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我实验室
在美国,心理学家蒂芙尼·菲尔德(Tiffany Field) 58 证实,每天简单地抚摸早产儿15分钟,10天之后婴儿的体重会显著地增加,这些婴儿能更早离开医院,而且可以节约大概1万美元。这可能有点儿过于情感化,但是按摩婴儿似乎是促进健康的最经济的方式了。
除了体重的增加,大脑也会在社交互动中茁壮成长。像前文说过的,老鼠幼崽喜欢玩闹的游戏。在20世纪40年代,唐纳德·赫布 59 观察了生长在完全隔离环境中的老鼠幼崽和生长环境中有很多老鼠与之互动的老鼠幼崽,我们称后者为社交型老鼠。他发现隔离环境中生长的老鼠不仅解决问题的速度明显更慢,比如解决迷宫问题,而且它们的大脑也发展得不如社交型老鼠。社交型老鼠的大脑更重,脑皮层也更厚。如果你回忆下第1章中的示意图(图1-4),会发现脑皮层变厚是由于神经元连接的增长。所以,孤独地成长对于社会型动物来说是不利于健康的 60 。我们现在知道孤独会使人类、猴子、兔子、猪、大鼠、老鼠甚至果蝇的成长延迟,并损害其健康 61 。果蝇甚至没有多少皮层,更别说大脑了。
除生理成长之外,对人类来说,社交隔离真正的问题之一是不能与对社会了解更多的人接触。孩子需要成人的照料和关注,即使一个婴儿努力存活,没有年长且更智慧的个体在身边就意味不确定性。如果缺乏理解、控制、沟通、调节、操纵或与世界谈判的能力,作为一个个体就会很无助。没有他人的帮助,这些不确定性会产生压力和焦虑,进而对我们的身心健康产生长期的损害。
孩子不仅需要爱和关注,他们同样需要秩序和组织。他们会寻找有预测能力的成年人。矛盾的是,他们会与喜欢虐待的家长建立更深的依恋,仿佛他们的虐待是可依赖的 62 。这是因为虐待会让孩子焦虑,这种焦虑反过来会让他们更加需要依恋。这构成了爱与恨交织的恶毒而失调的循环,为成人之后的虐待关系做了准备 63 。婴儿需要能够可靠地回应他们的成人,因为他们会注意自己而且是可预测的。这就是为什么婴儿喜欢“藏猫猫”,这不仅是个游戏,它还是婴儿辨识准备好为他们投入时间和精力的成年人的方式 64 。
当然,食物与营养是至关重要的,但婴儿需要借助他人来发现自己是谁。没有他人,我们不能发展出大多数人有的自我意识,即作为一个整合的、协调的、独立存在于一个庞大社会群体的个体。知道自己是什么类型的人,有没有可能会在完全孤立地成长的孩子身上显现?我们只能猜测,在那样野蛮的环境里,会发展出非人性的自我。
婴儿天生都是模仿专家
有种说法是,模仿是一种最真诚的恭维方式。大约在婴儿1岁的时候,他们总会寻找模仿的机会。他们的社会脑会随着连接的激增而被渗透,总是在注视着来自他人的有用信息。经过数千年的进化,婴儿获得了通过观察迅速学习的能力,观察他人比他们自己尝试更简单也更好。
我们发现大多数人都喜欢被模仿,或至少喜欢模仿我们行为的人。你注意到人们有多喜欢这么做吗?下次在有情侣遛弯的公园或是浪漫的、有烛光晚餐的餐厅,请你看看恋爱中的人的行为。即使你可能听不到他们交换的甜言蜜语,你也可以通过两个人的相互模仿分辨出一对彼此爱慕的人,只需要观察他们的身体姿势和非言语交流即可。
复制他人的能力是人类与生俱来的最强大的技能之一 65 。从出生时开始,婴儿就是非常富有经验的观察者,能够跟随着周围的成人并且复制他们的行为。没有任何动物拥有我们天生就能模仿他人的相同能力。这种能力可能在我们进化出语言前就已经存在,因为它对传递关于工具的使用的知识非常有用。没有任何其他动物会像人类一样精明地制造或使用工具,尽管存在黑猩猩剥坚果和用小棍捕捉白蚁的个案,与婴儿自发地通过观察他人来学习相比,这依旧显得没有多少说服力。
这是因为人类生来就被设定了要去模仿。如果婴儿看到成年人对一个从没见过的事物做出新的动作,一个1岁大的婴儿会记住它并且在1周之后模仿这个动作 66 。即使成人经历了失败,孩子却能知道这个动作要达成的目的。
自我实验室
在一项研究中 67 ,一名成年女性在对着一个14个月大的婴儿微笑之后,她弯下腰,用前额触碰一个盒子上的灯光开关并打开了它。当看到灯光控制箱时,婴儿也会做出相同的奇异动作。然而,如果女性的胳膊缠绕在毯子中并做出完全一致的前额触碰的动作,婴儿就不会模仿头的动作而是用手来开开关。婴儿一定是推理出,女人的手被限制住了,而她的目标只是去按开关。然而,当手不被束缚时,婴儿就会推理用前额触碰是开灯的关键。
许多动物都会模仿,但是没有动物单纯为了社会化的乐趣而这么做。模仿不是自动的反应。婴儿不是机械化地模仿看到的所有成年人的动作 68 。如果他们不微笑并且从一开始就没有赢得婴儿的注意,婴儿就不会模仿他们。而且婴儿只会模仿那些看上去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成年人。最初,婴儿会模仿带眼罩的成年人,婴儿不知道成年人看不到。然而,如果你让婴儿拿着眼罩玩一会儿,之后他们就不会再错误地模仿看不到的成年人了。婴儿知道他们不能看到任何值得注意的东西,换句话说,只有婴儿认为有值得做的事情时才会模仿成年人。婴儿甚至会模仿看上去行为很社会化的机器人。我在京都的同事庄司板仓(Shoji Itakura)报告说,如果机器人一开始看着婴儿,之后婴儿就会模仿它的动作;如果机器人没有社会化的反应,它的行为就会被忽视。通过简单地看着婴儿,机器人就会被他们认为拥有值得关注的目的性思维 69 。
猴子跟着猴子做
你是否好奇,为什么看到别人被打时自己也会退缩?毕竟,不是你在被打,但是你却模仿了他们的反应。在发现当看到他人的行为时因同情而激活,被恰当地称为“镜像神经元”的脑细胞后,神经科学家一直在研究社会模仿现象的神经基础。我们可以在头的前上方的脑皮层区域找到镜像神经元,这一区域是在计划和执行活动时活跃的辅助运动区域。
20世纪90年代,镜像神经元系统最早在意大利神经生理学家贾科莫·里佐拉蒂(Giacomo Rizzolatti)的实验室中被发现 70 。我记得曾参加过里佐拉蒂早期的演讲,他解释了他和其他研究者如何将电极植入猴子大脑中,通过监控脑区活动研究猴子在准备拿坚果时的神经元激活。正如预期的那样,动物在即将拿到奖励时神经元会被激活。但是他们没有料到的是,当动物看到人类研究者在拿坚果时,相同的神经元也会被激活。为什么会这样呢?这是在猴子脑内运动区的细胞,而不是人脑内的。这就像是细胞在映射他人的行为。猴子的镜像神经元不会因人类的任何行为激活,而是仅对取得坚果的行为有反应。这类神经元似乎知道研究者的目的。关于镜像神经元是不是分化的神经元的一级的争论一直在激烈地进行 71 ,但是镜像神经元确实表现出了对他人行动和他人的心理活动的共鸣。
对镜像神经元的探索,在学术团体中像野火般迅速扩展 (3) 。有些人将它们的发现在神经科学中的影响,比作像生物学中揭示DNA结构一样 72 。这是因为,镜像神经元似乎可以为知道他人的目标和意图提供途径。镜像神经元的运作就像是思维间的直接联系,就像电脑可以联网,这样我敲击在笔记本上的字也会出现在你的屏幕上。这种可能性是神经科学,在我们如何确立他人与我们有相似的内心活动这一工作上的一次飞跃。
如果我的镜像神经元在我看别人的动作时被激活,这是因为我的行为已经与我的思想连接,我仅需要知道我在想什么就可以知道你在想什么。
如之前提到的,如果你微笑的话我也会自动地回以微笑,这会激活我快乐的想法和好的感受。通过对你的行为的镜像模仿,我可以直接感受你所经历的情绪状态。当我们用自己的肌肉模仿某人的表情时,我们很容易达到做出那种表情时的相同情绪。这可能就是那些通过注射肉毒杆菌以减少皱纹,在注射之后造成面部肌肉暂时麻痹的人不能很好地辨识其他人情绪性表情的原因,因为他们不能模仿 73 。
镜像神经元是我们享受看电影和戏剧的一部分原因。我们看他人时自己也可以直接地体验他们的情绪。当我们对他人的情绪产生移情时,我们会体验到他们的痛苦和欢乐。在被人们称为镜反射触觉联觉症(mirror-touch synaesthesia)的情形中,在理论上个体会感受到他人的疼痛。比如,他们不能看类似《愤怒的公牛》(Raging Bull )那样包含拳击的影片。脑成像显示,当这些个体看其他人时,他们关于触觉的镜像系统会过度激活 74 。另一个被称为前脑岛的区域也会被激活,这个区域在我们区分自己与他人时会活动,所以这些个体很难分辨什么是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什么是发生在别人身上的。
根据触觉症专家杰米·沃德(Jamie Ward)的说法,只有百分之一多一点的人会得镜反射触觉联觉症,但是我们中大多数人会在回避看到他人受伤害时有缓和的感觉 75 。他人的情绪表达,能够激活我们在创伤经历中激活的相同情绪回路。这是催人泪下的影视作品受欢迎的原因,它们能够直入当我们感到悲伤时激活的同一脑区。电视剧制作人在几十年前就了解到了这一点,他们会运用录好的笑声来推动观众产生相同的反应,因为笑声是具有情绪感染力的。当其他人这么做时,我们也会情不自禁地跟着笑。如果有录影棚现场观众在亢奋中的大笑点缀,效果会更好。
镜像神经元同样可以解释其他方面的社会行为,包括我们的模仿倾向,即人类自然而然地无意识地复制其他人的动作和行动的行为。当人们在排队时,他们会与他人保持相等的距离,而且常常会采取相同的姿势。坐在摇椅里的人,在互相看着对方时会不自觉地越摇越同步 76 。在谈话中,人们会交叉或不交叉他们的肢体,同步地模仿所有其他人做动作的方式。值得一提的是,同步的前提取决于他们是否意见一致。我会在第6章中更深入地讨论这个例子,因为模仿在我们如何回应我们认为与自己相似或不同的人上有着重要影响。
那么打哈欠呢?你有没有在看到别人张开嘴大声打哈欠之后,也不自觉地有强烈的打哈欠的欲望?我们中一半的人在看到别人打哈欠之后也会打。没有人确定我们这个物种为什么要这么做。一个理论解释说这是在帮助我们的生物钟同步。然而,一个更有趣的解释可能是打哈欠也是情绪蔓延的一种形式,就像迅速传播的疾病,我们抓住模仿他人的机会,仿佛这是一种可见的将我们与他人连接的方式。这也许解释了为什么打哈欠的传播不会出现在幼小的婴儿身上,但是在儿童3~4岁时,对其他人同样有思想的意识越来越清晰时就会发展出来了 77 。
那么呕吐呢?看到一个人难受时也会引发他周围的人不自觉的窒息感。在电影《伴我同行》(Stand By Me )中,戈迪(Gordie)在篝火会上讲述的关于呕吐的故事是有一定真实性的,故事中的主角胖子在乡村吃派大赛中引发了混乱的呕吐。仅仅看到不是最糟糕的,在一些调查中发现,声音才是人们觉得最糟糕的,人呕吐时的声音被认为是最恶心的声音 78 。这样的情绪传播,是一种从别人那里了解什么东西吃起来是安全的这一重要信息的有效方式。总而言之,我们认为什么东西是令人恶心的会被周围的人影响。仿佛我们所有的系统生来都是要关注他人的,是为了与他人的经历产生共鸣而存在的。
在我们微笑、痛苦、打哈欠、退缩、摇头、点头,以及简单地与他人同步和模仿他人时,这些行为中有多少是出于自主的自我,独立于他人的呢?当然,在我们注意到这些镜像行为时,我们可以抵抗做出它们的冲动,但是这不是关键。一般情况下,与他人同步是我们的天性,这也是上面这些例子展现了我们固有的对他人产生依赖的原因,这是自我幻象的一部分。这些发现揭示了外在的全面主宰,外界因素通过竞争来控制我们。如果我们想抵抗,那么我们可以通过运用努力或可选的行为达到目的。有些人认为自我是处于控制地位的,它是一个拒绝做团体中其他人想做之事的代理人。
而我认为,第一,我们虽然能够拒绝他人的影响,但是这不是我们的天性。第二,我们中的大多数会采取新的行动来获得不同的结果,但是这只是对内在状态和驱动力的调整。我们常常会这么做,却不总这么做。
模仿使我们与他人形成了亲密关系。但是想象一下,如果你模仿遇到的每一个人会发生什么呢。想象一下,如果你不能重新采取行动并让自己停止模仿别人会怎样呢。每个人会做不同的事情,不停地模仿他们会很快让你崩溃。你会失去自我,因为你已经被其他人的身份所取代了。神经病学家奥利弗·萨克斯(Oliver Sacks)曾描述过一个他在纽约街头见到的女人,她会强迫性地模仿每一个走过身边的人。这个女人已经60多岁,她模仿着每一个路人的动作和表情,每一次模仿只持续一两秒。每一个回应她的人都带着明显的愤怒,而反过来这些表情也会被模仿回去,使得她的表现更加荒唐。在这个女人走向一条胡同时,萨克斯跟上了她:
这个外表非常虚弱的女人,被迫惊人地快而简短地模仿了路过她的四五十个人的全部手势、姿态、表情、行为等所有他们表现出来的内容。她上演了一次哑剧的回流,其中占据了她身体的50个人的身份喷涌而出 79 。
这个不幸的女人患了严重的妥瑞氏综合征(Tourette’s Syndrome),其病症就是具有不由自主的动作、思想和行为。我们可以在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的情况下主动模仿别人,然而对她来说,模仿变成了一种强迫。幸运的是,妥瑞氏综合征是一种罕见的病症,但是它揭示了人们需要调节自己的行为以便让社会接受。一般来说,当我们有强烈的欲望时,我们可以自发地进行控制。我们可能不会意识到,但是我们一直在与冲动和欲望斗争,如果不加抑制,会使我们变得不被社会接受。大多数人都对他人有过不被社会接受的想法,但是这些想法一般都只能让自己知道。试想,如果你将所有的想法都公之于众的话,生活将会多么困难。
这可能会形成强迫性的观点,但所有恶毒的想法都会让社会的惯例分崩离析,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要在公众面前控制自己。这种控制是大脑前部通过抑制调整和协调行为来达到的。这些位于额叶的区域是最晚发育成熟的脑区,因此小孩子之所以总是表现得冲动任性,是因为他们还没有学会控制自己的欲望。
对妥瑞氏综合征的患者来说,在他们发育的某一阶段,关于冲动控制的某些方面出现了问题。他们的痉挛症状似乎是自动激发的抽搐。一些抽搐只是简单的抽动,但另外一些就是更加复杂的和分裂性的,比如秽语症,即存在想要说出污秽言语的欲望。我们中的很多人在很多场合会控制住想破口大骂的冲动,但一些妥瑞氏综合征患者却无法抑制这种冲动。影响抑制性神经递质活性的药物可以减缓很多痉挛症状,但是迄今为止也没有治愈妥瑞氏综合征的方法。患者必须要与控制他们的抽搐打一场持久战,而且这些斗争在他人在场时会很激烈。随着在公众场合正常地做出行动的压力增大,痉挛的欲望成了永远不能挠的痒,你越想让它停止,欲望就越强烈,就像准备打个喷嚏一样。毫无意外,社会接触对他们来说是极具压力的,当妥瑞氏综合征患者想要在人群中控制他们自己时情况会变得更糟。我想,我们中的很多人在社交场合都有这些压力,但是为什么会这样呢?
我想答案与妥瑞氏综合征患者面临的问题相似。当我们在公共场合变得有自我意识时,他人的存在就会激发我们的紧张情绪。我们觉得自己在被控制、被评价,这让表现得正常变得更重要。恐惧反过来又会让紧张更甚。
当我们的紧张感增加时,我们就失去了对冲动和欲望的控制能力。
如果自我意识不是来自他人,那它是来自哪里呢?婴儿不是生来就有自我意识的,毕竟,如果他们连排便行为都不能控制又怎能知道自己是谁呢?在童年的某个阶段,我们开始发展出自我同一性和自尊。在我们探索自己是谁时,我们开始根据他人的想法评价自己。获取他人的尊重和社会的接纳,或许是我们最主要的任务之一。但是,你可能会质疑,如果不是自我,谁在控制这些反社会的思想和行为?答案是他人不仅能够激发这些反应,同时也会抑制表达它们的需求。如果只有我们自己,我们便不需要适应环境,但是我们没有进化为独立生存的物种。
早期的社会发展从模仿他人开始,随后我们在一生中继续着这种做法。自我的幻象确保我们既能觉察模仿他人的程度,又觉得自己没有在刻意地模仿。当我们表现得社会化时,我们认为是自己在命令和操控,但是这种自主的想法只是幻象的一部分。我们比自己期望的更依赖他人。我们希望成为团体的一分子,而反过来,这意味着我们必须控制自己的举止。我们不能仅做自己想做的事,而是要被他人接受。我们希望被他人评价,而在完成这个与自尊有关的强迫观念之前,我们必须要能够估计别人是如何想我们的。这需要我们发展对他人想法的意识和鉴别能力,而这需要一些经验和技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