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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法-克里斯蒂安·米约/译者:杨洁 当前章节:15448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1:37

就是我们法国人!更确切地说是科农斯基,他在被众多的杂志报刊推举为1934年的“美食之王”,其所在地里昂便顺理成章地成为了“世界美食之都”。后来,擅长推销自己的博古斯(参见该词条)接过了这根“接力棒”,几乎获得全世界的承认。自上世纪80年代开始,高速铁路的开通使里昂交通条件得到巨大改善,一些日本和英美国家的美食爱好者怀着朝圣的心情慕名而来,仿佛每个人都满意而归,这更加坐实了里昂“美食之都”的名声。

然而,当时所有人都忽略了一个事实:由于里昂人口规模较小,大型餐厅的数量并比不上波尔多和加纳,就连勃艮第和普罗旺斯的星级厨师都要比里昂地区多得多。

里昂的餐饮业和它的商业一样,都只是表面风光,实际上内里平平。如今,里昂的饮食文化日趋没落,根本就不是餐饮业的理想之地,自然也发展不出什么大型餐厅。然而,对于里昂人而言,食物是最主要的生存内涵之一,他们对当地餐饮业寄予厚望,绝不容忍任何轻佻或浮夸的东西混迹其中。即便是一件精致的装饰,他们也会觉得多余,甚至有些反感。里昂人更喜欢置身于一家籍籍无名的小店,在充满热情的环境中体味心灵的平静。他们不愿追求刺激与新潮,而醉心于一种特殊的柔情。人们相信里昂是“世界美食之都”,可这样的称号对于其自身而言并无任何意义。里昂饮食文化之精华藏在那遥远的海洋情结之中,掩于那无数的小餐厅、小酒馆之下。在那里,厨师们用最朴实的方式服务着顾客,不仅可以获取利润,有时还能扩经营,开设分店。

在高速发展、追求名利和刺激的法兰西社会中,里昂,仍旧固守着自己的坚持,执着而勇敢地生活在真实里。

《高米约》(Gault-Millau)

有一次,我太太阿莱特去一家商店买东西,店主上前问候:“您好,高米约夫人!”

“我姓米约”,她纠正道,“不是高米约。”

店主满不在乎地回答说:“没关系吧,都差不多,一个意思。”

亨利·高离开之后,我便成了《高米约》在法国的唯一代表;同样,他在纽约和东京声名日盛,而我却无人知晓。如果当初离开杂志的是我,情况就会刚好反过来。

我们俩在一起合作了30年,这种搭档关系在各个行业都并不多见,屈指可数,就像艾克曼和查特里安、鲁克斯和肯巴卢奇、杰罗姆和塔罗、达布尔·巴特和帕塔西[2]。

这种搭档关系是怎样建立起来的?当艾克曼决定从事电梯制造业时,他跪求查特里安与之合作吗?这不是罗密欧与朱丽叶,没那种戏剧性的情节。我和亨利·高成为伙伴源于一个很偶然的机会。1959年,我俩都在一家名为《巴黎时讯》的报社当记者。实际上,无论从内容还是质量上来讲,这家晚报都是相当不错的,可是没几年的时间便倒闭了。行业趋势,非人力可扭转。当时,我和亨利·高不过泛泛之交,仅有点头之谊,最多也就是遇见时问个好,唯此而已。然而,命运让我们有了更多交集。

作为晚报的“资深记者”,他承担着整个图片专栏的编辑工作,为了方便读者理解,他需要为每一幅上刊图片配上一大段评论文字,工作是相当繁重和辛苦的。有些时候,他会因为没听见闹钟而迟到。长此以往,主编皮埃尔·夏比便颇有微词,觉得他有些懒散,甚至质疑亨利是否适合图片编辑工作。

我当时在报社任副主编,分管各种专题报道。我知道,皮埃尔其实很看好亨利,并试图发掘其潜力。一天,他想到了一个绝妙的主意,便顺口问亨利他喜欢干什么。这小子回答说:“散步。”

在那个年代,法国人开始从繁重的工作中解脱出来,越来越重视休闲娱乐。为什么我们的晚报不能紧扣这种社会需求呢?亨利不是经常迟到吗?不是懒吗?那就让懒人和懒人直接对话,向读者推荐一些名胜古迹、树荫绿地、饭店酒馆吧。这个主意应该可行。

因此,亨利·高把图片编辑的烂摊子撂给了另一个同事,自己却开着老爷车,穿梭在巴黎的大街小巷。每周五,他的文章就会出现在我负责的专栏里,并获得巨大的反响。渐渐地,我也开始起了转岗的心思。长期以来,我在《巴黎时讯》一直从事着编辑工作,涉猎了政治、经济、文学、影视、社会、战争(阿尔及利亚事件)、司法各个领域,厌倦了每天早上6点起床的忙碌生活。想尝试一些新东西,我觉得这种想法无可厚非。

当时,“饮食”已然成为法国人日常生活中的第一大社交主题,却被视作难等大雅之堂的话题,很少有机会出现在媒体报刊上。因为那些所谓的“美食杂志”风格怪异、杂乱无章、滑稽可笑地描述一些宴会场面,跟集体中风似的,毫无可读性。这些杂志缺乏大仲马那种对美食的热情,缺乏作为媒体人最基本的客观与公正,他们对各种餐厅极尽溢美之词,把洗碗槽都能比作红酒池,简直不知所谓。当然,公众也不会傻到去相信这些无稽之谈。如果“烹饪”真的是一门艺术,那绝对不会是相互吹捧、阿谀奉承。因此,亨利·高在文章中会诚实地评价某家餐厅难吃至极,或者说“贝特阿姨”家的东西相当不错。读者对此反响甚好,他便更加卖力地东奔西跑。

一开始,没有人意识到这种报道赋予了我们极大的权力。凭借媒体的影响力,我们可以让一家餐厅高朋满座、客似云来,也可以让它门可罗雀、经营惨淡。就像让·雅克·戈迪埃那样,只要他在《费加罗报》上稍微批评一下哪家剧院,就能影响所有的观众。

令人惊讶的是,亨利·高的第一篇文章便是关于巴黎餐饮的,介绍了一家名不见经传的小饭馆。饭馆的业主是一对年轻小夫妻,因为生意惨淡,他们几乎处于精神崩溃的边缘,整天坐在空荡荡的大厅中自怨自艾。实际上,他们家的饭菜虽算不上什么美食珍馐,但味道还是不错的。出于同情,亨利·高在写评论时给了些“感情分”,并如实地报道了饭馆困境,在加上他的文字颇具渲染力,感染了无数的读者。第二天,当这对夫妻垂头丧气地打开店门,大量食客蜂拥而入,门口还排着老长的队伍。厨师和服务员们都忙得昏天黑地、手忙脚乱。有些等不及的顾客竟然直接去后厨端菜。接下来的日子,该饭馆几乎天天爆满,所幸的是,有了头天的教训,他们从别处请了些帮手,才勉强应付下来。

几个月之后,那对小夫妻以高价将饭馆转让了出去,连“谢谢”都没说一句就离开了巴黎。

每天早上6点,我依旧闻“钟”起舞,开始一天繁重不堪的编辑工作;而亨利·高却仍然酣睡着,在温暖的被窝里回味着昨夜的美食。与此同时,朱利亚出版社的文学编辑将高的专栏文章整理成书,名曰《吃与喝》,由安东尼·布隆丹为之作序,首发15000册。由于销路甚好,该书很快便再版印刷。

然而,高的工作却陷入了困境。随着书籍的热销,其他一些报刊杂志相继模仿,推出同类专栏。此外,单纯的评论性文章很难长时间抓住读者的兴趣。最后,高向我寻求解决之法。

对此,我倒确实有些想法。几年前,我曾与一家大型出版社进行合作,并向其主编推荐了一系列的书籍和项目,其中便有著名的“詹姆斯·邦德”系列。当时,邦德在法国还鲜为人知,我遂承担了该书的翻译工作。由于缺乏经验,我犯了一个愚蠢的错误,并未对译本的著作权进行声索。后来,该系列被改编、翻拍成电视剧《NO博士》和《俄罗斯之吻》,就连这两个名字都是出自我手,可我本人却一分钱都没拿到。每当想起这件事,我便如鲠在喉,悔不当初。因此,面对高的困境,为了杜绝剽窃抄袭,我建议创立一本指南性杂志,在效仿格里莫·德·拉雷涅尔(参见该词条)的同时,使我们的杂志更加全面——从现代的角度,以媒体人的视角,综合评价巴黎地区的餐饮机构、作坊和店铺。当我们将这个想法告知克里斯蒂安·布尔戈瓦时,他当即便给出了肯定答复,马上给我们开了支票,并祝我们“用餐愉快”。“用餐愉快”?这可不是一句随口而言的客套话!因为这项工作对“胃口”提出了巨大的挑战:我们不仅需要品尝300家餐厅的食物,还得不断发现新的用餐地点,并对其作出评价。

第二天,我们俩去到一家名为拉图瓦的小饭馆,在用完餐之后,凑在一起商量如何撰写评论。

在此,我要说点儿题外话。在政治、宗教、音乐、电影、绘画等领域,我和高的看法总是南辕北辙。当两家人在一起聚餐时,我们总会因意见不合而吵得不可开交,两位夫人对此头疼不已,却又无计可施。然而,一旦谈话涉及餐饮、美食、红酒或烹饪,我们的观点就会变得高度一致,可谓英雄所见略同。我们曾分别去到卢卡斯·加东和拉佩鲁斯两家餐厅用餐,得出来的结果,打出来的分数完全一样。我一直都不明白,为什么性格如此迥异的两个人在对待烹饪的看法上竟会分毫不差,就像两个精神“双胞胎”,不分彼此。是不是所有的争端和冲突都能在餐桌上找到合理的解决办法呢?塔列朗(参见该词条)便是如此,他在维也纳会议上如鱼得水,很多谈判都是在餐桌上进行的。

回到主题上来。《亨利·高和克里斯蒂安·米约》(后改名为《高米约》)出版后受到社会各界的广泛关注,贝尔纳·皮沃在《费加罗报》的文学版对该书作出了高度评价;《巴黎竞赛画报》则称我们开启了“一种新的模式:美食指南”;而德格罗普和迪马耶在他们主持的读书节目中向观众作了重点推荐,这代表着公众对于我们工作成果的认可与肯定。

实际上,“美食指南”存在已久,并不是什么新鲜事物,只是长期以来一直不受重视,甚至被图书馆列为“二等读物”。我和高倒非常喜欢这类作品,特别是18、19世纪的相关文献,那些零星的片段,细致的描写,勾勒出了巴黎地区最生动的社会生活场景。诚然,其中的观点多有局限,但大方向至少是没问题的。

说到这儿,就怎么也绕不开《米其林》,它可是美食界的“大腕”,代表着一种不可复制的经典。正因如此,我们从来就没想过要与之一较高下,更不会不自量力地妄图取而代之。《米其林》早已是“惜字如金,不言自威”,而我们则需要“长篇大论,喋喋不休”。两本杂志所反映的是两个截然不同的法兰西。那时的巴黎在烹饪领域中可谓一家独大,其他地区则长期受到压制与忽视。而我们的杂志恰恰不以巴黎为重点,这并不是说《米其林》落后于时代。前面已经提到,随着经济的发展,自上世纪50年代开始,法国人更加注重休闲娱乐,美食、周末、酒吧俨然已经进入时尚潮流,成为现代主文化的主要因素之一,我们《高米约》就是要迎合这种公众需求。要知道,美食并不受任何教条主义的约束,它就像爱情一样值得我们去探索、讨论。《高米约》的诞生无疑是往水中投入石子,注定要泛起无数涟漪。公众将信任交到了两个普通人手中,我们只是按照自己脾气,以自己的品味,表达着自己的看法,犯着自己的错误。我们想传达的不是绝对意义上的真理,而是亲身体验的事实。我和高从来都没怀疑过自己的工作,因为我们顺应着时代的潮流。渐渐地,我们进入了行业中心,一种新的生活方式悄然诞生。

“星级评价体系”反映的并非是真实的法兰西,而是一个传统、正式,甚至有些迂腐的社会形象。“三星”,那就是“烹饪神殿”,服务员站在门口迎来送往,主厨统治者整个帝国,各种美食珍馐琳琅满目,位列朝堂;“二星”,那是资产阶层掌权的王国,主厨仍旧处于权力中心,顾客们拒绝奢华,却又追求格调,挺着大肚腩,懒洋洋地端坐在餐桌前享受着精致的甜品;“一星”,味道不错的小型饭馆(公路沿线的快餐店不在此列),总的来说比较经济实惠,但也并不“粗鄙”,受到“平民大众”的喜爱。

这种评价体系宣称将“烹饪”作为唯一的评价标准,然而事实并非如此。餐厅的装饰、舒适度、风格、上座率都极大地影响着等级的评定。就像法兰西学院的候选人一样,必须干净整洁、衣着得体、品行优良。所有的东西都要端庄体面,合乎礼仪,这是法兰西民族的一个共识。然而,我们却不这样认为,桌布是否精致,门口是否有泊车小弟,这与一家餐厅食物的好坏并无直接联系。难道羊里脊的味道会因为餐厅天花板的不同而改变?难道小饭馆的厨师就一定不如大酒店的厨师?

这些年来,许多媒体都叫嚣着要揭开烹饪“神秘的面纱”,我们的目的不在于此,而是要餐厅脱下“神圣的外衣”。说实话,这种理念并不讨喜。勒杜扬的经理曾将我们称作“法国餐饮的掘墓人”。对于这个绰号,我们荣幸之至。什么是法国餐饮?勒杜扬餐厅戴着花环的“肥牛肉”就是法国餐饮?

《高米约》创办不久之后,《巴黎时讯》的合作周刊《新真相》邀请我们品尝外省的三星餐厅,并按照我们的标准给予相应的评价。《高米约》的分刊由此诞生——《被米其林遗忘的角落》。在这个过程中,我们在纳普尔发现了路易·乌提耶,在卡瓦列发现了罗杰·维吉,他后来转战穆然。对了,还有著名的特鲁瓦格罗兄弟。

皮埃尔和让两兄弟在博古斯餐厅任职时只是“一星厨师”,而博古斯(参见该词条)当时已经获得三星。一天,我在博古斯餐厅连着吃了两顿。晚餐时我并不饿,于是让服务生随便上点简单的东西。最后他给我端来一盘四季豆沙拉,入口清脆,美味无比,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沙拉,简直就是用味觉向自然致敬!

我被这种如此简单的食物所震惊,这对那些繁琐的“高级美食”提出了前所未有的挑战。那时,直觉告诉我一切终将改变。当我把自己的感受讲给博古斯时,他向我推荐了特鲁瓦格罗兄弟:“既然你喜欢我的四季豆,你真该去尝尝特鲁瓦格罗餐厅的东西,你会不虚此行的……”

第二天我就去了。两周后,我在《新真相》上对特鲁瓦格罗兄弟的厨艺进行了高度的评价,那种自然而精细的风格让我雀跃不已。3年后(1968年),该餐厅终于获得“米其林三星”的荣誉。五月风暴之后,《巴黎时讯》因资不抵债而宣告破产。1969年3月,《高米约》月刊杂志正式诞生,我们大胆地将自己的名字印在了封面上,没人知道这能坚持多久。但20年过去了,它依旧如初,已经出版了247期。

再次感谢上天的眷顾,我们在艰难困苦中踏上了旅程,因着共同的兴趣爱好组成了一个小团队,一直走到今天,实属不易。如果我们有雄厚的资本背景、完善的组织建构、充足的人员配备,也许我今天就不会在这儿絮絮叨叨地跟你们讲这么多,更不会没完没了地继续说下去。不过这只是一本词典,这一节就到这儿吧,那些忆苦思甜的回忆以后再说。

美食家和贪吃者(Gourmet,gourmand)

听到“gourmet”(美食家)这个词,我一定会手舞足蹈。

在我看来,“gourmet”就是“gastronome”[3],二者并无区别,都指的是“见解独到、傲气十足的烹饪评论人”。

在任何场合,“gourmet”都会炫耀自己的身份。“gourmand”善于“吃”,而“gourmet”则善于“识”;“gourmand”是口腹之欲的奴隶,而“gourmet”却是绝味珍馐的主宰;“gourmand”是食如饕餮的行尸走肉,而“gourmet”却是学识渊博的贵族绅士。“gourmet”目高于顶,鄙睨万物,在他眼里,“gourmand”总是贪得无厌、暴饮暴食、胡吃海塞、狼吞虎咽……我实在受不了这种狂妄自诩的态度,如果“gourmet”敢在我面前卖弄自夸,我一定会指着他的鼻子说:“嘿,我对你的底细可是一清二楚!”起初,“gourmet”和“gourmand”本是一个意思。后来,巴黎大学的那群老学究自作多情地插上一脚,非得在两者之间分出个子丑寅卯,形势急转直下,“gourmand”就变成了“贪吃鬼”,指代那些食欲旺盛的平常人,而“gourmet”却摇身一变成了“美食家”,指代那些选择、品鉴、评论美食的专业人士。

一堆废话!我其实更赞同拉布吕耶尔的看法:“‘贪吃鬼’的味觉十分灵敏,他们聪明而狡猾,绝对不会去碰那些难吃的食物或劣质的红酒。”简而言之,“贪吃鬼”既爱吃,同时也知道对事物作出正确的选择。大仲马在其《大辞典》的十四行诗中言到:“蛮荒时代,人类为了生存而进食;文明时代,人类因为贪吃(gourmadise)而品尝。”

智慧的大仲马将“贪吃”分为以下几类:暴饮暴食,这是天主教教义中七大罪行之一;讲究地品鉴,贺拉斯、拉布吕耶尔、格里莫·德·拉雷涅尔、布里亚·萨瓦兰(后两者请参这两个词条)等人便是这种情况。萨瓦兰对“贪吃”的定义是:“‘贪吃’,那是一种激情的跌宕,理性的勃发,是对味觉最崇高的致敬……但绝非毫无克制。”除此之外,还有两类分别是病态的“易饥症”和“饥渴瘾”[4]。

在长达数个世纪的时间里,罗马教廷一直将“贪吃”定义为“暴饮暴食”。“嫉妒”、“奢侈”和“贪吃”被当作“三大重罪”,甚至面临着死刑的惩罚。教会认为,“贪吃”除了损坏身体健康,亵渎神灵,还会使人变得轻浮、肮脏、饶舌、愚昧、蠢笨……

其实,“贪吃”乃人之本性,即使是虔诚的基督教徒亦不例外。如今,这一重罪早已被教会遗忘在角落里。不信你可以去翻翻教理书,“贪吃”一词已被抹去。只有“暴饮暴食”才会受到惩罚,沦堕地狱。即使这样也有问题,万一有人确实特别饥饿呢?那么“暴饮暴食”也就理所当然了。

我曾经在《改革报》上读到过一位清教徒的自白书:“作为一个新教徒,我喜欢品尝美食、谈论美食,甚至有时候也会动手做一些食物。基督教里不乏一些‘堂吉诃德’,他们想要捍卫一切教理。加尔文教派推崇伦理主义,反对‘肉欲’;激进主义者关注社会压迫和饥荒灾害,反对口腹之欲,这些人都不会赞同我所讲的话。然而,就自身而言,我觉得最纯粹的快乐就是和家人朋友一起围坐在餐桌边,分享食物,分享生活。就像《旧约》和路德所提倡的那样,我没觉得有什么不对。”1533年,《奥格斯堡自白书》问世,3年之后,宗教改革的先驱马丁·路德便写出了《餐桌谈话》和《傻子才不喜欢红酒、姑娘和歌谣》。

在宗教改革的发源地维滕贝格,许多餐厅的格言都是“在这里,我们仿佛处于路德时代,毫无顾忌地品尝美食。”(弗拉明鳟鱼、丰盛的火锅、烤猪腿……)

现在,如果你们允许的话,我想重新给“gourmand”下个定义:gourmand的最终目的是追求完美。

味觉(Go?t)

那天,我和雅克·博莱尔一起用餐。

1968年,雅克·博莱尔取得温比汉堡店的代理权,并以此为基础开创了覆盖全国的“公路快餐”连锁,深深地影响着法国餐饮业的发展轨迹。博莱尔聪明机警、富有激情和远见卓识,却也是个“狠角色”。他经常对身边的人讲:“我需要的不是喜爱,而是服从!”这么多年过去了,博莱尔几乎变成了“全民公敌”。尽管如此,我还是约他在拉塞尔一起吃饭,也想采访一下这位“被大家所讨厌”的法国人。前几年,他在美国的一起交通事故中险些丧生,至今脸上还有车祸留下的痕迹。大堂经理送来了菜单,他连看都没看,却扭头对我说道:“你帮我点几道菜吧,我已经不知道吃什么了。”当时我还以为他在开玩笑,接踵而来的却是个重磅炸弹:“我在那次车祸中丧失了味觉,舌头早就麻木了。”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在法国,博莱尔俨然已经成为“垃圾食品”的代言人,而他明明知道这点,却向一个记者承认自己失去了味觉!

“幸好你遇见了我”,我回答:“你应该能想到明天报纸头条会是什么吧?《雅克·博莱尔向我坦白,称其早已丧失味觉》!”

面对他的坦诚,我心里泛起了丝丝同情,遂继续问道:“你刚才说舌头已经尝不出味道了,那你还能闻见气味么?嗅觉也丧失了吗?”

他惊讶地盯着我:“应该没有吧……这又有什么关系吗?”

我的老朋友雅克·皮赛(Jaeques Puisais)是一位享誉全球的葡萄酒专家,他在图尔开了一所“法国味道学院”,我还曾经专门去听过他的课。

一直以来我都不知道,嗅觉对于味觉有着极其重要的影响。布里亚·萨瓦兰(参见该词条)曾用优美的句子这样说道:“嘴巴是实验室,而鼻子是烟囱。”“鼻子就像先遣部队一样,用以检验未知的食物”。总而言之,“如果嗅觉被阻断,味觉必将失灵。”

帕特里克·麦克·劳德是一位医生,主持着一个研究味觉和嗅觉的实验室。根据他的研究,“我们所感知的美妙味道中,10%来自味觉,剩下的90%都是嗅觉”。英语“flavor”一词是对上述二者的统称。一方面,舌头上的数百个味蕾能够监测到初步的味道,即甜、咸、酸、苦等,随后,这种初步味道便被口水溶解了;另一方面,嗅觉要比味觉灵敏千倍,承担着味道的主要分析工作。这项工作大致分为三个阶段:第一,在味觉之前,对目标物的气味进行检测,以确定是否存在可疑之处;第二,与味觉同时,通过口腔后部区域将气味分子传至大脑,刺激兴奋神经,产生愉悦感觉;第三,在味觉之后,气味在口腔粘液上聚集,挥发速度减慢,刺激产生“后期味觉”,也就是我们感觉到的“回味无穷”。

我们可以做一个简单的小实验。当你在咀嚼味道较重的食物时,比如羊酪干乳,捏住鼻子后随即松开,重复两到三次,鼻腔里面就会产生气流,你呼出的每一口气都是味道。这和脑神经的反应有着密切联系,其效果也因人而异,因为每个人感知味道的方式都不一样。

我在其他地方曾提到过,由于香水师的嗅觉极度灵敏,比一般厨师或红酒师要强上无数倍,因此他们也是最好的食物品鉴者。香水师能够在众多味道当中“杀出血路”,直达味觉核心。

我还不能肯定,丧失的味觉是否可以通过嗅觉进行弥补,不管怎样,这些东西对雅克·博莱尔或许有所助益。他曾抢在麦当劳之前将快餐食品引入法国,遗憾的是,他的生意最终走向没落,而那次之后,我就失去了他的消息。不知道他在吃汉堡的时候,还能否享受到食物带来的愉悦。

“所有的味道都走开,因为他们已经不知道吃的是什么;如此下去,法国人终将忘记自己是谁!”你们都听过这首歌吧?

法国人的味觉感知大不如前,美国、食品化工、跨国公司、亚洲、税务局、时间……这些都是罪魁祸首。诚然,我们已经习惯把责任推到别人身上,但首先,我不认为麦当劳的快餐能够与传统菜肴相提并论;其次,法国味道曾在世界上广受赞誉,如果从此没落,我们只能在自己身上找原因,这与他人无关。在烹饪领域,没有什么是一成不变的。味道的保持在于经久的努力和不断的学习。在面对食物时,法国人之所以能够去粗取精、去伪存真,并非天赋所至,而是母亲长期引导教育的结果,年轻人从家庭生活中了解烹饪艺术,学习相关基础知识。

以前,女孩子在结婚前基本都会煮鸡蛋、做馅饼、煮菜烧肉,因为这些都是学校的课程之一,教育体系的组成部分。那么现在呢?电视媒体上天天播出快餐广告,不厌其烦地重复着快餐的便捷性和好味道,父母也乐得清闲,你们可知道这对青少年的成长具有多大的影响?一方面,我们炫耀着世代相传的法国菜肴,另一方面又将这些民族财富束之高阁。面对快餐的诱惑,应该由谁来传承法兰西烹饪的衣钵?

法国人号称是“世界上最好的美食家”,可现实并非如此。根据一些社会调查报告显示,只有12%的受访者能列举出4种不同的味道;60%表示会做饭,但65%说不出蛋黄酱的原料;77%的人识别不出香草的味道,66%识别不出桂皮的味道,42%列举不出3种土豆,97%的人不知道佳美葡萄酒。在所有的回答中,法国人平均得分9.7分,其中男性8.2分,女性11.1分。

所以,话不要说得太满,还是谦虚点儿好。

值得庆幸的是,和拼写、音乐、舞蹈、绘画一样,对味道的感知也可以通过学习进行提升。

每年10月,法国各地都会相继举办“美食周”活动。近10万名学生、5000名厨师,以及一些食品生产商都会参与其中,他们在几乎所有的学校和医院开设相关课程,提供烹饪培训。此外,“糖果生产协会”每年都会赞助一场“诉讼听证”,该活动由让-吕克·小雷诺发起,现已成功举办10年。

众所周知,自出现以来,糖果就具有无穷的吸引力。然而,过量摄入糖分会对身体产生极坏的影响,它也因此受到长期打压。尽管如此,甜品和饮料等仍旧颇受年轻人的青睐。那么“糖果生产协会”究竟为什么要赞助“美食周”呢?其用心不得不令人生疑。我蹭过几次“课”,事实完全出人意料。雅克·希布瓦、盖伊·萨沃里、让·巴尔代等名厨受邀出席,他们被任命为“临时教授”,戴着着厨师帽、背着书包走进“教室”,包里装满了蔬菜、水果、香料……他们向在座的“小胖墩儿们”讲述地方美食和饮食习惯,并教授他们如何辨别气味、品鉴菜肴等。值得一提的是,我并没有在活动中发现任何商业推销的痕迹。当然,无利不起早,“糖果生产协会”借此树立起良好的企业形象,并与国家农业部门成为合作伙伴,携手推广“健康饮食”的理念。

虽然国民教育在这个方面表现缺位,但正所谓“亡羊补牢为时不晚”,我们也许可以在一些“敏感”街区设立机构,开设相关课程,引导青年人养成良好的饮食习惯。美好的生活从健康饮食开始。

格里莫·德·拉雷涅尔(Grimod de La Reynière)

我曾和布里亚·萨瓦兰(参见该词条)在瓦卢瓦街共进晚餐。我承认在餐桌上有些夸夸其谈,惹人厌烦。但我并不后悔,他可是格里莫·德·拉雷涅尔的狂热支持者。

当你们在去维富大酒店的路上,经过瓦卢瓦街的法兰西银行时,我衷心希望你们能停下匆忙的脚步,欣赏一下面前那陈旧的大楼,5个狮子形的托座支撑着高高的阳台。请闭上眼睛,仔细聆听历史讲述1975年的往事……

白色恐怖[5]笼罩在巴黎上空,那是一个“不为刀俎,即为鱼肉”的年代,要么死亡,要么杀戮。然而,那也是一个令人心驰神往的年代。当时,巴拉斯子爵[6]肃清了保皇党势力,宫廷不再是贵族们声色犬马的娱乐场所。上流社会的青年们便转战赌场或妓院,仍旧过着纸醉金迷的生活。他们经常出入“洞穴”或“美色驿站”,与里面的“小姐”厮混。在这些场所的地下室,他们会提供精致可口但价格昂贵的夜宵或点心。根据当时一本流行的小册子记载(《宫廷女人价目表》),那里有1500多名“小姐”,她们“衣着光鲜、身姿妙曼、随心所欲、休闲慵懒”,“乔治特娇小动人,醉酒时放荡不羁”,“苏苏秀色可餐”,“巴克斯明眸皓齿,肌肤胜雪,一些年龄大的顾客需要付双倍嫖资才能一亲芳泽”。

大量的财富流入声色行业,那些满身铜臭的投机者们左右逢源,欺上瞒下,赚得盆满钵满。巴黎沉浸在一片醉生梦死的泡沫中,而外省人却依旧食不果腹、衣不蔽体。在这个半上流社会中,一切都是那么美好。

“梅欧特”号称巴黎最好的餐厅。其业主曾是奥尔良公爵的御厨。1791年5月26日,这家餐厅在“奥尔良公署酒店”的大厅里正式开业,很快便获得巨大的反响和好评。当时,一些生活在巴黎底层的平民攻占了巴士底狱,但国王路易十六仍旧在位,日子也还算过得去。因此,当人们走进梅欧特餐厅时,立即迷失在一种华而不实的奢侈中。大厅的装饰美轮美奂,洁白的石柱上刻着女体雕像,天花板上画着《赫拉克勒斯的试炼》,廊中两边皆是落地玻璃,巴黎人趋之若鹜,去过的人相互议论着:“在餐厅最里面的包间里,有一个很大的浴池,你可以在那儿享受香槟浴,旁边还有经验老道的按摩师随时候命。”

后来,王权覆灭,国王出逃,社会状况急转直下。而新上台的革命党人并不是什么清心寡欲的苦行僧,梅欧特餐厅便成为了他们的聚集地之一。1792年,卡米耶·德穆兰也说道:“我也想庆祝共和国的建立,只要宴会在梅欧特餐厅举行,我就一定会参加。”此外,罗伯斯庇尔、丹东[7]、圣茹斯特、富基耶·丹维尔等也是“梅欧特”的座上宾。第二年,雅各宾派取得政权之后,实行恐怖政策,诛杀反革命嫌疑人,一时间人心惶惶,商业休市,店铺关门,一片萧条。但梅欧特餐厅依旧迎来送往,并“推出了高级红酒和典藏烧酒”,更确切的说是22种红酒,27种白酒和16种烧酒。

除了断头台上的亡魂,活着的人都要吃饭。在路易十六的王后玛丽·安托瓦内特被处决的第二天,罗伯斯庇尔、圣茹斯特、巴雷尔等人便举办宴会,宴请同袍。就连判决玛丽的法官安东奈尔也津津有味地大快朵硕。宴席上的珍馐琳琅满目:肥鹅肝、肥云雀、烤鹌鹑、牛胸、米麦,当然还有红酒和香槟。

好了,各位看官,我们赶紧入席吧,别让餐桌上的宾客们等急了。

天啊!那不是萨德侯爵吗?可怜的人……他现在可是债台高筑呢。前段时间他还写了本书,名字叫《不朽的教育者或小客厅哲学》,探讨的好像是一个15岁女孩子的教育问题。他刚从绞刑架下逃脱[8],能参加这种宴会应该很高兴吧。那边,向我们招手的不是梅耶尔·德·圣保罗吗?他也在这儿啊。他是个戏剧演员,还是剧院的经理,写了本名叫《闲散编年史》的小册子,专门记录一些戏剧界的轶事。尽管如此,他现在仍旧是穷困潦倒,入不敷出。他还念叨着要当什么剧作家呢……您可能觉得他对萨德颇有些不满。好了,闲话少叙。去问候一下今天宴会的东道主格里莫·德·拉雷涅尔先生吧,他为我们准备了一个惊喜。要知道,雷涅尔对大革命颇有微词:“革命,革命,差点儿连‘炖鸡块’的菜谱都给革掉了。”这个狡猾的家伙直到祝酒的时候才告诉我们惊喜到底是什么。“我的朋友们”,他脸上浮现出狡黠的微笑:“你们或许不知道,今天的聚会是一次‘神秘人晚宴’。也就是说,每一次我们在这张桌子上聚餐的时候,都会有一位客人被恶作剧,但他却不能拒绝。既然我们现在吃的是皮蒂维耶的肥云雀,我宣布,我通过一些关系成功地免除了萨德侯爵的一项重要债务。这是真的……。”格里莫带着白色手套,拿起桌上的酒杯,润润嘴唇,随即放下,然后转过头看向坐在另一边的尼古拉。尼古拉和萨德之间有些嫌隙,两人互相厌弃,因此座位也隔得很远。格里莫开口说道:

亲爱的雷迪夫先生,我听说你当选法兰西学院的院士了?这对在座的各位可是个新闻啊!

你能想象雷迪夫当时的脸色么?所有人都知道,他一直渴望得到学术界的承认和认可,并且写了一本名为《尼古拉先生和人类的内心隐秘》的自传性著作,并希望以此进入法兰西学院。哪知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甚至被讥讽为“文学界的寄生虫”。恼羞成怒的他准备公开反对院士,却不料在宴会上被格里莫戏弄了一番。

餐桌上的菜肴颇具风味,但并不丰盛:奥利鱼脊肉、菱鲆烤馅饼、山鹬肉冻、橙汁鸭里脊、千层糕。格里莫解释道:“督政府不是提倡我们节食么?”

好了,各位读者,请睁开眼睛吧!

现在是21世纪,法兰西银行的长期扩张改变了老街区的面貌。这里是梅欧特餐厅的旧址,在它旁边是一家“时尚牛肉馆”,招牌上画的是一只穿着“惊奇装”和羊绒衫、戴着帽子的牛。许多熟悉的文献都对格里莫进行了详细介绍、描述与评价。当我们再次翻开《东道主手记》,能感受到每一个字都随着美食的旋律舞动着;当然,还有经典的《美食爱好年鉴》,从维里到康卡勒岩石,从科尔斯勒到唐纳德果酱,许多人都将格里莫当做美食指南的先驱。他并不说教,而是介绍餐桌礼仪、饮食习惯,推荐每个季节的食物,让我们从中发现奇幻的愉悦。

让我们回到正题上来。格里莫是美食家,也是挑战者。不过他在餐桌上的行为才更加令人瞠目结舌、难以置信。

格里莫也算出身富贵之家,父亲是个包税人,承建了安格拉斯大街[9]。有一次,他趁父母外出之际,邀请了许多亲朋好友前来赴宴,并在自家的酒店里导演了一场怪异的“荒诞剧”,其捣蛋的“天份”在餐桌上崭露头角。首先,酒店的门口站了一高一矮两个侍从,他们一身火枪手的行头,拿腔拿调地向来宾问道:“您想拜见谁?人民的吸血鬼德·拉雷涅尔老爷?还是鳏寡的守护神德·拉雷涅尔少爷?”然后酒店的大厅里,上千支蜡烛一齐点燃,熠熠生辉,餐桌主位上竟然坐着一头猪,还穿着格里莫父亲的衣服。

宴席上的20道菜都是猪肉,格里莫解释道:“这是我父亲店里的肉。”以前,老雷涅尔曾是一名猪肉贩子,并在“七年战争”[10]期间成为法国元帅苏比兹亲王军队的供应商,这便是他们家的发迹史。事后,老雷涅尔对格里莫的胡作非为甚为震怒,一气之下将他“发配”到了贝济耶。

两年之后,这位“猪肉商”不幸辞世,给格里莫留下了巨大的财富,其中便包括著名的香榭丽舍大酒店。出于对猪肉的喜爱,格里莫将猪肉店的招牌挂在了酒店门口。后来,格里莫成为法国律师公会的成员,他邀请了17个同行好友前来聚餐,这些宾客都是有身份的律师、法官和演员,其中只有一位穿着男装的女士诺兹伊尔夫人。令众人吃惊的是,格里莫居然让一些惯犯装成侍从的模样,脚上还带着产自荷兰的“奶酪脚镣”。还有一次,1783年,为了考验朋友,格里莫让人对外散布自己的死讯,遂即“人间蒸发”了15天。他所有的朋友都收到讣告,并得知其葬礼将于下午5点举行。

当天,除了司法大臣冈巴塞雷斯外,前来吊唁的宾客并不多。葬礼在酒店的大厅里举行,中央摆着一口罩着黑纱的棺材。这时,一位穿着丧服的仆人打开了饭厅的大门:“先生们,请随我前去用餐。”宾客们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只见死者格里莫好端端地坐在一桌食物前,施施然地邀请大家共进晚餐。几天之后,格里莫再次宴请那些并未参加其葬礼的朋友,餐桌边放着棺材样的椅子,上面还刻着每位来宾的名字。

如果格里莫是个英国人,他一定会被认为是一个行为荒谬的“怪胎”;在法国,人们会觉得他外表风流,谦虚有礼,就是脑子不大正常。然而,事情一旦涉及他最爱的“美食”,格里莫就会变得无比严肃积极。大革命结束后,他和17位“幸存下来”的同行一道,创建了一个名为“星期三”的行业协会,直到1810年他们都还在蒙托格伊街的康卡勒岩石餐厅定期集会。该组织最大的成果莫过于著名的《品鉴》,评论界的先驱,《高米约》的前辈。

该杂志的评审团由一群“美食名流”组成,负责监管“巴黎市场上所有的食品企业和商铺”。他们采取匿名评议制,评委并不知道每道参评菜肴出自谁之手。(为了减少外界质疑,力求客观公正,《高米约》在美食评审中都会邀请公正人员到场,以确保程序的合理性。)当然,能够成为评委的都是些资历深厚的“老手”,他们来自各个行业、各个阶层。像国务大臣巴塞雷斯、库西侯爵[11]、康卡勒岩石餐厅的老板亚历克西斯·巴莱纳、巴黎喜剧院的卡梅拉尼、埃格弗耶侯爵。此外,还有一些女士[12],像米奈特·曼内特尔、奥古斯塔。马泽雷小姐也在其中,尽管格里莫对她十分倾心,但因其无故缺席评审,马泽雷连续3年都被排除在评委名单之外。

如此严肃的使命容不得半点儿漫不经心。评审会议定于每周三举行,与会评委不得多于12人,不得少于5人。主持人负责收集统计意见,并发布“判书决”。虽然当时并未聘请正式的公证人,但依旧会有第三方在场,美食评委的专业性和公正性得到了充分见证和肯定。但他们仍有被公众诟病的地方:如果某个参评单位或个人需要进行质询或复议,他们得向组委会支付2.65法郎的材料纸张费和行政手续费。

当然,并不是所有人都认可这项工作。在谈到格朗德-特吕安德里街的香料商人时,格里莫失望地说道:“这些自以为是的人侮辱了我们对他们的评价。”话说回来,《品鉴》为他们做了免费广告宣传,却被好心当作驴肝肺。相反,王宫的御厨谢维对评委会感激不尽,他做的熊掌“美妙无比”;唐纳德甜品店的橙汁奶油“香得令人昏厥”,店主对这样的评价心满意足。

《品鉴》的每次评议会都会持续5个小时以上,一道一道菜肴进行研究,正是这种态度才促进了法国美食的迅速发展。此外,格里莫与当时社会上的奢侈风气格格不入,评审仅注重菜肴的味道,任何华而不实的装饰都会被撤除。菜品的更换由一位女服务员负责,完成后,盘子会经由一个小洞传递回厨房。如果评审需要和厨师进行沟通,格里莫发明了一种特殊的交流系统,双方可通过一根铁管进行对话……

1802年,格里莫在其书商的建议下,着手编订发行了《美食爱好年鉴》,该杂志在接下来的10年中(1802—1812年)取得了巨大的成功,声名远播,名扬海外。就连瑞典国王都向格里莫发去了贺信。但萨瓦兰(参见该词条)对此似乎并不感冒:在他的《味道哲学》里,萨瓦兰对格里莫及其《东道主手记》和《美食爱好年鉴》都只字未提。

面对来自各方面的赞誉,你知道格里莫·德·拉雷涅尔是什么反应吗?他谦虚谨慎,并没有独揽功劳,在写给库西侯爵的书信中他这样说道:“真心实意地讲,面对那些美食艺术家们,我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小角色,虽然《美食爱好年鉴》比《味道哲学》的影响要大,但和萨瓦兰比起来,我连个二流厨子都算不上。”

这就是为什么我说格里莫是个真诚而谦虚的人。

下次我们一起去他家吃饭,就这么决定了。

米歇尔·格拉尔(Guérard[Michel])

一天,丹尼斯对亨利和我说:“我一定得带你们对趟阿斯涅尔,我发现了一位非常棒的厨师。”听了这话,我们仿佛觉得那天太阳是从西边升起来的。

什么?怎么可能?一向目高于顶的名厨丹尼斯,居然会承认有人能与之比肩?他吃错药了吧!

于是,我们三人一起去到了阿斯涅尔。要知道,在那个年代(1965年),除非是去郊区聘请廉价的建筑工人,任何一个理智尚存的巴黎人都不会想要踏出内城一步。更别说去那些地方吃饭,根本不可能!

不管怎样,我们到底还是去了。

那家餐厅开在一条阴暗的小路上(好像名字和巴斯街有点像),店内的装潢向那种老式的录像厅,里面没有其他人,我们是唯一的顾客。关于当天的具体情形,我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只记得一个身材矮小的男人过来点了单,至于最后吃的究竟是什么,我已经没任何印象了。应该都是些不值一提的东西。

为什么丹尼斯会把我们拽到那种地方去?可能是想让我们有所比较?这样更加显得他的厨艺精湛?

这是我们职业生涯中吃过最糟糕的一顿饭。你想啊,对于两个经常出入卢布松、吉拉德、鲁瓦素、萨沃伊、维吉拉等高级餐厅的评论人,这种手艺实在难以恭维。再说了,这个名叫格拉尔的厨师我们连面都不曾见过,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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