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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镜中的自我:我是周围人定义的我

作者:英-布鲁斯·胡德/译者:钱静 当前章节:15327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2:27

在2001年上映的电影《超级名模》(Zoolander )中,男主角德里克·祖兰德(Derek Zoolander)在事业摇摇欲坠后,看着人行道边的泥泞水坑里自己的倒影问道:“我是谁?”为了回答这个问题,他决定开始回家的旅程。这是一个关于自我发现的老套故事,我们在寻找自己是谁的过程中,总是会跟着线索回到童年。大多数人,包括超级名模,都有这种原始的观念。我们认为,自己是在从童年到成人的时间轴上行进,被生命事件标记,并被路边的人影响,从而被塑造成了现在的样子。

我们的自我存在于映射中,它是一个容纳我们的世界。在1902年,美国社会学家查尔斯·霍顿·库利(Charles Horton Cooley)创造了一个术语“镜中自我”(the looking glass self),来表现自我是经过周围人反映的观点所塑造的 1 。人们通过改变自己来适应他人的看法,而看法因人而异也因环境而异。配偶、家人、上司、同事、情人、崇拜者和街边的乞丐,我们每一次与他们交流时他们都拿着镜子,我们也会表现出不同的自我。每一个人或群体都会认为他们了解我们,但是他们做不到,因为他们没有参与我们所处的所有不同环境。名人们经常悲叹,他们抱怨自己在公众前展现的人物角色根本不是他们私下里的真实个性。不仅如此,库利认为根本没有独立于他人创造的那个身份而存在的真实身份。我们是周围人的作品,或至少是我们认为他们希望我们成为的样子。他用饶舌的逻辑对自我幻象这个概念进行了总结:

“我不是我以为的我,我也不是你以为的我,我是我以为你以为的我。”

细想一下由库利的镜中自我衍生出的不同问题和含义,我们起初是如何发展出自我意识的?孩子是如何发展出对他人想法的理解的?更重要的是他们对这些想法是怎么想的?这在最艰难的青春期,当孩子们试图找到他们真实的自我时一定是非常重要的。我们的身份是怎样被性格通过生理与文化的模板在身上施加的影响塑造而成的?所有这些问题,都在反思自我是由周围的人来定义的这一观念。

镜子错认:当你认不出镜子里的自己时

当德里克·祖兰德看向水洼时,他看到了一张惊人好看的面孔,他迅速知道了是谁在反射的影像中看着自己。然而,这种看似微不足道的认出自己的能力却不是每个人都拥有的。随着年龄增长,脑死亡可以逐渐摧毁我们认为理所当然的日常功能,也包括制造身份意识的那些。TH是一个77岁的澳大利亚人,他照镜子时会说镜子里有一个与他十分相似的老人在看着自己,但他一定是另一个人 2 。TH拥有正常的智力,也并非精神不正常,但是他不能分辨出镜子里的人就是他自己。当被问到镜子里的老人来自什么地方时,TH回答说他一定是一个住在联排房里的邻居。他虚构了一个奇异的故事来配合镜子里的陌生人的经历,而事实是TH患有一种罕见的神经方面的疾病,叫作“镜子错认”(Mirror Misidentification),这种病的患者不认为镜子里的映像是他们自己。他们可以看出相像的地方,但是不会认为那是自己。在这些人的大脑中,面孔加工环路中的一些部分无法登记他们的外在特征,也就不存在一闪而过的熟悉感。

镜子错认是感知分离失调的一种,患者会觉得自己与现实没有联系。在他们心中,对于自我和身份的意识是扭曲的。有时这些人甚至相信他们已经死了,他们周围的世界和所有他们的经历都是幻象。这种死亡幻象被称为科塔尔综合征(Cotard’s syndrome) 3 ,它非常罕见,但我从一个父亲患此症的同事那里了解了一些信息,他描述说那就像是生活在虚构的世界中,没有什么东西是真实的。对此时此地的真实体验是对周围环境清醒认识的一部分,但是像科塔尔综合征这类分离失调症状提醒我们,我们需要健康的大脑才能与现实保持接触。有时我们会有分离或人格解体的经历,我们会有种不真实感和与自我分离的感受,症状包括梦境状态、失去共情、意识与身体分离等 4 。那就像我们在玻璃后面看着自己在表演一出戏。这种现象惊人地普遍。虽然结论不一,但至少3/4的人在生活中有过这样的体会,特别是在紧张的生活事件之后。超过一半的野战部队队员服役期结束后都经历过人格解体。

显然,如果大脑失调和紧张的生活事件会扭曲自我的个人经历,例如让个体觉得自己不再是真实的,那么这些事件首先揭示了自我的脆弱。

镜子错认可能不像我们所想的那样罕见。我们中的很多人在看到镜子里的脸时都有过一瞬间觉得那不是我们自己,特别是当我们处在一些歪曲现实的毒品作用下的时候。同时,催眠状态下也可以引发镜子错认 5 。但是,你不一定非要在堕落或意识状态改变的情况下,才能体验暂时的自我意识和映像的分离。

跟我一起做

你可以试试这个,在天黑时将房间里的灯调暗,最好将其关上,只点亮一支蜡烛。现在认真看镜子里的自己,凝视映射出的眼睛,细看你的面孔。一两分钟之后,你就会体会到奇特的感觉。你会开始经历人格解体。盯着镜子看一会儿后,大部分人都会看到自己的脸开始变化,不再像他们自己而更像是一个陌生人 6 。无论我们看着镜子时感受到的自我是怎样的,当我们贴近观看时,它是很容易被瓦解的。

就此而言,婴儿和动物第一次看到他们自己的映像时会做什么呢?根据查尔斯·达尔文的观察,伦敦动物园的猩猩不能从镜子里认出自己,心理学家戈登·盖洛普(Gordon Gallup) 7 发明了一种测试动物自我意识的方法。在动物们睡觉时,在它们的前额上轻拍一些没有气味的口红,然后观察当它们醒后看到镜子里的自己时的反应。如果动物意识到它自己的外表有点儿奇怪,盖洛普则会认为它具有自我概念,即对于自己是谁的概念。

图3-1 18个月左右大的人类婴儿能够通过镜子测试

盖洛普发现,很多动物包括成年猿类都可以识别自己,因为它们试图擦掉化妆品,但是其他动物却不会这样。许多其他研究显示,能够通过镜子测试的动物是那些在社会群体中生存的物种。令人吃惊的是,人类婴儿在出生后第二年才能在镜子测试中认出自己 8 。在此之前,他们会一直把镜子里的婴儿当成另一个人。实际上,小婴儿在把镜子里的人当作另一个婴儿时,是在经历镜子错认。有些人认为,如果婴儿不能对镜子里的人进行自我识别,那么他们就还没有建立起对于自我的意识 9 。

回忆是改造的故事

为什么我们不记得自己还是个婴儿时的样子?为什么我们不记得婴儿期的自我?你最早的记忆是什么?如果你像大多数人一样,最早的记忆往往是在3岁或者4岁间,而且是很不完整的。总是有少数人会说他们能够记得从出生开始的事情,包括从产道滑出,然后被助产护士拍打屁股。大多数人两岁之前没有记忆,而且即使有,那时的记忆也是零碎的、不连续的 10 。并非是你忘记了婴儿时期的事情,只是在那时你还不是“你”,因为那时还没有建立自我,所以你无法体会当时情景下经历事件的人的感受。你可以在照片中认出自己,但是你不能再回到曾经那个蹒跚学步的孩子的内心。为什么会这样?

是流逝的时光让记忆的印记像泛黄的照片一样磨损了吗?似乎并非如此。口齿伶俐的12岁孩子也一样不记得他们婴儿时的事情,而一个40岁的人可以在近30年后记得他们12岁时的事情 11 。这不会是记忆的缺陷,因为时间已经过去了很久。那是因为婴儿在一开始就没有形成记忆吗?没有形成记忆的能力,你的自我意识就会存在明显的缺陷。这种缺陷发生在了克莱夫·韦尔林(Clive Wearing)的身上,他是剑桥大学杰出的音乐学家,在1985年被疱疹性脑炎击溃。单纯性疱疹病毒一般只会引发感冒疮,但是在克莱夫身上,它渗透了大脑的保护组织,导致了肿胀以及对脆弱的海马的侵袭,而海马是神经回路对记忆进行编码的区域。他最终在脑炎中存活了下来,但是得了严重的失忆症,他不能记得前一个时刻刚发生的事情。在德博拉·韦尔林(Deborah Wearing)2005年的回忆录《永远的今日》(Forever Today )中,她描写了丈夫克莱夫饱受折磨的境况:

每一个醒着的时刻似乎都是刚刚醒来的一刻。克莱夫一直处于刚刚从无意识中清醒的不变的印象中,因为在他的记忆中没有之前清醒过的证据……“我没听过,没看过,没摸过也没闻过任何东西,”他会这么说,“就像是死了一样 12 。”

也许克莱夫的病情最痛苦之处就是他还记得之前生活的零星碎片,而且知道德博拉是谁。每次看到她时,他就会像久别重逢的情侣一样哭着跑向她的怀里,实际上她只是短暂地离开了房间。失去了存储新记忆的能力之后,克莱夫永远地困在了当下。他坚持记日记,试图记录发生的事情,但这些日记读起来让人很痛苦:“下午2点——我第一次醒来。下午2点14分——我现在有意识了。下午2点19分——刚刚起来。”每一条之前写的都会被划掉,因为他坚信他是刚刚才有意识的。德博拉讲到,有一天她发现克莱夫一只手拿着巧克力,另一只手像在练习魔术一样重复着盖上再移开的动作 13 。每一次他移开手,都会对巧克力的外观感到惊奇。对克莱夫来说,失去了存储新记忆的能力之后,看不见的东西就不在思想里。

儿童心理学家让·皮亚杰(Jean Piaget)认为,婴儿在生命开始时都是像克莱夫一样的,记不住任何当下注意之外的东西。他认为,婴儿缺乏对周围世界形成永久记忆的能力 14 。然而,我们现在了解到皮亚杰的观点并非完全正确,因为婴儿是可以形成记忆的。在子宫中的胎儿就在学习,这需要他们通过脑神经网络来形成记忆。过去30年中,在婴儿身上进行的数以百计的要求他们保持记忆的实验中,我们发现婴儿的记忆可以令人惊奇地保留下来。例如,3个月大的婴儿在学习了通过踢腿,来让绑在脚上的带子另一端的物体运动后,1个月后还能记得这段经历 15 。如果你将他们带回实验室,他们会比从没接受过训练的婴儿更快开始踢腿。因此,认为婴儿没有记忆是不对的。然而,无论他们记得的是怎样的内容,都不会成为他们长大后不停复习和回忆的关于自我的故事的一部分。

当然,问题是婴儿形成的是什么类型的记忆?一个可能性是婴儿只有回到相同的场景下时才能唤起对事件的记忆,这就是他们能够学习并记住之前遇到的事物的原因。

自我实验室

1999年,研究记忆的学者联系了12名曾参加过一个记忆测试的学生,在测试中这些学生被要求看一些图片的碎片1~3秒,现在研究者要测试他们是否仍旧记得这些内容。虽然他们只看了很短的时间,但学生们依然能够认出这些图片。一开始,你可能会觉得这没什么好惊奇的,但是1999年已经距离第一次做这个实验时17年了!这些学生在那时已经是成年人,过着忙碌的生活,有的甚至已经不记得在1982年时到明尼苏达大学做过这个实验。然而,原先的经验在他们的记忆网络中的某处还留有痕迹,因为他们能识别出没有看过的图片 16 。

虽然克莱夫·韦尔林似乎还有学习能力,但是他无法记起他曾经学习过。这就像无意识知识。克莱夫和小婴儿可能都不具备有意识地记起或回顾过去经历的能力。与他们不同,我们中的大部分人都可以通过让我们思维中的事件再现来回忆起昨天的早餐吃了什么。那需要一种不同的、被心理学家称为“情境”的记忆,这是一种反映生活中的节点情节的实际经历的记忆 17 。这些情节的记忆,对组成我们自我的故事和那些非常私人的自传体记忆是有决定作用的,自传体记忆涉及那些我们可以回忆起的自己作为主角的事件 18 。可能有人会忍不住假设我们的自传体记忆都是精确的回忆,但是和所有记忆一样,它们与照片或录音是有区别的。心理学中最大的一个发现就是,人类的记忆是可以重建和塑造的。我们不会将自己的经历像影像资料那样录下来存在脑海里,因为我们的记忆银行中没有微缩胶卷。

记忆总是活跃的,就像一个被一遍遍讲述的故事。此外,当我们遇到相似的新经历时,我们会将它们编入已经存在的记忆中,这些记忆就会因新的经历而变形。我们总是在将此时此地与过去整合。

跟我一起做

请你思考一下下面这个有力的实证。现在,请阅读下面这个由15个单词组成的列表,并尽可能地记住这些单词。请在记每个单词时花费几秒钟以便更好地记住它们。

细线  别针  针眼  缝纫  尖的

针尖  刺破  顶针  草堆  荆棘

疼痛  打针  针管  布料  编织

现在,请翻到本章的最后回答问题,看看你的记忆力有多好。

大多数人通不过这个测试 19 ,但是他们都很确定自己的答案是正确的,这令效果更加地戏剧化了。为什么我们中的大多数人会非常确信却又错了呢?

我们前面提到的神经网络,显示了信息是如何通过神经元网络的激活模式被存贮的。你对没有出现的单词的错误记忆,源于它与列表中出现的单词的意义的相关性。在加工语言和意义的神经网络中,这个你认为遇到过的词汇的表征模式,是作为被并行加工和编码的列表中的所有其他词汇的一部分而被激活的。当你考虑到记忆经常在神经元中更新时,那么我们可以清晰地记得任何事就是不平常的了。

在1932年,少数获得骑士勋章的心理学家之一、英国心理学家弗雷德里克·巴特莱特(Frederic Bartlett)证明了记忆并非是对过去事件的精确复制,而是被改造过的,就像故事一样 20 。与传声筒游戏相似,故事每被讲一次,就会有所变化。实际上,只需通过问一些有导向性的问题就可以建立起完全错误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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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人类心理学最有影响力的一个实验中,伊丽莎白·洛夫特斯(Elizabeth Loftus)揭示出,如果你向一个成年人展示一段车祸视频,然后问他们一些有导向性的问题,比如,“白车闯红灯了吗?”成年人会正确地否认在车队中有白车 21 。然而,如果几周之后让成年人再次复述这段视频,他们更容易说出看到有一辆白车闯了红灯,虽然这在录像中不存在。现在,当初仅仅在问题中出现的白车已经被他们合并到记忆中了。对记忆编码的神经网络,被原本应对白车和红灯是否存在的记忆进行审查的神经网络激活污染了。与之相似,如果告诉孩子他们曾有一次被丢在了购物中心,孩子们可以对情景进行生动的回忆,即使这并未发生过 22 。

对记忆的虚构不仅限于年轻单纯的群体。皮亚杰曾描述,当他是个孩子的时候曾被人试图诱拐。多年以后,他还对他的奶奶如何将诱拐者赶走有着生动的记忆 23 。然而,他的奶奶最终因内疚折磨而承认是她编造了整个诱拐的故事,好让皮亚杰的父母觉得亏欠了她。一个研究显示,让一半成年人看伪造的他们小时候乘热气球的照片,他们可以回忆起这个虚构的事件并且能讲得很详细 24 。虽然伊丽莎白·洛夫特斯是世界上虚假记忆的权威,她自己也无法对它们免疫 25 。当她只有14岁时,她的妈妈在游泳池中淹死了。30年之后,她的舅舅在一个生日聚会上提到是洛夫特斯发现了她妈妈的尸体。在之后的几天中,对那个糟糕时刻的清晰记忆如洪水般袭向了洛夫特斯,只可惜这些记忆是假的。她的舅舅犯了错误,实际上并非洛夫特斯发现了她妈妈的尸体,而是她的舅妈发现的。之后,洛夫特斯说道:“最令人恐惧的是,我们全心相信的事情不一定是事实。”

记忆就像肥料堆

我们都知道我们会忘记事情,却发现完全虚构的回忆是另外一件事。这很令人震惊,因为它会让我们质疑我们的思想。如果我们可以生动地回忆起从没发生过的事情,那么记忆的可信性、我们基本的真实性都被破坏了。这是因为知道我们自己的想法并识别我们的记忆是自我幻象的一部分,但我们经常犯错。我们觉得错误记忆令人震惊的原因,是大多数人不知道记忆是如何工作的。心理学家丹·西蒙斯(Dan Simons)和克里斯·查布里斯(Chris Chabris)最近调查了1 500名美国成年人,他们发现了普通大众关于记忆的最基本的错误理解 26 。大概2/3(63%)的成年人认为记忆就像录像机一样工作,记录下的经历之后可以被回放。一般的回答者认为,一旦记忆形成就不可改变,也是值得信赖的。这些错误信念,导致了与其他能够进行永久性存储的信息存储方式的比较。人们经常将人类的记忆比喻成保存信息的巨大博物馆,这是不对的。人类的记忆既不像电脑的硬盘,也不像工业化以前刻下经历印记的石板。

如果想用比喻来描述记忆,那它更像是一个永远在变化的肥料堆 27 。就像你堆在肥料堆顶部的花园废物一样,最近贮存的记忆保留得更细节化、更结构化,但是,随着时间流逝,它们会渐渐地分解,混入其他的经历中并被整合。一些事件因为很突出,所以需要很长的时间来分解,但是这毕竟是少数。回忆的线索会逐渐变得支离破碎。当提到记忆时,丹·西蒙斯提醒我们:“人们倾向于对记忆的精确性、完整性和生动性寄予比实际更大的信任 28 。”

我们的自我幻象与个人记忆有太多的相互编织,当我们回忆事件时,我们认为自己在从过往中提取一段可信的情节,就像打开相册看拍摄的瞬间的情景一样。如果我们后来发现这些情景从没发生过,那么我们的整个自我就会陷入疑问中。这是因为,我们对自我是一个可信的故事这一幻象非常坚信。

为什么大多数人没有两岁之前的记忆

根据菲利普·K.迪克(Philip K. Dick)的杰出作品改编的好莱坞电影《宇宙威龙》(Total Recall )中有这样一句话:“我们可以帮你恢复全部记忆 29 。”阿诺·施瓦辛格(Arnold Schwarzenegger)在其中饰演了道格拉斯·奎德(Douglas Quaid),一个火星殖民地的自由捍卫者,他的大脑中被植入了地球建筑工人的虚假记忆。这部电影 30 讲述了一个情节充满曲折和转折的故事。使之与自我的讨论相关的,是奎德的身份会随着他的记忆内容的变化而异。这也是为什么伊丽莎白·洛夫特斯在发现自己拥有虚假记忆时如此惊骇。这证明,我们并不是我们所想的自己。我们的身份是我们记忆的总和,然而人们发现记忆是不固定的,可以由周围环境更改,有时甚至是虚构的。

这给我们留下了一个很明显的悖论:缺乏自我意识,记忆就没有意义,但自我却是我们记忆的产物。

这可能是婴儿期自我没有记忆的原因。当还是婴儿时,我们没有整合自己的经历以使之成为有意义的故事的能力。那时的我们没有世俗知识,更重要的是,我们没有关于自己是谁的概念。我们没有原始的自我意识来整合经历,那需要世俗经历,特别是从花时间陪伴我们的人身上学习。在两岁左右,孩子开始与家长产生关于过去事件的对话。在2~4岁之间,如果孩子的父母花很长时间与他们说话并讨论过去的事情,当他们12、13岁时,就会拥有更好的记忆力。家长通过搭建孩子的早年经历,可以使孩子将他们的经历整合成有意义的故事。这是因为我们更容易记住我们作为主角的、与我们相关的故事。成年人可以运动经历与情景将事件整合,使它们对孩子有意义,并在他们的头脑中被更好地编码和存储 31 。我们从数十年的心理学研究中知道的一件事是,意义和情境能够提高记忆。

这是马克·豪(Mark Howe)所认为的未通过盖洛普镜子测试的孩子缺乏自我意识的原因。因为没有什么有意义的印象,所以他们的记忆是不连续的事件 32 。为了使记忆拥有意义,它们必须要植入自我中。然而,研究自我发展的菲利普·罗查特(Philip Rochat)认为,人类的镜子测试实际上是衡量人在考虑他人时的自我意识 33 。他给出的理由是,如果一个18个月大的婴儿不会因为自己在他人眼中的样子而烦恼,就不会对鼻子上的红点有反应。大概两岁时,孩子才会更关注自己的外表和在别人眼中的样子。

这种自我觉察的观点,可以解释为何在使用口红的镜子测试中令人惊奇的发现并非是普遍性的。

自我实验室

在一个对肯尼亚2~7岁儿童的研究中,罗查特发现,在104个孩子中,只有两个孩子在照镜子时移开了之前偷偷贴在他们前额的贴纸。这是为什么呢?一定不是因为他们不能识别镜子里的自己,他们拥有充足的时间在镜子前看自己并进行修饰。罗查特认为他们与美国的被试不同,肯尼亚的孩子不知道在这种与众不同的条件下应该怎么做。他们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将前额上的贴纸摘下来,因为这是到村里来访的陌生西方科学家贴的。

这是一个对盖洛普镜子实验解释的令人惊奇的转折。也许通过镜子测试并非是衡量自我意识的必要条件,而更像是测量他人在场时的尴尬程度。镜子测试说明,你会更关注别人对你的看法。然而,在你拥有自我意识之前,一定要理解别人对你是有看法的。你需要对自己是谁有一个概念,这样才能将这个自我与他人对你的预期相比较。在你明白他人对你的预期之前,先要了解他人心里的想法。

心理理论: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如果我们在意别人如何看我们,那么我们就需要明白别人心里在想什么。我们需要知道他们所想的内容,因此就要发展出“心理理论”(Theory of Mind)。这个术语是由大卫·普瑞马克(David Premack)创造的,他想知道黑猩猩是否能够明白他人也有思想以及可能的思想内容 34 。

大多数人会认为人们做事情是因为他们想这么做。换种说法就是,他们拥有关于目标与意图的信念来驱使他们的行动。这是我们很熟悉、放在人类身上也适用的观点,但是有充分的证据证明,这种能力需要时间来发展,而且可能不是所有动物都具备这种能力。

动物可以对人类和他们的动作投以注意,但是它们能否明白其他动物拥有支配动作的心理这一点尚不明确。动物不会与主人有社会性动作的交流,比如模仿。你是否记得那只叫宾提(Binti)的母大猩猩,她于1996年在芝加哥附近的动物园里保住了那个掉入关她的笼子内的孩子的性命。我们很吃惊地看到这个野生动物小心地抱起3岁小男孩柔软的身体,然后将其转移到了门口,这样护理人员就可以够到他。全球媒体很快对宾提投以了关注,但是他们不知道,宾提之前一直在被管理员训练着将娃娃捡回,以便为她怀孕生子做准备 35 。

即使是我们的灵长类近亲黑猩猩,它们在野外观察中的行为也与我们相差甚远。珍·古道尔(Jane Goodall)是一位著名的灵长类动物学家。她观察了一只叫“派森”(Passion)的黑猩猩,它沉迷于在自己孩子的帮助下绑架其他小猩猩。尽管我们有拟人化倾向,即对动物进行人类特质的归因,但我们仍是一个独特的物种,因为我们拥有对他人复杂的心理状态进行预测的能力,这种能力在日常社交中是很平常的。

这种能力出现得很早。有充足的证据证明,人类婴儿在进化中已经提前适应了搜寻其他人并且与他们互动 36 。比如,婴儿会对他们正在看的东西投以注意,因此他们明白看和动作之间的联系,即人们会想要他们看着的东西。如果成年人注视两个玩具的其中之一,但却拿了另外一个他们没有看过的,婴儿会很惊讶 37 。我们看的地方表明了我们兴趣和欲望的关注点,这是婴儿靠直觉就能明白的事情。

人们的表情通常是暗示他们想法的好线索。给一个18个月大的婴儿花椰菜和饼干,他们通常会选择饼干,因为饼干对婴儿来说比花椰菜更好吃。然而,如果他们看到一个成人在看到饼干时皱了鼻子,并对蔬菜做出微笑且展现出好吃的表情之后,当成人让婴儿给他们递食物时,婴儿会知道要给成人花椰菜 38 。该研究表明,婴儿已经可以通过表情识别成人喜欢什么。

但是这种对人的观察并不真的需要心理理论。喜欢和讨厌可以通过人们是微笑还是皱眉简单地分辨出来。我们人类一直在寻找能表现好恶的外显行为,动物也同样如此 39 。很多养宠物的人可以证实,动物会学习识别主人是生气还是开心,但是这不需要真正理解主人的心理。当然,为了证明我们的确知道别人在想什么,我们必须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是错的或是有了错误的信念 40 。信念是我们认为正确的想法,但是有时候信念本身可能是错的。如果你可以理解有人相信了错误的信念,就可以想象他们在想什么,即使他们的想法实际是错的。拥有理解他人错误信念的能力,意味着一个人达到了了解他人世界观的很高水平。例如,如果你给我一个糖果盒子问我里面装着什么,那么我很可能说里面装的是糖或甜点,这取决于我在哪个大洲。然而,如果你打开它让我看见里面实际装了铅笔,那么我会意识到我犯了可以理解的错误。3岁的孩子也会犯这样的错 41 。毕竟我们没有透视眼。但是如果你现在让我想象我的邻居被问到这个问题时会怎么回答,我知道他也会犯我之前犯的错误。因为,我可以理解他也不知道盒子里到底是什么。与此形成对照的是,一个3岁的孩子会认为别人也知道盒子里是铅笔然后回答“铅笔”。他们不理解其他人也会得出对盒子里有什么的错误结论,即有相同的错误信念。在4岁后,大多数孩子就会明白人们为什么在被问到这一问题时会回答“糖”。

心理学家认为,小孩子在一开始是缺乏理解他人错误信念的心理理论的 42 。他们似乎很难从别人的角度看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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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个经典实验中,孩子会看到一个叫萨莉的娃娃在出门前把自己的弹珠藏在碗柜中,她走了之后,另一个叫安妮的娃娃进来,拿走了萨莉的弹珠并将其放在厨房抽屉里。当3岁孩子看这个情景剧时,会认为萨莉回来后会直接在厨房抽屉中找弹珠,但4岁的孩子则说萨莉会去检查碗柜。显然,在孩子理解人们可能持有错误信念后,你可以借此让他们相信一些本不是事实的事情。

当你思考为何会有那么多骗人的假象时,就能够理解理智的心理是多么有用的工具。你可以通过引导人进入错误的思路来以智取胜。

未进化完全的心理理论也解释了为何孩子总是撒谎失败。一开始,当一个孩子意识到自己将要因为偷吃蛋糕而被责骂时,他们只会回答没有,即使他们脸上还留着巧克力的残渍。后来,在孩子变得更加世故之后,他们会编一个自己脸上出现巧克力痕迹的故事,当然了,这肯定是别人的错。

心理理论的确是心理观点采择的一种形式,即从他人观点的角度理解事情,类似“他认为她是这么想的”这种。为了做到这一点,你必须要能够跟随发展心理学家艾莉森·高普尼克(Alison Gopnik) 43 所说的“反事实思维,即生活中的‘应该—也许—将会’”。反事实思维让你能够想象不同的情节,比如基于你现在的知识,预测将来的人会做什么。这是我们对其他事情的预言,但为了实现它,我们必须要运用心理机能来创造不同可能性的结果,并在脑中预演。

心理观点采择经常在社会竞争的情境下发生,因为你需要预测别人下一步要做什么。这或许可以解释,为什么心理理论在有兄弟姐妹的婴儿身上出现得更早 44 。在兄弟姐妹间,保住地位的战争是永恒的,这意味着孩子要在兄弟姐妹中以智取胜。

心盲与孤独症

并非每个人都能发展出心理理论。神经科学家克里斯蒂安·凯泽(Christian Keyser) 45 在他的书《移情的大脑》(The Empathic Brain )中描述了他和一个年轻学生的见面,学生名叫杰尔姆(Jerome),正在攻读理论物理学博士。他的同事布鲁诺·威客(Bruno Wicker)在杰尔姆进入房间时简单介绍了克里斯蒂安,杰尔姆声音很平淡,从不看克里斯蒂安的眼睛。

布鲁诺:“我们想问你一些事情。”

布鲁诺给杰尔姆看了一个丹麦曲奇的盒子。

布鲁诺:“你觉得这个盒子里是什么?”

杰尔姆:“饼干。”

然后,布鲁诺打开了盒子,盒子里面没有饼干,而是一盒彩色铅笔。

他的女研究助手进入了房间。

布鲁诺:“你认为她觉得盒子里装的是什么?”

杰尔姆:“彩色铅笔。”

这是一个拥有思考关于宇宙的抽象性质的能力的人,杰尔姆在这一点上超过了大多数人,但是他不能想象其他人可能会认为饼干盒里有什么东西。杰尔姆患有孤独症,这是一种每500人中有1人发病的发展失调障碍 46 ,这一数字正在增加而且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你如何定义孤独症。一般来说,孤独症可以被认为存在三种主要能力的失调:社交能力严重缺乏,沟通能力弱,存在重复刻板的动作。人们认为这是一种谱系障碍,因为个体的受影响程度有差异。大多数患者存在智力低下的问题,一些人处在正常智力范围内,少部分人拥有少见的能力,比如可以告诉你历史上任何一个日期是周几。但是,所有患孤独症谱系障碍的个体都有社会交流的问题。

这些个体之所以在社会交流上有问题,是因为他们缺乏让人发展出成为专业读心者的社交方面的能力。在童年早期,正常的儿童会因为他们的心理理论的发展而能越来越好地理解其他人。在他们4岁左右,正常的孩子知道其他人是受目标引导的,是有目的的,他们有偏好、欲望、信念甚至是错误信念。

正常孩子不仅会越来越擅于读心,而且还会成为有社会属性的人。他们开始通过让人们做出相应行为的情绪与行为间的联系,来理解别人的悲伤、喜悦、失望和嫉妒。同样在4岁时,孩子们已经成为社交舞台上的专业人士了。他们会复制、模仿、模拟并与他人共情,以此显示他们也是人们为了成为团体内一分子而必须加入的社交圈中的一员。他们会与其他人一样做出像哭泣、打哈欠、微笑、大笑和表示厌恶这类的传染性行为。

然而,患孤独症的个体缺乏这种社交技能 47 ,他们实际是“心盲”的 48 。艾莉森·高普尼克在她对孤独症患者在晚宴聚会上的感受的恐怖幻想中,捕捉到了心盲的概念:

在我周围,皮肤做的口袋们搭在椅子上,很多布料包裹着它们,它们以不可预测的方式变换、突起……它们顶部附近有两个黑色的点,在不停歇地来回旋转。在两点下面有一个洞,装着食物,还发出一串串噪音。想象一下吵闹的皮肤口袋会突然移向你,它们的声音会变大,而你既不知道如何解释也没有办法解释,更不能预测它们下一步会干什么 49 。

毫无疑问,孤独症患者会觉得直接的社交很吓人。如果你不能分辨他人,社交互动一定是十分莫名其妙的。孤独症患者不能简单地推断别人在想什么,而且通常会缩在不需要其他人参与的活动中。也许这就是为何很多孤独症个体一般不喜欢眼神交流,他们从不模仿,不打哈欠、不呕吐、不笑,也不使用与我们这个物种所共有的丰富多彩的社会信号 50 。

坦普尔·格朗丹(Temple Grandin)博士提供了一种不寻常的视角来观察患孤独症的遭遇是什么样的 51 。她是动物饲养方面的世界权威,同时她也是一个高智商或“高功能”孤独症患者,从而给我们提供了一个窗口来观察心盲是怎样的。坦普尔从很小就被诊断出患了孤独症,她念了渐进学校并念到了大学,但是一直在与人交流上有困难。她不能理解或预测他人的行为,因此她将注意力转向了动物,它们似乎没那么复杂。比起了解人,她可以更好地走进动物的内心,并最终学习了动物福利,发明了在宰杀前让牛缓和平静的技术。对她来说,人类太难以预料了,坦普尔只能通过密切注意他们的日常和行为来学习和研究人。通过这种方式,她能够预测人们在熟悉的环境下会怎么做,因此她可以表现得得体。她对奥利弗·萨克斯描述自己预测他人行为的经历,就像“一个火星上的人类学家”,这个短语可能会成为萨克斯某本畅销书的题目 52 。

虽然对坦普尔的情况没有决定性的神经学测试,但孤独症一定是某种大脑失调。孤独症的发生率在同卵双生子中高于异卵双生子,这意味着这种失调是具备遗传基础的 53 。孤独症在男孩中的发病率是女孩的4~5倍,这再次有力地证明了它有着生物基础。迄今为止,有一些基于脑成像研究的证据证明,在大脑前部区域,尤其是额岛皮层和前扣带回皮层,正常个体发生社会接触时与患有孤独症的个体的活动是不同的 54 。前扣带回皮层就像一个“提醒中心”,控制着目标和冲突,也包括社会交往。如果这些接触与计划不相符,如果别人对我们有了错误的看法,我们就会变得紧张。这些区域是当我们无论是自发地还是由于观察他人而被控制着模仿他人时会被激活的镜像神经元的一部分。

至今,对于孤独症患者镜像神经元的脑成像研究仍无定论,而如克里斯蒂安·凯泽所说,这些研究表明这些系统并未受损,可能只是因为个体没有在正常的社会交往中获得相关的信息而发展迟缓 55 。

另一些人则以特殊的神经元作为研究的靶目标。神经科学家约翰·奥尔曼(John Allman)在加州理学院(California Institute of Technology)工作,在1925年发现并定位名为冯·埃科诺莫神经元(Von Economo neurons,VENs)的纺锤形神经元后,他提出假设,认为孤独症的社交不足可能是因为缺少某一级别的此类神经元 56 。冯·埃科诺莫神经元是有着大量连接纤维的皮层神经元,会被社会学习激活,且分布在不同脑区。这或许解释了冯·埃科诺莫神经元只在非常社会化的物种身上发现过,包括所有类人猿、大象、鲸鱼和海豚等。

在人类的额岛皮层和前扣带回皮层有大量冯·埃科诺莫神经元,而孤独症患者的这些区域可能受到了破坏。冯·埃科诺莫神经元被认为可以用来保持对社会经历的追踪,这是辅助未来在相似的情境下迅速理解的一种策略。它们形成的神经网络是我们观察、模仿别人时进行的不自觉的社会学习的基础。冯·埃科诺莫神经元或许在通过模仿和关注他人来创造和塑造自我中起到了作用。

一个令人感兴趣的发现是,社交相关区域的冯·埃科诺莫神经元的密度会在普通儿童4岁左右时从幼儿水平增长到成人水平,这点是大多数儿童发展专家都认同的,4岁是儿童在社交技巧和身份意识形成中发生明显改变的年纪。这或许解释了为何冯·埃科诺莫神经元受到损害的孤独症个体,会在理解大多数人不必思考就明白的事情时出现困难。我曾和一个朋友讨论过这一点,她有一个患高功能孤独症的女儿。她的女儿通过让身边的人写下他们是谁、他们的生活经历来了解他们,以此弥补她的缺陷。她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她不能自然地将信息和背景整合,从而形成对他人的描述。当缺失理解他人和社会性整合的能力时,严重的孤独症患者会形成一种不包括周围人的不同的自我意识。我没有孤独症,所以只能够推测,但我可以想象患有严重孤独症的个体会习惯于孤单的世界,而且与他人十分疏远。

青春期的烦“脑”

也许你还记得15岁时参加的那个聚会,当你走进房间时,所有人都停止了交谈,就那么盯着你;或者有一次老师让你在课堂上站起来回答问题,所有人都在看你。还记得当时脸颊涨红、手心冒汗的感觉吗?真的很尴尬。那时的你有很强的自我觉察。

我们中的大多数都有过尴尬至极的经历,那是能想象的最糟糕的时刻了。我们那时恨不得立刻死掉或者干脆找个地缝钻进去。尴尬的感觉和自我觉察都是镜中自我的关键成分。如果我们不在乎别人怎么想,那么就不会觉得尴尬了。小孩子总是以自我为中心,因为他们是父母的掌上明珠。我们还不确定他们是否会注意别人。然而,随着自我意识的发展,辅以逐渐成形的心理理论,他们开始能理解别人的观点,开始越来越在意别人的看法。这种自我觉察意识能够为道德规范的形成提供基础。即使我们自己的映像,也能够让我们清醒地意识到自己可能成为别人关注的焦点。

自我实验室

在一个由加拿大学者设计的经典的社会越轨实验中 57 ,孩子们在万圣夜被告知,当主人进入另一间屋时只能从碗里拿一颗糖,然后研究者对他们进行了秘密观察。如果房内放了一面镜子,当孩子靠近碗时能被反射出影像,孩子就会有自我觉察并照要求做。然而,在没有镜子的情况中,孩子会多拿糖,因为没有镜子提醒他们自己是可以被看见的。

孩子进入青春期早期后,会对别人的评价特别敏感。事实上,他们总是想象有观众在评价自己 58 。我们经常看到孩子们,很多时候是认为他们没被关注的成年人,收到想象中刚刚听了他们在某项任务中的表现或才艺的观众的赞美,但是这些想象出来的观众同样是青春期的痛苦。进入青春期后,少年会认为别人一直在对自己品头论足,即使事实并非如此。他们认为自己是注意的焦点,而且对批评高度敏感。

神经科学家萨拉-杰恩·布莱克莫尔(Sarah-Jayne Blakemore)用脑成像技术研究了青少年大脑的活动 59 。她发现,与年轻的成人相比,青少年想到自我时被激活的区域会更活跃,特别是前额叶皮层,在青少年被要求从自己的角度思考问题时都会被激活。无论是思考如阅读这种关于自我的映射行为 60 ,做出计划 61 ,还是简单地反映一次痛苦的社交记忆 62 ,青少年的前额叶皮层都高度活跃。

如我处于青春期的女儿所说,他们只是觉得“每个人都在接近我”。高度活跃的前额叶皮层实际上意味着什么还没有定论,但是它确实支持了这一区域与对他人的“心理化”(mentalizing)有关,而且青春期的很多心理过程都是关于他人,尤其是关于同伴怎么想。毫无疑问,青少年对同伴压力很敏感,这解释了为什么他们会为了确立自己的身份和群体地位而陷入麻烦或参与危险行为 63 。谁最容易做出危险行为呢?当然是男孩。那么,小男孩又是受什么影响的?这全部是生理造成的,还是被我们低估了的社会的塑造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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