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章将介绍两个神经质患者，他们的日记将为我们展示接受治疗并最终痊愈的全过程。我们可以看到，神经质患者思想矛盾的发展变化，以及相应的治疗对策。
1.四十天治愈红脸恐惧症
在强迫症中，有一种叫红脸恐惧症，就是一到别人面前就感到羞耻，满脸通红，产生恐惧，十分痛苦。
十多年前，我采用过催眠术和说服疗法治疗此症，但是治疗效果不很理想。
大约从六七年前开始，我开始用现在这种特殊的精神疗法——森田疗法，逐渐取得了显著的治疗效果。下面是一个典型的例子。
一个20岁的学生从16 岁起开始发生红脸恐惧，痛苦非常。
当时，由于某种原因，在学校的学生中见人脸红的人很多。该患者就是从那时开始发病的。
这位患者觉得自己的胆量越来越小，越来越怯懦，担心将来不能在社会立足，所以十分悲观。终于，在中学五年级时他决定退学，进行全面治疗。
然而，使用了多种治疗方法的医治，却始终不见任何效果。后来，该患者决定去房州静养，如果再治不好，就决定自杀，他甚至还在行李之中准备了一把剃刀。
一个偶然的机会，他来到我处就诊。在他自己的诉说中，除上述症状外，还有以下症状：精神刺激性头痛、精神恍恍惚惚、多梦，读书时注意力分散，理解力和记忆力很差，有时眼前会出现幻影。另外，静坐时常有耳鸣感，还是红色色盲。
据我观察，该患者体格与营养均属中等。皮肤无划纹，面色无明显的红润色，但却经常出现面颊及双耳发热，有时伴有严重的潮红现象。随即，就按照我的疗法开始接受治疗。在最初的4天里，我要求他绝对卧床，随后进入“操作疗法”。从第14天开始，我允许他外出，乘车购物。此后，他共住院治疗20天，然后回家。十多天后，他转至房州疗养。
在房州疗养期间，他能够自己做饭，打理日常生活，并帮助别人做些农活。期间他还坚持写日记，并每周寄给我一次。我用红笔进行批点、指导，进行“通信治疗”。
这位患者在房州疗养共 50 天，红脸恐惧基本痊愈了。
这里是他日记的后半部分，其内容并非仅仅限于治疗疾病，还涉及人生观等问题，而且也很有趣。因此，我整理了一下，括号内是我对日记的批注及治疗的指导意见。
（1）对“病”的看法变得豁达
【患者日记】
11月25日
不知为什么忽然想抽烟，由此感到“我就要成为一个大人了”。这也许是因为我对“病”的看法变得豁达起来的缘故吧！但或许只不过是一种好奇心而已。
在写给先生的明信片中，也曾请示过“抽一点儿应该没有什么关系”。于是，就在邮寄这个明信片的归途中，我买了“和平鸽”香烟，吸了两支。
我以前看到神经衰弱疗法中有不准吸烟、喝酒的规定。当时，即便是别人吸烟喷出的烟雾飘到自己脸上时，我也会感到害怕，唯恐犯病。但是，现在却一点儿也不觉得害怕了，感觉吸一点儿也没有什么问题。虽然吸烟并不觉得怎么快乐，但不吸却感到有点儿寂寞。
下午参加劳动。晚饭忽然想吃菜叶子，就走到前田处去问：“有菜叶子吗？”前田的妻子一脸讨厌的神情，回答我说：“那是鸡吃的东西，你随便拿好了。”随后，极其冷淡地应付了我几句。回来的路上，我觉得全身刺痒难受。
11月26日
上午，在去访问牙科医生的途中，感觉心情十分舒畅，就又想抽口烟试试，于是就吸了一支，心里顿时觉得已经“恢复得能回东京也没问题了”。
沐浴着晚秋的阳光，我一面眺望着蓝蓝的浦贺河道上往来航行的白帆和汽船，一面仰望着远山，缓步行走着。在整个归途中，眼前几乎没再出现那五彩缤纷的幻影。但是，我怕这只是一种暂时现象，所以也高兴不起来。
前田的妻子似乎也觉察到昨天和我说话时太不客气了，像是有些抱歉似的，今天对我一脸热情。
其实，我根本就没有什么别的想法，也没有什么自暴自弃的感觉，更没有因此而觉得悲伤。如果我真要是觉得厌烦的话，早就打道回东京了。现在心里感到十分豁达，这是今天才察觉到的。
11月27日
早饭之前，仆人拿来拳头大小的5个豆沙馅糯米团子。我喝完一盒牛奶之后，先消灭了3个豆沙粘糕，然后又吃了3碗米饭。
昨晚，接到先生批阅后寄回的日记，我就聚精会神地读起来，感觉很容易理解。
关于自己将来的志愿问题，虽说最好不要仓促从事，但每当想起这件事，就觉得难受得已经忍无可忍。
读过先生寄给我的《卢梭 [1] 忏悔录》。以卢梭的一生为标准，我考虑了所谓“人生究竟是怎么回事儿”的问题。难道人们期望的事情全都不能实现吗？就连卢梭那样的人都没有按照他的理想成为一个政治家，也没有成为音乐家，而且就连完全意义上的文学家也算不上。那么，像我们这些小人物，只要能够从眼前的小事着手，点点滴滴地逐步前进，也就可以了。
莫非所谓命运在我们出生之前已经被决定了吗？那么，人生在世岂不终归是要听从命运的安排？想到此，我又觉得并非如此，但也并没有想出驳斥的理由（宿命论！这是我们最反对的一种观点）。
（2）横下心来，听任自然
11月28 日
上午去治牙，一路上虽然没有闹出什么笑话，但总是脸红。路上遇到农民红脸；和姑娘们擦肩相过脸上也火烧火燎的；和牙医打招呼的时候，脸也红了。
归途中，想到自己身体这么脆弱，就想有意找点儿苦吃，磨炼一下。于是去了火车站，打算到火车上狠狠折磨自己一下，让脸红个够。
到了那里后，因为还有一个半小时才开车，所以没什么人，于是只好又步行回来。在回来的路上，又脸红了。
当想到先生讲的“必死必生”，脸就越发红起来，但没有产生羞耻感。
下午劳动的时候，我问和我一块儿干活的姑娘：“我的脸红不红？”
她回答说：“红了。”
我又问：“红得很显眼吗？”
她答：“不，并不那么显眼。”
我问：“你觉得脸色发红和脸色发青，哪个叫人讨厌？”
她答：“脸色发青非常叫人讨厌，农村的人喜欢红脸。”
我说：“不过，东京的朋友们对于好红脸的人却总要嘲弄一番。”如此交谈之后，道别。
晚上，房东老大娘来了，我下意识地感觉到脸又要红了。这样一想，脸越发红得厉害起来。
这时，我就抱起双臂，让整个脸庞充分暴露在电灯下，不管它脸红也罢，害羞也罢，横下心来，顺其自然。（这是接近痊愈的边缘了，自我猜测或努力掩盖等情况也渐渐减少了。）
上午，在去牙科诊所的路上考虑了很多问题。我想，我不太适合向文科方向发展。假如我连一个老师的水平都达不到，再加上我这神经衰弱的病，哪还谈得上学什么文科呢？
而且，父亲也希望我去做老师的，但他的本意是我最好经商。但现在，我已违背了他老人家的意愿，难道我愿意背负这个忘恩负义的罪名吗？
现在的我，已经不是原来的那个我了，而是归父亲和先生所有。我已经没有什么个人意志了。难道孝子就一定要放弃个人意志，完全按照双亲的意思去做吗？
基督教中，上帝对于世人的爱也是这样解释的吗？如果果然是这样的话，我就得舍弃艺术，遵从父命，做一辈子商人。
一想到这里，我就感到痛苦难言。因为真若那样生活，自己就完全变成一个木偶，或是一个活着的泥塑偶像了。
不，绝不能这样。我印象中的经商生活，除了富裕的衣食住行，没有其他的意义。这种生活是索然无味的。
我曾经读过法国大作家米勒 [2] 的作品，对他的一生了解很多。我认为拥有他这样的人生，才算是真正的人生。而现在我却必须遵从父命，去当老师或是经商。
(像这样的问题、这样的烦恼，只要不是傻子，也都曾遇到过，这绝不是你一个人的问题。解决这类问题，不能指望理论，而是要靠实践。在理论上探寻一件事情，爱和憎、善与恶，都会变得十分令人费解。但是，实际情况却往往比想象中的要简单得多。一个人一生最重要的是人品。一个人被强迫着学了文学，他未必能成为诗人；被强迫着学习经商，也未必然就能成为富人。
一个人，无论他出生和教育环境怎样，都要以充分发挥本人的特性为根本，这才是一种真正的人品。与自然成长的诗人相比，那些通过努力而成为的诗人的人更可贵。信仰发自内心的人，比被灌输而成的宗教家更优秀。或者说，出身于科学的文学家，或许要比饱受文艺熏陶的诗人还要可贵一些。
克列孟梭 [3] 这样的人物，曾经当过医生。达尔文最初曾入过神学院，席尔莱鲁曾当过军医，歌德 [4] 早期曾是个生理学工作者，就连爱迪生 [5] 在少年时代也曾做过邮电局的勤杂工呢！我绝不认为你必须得走商人的路，你的父亲也不会勉强你。但是，我认为你对文艺事业的憧憬是很难实现的。在成为文学家之前，你必须踏踏实实地为生活打牢基础。我不希望你将来成为一个徒有其名的哲学家，那就像鲜艳的棣棠花一样，外华中空，毫无用处。我希望你能成为一名具有丰富内涵的诗人，就像果肉柔软且多汁的水蜜桃那样。但是，最终怎样选择你自己的未来，这个权力还在你自己的手中。这并不是像你所说的那种自由意志的结果，而是“神”的意志，就是与客观环境相适应的自己的心意。)
（3）难道要这样过一辈子吗
11月29日
今天，因为牙疼导致一整天烦躁不安，只好重读卢梭的《忏悔录》。
下午帮助收割。在工作的时候，心里才觉得轻松愉快一些。但是，情绪仍然很沉重。有一种轻微的寂寞、伤感和忧虑混杂在一起的，很特殊的感觉。（这是由于牙疼引起的一种精神上的反应）。
在收拾稻秸的时候，从小路上看到一个男子和前田站在县公路上谈话。他们说道：
“这个村子好不容易有大臣来，然而小学生却没有出来迎接。”
“真令人难堪啊！”
“想去村公所看看，但村长却不在。”
当他们说到气愤的地方，真像个初出茅芦的武士。我正想嘲笑他们，突然，有一个人瞪着我，并大声喊：“伙计，过来！”
这一叫，让我大吃一惊。那个人像是看透了我的心思，手里拿着根粗手杖，不知要对我怎样。
当时在场的人都顺着声音向我看来，看得我汗毛直竖，几乎失去了自我控制的能力，脸又红起来。
后来我才知道，事实上，当时他并不是叫我，而是在喊在我身后的狗。事后我问村民，大家说这个人有点儿精神病。
一个人被一个疯子瞪大眼睛盯住凝视，从而脸色变红，这应该属于正常的现象。
然而，我还是感觉自己太怯懦了。而且，这种感觉跟原来在学校里打交道的老师一样，也让人感到心情不痛快。大概被疯子瞪着看，和在学校里被老师瞪着看的感觉差不多。
回到住处，看到老太婆的脸色，就联想起昨晚在电灯下勉强应酬的情形，又产生了一股厌恶的感觉。
莫非我就要这样过一辈子吗？真想赶快回到东京去。
11月30日
今天是11月的最后一天，没有什么新的感慨。
有些时候，无论怎样着急发慌，都只有耐心等待，随波逐流，到达最后的归宿。
这期间，当然还会有巨大的漩涡，又黑又糟糕的漩涡，任何人也在所难免。但是，只要遇到适当的机会，就要力争从漩涡中逃脱出来。
那些行为刚毅、意志坚强的人，是绝不会被水淹没的，他会立即浮上来。然而，死神之鸟终究还是会飞来的，把漂浮在水面的人一齐掠走。
傍晚，我从二楼上看到有四五个身着奇装异服的青年男子，吹着喇叭朝村里走来。听说今晚这里要放电影。据说，这些人总是干蠢事。
继而，我想到了人生。像这样的人，这样的生活，也算是人的一生了。他们现在这么活蹦乱跳，但最终将会死去。那么，人生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呢？
我一面眺望着被云雨包围着的群山，一面胡思乱想。
（4）预期恐惧吓死自己
12月1日
我收集了几个柿子，准备带回东京。
12月2日
整个上午，我在野外帮助前田刨地瓜。不知为什么心情十分不好。
为什么总是被这样的恶劣心情包围着呢？无论怎样思考都不得其解。
人的心理活动是这样复杂与微妙，它并不是一种能够被理解的东西。我感觉神经末梢像被针扎似地刺痛。
两点左右去牙科诊所，途中脸又红起来。我本来预料到今天是要脸红的，果然它就红了起来。对这一点，我是非常了解的。（你应该明白：因为是一种预期恐惧，所以会自动发生。）
在诊所里，我看到还有另外四五位患者，脸就又躁热起来。
这些人直勾勾地看着我，为了避开大家的视线，我躲到房间的角落里。这样，躁热的问题就解决了，但我却始终关注着这一问题，像是随时都在等待着下一次脸红。其他方面，例如羞耻感、恐惧感等，倒都消失了。
这时，红脸恐惧装满了我的脑袋。于是，我感到美好的生活变得十分渺茫。
从坡野回来后，又帮忙打稻壳。一边干活，一边考虑着自己心情不好的原因。
我和前田没有任何亲属关系，只是关系处得比较融洽罢了。但无论关系怎样亲密，40岁的男子和20岁的年轻人很难成为朋友。而且，我又时常过多地提出各种各样的要求。尽管我尽量多做工作，但在内心深处不过是拿它当做游戏。与其说我是在帮忙，倒不如说是在添乱。而这些工作对他来说却是他的本职。所以，他总对我道谢，随时随地向我说：“谢谢！”
我愿意帮助他干活，他却不想让我干，反复对我说：“你住手吧！”这是否说明他对我产生了厌恶的心情呢？也许并不一定。但这种问题真是很难说清啊！
傍晚，在昏暗的室内我躺在床上，试探着大声唱了几句歌。然而，我发出的声音是一种空虚寂寞的嘶声。于是，唱了几句就不唱了。
外面一片银白，像下过雪似的，这是一个美丽的月夜。这时候，我又无端地烦恼起来，于是勉强忍着烦恼去找前田玩。谁知去后更加厌烦，就又走了回来。
去中村处和老太婆聊天，感觉说的尽是愚蠢话，就又回到二楼，睡下。
12月3日
早晨起床后，仍然和前几天一样，心情很不好，从前额冲向头顶，有一种火烧火燎似的感觉，预计今天又是个脸红的日子。（每天都在测量是否脸红的事，简直成了一个红脸计似的测量器械）。
早上，去前田处。前田妻和小鹤两个人在舂米，我一直帮忙干到傍晚。
因为前田不在，没有人对我说“请住手”的话，所以干得兴高采烈。但是，我的手脚却一直很冰凉，肯定是因为本该流向手脚的血液都流到头部或脸了。
我一边舂米，一边看梅特林克 [6] 写的《青鸟》，非常感动，也很受教育。人生的目的，就是要捉住那只青鸟。这就像那个戴了蓝帽子的人，他是能够看透整个世界上的生物和非生物的。倘若我能做一个商人，即使不是个“特殊艺术家”，但要是能够看透整个世界上的生物和非生物的精灵，也就能够过上美好的、有意义的生活了，那样我应该可以感到满足了吧！然而，我的病终归是可怕的，就像间歇性流动的泉水那样，缠绵不绝。每个月总有几天红脸恐惧特别严重。
我细致地观察分析，发现在头发最长的时候病情最严重。这也许和害怕去理发店有关。
一想到明天要去理发，就厌烦起来，而且最近对吸烟感兴趣了。在没有接到先生回答的情况下，（没必要拘泥于琐碎小事，因此未曾特意写回信。对读者插一句话，这叫做“不问疗法”，对于患者介意的零碎小事而提出的问题不要过问，消除他的拘泥感。）我每天饭后都吸一支烟，这也可能会有毒吧！（马马虎虎地随便解释一下倒可以，但我也并不确切了解这些。作为一个医生，如果说有毒的话，其实只是一种信口开河）。
（5）总是做傻事
12月4日
从早晨开始，肚子就很不好受。去理发店时，预感到脸又会很红很红。
可能因为有了充分的思想准备，当打开昏暗的玻璃窗，坐在镜子前面时，却并没有红脸，而且气定神闲。今天真是很高兴啊！
12月5日
参加了一整天的劳动，晚上应前田的邀请去他家吃饭。因为午饭吃过了头，肚子有点儿疼。但是，我忍受着疼痛，还是吃了个酒足饭饱。
这是有生以来第二次吃得那么饱。在十分愉快的心情下，喝了数两酒，喝红了脸，还抽了烟。虽也有点儿罪恶感，像是干了件不太好的事儿。半夜里，因肚子疼疼醒了。
就这样，送走了毫无意义的一天。为什么我明明肚子疼，还要无所顾忌地大吃一顿呢？难道不害怕生病吗？既抽烟又喝酒，莫非就不害怕引起头痛头晕吗？这都是些怎样的傻事啊！（因为你担心生病，所以才会特意干出这般“傻事”。不要过于在意，顺其自然，既不勉强，也不拘泥）。
12月6日
今天从早到晚，和房东的女儿一起，在杂物储藏室里，一面打稻草，一面唱歌，就这样度过了一整天。
然而，晚间回想起自己这样的生活方式，却又觉得很无聊。
洗过澡后，强忍着孤寂的感觉，吃了饭。一会儿的工夫，肚子又疼了起来。而且有生以来第一次放了这么多屁。30分钟之内，竟有7次之多。如果按这个比率算下来，很难说一天有多少次了。而且，这种屁的声音像是物件破裂似的，自己都觉得十分讨厌（过于仔细了，真是一部“红脸计”、“病觉计”或“感觉计”之类的仪器。）
（6）又爱又恨的父子关系
12月7日
今天，准备不吃饭睡上一天。另外，还考虑了许多问题。与想到疾病相比，想到自己的未来时感觉更难受。前方仿佛一片茫然，究竟会怎样，真是难以想象啊！（所谓“有没有什么眉目”，那都是算命先生胡说八道。）
两点起床后，做了些安倍川饼 [7] ，吃过，又去前田处帮助打稻秸。据××说，我必须自一月份开始就到学校去上课。真不知道是否有去学校的勇气。（只要能去就行，根本不需要什么勇气。）
跟往常一样，大脑中时常浮现的那些视觉影像和五光十色的幻影，仍然不断地飞上飞下，好像群魔乱舞似的，搅得脑袋涨痛。虽然并没有什么心事，却感觉百无聊赖、烦躁不安，仍是没完没了地连续映现着这些幻觉，难以磨灭。（若能连续加以注意，总能将它忘掉，但不可每天都这样思量不已）。
父亲不断地寄钱和保养物品，（我）感到十分内疚，惶恐不安。一方面，是对父母感激不尽；但另一方面，又对父母的生活方式感到不满和不平。不断出现这两种相反的感情。
我觉得，在物质方面，当个贫民也没什么，但在精神方面，一定要成为一个富豪。（如果在精神上，头脑中能够贫乏，则幸甚幸甚。）
然而，父亲却跟我抱着相反的观点。以前曾多次见到父亲买画，但与其说是买画，倒不如说他是在收集不同种类签名的题辞。（你具备这种艺术品的鉴别能力吗？）
父亲曾多次向我讲，对于人的一生，最重要的还是金钱、地位和名誉。我却认为这些东西最无意义，分文不值，并因此受过父亲的斥责。（所谓地位，是一种在身心修养方面来说最为可贵的东西；所谓财产，是满足衣食住行及其他需要和欲望的手段；所谓名誉，是不做有愧于良心的事。以上是人生最重要的三个条件。）
我虽对父亲怀着如此不满的情绪，但却又对他老人家眷恋不已。这种矛盾的困扰，超过了疾病的痛苦。怎样才能消除这样的矛盾呢？（这是一般人都存在的情感冲突，正因为眷恋才会抱怨。如果是外人，就无爱无恨了。亲人正因为羞于言词的表达，才产生了矛盾。）
我除了父亲和先生可以依靠，帮助我解决困难，别的再也没有什么朋友、亲属或可以相互交谈的人了，真是感到寂寞无比。（你既然是个神的信徒，是神的孩子，与神最接近，那么就不应该存在孤独感带来的寂寞。如果对他人、朋友、亲戚、双亲都不能信赖，那么对神也必然不能信赖。因此，连对自己都不能信赖了。如果你对朋友、对亲戚都不能信赖的话，那么对神或对你父亲和我的信赖也都是假的。如果想到神、父亲和我都不能满足你的心，那就应马上驱除这些想法。但是，对你来说，神与父亲确实都比我伟大得多，这一点很难简短地加以说明。）
（7）感受大自然的伟大
12月8日
大雾初晴。接到先生的回信，那些红墨水的批注像朝阳一般放射出的光辉，把我心中的迷雾一扫而光，心情顿时晴朗起来。
我坐在岩石上，一面静观着漩涡的转动，一面似乎感到自己和漩涡卷起的浪花、大海、波浪、天空、日光等一切，在静悄悄地交谈。但是，只是我的心灵暗淡无光，空空荡荡，不存一物。
天色渐晚，波浪拍击的声音有点儿吓人，于是就仓促地沿着绝壁返回。（大自然非常伟大，就像一首诗。你是一个大自然的诗人，希望你在社会实践中培养和蕴育这样的诗情。）
12月9日
我一边舂米，一边用低柔的嗓音唱着歌，因此寂寞全部消散。（像是在故意做作，像是盐腌油香鱼的味道。最好还是认真地面对寂寞，承受它。）
12月10日
今天，我参加了劳动。这是一种令人眼花缭乱、感到紧张的劳动，但是，却没怎么感到疲劳。只是稍感寂寥，多亏身体健康。
收到祖父给我寄来的信和包裹。里面放着用封皮包装起来的红茶和砂糖，还放了钱，让我感到了关爱之情。
随即我又联想到那些毫无理由地永远怀念着的人，相见之后，若再次陷入孤独时，就会更加怀念吧！真希望马上回到东京。（毫无理由地……这句是个名句！富者思念清贫，贫者羡慕富裕。人在自然状态的感情是最高尚的。自然真是既微妙，又宏大。佛家禅语有“无人时似感有人，有人时似感无人”，应该说，这还是一种人为的细致加工。）
（8）她才真正懂得爱
12月11日
今天到久校海边拾海贝，年轻岁月的悔恨、苦恼，和那无聊的憧憬，与微茫的希望一起，在这银白色的贝壳里集聚起来。
天空如此宁静，海面波澜不兴，三崎岛和大岛座落在远处的蓝色水平线上，近处伫立着静止的白帆。这纯真、朴实的大自然美景，曾几何时不就是曾经“愁苦不堪”的自己吗？而如今又变得多么令人陶醉啊！
我躺在草地上，放声歌唱了一会儿，又合起掌来向老天祈祷。
那些跨海而来的人似乎都在干着什么事儿，看到我的样子，他们都用奇异的眼光注视着我，大概在想“这准是个疯子”。于是我便越过沙丘，走了回来。
宇宙间的大自然，是如此博大而美好，时光又是如此的永恒和迅疾。为什么父亲这么重视社会地位呢？（为什么你总是对你父亲如此挑剔、抱怨不已呢？不记得是什么人曾讲过“与其研究人类社会，不如观察大自然”。）
托尔斯泰 [8] 曾在他所著的《我的宗教》一书中写道：“基督曾说，如今的社会制度完全是错误的。”他这种诅咒现代文明的书籍竟也能被不断转动的印刷机排印出来，摆在书店里卖！当今书籍中，这类诅咒存在着某些认识上的错误。因为人类对大自然和文明社会认识的偏差，才出现了这样的矛盾。（人们思想中经常存在着许多似是而非、稀奇古怪的观点。然而，大自然却是永远纯真的、美丽的。动物世界和人类社会的现象都是自然，连物价昂贵也是一种自然。为什么只把干枯的贝壳，眺望到的远山与大海等，这些和我们关系疏远的东西看做自然呢？不但那些不断翻涌着的波涛属于大自然，而且那不断努力、不断奋斗的人们也属于自然。）
接到继母的来信，二尺左右的信纸，开始粗读了一遍，感觉继母的爱十分的假惺惺，非常蔑视。接着，又想起幼年时代对继母的不好印象。然而，当我再次精读之后，对继母这封错字满篇的来信竟然感怀起来。
与继母那些“保重身体、切切注意”等的嘱咐相比，我的态度是如此的恶劣，我为自己感到羞耻。作为基督信徒的我，还不如不信仰宗教的继母呢！
继母，她才是真正懂得爱的人啊！接着，回忆起过去的许多往事。那些未曾留心过的，她对我热情关照的许多事例。
于是，我的脸色变红，又流出了痛心的泪水。为自己过去如此偏颇的情感深感羞耻。（这是好转的现象。缺乏爱心的人，也不能察觉他人对自己的爱。）自从远离父母身边，过上这种孤独的生活以来，我失去了一切爱抚，这让我感到难堪。
以前，我盲目地羡慕文学生涯，说过“为了艺术宁肯舍弃双亲，甚至被称作罪人也在所不惜”等等逞强的话。的确，这一半是因为生病，一半是神经衰弱导致的。或许，就是从那时开始滥读小说，把大脑读乱了。
想到这里，哪怕是面对着像罗曼·罗兰 [9] 那样的大作家，一想到父亲疾病中的痛苦，以及他日夜思念我的心情，就觉得即便是舍弃一切，也要为了父亲、祖父母和母亲效尽犬马之力。（你能够产生这种心情，真是上帝的眷顾。切莫丧失这种心境。若读了托尔斯泰的《我的宗教》，就必须放弃固执的已见。
你目前的情况是神经质性的过敏，这不会长期延续下去的。如果还有什么问题，不如让前面的积怨或反感任其发展好了，即便爱心与反感能交叉并行也好，只是不能执著已见。）
但是，难道为了这些，连我憧憬的文学家之梦也要全然放弃吗？像罗兰、米勒和陀思妥耶夫斯基 [10] 等人，那种所谓“美好的苦恼”，我曾深深地羡慕过。但是，终于没能享受到那种“美好的苦恼”，而陷入了平凡的生活中。
“平凡的生活”是多么寂寞无聊的字眼啊！这等于陷入了痛苦的深渊。（追求艺术的精神当然不可放弃，也不必放弃，但要体会一下人生道路的艰难，才能领取在这方面修炼的毕业证。否则，将会成为一个对社会有害的文学家，写出就像长刺的蓟菜花之类的有害文学。所谓“憧憬”或“羡慕”，就像眺望和憧憬房州海面或远山的美景那样，海上波涛滚滚，冲击着岩石峭壁，其中自有美景。但是，作为波涛，既不以此为享乐，也不以此为苦恼。人们为了寻求享乐，却常会坠落深渊。你的红脸恐惧，正是因为你比别人有过强的欲望（追求精神快乐的欲望）。当你把苦恼真的当做苦恼去品尝苦味时，它也就被你忘掉了。什么叫平凡的生活？人为万物之灵，这样的人间生活怎么会叫平凡呢？因为我们的渴望太过奢侈了，所以应经常看看蝶采粉、蜂采蜜、蚂蚁做工，这些都是一种自然、真实的现象。因为太执著于自己过强的欲望，所以才形成了“只有我一个人是痛苦不堪” 的局面，那些纠结不清的思想和似是而非的奇谈怪论，还会相继出现。人类是大自然的发动者，是万物的灵长，无论高山、大海，都是由于被人类赋予的精神气质才显得美丽神奇的。）
（9）揭开假面具
12月12日
起床后，正值美丽的黎明，好像很久没有看到如此的美景了，真是一个值得怀念的冬晨。星星还在眨着眼睛，我就来到了海边。三崎半岛已经充满了朝气，放射着光芒，远处的灯塔在忽明忽暗地闪闪发光。
整个上午，参加耕麦田的劳动。嗖嗖作响的犁声，激起我心中麻乱的怀思。昨晚还是那么怀念父母，而现在却又为自己感到委屈，感觉正是因为他们的愚昧，才让我遭受了这样的惩罚。不过，一会儿之后，又恢复了对父母的眷恋之情。
半天忙活农活儿，全身累得像棉花似的瘫软，精神却又陷入了理智和感情冲突的漩涡，而且一点儿也没有逐步接近解决的兆头。
接到先生寄回的日记后，照例马上贪婪地读起来。那些红墨水写下的批语让人感动。
我的大脑现在好像被分成了两部分。一部分是历来旧有的，在父母爱心抚育下所具有的心情；另一部分则是懵懵懂懂地追求艺术的企图。
在这仅仅5分钟左右的时间里，读了先生的批语，那后一半的心境霎时被撞击得粉碎，似乎被当头棒喝：“你这个不可救药的蠢货！”让自己大吃一惊。
在吃惊的同时，那过去一直隐藏着的真我忽然从心底深处跳了出来。真我并没有受“为艺术献身”这个虚妄目标的驱使，而产生出朝三暮四、见异思迁的虚张声势。
吃饭时，一想到先生所说的“你具备对于艺术品的鉴别能力吗”就涨红了脸，这句话彻底揭开了我的假面具。这让我羞愧得无地自容，立即向田野跑去，并盲目地走来走去。
“你对艺术品……”这句话一浮现出来，就觉得脑袋嗡嗡作响，只好用全身力气敲打土地。通过这种体力活动，才让自己的心情渐渐沉稳下来，但是，这句话仍然不断地在脑海中反复浮现。
总而言之，我就是用这个“艺术的假面”把愚蠢、脆弱的自我掩饰起来的。
以前，我每天都埋头于哲学概论中，读了那些半生不熟、未能吃透的哲学评论后，就在引起感情共鸣的地方，标画上红线。或者把托尔斯泰说了什么，贝多芬 [11] 说了什么等只言片语抄写收集起来。然后，以此做成一个“光怪陆离的艺术假面具”，用它掩盖自己那丑陋的面孔，用来自作聪明地反对父亲、嘲笑朋友或愤慨地批评“腐朽的社会”等等。
“即便你真的从事了文学事业，也未必就能成为一名真正的诗人。”这样的红钢笔字，像磁铁似地吸引着我，并且让我无可否认。
脆弱的我，难道就这样放弃了这条曾“坚信不疑”的道路吗？（如果到了连文学也非出卖不可的地步，那他就会比商人更加卑鄙。放纵而又任性地书写，对社会而言，比疯子还危险。）
想到“剥落假面具后，我的精神面貌是否丑陋”这个问题时，反而觉得非常美好。
这一天，我感觉和父亲之间虽然相距千里，但两颗心却紧紧地贴在了一起。我那撕破假面具后袒露的真心，正在虔敬地向上帝礼拜。遵照上帝的指示，我并不需对双亲作出所谓的“让步”，只要欢欢喜喜地沐浴在双亲的爱心之下。
即使成为一个商人，我的心也可以像一棵树一样，永远朝向着太阳（那美好的艺术），并且不断伸长着枝和叶。是否还要开花结果呢？我不了解，这是由上帝安排的，必须赞颂上帝，长期笼罩着的高傲而又愚昧的迷雾，在今早的黎明中静静地被上帝那慈爱的光照射得融解殆尽。
那些似是而非的“艺术的虚伪与隐瞒”和那些愚昧的苦恼，如今总算宣告结束了。美好的心愿，再次冒出了幼芽。
这个寂寞的秋天，对于20岁的我来说确实是永远难忘的。我要永远赞美上帝，想着想着，我就静静地进入了梦乡。
（10）你的价值并非如此
12月13日
先生虽然没有说出“你的价值并非如此”这句话，但是却让我知道了我自己的价值。我既不是什么英雄，也不是什么豪杰，只不过是一个单纯而又脆弱的孩子。
我对此没有任何失望的感觉。因为人世间既有人生，又有艺术，无论你怎样“追求艺术”，只要在人生道路上落伍了，就将会一事无成。
人生因为有爱才能存在。而爱，则是从爱双亲开始的。
我有一种急不可耐的心情，要马上给父母写信，于是就提笔写了一封长信。
信中表示：今后，一定要和慈爱的双亲携起手来，朝着新的目标前进。我要学习你们期望我学的商业，我们要重新得到失去的幸福，我的病已经完全被治好等。
父亲呀！我此前，曾让你遭受了多少痛苦啊！是先生把我领到了现在的境界。上帝要是见到我的精神状态变得好起来，也一定会十分高兴，并赐予我们无限的恩惠。
世间再没有比父子之间的衷心相爱更美好、更幸福的事了。我相信父亲，今夜肯定会在梦中见到我。
红脸恐惧症等并没有什么可怕之处，也不值得我介意，我有父亲母亲，有老师，还有祖父母和兄弟姐妹。我如此强烈地思念着这些人，他们也都在思念着我。
我并不是因为自己意志脆弱才遵照家长的意志办事的，也并不是因为和家长的意见相反，硬是学了文科后学不下去，才妥协地去学商科的，不知怎么说才好。总而言之，是意识到假面具的存在之后，产生的对双亲的爱，比对艺术的憧憬要强大得多的缘故。
（11）心情略有起伏
12月14日
我隔壁的邻居家来了一位客人，是一位个子不高、苍白面色的男子，大约四十四五岁，弯弯的水蛇腰，一双瞪得圆圆的大眼。从外貌看，肯定是个病号。
到了下午，他像是因为发烧而痛苦不堪，吭吭呛呛地咳嗽起来。晚上，到了前田处，前田诧异地说“是那个身体很弱的人来了”，并且告诉我“他是一个肺病患者”。
听到这话，我并没有想到什么，他却非常忧虑地对我说：
“如果他传染给你就糟了，你千万别和他讲话，也别吃他的东西。他若先洗了澡，你就不要再去洗，你先去洗是没有关系的。和他使用一个脸盆太危险，你可以每天早上悄悄地来我这里洗脸”。
前田还关切地向我提醒了许多事情，并且引证了一些肺病患者的例子，全是些令人恐惧的事情，我也就害怕起来了。
晚上很晚才回来，忽听到从隔壁传来的喘息声，于是感到害怕，心里胡思乱想：
“在那人苍白的脸面上，一双眼睛总是瞪得大大的，是不是因为看到了静悄悄走来的死神？我的生母也是得肺病死的，那么我的身上是否也有肺病的遗传因子呢？而且，那个男子呼出的气体能否通过走廊传到我的房间来呢？还是小口小口地喘气比较安全吧！”
在这样的思虑中，我感觉胸中憋闷起来，于是急急忙忙地回到地铺钻进了被窝。这时又想起隔壁肺病男子的那副面孔，就开始念念有词地向上帝祈祷，此后很难入睡。
我又想，如果不是前田先生说得那么严肃，也许我不至于这么害怕。
12月15日
因为怕使用隔壁那位肺病患者用过的脸盆，就去前田那里洗脸，然后回到中村的房间去烧早饭。真想尽快回东京，去吃祖母做的那热乎乎的饭菜。
听说23日弟弟要来，我热切地盼望着。真讨厌，开始闹肚子。隔壁的人也闹起了肚子，哎哎呀呀地叫着。
下午阴天，和小鹤及主人一块在田地里给大葱施肥，突然感到大葱的碧绿色，有点儿让人不快。
有一只白猪，从浓绿的灌木围墙那边经过。女主人和孩子一边用鞭子驱赶着它，一边拿芋头引着它蹒跚前行。但是，猪却走得很慢，主人突然说了下面的话：
“就算是匹好马，如果不走的话，一时也走不了多远。如果这样的肥猪肯用力气走路，也能走到下一个村子里。”
我眼睁睁地看着肥猪笨重地绕过了村角。不知为什么，我忽然自问：“这只猪，如果没人在后面打它、赶它，在前面拿着芋头引诱它，它根本不会走这么远。”我感觉自己似乎就像那只猪的样子。
晚饭没有吃，就读起了《旧约圣经》。
12月16日
因为昨天晚上没吃饭，所以肚子饿得难受。
水很凉，又懒得做饭，就直接到前田家里去吃了顿美餐。
12月17日
今天胃不舒服，早上开始拉肚子。没有管它，照常到龙须菜地去干活。
对我来说，从地下深处刨出菜根，是一件相当费力的活儿。虽说拉肚子，身体还不算特别疲劳。
跟平常一样吃了饭，我和小鹤及老太太三个人在一起工作。她们俩对××的妻子评论起来，举了很多可笑的例子。据说，这位太太因痴呆和好发脾气在村子里很有名，既吝啬又爱睡懒觉，人缘儿很差。她们俩边说边笑，我也笑了。
由于整日劳动，连写日记的时间也没有。但是，如果没事干，心情反倒更不好。还好，离回东京的日子越来越近了。红脸恐惧的苦恼已经几乎觉察不到了。
（12）平凡之人的荣耀
12月18日
昨晚，因为拉肚子没有睡好。早晨早起，帮前田种小麦。
外面下了大霜，像雪一样。天气很冷，在阳光还没有照到田野的时候，我就开始耕地了。
那位打短工的婆娘说手疼，我一看她那手掌，像古旧的鳄鱼皮裂开了口子，从里面露出了红肉，而且凛烈的北风还在刺痛着这些伤口。
我突然感觉心里很难受，想到那些脑满肠肥的人每天吃着美味，无所事事地四处闲逛。相形之下，还有这样的农村妇女，忍着刺骨的疼痛在艰苦地做着工作。
我虽然弄不明白，到底是什么缘故造成的这种现象，但是像这位妇女这样，忍受痛苦还顽强地生活，倒像是真正的人。而我，只像是个业余爱好者。
这位妇女过的是真实的生活。那些悠哉悠哉的先生、阁下、大人物，看似活得“了不起”，但在这位可怜的妇女身上才真正蕴含着巨大的生活力量啊！或许她本人并不了解，社会上的一般人也不知道。自她出生以来，从没去过村子10里以外的地方，只是春播秋收的忙碌着，还要把收获送到城里。她这一辈子默默地为人类奉献着，然后默默地死去，从没有人认识到她的价值。
开始种麦了，我负责施肥。有时候，沾在手上一些粪肥，也不觉得特别脏。
因为还在闹肚子，所以觉得很累，感觉筋疲力尽。但是我觉得，疲劳和痛苦是上帝赐给人们的各类事物中最难得的东西。他们又开始对××之妻进行恶语中伤，令我想起了“忘恩负义”这个词，就没再答腔。
傍晚，我扛着犁耙，沿着田野的土路归来，又看到了那位枯木似的妇女的背影，感觉有点儿凄然。不过，上帝是不会不公平的。她这一辈子从生到死，除吃饭占去了点儿时间外全都在和土地打交道。上帝把不幸赐给了她，夏季的酷暑和冬天的严寒。然而，上帝也赐给了她幸福。难道疲劳、空腹和安心这些不都是无与伦比的幸福吗？
然而，有的人却把懈怠、满腹及贪婪当做幸福而沾沾自喜。其实，人生就应该勤劳和吃苦，疲劳和痛苦才是真正的幸福！（不把疲劳和苦恼当成劳苦的人，是真正幸福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