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上,在动物的剥夺实验中,实验条件必须非常严峻,才可能诱发永久性损伤。而动物的日常生活环境足够复杂,自然的环境哪怕非常简单也足以为年轻而饥渴的大脑提供足够的刺激并使其适应。
家长们不应该被欺骗,认为这些产品可以推动人类发展了几百万年的进程。实际上,一些训练婴儿语言的DVD被发现对语言能力的发展是有损害的,因为家长依靠电子产品而非充分的人际社交来训练孩子 32 。
忧虑的养育者和精明的公司,要么天真地、要么故意地误解了大脑在关键期的可塑性的范围。更重要的是,没有什么证据证明我们可以让自然母亲改进,没有证据证明扩大早期的学习环境可以产生更好的智力成果。然而,人们却对这些信息充耳不闻。当家长认为做的是对孩子最好的事情时,大部分家长都宁可信其有,所以我估计早教产业依旧会长盛不衰。但愿家长能够理解人类的大脑还没有进化到需要依赖科技手段来汲取信息。大脑通过社会方式从他人获取信息,这比科技更加复杂,却更为人熟知。
大脑天生爱八卦
人类的大脑大概重1.5千克,通常是与我们体型相似的哺乳动物大脑体积的5~7倍,它同时有特殊而广泛的大脑皮层 33 。如果你的大脑与啮齿类动物具备相同结构,那么它会仅重145克,拥有极少的20亿个神经元 34 。为什么人类一定要拥有大且复杂的大脑呢?毕竟,它们的运作十分耗费资源,即使它们只占身体重量的2%,却依然能消耗掉身体20%的能量 35 。有人测算过,一个象棋大师仅仅下一场棋就能够消耗6 000~7 000卡路里的热量 36 。我们能用什么来替这个耗费生理能量的器官辩护呢?一个显而易见的答案是,我们需要很大的大脑来做推理判断。这是我们能够玩象棋的原因。毕竟,更大的大脑意味着更加聪明。虽然这种理解在某些方面可能是对的,但是进化心理学家罗宾·邓巴(Robin Dunbar)却给出了一个更罕见的回答:这是一个人具备良好的社交能力所必需的。
他指出,体积大的大脑并不是为解决像下象棋这样的问题而生,而更多地是为了有针对性地解决个体所处的、必须与其他个体产生关联的大群体里所产生的问题而生 37 。
对很多物种来说,社交能力都是大脑的主要功能。举个例子,一般来说,群居的鸟类拥有比独居的鸟类更大的大脑。脑体积的变化也有可能随动物个体的寿命而变化,比如蝗虫。蝗虫一般是独居的、相互回避的,但是当它们进入生命中的“群相期”(swarm phase)时就会变得“群体化”。这一蝗虫的集群阶段是由蝗虫数量的剧增以及食物匮乏的危机所致,蝗虫因此集体移向一个新的地方。当它们相互摩擦的时候,这种触觉刺激使它们大脑中对彼此的注意得到了激发。令人惊奇的是,在开始群居并与周围的其他蝗虫形成了一个具有毁灭性的群体后,它们与学习和记忆相关的脑区会迅速地扩大1/3 38 。
更大的大脑会促进更多社会性行为的产生。大脑体积与社交性之间的联系在灵长类动物中是存在的,即使将身体质量的差异列入考虑,大脑皮层面积也是能够预测物种的社会群体的大小的。例如,大猩猩是一种体形较大的灵长类动物,但它们生活在较小的家庭单元中,是一种独居的动物,所以它们的大脑皮层面积比体形更小的黑猩猩小,因为黑猩猩更擅于社交和群居 39 。
如果你生在一个群居的种族中,那么你将面临如何延续你的基因的艰难决定。为了保证你获得给自己和子孙的资源,你必须变得卑鄙一些。对于灵长类动物来说,它们确实会使用一些欺骗和联盟的手段,或者说是人们所知的马基雅维利智慧(Machiavellian intelligence) 40 ,它以书写了如何通过狡诈和战略来进行统治的中世纪意大利学者之名命名。生活于高度社会化群体的灵长类动物,无论在取得潜在伴侣的注意上,还是在资源的分配上,都试图比其竞争者更精明。它们需要心理机制去监视其他同类的行为并且预测它们的目的。为了做到这些,灵长类动物必须拥有大体积的大脑和大面积的脑皮层,从而让它们能够追随庞大群体中所有潜在的复杂行为和信息。请你试想一群朋友之间存在的互动数量,你不仅要跟上每一个子群体内朋友间的关系,还要想得出大集体内的所有子群体间的潜在联系。
运用基于主要灵长类群体的分析,邓巴提出,脑皮层面积与群体规模的比率可以用来推测人类最适宜的群体规模。
根据邓巴的计算,人类适宜生活在最多150人的群体中。
任何更大的群体和随之而来的对社交能力的需求,都超出了我们的最佳承载量。这一激进的言论至今仍饱受争议,特别是考虑到前工业时代的社会时。在人类文明的进程中,技术和工业革命使得我们的集群模式发生了变化。在此之前,在开始于1万年前的前农耕时代,人类行为因我们的身份从逐猎物而居的猎人转变到长期定居的农民而变化。对于早期定居美国的宗教信徒来说,如哈特教信徒,当教内个体不超过150人时是他们最成功的阶段。当哈特教的社群发展到超过150人时,一个新的社群会从中分裂并诞生。对现代公司的分析显示,当把数量庞大的工人依照神奇的150人为一组分开管理时,其运作和管理都是最佳的。当马尔科姆·格拉德威尔(Malcolm Gladwell)在他的畅销书《引爆点》(The Tipping Point )中探讨邓巴数字时,他提到了手工生产高科技材料运动服饰的高太斯(Gore-Tex)公司,每当开设新的分公司以扩大其经营范围时,分公司都会将工人数量设定为150人 41 。邓巴数字是一个有趣的概念,特别是在发展和改变人类与他人互动和追随他人行为方式的领域中。然而,曾在早期社会适用的理论或许在社交网络化的现代社会中仍然适用。
与社会认知神经科学领域研究结果一致,邓巴认为人类大脑进化出了特殊的容量和专门对社会功能进行细致加工的能力。不然,人类为何要进化成需要在依赖成人的儿童期度过他们生命最长时间的物种?简单的回答一定是,我们就是一个需要通过讲故事和指导来一代代地传授尽量完整的经验的物种。我们的沟通能力意味着我们的子孙不必事事通过自己的探索,就能够通过听和学来接触世界。简单来说,人类儿童期的延长意味着每一代人不用重新发明轮子这类物品了。
婴儿与蝙蝠
在你了解了发育中的大脑的基本结构是用来向他人学习之后,我想你应该会奇怪,像一个婴儿一样思考是什么样子的。为了回答这个问题,让我们从作为一个动物会是什么样的这个角度来思考。
哲学家托马斯·内格尔(Thomas Nagel) 42 有一个经典的问题:“做一只蝙蝠是怎样的感觉?”拥有生动想象力的大多数人可以想象自己变得更小、拥有皮毛和翅膀,但是我们不能真正知道成为蝙蝠是什么感觉。一只蝙蝠不会拥有人类的思维,因为它的大脑不同于人类大脑,所以你无法用自己的人类大脑体验做一只蝙蝠的感受。作为一只蝙蝠,你没有机会从人类的视角来看世界,因为你的视力太弱了。你必须要依赖声波定位,这是蝙蝠在空旷环境中和寻找猎物时发出吱吱的叫声的原因。相较于鸟类来说,蝙蝠更像海豚,它们都属于哺乳动物。我们与蝙蝠的差异非常多,但是你永远无法理解做一只蝙蝠的感受的关键原因非常简单:因为你拥有人类的大脑和思维。这个类比可以应用于我们为什么很难理解人类婴儿的思维。
发展心理学家约翰·弗拉维尔(John Flavell)曾说过愿意放弃自己所有的学位和荣誉,以换取5分钟时间来体验婴儿的心理感受,这样做只是为了体验如何重新做一个婴儿 43 。这可能会浪费他的学术成就。你怎么可能看到另一个人的内心呢,更何况对方还是个婴儿。人类的婴儿虽然拥有人类的心理,却和我们所知的成人心理非常不同。如果你是一个拥有成人心智和婴儿外在的人,也无法像婴儿那样体会和思考这个世界。你要放弃所有在成人世界中建立起来的知识和理智,才能像一个婴儿那样思考。所以,你无法通过成人心理像个婴儿一样思考。你或许能成为一个婴儿,但不论你如何尝试,都永远无法体会婴儿的心理感受。每一对父母都会在这种尝试中失败。当我们看着摇篮中的婴儿时,总有那么一瞬尝试猜测他们在想什么。我们试图想象如果自己是他们会是什么感觉,但是在我们的痴心妄想中,他们和蝙蝠没什么区别。
一个婴儿的内心对我们来说可能是非常不同的,但他们最终会发展出成人的心理。天性使人类拥有学习和从他人身上快速学习的能力。不止成人溺爱并关注着他们的后代,每一个婴儿也在彼此关注着。这也是为什么我们的物种能够拥有极强的在每代之间传授知识的能力,而且这个星球上没有其他物种能够在这方面与人类相媲美。但是,婴儿知道他们是谁吗?婴儿拥有自觉意识,拥有对自我的意识了吗?我们无法确定,但我认为他们没有。要开始建立自我幻象是需要早期社会互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