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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法-约翰-弗朗斯瓦·马里昂/译者:李珂 当前章节:15424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1:35

希尔维亚·卡萨尔和同事们组织了535个学生作为样本,来比较不自恋、轻微自恋和严重自恋情结这三者之间的差异[52]。结果发现,只有轻微自恋者爱在网上互动。那些严重自恋者和不自恋的人,在这方面没有表现出很大区别。也就是说,越是轻微自恋的人,越沉迷于网络的使用。

近几年,Facebook上的骚扰变得越来越频繁。一项统计[53]对40%的网上骚扰者进行了调研,它指出攻击性最强的年龄层是18到24岁,高达总数的70%。在这个年龄层,26%的年轻女性长时间遭受线上跟踪。

另一项研究[54]显示,网络上的“键盘侠”和四种黑色人格:自恋、阴谋、精神病、虐待狂,也存在着一定的关联。

虚假崇拜

2016年9月17日,有人声称在阿尔街区教堂里发生了一起人质挟持的袭击案。后来经调查,这是一起电话恶作剧,是由一个已谎报多次并接受强制治疗的青少年所做的。这个谎言让警方紧急出动,肇事者为了造成恐慌的目的达到了。事件给他人引起的烦恼和痛苦,对肇事者而言是“他们自己的问题”。对他们来说,最重要的是能够看到警员们大张旗鼓,自己便可以在记者面前自吹自擂,而由此造成的后果,并不在他们考虑之列。

以上的事例表明,短期的自我膨胀会转变成长期的、伴随着惩罚性后果的事件。这与不甘于默默无闻、想怒刷存在感的心态有关。最终,大家唯一在乎的只有媒体的目光。

①又称“Meta 分析”,指一种对不同研究结果进行收集、合并及统计分析的方法。

最糟糕的操控者:媒体?媒体!

瑞安·霍利迪访谈

《纽约观察》前市场总监,专栏作家

Q:您的书《一个媒体推手的自白:揭露营销神话背后的真相》中提出,为了操控各大信息网站,您的做法竟然是瞄准小博主?这似乎是有些反常。

其实盯着小博主是为了打造“滚雪球效应”,他们极端、偏颇、引发争议的信息往往会被大博主采用,然后层层渗透。美国几乎100%的记者会利用博客搜寻信息。事实上,大部分网站的存在都不是为了取得大家的信任,像《纽约时报》一样以存活百年为目的,而是不择手段地进行病毒性传播。它们不惜代价创造流量和广告收入,希望有朝一日能把博客和网站卖个好价钱。当然还有其他利用网络传播虚假信息的方式,例如,伪造维基百科的内容,收买推特账户推送您想要的信息。我就经常这么做。

Q:您写道,为了吸引读者,标题应该总结成一个问题,一段没有问号的假话,因为人们记住的是没有标点的题目……

如果您看到一个有招揽生意性质的标题,那么您的反应一定是“不看”。我们不能把这种话作为标题。作者们总能把读者大众骗过来阅读,因为他们知道必须用文章的内容去吸引读者。如果读者付费阅读,他们会生气不满,要求赔偿。那么免费阅读呢?我们不能撤回自己的点击。所以问题就在于:发布者如何最大化点击量,让网站商业化。

Q:在您看来,互联网用了什么最不可思议的方式来操控我们?

其实冲击力最大的不是某个单一的事件,也不是关于“暗杀肯尼迪”或“9·11”事件的阴谋论,而是日常生活中润物无声、水滴石穿的影响,是每天持续发生着上百万无法追踪的操控事件和虚假消息。但大家都充分相信提供信息的各路作者,像我这样的普通人,都可以把媒体设定为一个陷阱,企图去操纵别人,这成了一件很寻常的事情。但使人惊讶的是,媒体竟然丝毫不去阻止这个势头,大家都习以为常!如果有人用十万美元在网站上做了个噱头造势,大家会想:“干得好!”我们甚至会为它高兴。那些大媒体还会对来龙去脉了如指掌,有时甚至会参与进去。

Q:是不是人们只要能享受被灌输信息的过程,且事件的外表看上去无害,便能接受自己被操纵,不会觉得在整个过程中受羞辱?

公众对轰动的大事件肯定有自己的态度,从本质上而言,大家乐于被赐予一种情绪或态度,除非是难以撼动的政治立场。不过有趣的是,对政府做下的理应受批评的事情,媒体却一言不发。

Q:在罗伯特·德尼罗和达斯汀·霍夫曼的电影《摇尾狗》中,编造了一场美国和阿尔巴尼亚的战争,这只是荧幕上的烟幕弹,在你看来,它映射着无尽的可能……

这正是2003年美国对伊拉克做的事!迪克·切尼把消息透露给《纽约时报》的记者,然后又在电视上否认了这个信息。副总统也开始关注这个假信息,所有的对话都围绕着这个消息,尤其是各出版刊物,虚假信息就这样被弄假成真了!如果我能为了一个广告编造出一个完整的故事,那一个政客为什么不能编造一个关于自己对手的故事?政府不也可以吗?

Q:就像爱预言的导演们在媒体上编造的故事,最后成真了?

是的。可怕的是,人们基于错误或被操纵的信息而做出决定的数量是惊人的。所以,如果有人编造了苹果公司遇到问题的谣言,并将之传播开来,那么苹果公司反而会减少行动,因为他们知道越是回应,大众就越会相信。天花乱坠的世界总是影响着真实的世界。这很可怕。一个事件让我们津津乐道两周,然后大家都淡忘了,接着去谈论下一个事件。我们或许能记得大标题,但事件的本质和结果,当时从中得到的结论,我们都会遗忘。因为大家对于某个话题的意见很难达成共识,只是乐此不疲地讨论着而已。

Q:用所谓高尚的理由驱动技术发展,是势不可挡的趋势吗?

我们其实会思考怎么跟大家展现积极的事情。只是世界太复杂了,存在太多的问题,我不确定夸大积极面比放大负面效应更有用,这对解决问题并没有帮助。话说回来,一篇网上的文章未必呈现了真或假,积极或消极的事物,它或许只是为了让人去点击一个链接,或观看一个程序。

Q:那情形岂不是会越来越坏吗?

我原本很想在书本的结尾提供解决方案,但我想它们并不存在。我们得看到事物的正反两面,对那些始终要看不良网站的人而言,情况只会变坏,但在大型的付费网站上,总还是能找到一些深度好文。人们只要睁开眼睛好好搜索……

Q:您的话很有哲学性:我们诉说着这个世界的故事,有时候它们是真的。但真有人在意真相吗?

恐怕没有人。我写下这本书,因为我曾经对媒体的运作心存希望,我企图在字里行间拉响警钟。一开始,我只是个坐在电脑前面码字的可怜虫,而你们一旦看到了没有穿新衣、赤身裸体的国王,你们会像看皇帝新衣的民众似的,各抒己见刷存在感。我很快意识到这点,某日幡然醒悟,这不是我想要做的事情。

Q:我们能把您看作救世主还是骗子呢?

看了我的书,很多人跟我说:“你到底做了什么!”我能这么回答:“你呢,你面对这个问题的时候,又做了什么?”是谁在警示大众?是我,至少我想利用我的书做到。这本书被翻译成多种语言,非常畅销,深受大家喜爱。然而,媒体一点都不喜欢这本书。我早该料到媒体不待见这种信息,以及信息背后的深意。不过,媒体缄默不语,假装一切都没问题。当我揭示了这一连串的过程,有人问我:“那么,我们传播虚假的故事,到底坏在哪里?”我的回答是:坏在媒体把造谣者或自我营销转化成了所谓的信息,媒体最大的操纵者,就是媒体本身。

Q:但还是有一些媒体确实做了正儿八经的工作!

面对轰动事件,以及媒体比十年前更胡乱夸张的报道,我们该怎么衡量,并用损益的视角看待事实?一条正经的信息,必须与众多信息做斗争,才能传达到大众视线内,有时甚至不惜出现在免费色情网站上,点击率才会高一些。现在更厉害的是,一些算法程序还能代替记者写文章。

Q:在不违背职业道德的情况下,我该怎么做,才能让我们的这次访谈取得最大值的关注?

您得取一个不同凡响且极端一些的标题,让标题党们点击进来一探究竟,还得加上有冲击力的照片。文字不宜过长,大家不会花时间读完全文的。我简短地总结为以下几点:不要写长句甚至是大段落;不用害怕激怒读者;用糖衣炮弹去打动读者。

Q:这样说来,即使是深度好文,也得有个粗俗的包装。

完全正确。那些网上写文的人,每天早上醒来,绝不会考虑道德和文字质量,只会惦记着点击量。

约翰-弗朗斯瓦·马里昂 采编

互联网的操纵:基本的玩法

瑞安·霍利迪能凭空制造一起事件,这里要讲述的是他的两项技术。

其一是成为媒体专家。想要成为专家吗?容易!去“助力记者”网站上注册,这个网站把各个领域的专业人士和记者们都联系了起来,避免了记者们闭门造车。美国的媒体人很喜欢使用这个网站。瑞安·霍利迪还用本名注册了,几个月来,他为《纽约时报》链接了氯乙烯收集者,为《ABC新闻》链接了一个不治的失眠症患者,又把一个细菌袭击中的受害者推给了微软全国广播公司。没有一个记者来验证他提供的信息,也没有人花精力在谷歌上搜索他的背景,瑞安就如此招摇过市地成了媒体的操控人。结果如下:他取得了75家媒体的关注,获得了150万次的点击量。

其二是制造一个假丑闻。他的好朋友塔克·马克斯在洛杉矶推出了色情电影《一个连环性交者的故事》,瑞安张贴起海报,在上面粘上贴纸“塔克·马克斯活该被紧紧的钳子夹住阴茎”。然后他把这些图片发到本地多个博客上,并用假身份为之喝彩。与此同时,他联合了大学里同性恋、双性恋、跨性别社群(LGBT)以及女权主义者公开指控塔克。在两周不到的时间里,这场论战不断升温蔓延,引发了福克斯新闻网、《华盛顿邮报》《芝加哥论坛报》的专栏新闻报道。最后的结果是,这则关于电影的粗俗广告,让电影的原著书攀升为畅销榜第一。

“这些假消息取得成功的道理很简单,”瑞安·霍利迪解释说,“万一它是正确的,那确实算一条实实在在的信息。如果是假的,记者可以写一篇文章扭转乾坤,那么针对一件事,就可以产出两篇文章了。纠正假消息的人也能因此受到欢迎。”

随后,塔克·马克斯出了新书,瑞安·霍利迪建议其捐赠50万美元给达拉斯家庭计划部门,而作为回报,一家诊所必须用塔克·马克斯的名字命名。这项提议遭到了家庭计划部门的拒绝。于是丑闻应运而生:由于计划部门看不上50万美元的捐赠,一个与乳腺癌斗争的组织撤回了对该部门的补贴。于是计划部门勉强同意了马克斯这项提议。世界动物保护组织公布他们接受了塔克·马克斯的捐款用作动物保护。最终,200多家媒体开始论战,创造了300万页的阅读量,让塔克·马克斯的新作上升到图书排行榜第二位。总共投资了零美元。“我们的目标很清晰,刺激媒体,不花钱做大型市场活动,制造出大家的反响和争论。”瑞安·霍利迪平和地承认道。

约翰-弗朗斯瓦·马里昂 采编

换汤不换药

对某些媒体而言,牵住读者的线与100年前,或者说50年前几乎一样。对发布者或网站的买主而言,只要能刺激人们买报纸,或者增加一篇文章的点击量都是好的。据瑞安·霍利迪所说,目前大家的段位都不算高,大家的所作所为尚在进步的过程中。大家可以评判一下,以下的标题是不是真实性有限,却极具招揽性。

1898—1903年间,出现在纸质媒体上的标题:

“战争将于15分钟后拉开序幕”

“成熟男子、狂热青年、赌徒、化妆过度的妇女、儿童的一场狂欢”

“聚众豪饮,不战不休——一场放纵的狂欢节”

“一位老人逃过了左轮手枪的子弹,他无法出卖自己的耳朵”

“妇女因受猫头鹰惊吓,卒于医院”

“斗牛犬企图杀害它厌恶的小女孩”

“深夜,一只猫引起了租客们的恐慌”

如今信息网站上的标题:

“LadyGaga赤身裸体谈论毒品和单身”

“休·海夫纳:‘我不是污秽宅邸中的性奴侵犯者。’”

“九个最佳‘婴儿斗小猫’搞笑视频”

“贾斯汀·比伯身患梅毒的传言从何而来?”

“视频:底线沦丧,吹牛老爹提议在切尔西·汉德勒面前脱衣服”

“小女孩用一片披萨扇了母亲耳光,却救了母亲一命”

“参议院大厅的企鹅屎”

约翰-弗朗斯瓦·马里昂

愚蠢邪恶的社交网络

弗朗斯瓦·乔斯特

法国巴黎第三大学信息传播科学名誉教授

社交网络并不是一个全新的开始,也不是一种对于过往的巨大颠覆。我在康特的新书《数字时代的恶意》[55]中看出,所谓的超越恶意的状况,指的是在WEB2.0时代中,表达形式的无限可能性。

景观社会,指手画脚的社会

居伊·德彼描述说,景观社会的第一个表现是一切经历都转换成可视信息,人类的生活被局限在了表面。于是,境遇主义者将之定义为:“景观不是所有的生活画面的堆积,而是用图像作为媒介,构建起的人与人之间的关系。”[56]我们不用琢磨这个论调如何套用在Facebook上,实际上,Facebook上大家上传的照片就体现了上传者的性格,并借此联结起他/她的“好友们”,照片成了社交媒体的中心。至于推特,研究表明有照片或图像的推文被转发率明显升高[57]。

景观社会的第二种状况是蔓延开来的评判。1980年,米歇尔·福柯曾观察得出:“人们特别喜欢评判,简直是疯了,他们无时无刻无处不在地评判,这可能是人类被赐予的最简单的‘天赋’了[58]。”论坛和视频分享网站快速增加,给热爱评头论足的人们提供了无限广阔的可能性。另外,网友们能匿名也能用假名,这样就可以毫无风险地说任何过分的话。毕竟,谁会闲着没事,去探究一则侮辱性言论的IP地址背后真正的责任人是谁呢?

如果说,个人主义和自我中心主义不算什么新问题——1980—1990年间,电视也曾经为大家提供了很多表现机会——那么如今的WEB2.0时代,则是极速促进了这个势头,让每个人都有机会感受到世界在围着自己转。Facebook让谁都能通过一部智能手机成为信息媒体,这只是众多症候群中的一种而已。既然每个人都成了中心,那就很难分辨出谁是谁了。这也是为什么有很多自媒体攻略教大家脱颖而出,成为网红人物。

成为景观、评判的蔓延、想一炮走红而去做那些博取存在感的事情……社交网络的这三个元素,即使没有恶意,也逃不过愚蠢,它们是如何运作的呢?一言难尽,它们像指南针似的指导我在这个毫无边界、失去中心的世界上行走。

感受到自己没有经历这些痛苦,才是一件甜美的事。

真人秀?一张图片而已

YouTube这类分享网站让每个人都具备了让自己成为一个“频道”的可能,大家可以自由地收看别人发布的有趣视频,也可以发布自己的视频。这个潜能的开发让个人秀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峰。它孵化出一系列短视频,目的是为了向别人证明自己可以做这个或那个动作。这个事态是从2014年的喝酒挑战开始的,大家一口气喝下几杯酒精饮料,自拍下来,通过Facebook之类的社交网络,点名三个人接受这个挑战,要求挑战者在24小时内做同样的事情。接着又发生了“跳水还是请客”事件(美国人中很流行的“冰水挑战”),是与喝酒挑战一样的网络点名的形式,顾名思义,就是要参与者跳进冷水,不然就得请客吃饭。不用说,很多勇敢的人跳到了水中。YouTube上至少出现了19600个相关视频。当然,这个动作引发了不少小事故,比如坠落、滑倒,也发生了一些大意外,一个布列塔尼的年轻人骑着车跳到水中,结果因腿和自行车缠在一起被淹死了,还有一位受害者在多佛尔海峡跳水的时候,不慎颅骨骨折、膀胱受伤。可尽管如此,依然有很多人点名了自己的妻子、兄弟姐妹接受挑战。

我想大家都不会反对我坦白地说,接受这种挑战,并把亲友推到危险的境地是很愚蠢的行为,我们得指出这种行为直接传承了电视真人秀的若干特征。真人秀无疑是个人作秀的媒体呈现。说白了,对于这些“演员”来说,最重要的是被看见,正如爱尔兰哲学家乔治·贝克莱的名句“存在就是被感知”,如今,这句话在数码时代成了大家的座右铭。真人秀的第二个本质特征是演员和观众的严重割离,前者受罪,后者旁观。前者造成的动静越大,后者越高兴。这就是著名的虐待狂心态,卢克莱修已经在《物性论》中感受到了其根源:“在辽阔的大海上,风卷着浪,让岸上的泥土经受着严峻的考验:给我们造成快感的不是别人的遭罪,而是感受到自己没有经历这些痛苦,才是一件甜美的事。”

由此,真人秀变成了电视上的笑话或搞笑视频集锦。我们点击最多的冰水挑战视频是一位年轻的女士脚底打滑,从船上坠落,胫骨重重地撞在船沿上:302164人看了这个视频,17000人点赞,只有182人表示不喜欢!377位评论者做出了刻薄的评论,被网友讽刺的重点在于这位女士在跳下来之前曾说:“女人同样有勇气跳水!”[59]我们用以下一些摘录来看看大家形形色色的评论①。

Shehounet一年前

她的胫骨已经无法支撑自己的愚蠢,自杀了。

B14091990 三年前

辉煌中的现代法国女性:荒唐!

Crystal 一年前

女人被逼着跳还行,但自己跳不行!

MonsieurPoptart 三年前

非常滑稽的疯子。

Sjdhsjd23 三年前

女权主义者总是这么危险!

Faydeurshaigu 一年前

哦……我是一个女人,对我而言,跳水不是什么“男性”行为。这是个毫不相干的挑战行为。

AWSMcube 一年前

真的,她真的……我该用什么词呢?蠢,太蠢。

CyrilBenoit 两年前

其实她就是想要在镜头前显摆一下,卑微的动机造就了愚笨的行为。

KevinPrudhomme 两年前

糟糕,这么高跳下来,她该疼死了。

以上的评论没有必要再一一罗列了,大家可以看到,这个冰水挑战本身被网友们认为是愚蠢的,但之后,他们还表现出了恶意或者性别歧视,甚至两者兼具,过渡到公开的侮辱,最终上升到对男女平等的质疑。这场演出给大众带来的,一方面是看别人犯傻的窃喜,另一方面则是宣泄自己的厌恶情绪(对一个女人或一些女人,乃至女权主义者)的机会,可以说这种心态也是既蠢又坏。

愚蠢的内生定义

我在《行为的恶意》中分析了另一个关于节目评论的例子,这档节目的名称叫“几乎完美的晚餐”,规则如下:主人款待客人们用餐,客人们同时要对主人的本领、接受款待的质量等几个标准进行评定,包括菜肴口味、餐桌摆盘。在某一集中,某位客人得知主人用罐头中的樱桃做了水果沙拉,就十分生气,并在对话中激化了矛盾,女主人桑德拉,把一杯水泼到了这位客人身上。这一幕于2015年1月17日被公布在YouTube上,截止到2018年3月20日,已经被播放了3678805次,得到了16000条网友的评论[60]。

我无法对参与评论的7876个评论者一一进行分析。然而看了前700个,我们就能通过几年来对这个节目评头论足的网友们的表现,来充分明白愚蠢代表着什么。

对很多人而言,在一顿亲手做的精美餐食中放罐头里的樱桃,正如一位网友说的,本身就是一种愚蠢的行为,如:

Game of Thrones 两年前

客观地说,这就是一个蠢货。我自己在家做甜品都不会用罐头水果,这很不像话,客人评论了一番,女主人能想到的唯一事情就是侮辱客人,并往人家身上泼水。她还对此挺得意的。开玩笑吗?这档节目的参与者没有选拔过吗?还是抽签决定的?

这则评论收到161个参与者点赞,无一反对,似乎是表达了大家共有的情感。然而,大部分评论相对于桑德拉的所作所为,更关注的却是她的外貌,以下是一些特别有代表性的评论:

Frederic572 五个月前

披着猪皮,四个爪子都是毛,简直是疯了。

TinLn 六个月前

哇!好大一坨屎!

JessicaMartin 七个月前

这女人像一条巨型鼻涕虫似的。

johndo 七个月前

我几乎从没见过这么难看的一条金枪鱼……

Lolilol 一年前

她让我想到早上弄死的那条鼻涕虫,对不起,太触目惊心了!

ByWeapz 八个月前(经改编)

桑德拉,十九岁,双下巴、糟糕的打扮、丑陋、愚蠢、肥胖、丝毫不尊重人,还会直接侮辱人。这种人就该被活活烧死。“我一整天忙得屁股转个不停。”抱歉,你是没有挪动屁股去买新鲜的水果吧。如果我是这个男客人,我就揍她了。话说我对那个晚上保持冷静的人佩服得五体投地。“我跟你说你会吃不了兜着走的。”肚子这么大,她恐怕站都站不起来,还能作什么妖?

很难想象,不少言语暴力并不是针对人的肢体动作,而是针对一个人的外形。激增的评论越说越刻薄,桑德拉沦为了可怜的替罪羊,这符合勒内·吉拉尔在《祀品选择的普遍特性》中提出的最显著的几个特征“疾病、疯癫、丑恶、残障,乃至弱势群体”[61]。一些评论甚至恶毒得令人发指——“这种人应该被活活烧死”——可见语言上的审判能快速地转化为仇恨和谋杀事件。

一群小众的参与者,把这种从关注智力到关注体貌特征的现象定义成了愚蠢:

M.A.D 一年前

为什么要努力去教育一个完全不动脑子的人。你们真可悲,不管你们怎么想,我可不是“大丑蛋”。要知道,我们都有一套外貌评判“标准”,我们得维护不符合标准的人,而不是去嘲笑他们。这就是所谓的“智慧”,你们可能听到“智慧”这个词的时候,都紧跟着“缺乏”这个谓语,所以,我不想再浪费我的时间了,亲爱的,再见。

liliBeyer 一年前

M.A.D的评论有些滞后,不过我完全赞同,评论者们的素质太差了,这些人根本没有能力评判别人的行为,只知道针对一些可怜的群体表达自己的恶意。

severasrogue 一年前

M.A.D真的太有道理了,理论上评论员们只该评论这顿饭,不该说别的东西,尤其是体重之类的,这群人真是没有脑子。

他们用自己的语言来解读这件事,这些并不是我说的,但这群小众的评论者准确地道出了社交网络所造就的愚蠢时代:评判不可改变地从生活下沉到了个人的外表。如居伊·德波所看到的,形成的交流准则是“用图片来连接人与人的社会关系”。

我想强调的是:社交媒体的一个特点是人们想要用出名来证明自己的存在。大家跳到冰水里去完成勇气挑战,是常见的社交网络上的亮相。如何才能在成群的网友中脱颖而出?这是那些渴望一夜成名的人,苦苦想要寻找的答案。我们已经看到有些人不顾自己亲友的安危,将其置于危险之中来接受挑战。YouTube上还有更夸张的事例,有一对美国年轻夫妻,已为人父母,一心想要出名,于是制作了一段视频:妻子举着枪对着丈夫胸口的位子,丈夫拿一本百科全书放在胸前挡子弹……“佩德罗和我想要录一段前无古人的危险视频。”妻子在录制前说道。最终的结果可想而知,妻子因对配偶造成人身伤害而被判刑六个月……这简直是愚蠢的巅峰,但这个巅峰一定还会被不断地刷新。

在本文中,我只说了三个互联网时代的愚蠢元素,除此之外,还有很多此文无法涵盖的表现形式。这些元素都是从网络中诞生出来的,如果说它们是愚蠢的,那么还有一个悬而未决的问题,到底是谁表现出了这种蠢?网上大家登记的资料很简略,我们几乎很难知道上网的人是谁,他们从社会的哪里来,多大年纪,是男是女?在这些未知的情况下,我们始终无法坐实愚蠢的真面目,正如不同年龄的人会有不同的乐趣,我们也不能将愚蠢的定义和形式统一化。唯一能从我举的这些例子中推理出来的是,从网友的网名拼写来看,大部分应该是学习成绩不太好的年轻人。那我能不能冒险推测,这是一种青少年特有的愚蠢呢?暂且就这样说吧。

当周遭的情境把人带入未知话题,那么大家就不可避免地开始胡扯了。

①下列评论中,笔者保留了这些评论者的网名。

莎道克的学问

“最好用智慧去面对蠢事,而不是在聪明的事情上运用愚蠢。”

——莎道克

很久以前,我便开始用莎道克的名言来授课,这句话正是对媒体分析的关键。首先,媒体针对一些知识分子看不起的话题,制造一些反响,并在一知半解的情况下对此津津乐道。然后,用一大堆陈词滥调来解释这件事,证明该事件的意义。就电视节目整体而言,可以与蠢人蠢话相提并论,有些人把电视定义成垃圾桶,一点儿也没错,总体来看,这是一个广阔的研究领域,如“一个巨型节目”。如果说所有的节目都是蠢的,那么我们就无所谓说哪一个了。愚蠢这个概念被扩大了,已经宽泛到没有指代用途了。我们得接受,莎道克的名言虽然不是什么普世的真理,但可以鼓励我们更好地理解愚蠢。

这句名言首先让我们区分蠢和蠢事。正如哲学家弗拉基米尔·杨科列维奇分辨了“坏”和“做坏事”[62]。我们说的蠢,是指一个做傻事、说傻话个体的个人特征。如果大家能从“坏”的基本共识去理解,坏是“糟蹋、玷污、破坏”[63]等行为人的品质,而这个逻辑不适用于“蠢”。“蠢”这个词仅限于沟通,一个普通的说话者会承认自己在说或说了一些蠢话。比如共和党主席洛朗·沃基耶公开承认他在电视上说的都是“蠢话”。相反的情况更为普遍:一般是对话者、读者或听众,在内心深处或公开场合,来评判另一个人所说所做的事很蠢。

我想说的最后一点是:愚蠢除了指代“笨拙无能的语言”(《罗伯特词典》定义),同样可以用来判定一种行为(“战争是多么愚蠢啊!”——雅克·普莱维尔)。如果用它指代一种行为,那么界定的标准是伦理道德,这跟愚蠢的语言带来的结果未必相符。而如果是指“胡说八道,公开散播荒诞”的语言,那标准便是基于知识和真理,正如哲学家哈里·法兰克福所提出的深层定义,“当周遭的情境把人带入未知的话题,那么大家就不可避免地开始胡扯了”[64]。

弗朗斯瓦·乔斯特

互联网:智慧的失败?

霍华德·加德纳访谈

美国哈佛大学教育学院认知科学教授

多元智能理论学家

Q:您是不是觉得互联网威胁了人类的“三大品质”?

1999年我出版了一本书,叫《修炼心智》,我在其中阐述了教育的主要目标,除了认字,是为了获得一些工具——尤其在科学领域——让人能分辨真假,找到艺术、自然界,以及其他领域的美,并且发现自己的喜好,最终能有礼有节地指导自己的判断和行为。我写下那本书的时候,还比较天真,以为这些传统的价值观没有任何问题,但很快就发现自己错了。在随后的10年中,我从哲学分析(后现代主义和相对主义)和技术腾飞(新数字媒体的诞生)的角度重新思考了一番。

Q:您把互联网描述成“一场混乱”,在“缺乏思考”的情况下,“制造了很多困惑”,问题到底是当下信息的质的问题,还是量的问题呢?

其实两者都有。我们知道当下的个体们被海量的信息和选择淹没了,变得无所适从,不知道该怎么做正确的决定。更糟糕的是,大部分信息的质量都是可疑的,对于很多博客、社交媒体、网站等信息平台来说,这点是毋庸置疑的。其实,这年头我们不可能精确地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所以也不可能用一定的时间就做出明智的决定。

我们来说一个不久前的例子。在2013年波士顿马拉松进行之际发生了一起恐怖袭击,肇事者是一对兄弟。我们能从两个兄弟在Facebook、推特和其他社交媒体上每天留下的足迹中,得知很多真假难辨的信息和因由。在数码时代之前,这是不可想象的。当然,还有人认为这两兄弟是无罪的。这些“否定主义者”在自己私密的圈子里活跃,就像有些人坚持认为巴拉克·奥巴马实际上是出生在非洲的。

Q:网上众说纷纭,把相对主义的概念推向了极端,这个现象会不会激起人们系统性的质疑,从而有利于推动科学?

确实,我认为互联网质疑了“唯一真相”这个概念。在我年轻时,不存在什么视听媒体,当所有的人都在讲一个故事的时候,我们就认定这个故事是真的。但如今,我们具备了质疑精神。例如,我们意识到伊拉克并没有大量的毁灭性武器,是“传统媒体”在不断强调这些武器的存在。对于这样的疑问,本身是有益的。但是疑问不该造就普遍的怀疑主义。正如我上述所说的,如果我们想要证明自己的思想观点,就该迫切地发现真相——无论是关于历史、政治还是科学。

现在活跃的这些群体可能代表着群众的智慧,但也可能是大众的愚蠢。

Q:您因为多元智能理论而出名,您认为互联网对此有影响吗,是好是坏?您觉得互联网能创造出新型的智能吗?不是多元智能,而是集体智能?

总的来说,新的数码传媒对多元智能而言是美好的。现今,一些教育类的应用、游戏、程序能够集结起一大群有智慧的人前所未有地运作起来。用多元的视角看待这件事,我不觉得有任何不妥的地方。然而,智慧是人类大脑的反射,而人类的大脑进化得十分缓慢,以几千年为单位,并不是根据几年或几十年里科技发展而进阶的。我并不十分赞同“数码智慧”这个理念。另外,新科技并不是马歇尔·麦克卢汉提出的另一种“智慧系数”。比如,不与人面对面地接触,我们不可能在网络上建立起“人际信息”。

对于各种群体不断地针对一些矛盾事件进行热议和争论的情况,我想说的是,现在活跃的这些群体可能代表着群众的智慧,但也可能是大众的愚蠢。正像我们对一个世纪以前乔治斯·索黑尔或埃利亚斯·卡内蒂的批评一样,众人团结起来也能造就毁灭性的事件。另外,我们了解到,如今很多机构网上的评分和排名是被人操纵的——不再是群众的意见——而是一些人收了钱去鼓吹某些意见和经历。大家看点赞的数字就知道了,我更感兴趣的是评论的质量和含金量,数量和质量完全不是一回事。

Q:当您惋惜“真善美”受到了严重的质疑时,您主要的担忧是权威的淡化和消失吗?

我不想谈论那些所谓单纯的权威。我担心的不是你们的学位、你们的年龄,而是你们的认知和判断,是你们在捍卫自己观点的时候有没有好好地思考,在驳论面前有没有准备好承认自己的错误。我想到了一个老笑话:“在网上,没有人知道你其实是一条狗。”如果你们能用更有含金量的成果去替代现有的权威,那我完全是权威的拥护者。

Q:您主张“活到老,学到老”。但为什么学习是围绕着“真善美”展开的呢?而不是因人而异的个人感受,比如相对主义?学习是为了质疑更多的东西吗?

这是一个有趣的问题,我们常会说“看情况”。在某些领域,太多的认知会导致确信的流失。我自己对人类性格的认知的确随着时间变得更复杂了,而我在评估学生作业的时候,如果是关于一个我熟知的议题,我对自己的判断就更为肯定。如今,我们比50年前更爱收听天气预报了。而在另一些领域中,更多的知识能让我们更确信。重要的是我们要思考自己想要评判的领域,我们判断的基础是什么。在我的书中,写到“美”的时候,我有提到您所提出的论点。我们的审美不可能一成不变,也未必会正巧和别人的审美一致。“爱好不容争辩,各有所好。”[65]但如果牵涉到其他的方面就不一样了。假使我们对真假、是非、善恶没有统一的共识,那我们不可能拥有一个长存的社会。

实际上,我们每个人的行为方式都带着更好地追求真理和品德的姿态。一般来说,只有哲学家和科学家,才会出于不同的理由,把种种概念公布于世。但他们始终期待他们的孩子们能说实话,采取某一种特定的行为方式。

愚蠢和后真相

塞巴斯提安·迪埃格

神经生理学家

瑞士弗里堡大学医学院神经生理科学实验室研究员

我们是不是在愚蠢中越陷越深?看到了当代的某些发展,我们理应提出这个问题。人们受到良好的教育,有随时获取信息的能力,有底气拒绝关于疫苗和气候的某些科学建议,时而一心钻在“阴谋论”中,时而轻率地为一些蠢事投票,开展一些愚蠢的项目,对毫无利益的蠢事表示愤慨,却热衷于一些不可持续的怪念头,有些人甚至人云亦云地觉得地球将来会变得扁平。我们承受着外交压力、恐怖主义、无尽的战争、环境的破坏、只对一小撮人有利的经济,以上这些大家已经习以为常,没有觉得特别糟糕,我们这个时代似乎遭到了愚蠢的笼罩[66]。在这个悲剧的参与者中,有些自以为通透的人们早已准备好了万全的解释:错误的源头是美国人、社会、农药、碳水化合物、谷蛋白、内分泌紊乱、左派、右派、精英阶级、底层人民、外国人、有缺陷的基因、教师的懒散、教育意识形态、平板电脑、腐蚀大脑的电脑屏幕和辐射波段。

那么,归根到底,以上这些都只是胡扯吗?

胡扯和后真相

不是蠢话不存在,也不是大家对蠢话的评估不够。也有专家认为,正因为大家胡扯的情况越来越多,所以造成了人们智商的普遍下降[67]。但事实上,蠢话并不只是智商的对立面。我可以很聪明,同时很愚蠢。随便把一个聪明人放在一个政客的立场上,或者让某个专家讲述一些他不了解的东西,他们所说的话就是蠢话。

根据哈里·法兰克福的著名分析[68],胡扯的本质是无视真相。这与说谎还不太一样,说谎者会关注真相,然后扭曲和异化真相,而胡扯的人则完全不在乎真相是什么。他们脑中只要闪现出什么念头,不管真假就大声说了出来。他们享受胡扯的过程,还会有不少战略,如欲盖弥彰、烟幕弹、转移话题、蒙昧主义、抒情主义、假正经、拐弯抹角、说空话、七嘴八舌……法兰克福说:不管胡扯的人用什么方法,身处什么环境,都是想用自己说的话凸显自己的存在感,其实他们没有传递任何有效的信息。胡扯的话语是认识上的遮掩,这些内容表面上是参与到了讨论之中,却只会影响讨论的进程,它们基本上是推论进展的对立面。

那么为什么我们能容忍这种智慧的寄生虫呢?那是因为如果一个说谎者一旦被拆穿,往往会遭到唾弃、鄙视和否定,但胡扯的人,却基本上可以不受惩罚,继续横行。法兰克福把这个开放性问题留给了读者思考,而某些心理学理论主张从社会和文化两个方面去解释这个奇怪的现象。我们之所以对胡言乱语格外仁慈,一方面,如果一个人胡说了一些什么,我们的第一反应是企图找到他的主旨,推断这些话是不是和当下的情形相符,判定它是不是满足某种诉求,听话的人会过滤筛选话语中的有效信息;另一方面,胡扯的盛行也得益于某种文化现象,相对于清晰正确地阐述一件事,大家更看重态度确凿、真诚、从容的表达方式,在这种正儿八经的表达方式下,一派胡言就变得不易察觉,甚至流行起来。另外,法兰克福把他的分析总结为:“真诚本身就是胡扯。”比如“由心而发”地说话、“充满激情”地表达、说出“内心深处的想法”、“直率地”交谈、“勤勉踏实”……如今,这些现代品质比严谨、审慎、精准等更被注重,它们甚至替代了后者。

说话者“真诚”,听众“善良”,这两个角色能轻而易举地互相联动、相辅相成。如果说以上分析正确的话,那么我们就能解释“后真相”现象的发生了,这个词被牛津词典定义过,曾经是2016年的年度词语,它是一个形容词,形容了一种情形:客观事物对大众意见形成的影响力,小于个人情感和信念对影响力的牵动[69]。它会直接表现在以下情形中:只要有谁不同意我们的观点,他就是错的。他企图摆布我们,非常不道德,不尊重我们的信仰,即我们所认定的真相。因此,争论会变得极端化,每个人都想要捍卫自己的观点,并强加给别人,同时贬低别人的论点,尽一切可能彰显自己的正直、决心和道德,哪怕对方在自己的阵营也会这么做。在这个强烈夸张的过程中,自然而然地,真相、事实、事物本真的样子,变成了完全从属的概念,甚至让人存疑。

一个公正的观察者,能一针见血地发现这个问题,却只能无奈地反思,这一切是不是显得有点愚蠢。胡扯、后真相、非主流事件、假新闻、其他阴谋论,是不是我们为愚蠢找到的代名词呢?

当代愚蠢法则

法语中,法兰克福所用的bullshit(胡扯)的翻译是connerie,胡说八道是“说蠢话的艺术”。可惜的是,connerie(蠢话)这个词很含糊,并不能不偏不倚地表达“胡扯”如今的哲学意义。我们不想去深挖语义学上的解释,“蠢话”这个词在各种语言环境中,似乎涵盖了谎话、傻话、废话,以及无知和无能。而正是涵盖范围太广,我们无法精确地抽取后真相语境中愚蠢的争议性。另外,“蠢话”这个词很容易吸引大家去思考我们和真相的关系。我们可以想到很多“蠢话”的同义词:傻话、废话、笨拙的话等。而当我们的视野变得更宽一些,我们还能仔细地区分蠢话和单纯的“智慧不足”的差异。能够炮制出“后真相”的那种蠢话,其实需要一定的智力水平:创造一个论调,以此为主张,捍卫它,然后传播它,事实上得动用不少认知力量,甚至一些烧脑的心理战术。

我们能做到很聪明,有很多知识分子,坚持与虚假和错误(当然都发生在别人身上)做斗争,但还是很蠢。为什么呢?因为这样一个人的行动没有明确的目标,不知道真相和知识的实际价值在哪里,不懂得一件事情的意义是什么,不会恰如其分地运用自己的学识,毫无目的地运作自己所知所想的规则和方法,也不担心运作的方式方法对不对,不明白如何正确传递自己知道的东西,甚至为什么要正确地传递[70]。这类愚蠢正是罗伯特·穆齐尔所谓的“聪慧的愚蠢”,康德认为这是由于缺乏判断力,并认为这个缺陷无法治愈。这种聪慧的愚蠢无非就是胡说八道,真相和知识在他们内心的概念完全是脆弱无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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