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畏：为什么孔子提倡君子三畏？
积极情绪最杰出的研究者、心理学家芭芭拉·弗雷德里克森教授在《积极情绪的力量》一书中写道：“当你偶然发现一尊巨大的神像，那种油然而生的肃然敬意可称为敬畏。相比之下，你自我感觉渺小卑微，突如其来的敬畏之感使你不由得停下脚步，顷刻之间动弹不得。天地之间的边界似乎消融，身体仿佛融入某种超越自身的事物之中。你的精神也试着融入当下这一浩大之境……敬畏同感激和灵感一样，是一种超越自我的情感。”
芭芭拉教授用诗一样的语言描述了敬畏的心理体验。简而言之，当人们面对瑰丽的自然美景，面对道德高尚、智慧超群的伟人，沉醉于气势恢宏的音乐中，站在巍峨雄伟的建筑物下，总是会油然而生一种特殊的积极情绪——敬畏感。这种情绪是混合了困惑、钦佩、惊奇、服从等不同情绪的高级情感。
敬畏是超越自我的情感
当人们看见崇高美好的事物时，就会感受到一种积极的力量，这是大脑中迷走神经张开的缘故。哲学家康德曾经说：“有两种东西我对它们的思考越是深沉和持久，它们在我心灵中唤起的惊奇和敬畏就会日新月异，不断增长，这就是我头上的星空和心中的道德。”当我们仰望星空的时候，情不自禁地张开了迷走神经，于是自然而然地唤醒了积极天性，表现在生理上就是嘴唇张开，下巴下垂，眉毛扬起来，眼睛瞪大，头向前倾，甚至浑身起鸡皮疙瘩。
敬畏包含伟大的崇敬感和豪迈感。诗仙李白的《将进酒》中“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还”，体现的就是一种对自然美景的敬畏之心；“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令人感叹时间过得这么快；又如《沁园春·雪》中“秦皇汉武、唐宗宋祖，千里冰封，万里雪飘”，概括了历史的雄浑、自然的宏大，激发人们对大自然的敬畏。这些景象都会让我们产生一种由衷的敬畏。美国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教授、著名心理学家达克尔·卡特勒（DacherKeltner）和纽约大学教授乔纳森·海特（JonathanHaidt）的研究发现，引发人们敬畏感的外在因素主要有三个。第一个是鬼斧神工的大自然景观，比如浩瀚的江河、巍峨的山岗、奔腾的激流、挺拔的树木、柔软的青草，以及星辰大海；第二个是权威、神人，特别是很厉害的领导最能让人们产生敬畏；第三个是知识、思想和伟大的人类的创造。这与孔子提倡“君子三畏”有异曲同工之妙：畏天命，畏大人，畏圣人言。知道敬畏，懂得敬畏，是君子的处世之道。
有调查发现，《纽约时报》刊登的照片中，那些壮观的宇宙照片被转发的次数最多。有学者认为，这种现象说明人们喜欢体验敬畏感。我和我的学生王非和胡成豪做过一个研究，给志愿者免费送一些自然景观的照片，比如长城、金字塔等，我们发现欣赏这些照片，会让志愿者产生积极、愉悦的体验，他们更加开心，更加积极。2012年，斯坦福大学做过一项研究，研究人员随机选派了86名学生，请他们分别撰写一篇有关个人体验的记叙文，选题一是敬畏感，选题二是幸福感。结果显示，相比较而言，那些选择抒写敬畏感的学生，他们急躁的情绪得到了缓解，也更愿意在有价值的事物上投入较多的时间和金钱。
统觉效应
敬畏感让人们变得善良、亲社会。中国第一个女子宇航员，也是我的学生，刘洋说，当她在太空中凝望地球时，感觉很不一样，浩瀚无边的地球在星空中就那么一点点，宇宙如此之大，她对宇宙的敬畏油然而生。刘洋并不是唯一经历过这种体验的人，大多数曾经从太空中俯瞰过地球的宇航员都表示，这种体验使自己产生了深刻的变化。有宇航员这样描述自己的感受：“当我接近顶部后，时间似乎都停止了，我心中各种情绪和意识在翻腾。但当我低头看见地球时，我被惊艳的景色触动了。脆弱而微茫的绿洲，还有大自然赐予我们的岛屿等，保护着我们免于外太空的严酷。然后一股忧郁的情绪袭来，我的大脑被一系列使人冷静的矛盾占据。”我们把这种现象叫作“统觉效应”（overvieweffect），意思是当我们从一个前所未有的角度来审视自己，审视之前的生活环境时，会突然生出一种自己太渺小而世界太宏大的感觉，我们的认知会不知不觉地受到影响，并发生改变。调查显示，很多宇航员重返地球后，对人类充满慈悲，不再追求英雄主义，而是成了环境保护主义者，呼吁世界保护地球，保护人类的美丽家园。
当然，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切身体会从太空遥望地球的敬畏感，但当我们来到认知范围之外，也会产生一种非常难得的美好体验，比如看艺术展、听音乐会、游览山川，都可以让我们体验到敬畏感带来的美妙。1990年的1月，我第一次去美国洛杉矶的迪士尼乐园，我体验的第一个项目是“外星人回家”。在此之前，我从来没有坐过游乐车，看见人们排队，我也跟着排，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了，排了很长时间的队，很无聊，我好几次想一走了之，但对于新奇事物，还是想尝试一下。
终于，轮到我了。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排固定的自行车，每人挑一辆自行车骑上，不用踩，模拟外星人“飞天”。刚开始，我觉得这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可是当游乐车一拐弯，我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前面是一轮明月，熠熠生辉，脚下是万家灯火，一闪一闪，自己处在天地之间，俯瞰万物。我当时一下子产生了敬畏感，世界如此浩大，人类一直就在同一片星空之下，时间知觉变得长久，看事情应该看得长远一点。
作为一个学者，我知道自己微薄的力量不足以撼动整个时代的变化。但我依然坚定地认为，所有的大海都是由一滴一滴的水聚集而成的，而我们就是汇聚大海的那一滴滴水。老子说过，“上善若水”，我们应该像水一样，迎接变化、适应变化、创造变化。因而，一种大爱和慈悲油然而生。
从统觉效应的角度看，暂离平时熟悉的环境和事情，我们会有一个新的高度，能从全新的角度看待问题。我们经常讲要提升自我，敬畏就是提升自我的一个重要方法。家长带孩子到清华大学来参观，某种程度上也是让孩子们从小对学术产生一种敬畏。
当人们生出敬畏之心后，如果向前一步，就能把敬畏体验变成认知升级的机会。研究发现人有敬畏情绪时，他的思考更加系统和深刻，这让他不容易被欺骗，不容易被说服。我的学生西托（Sito）做过一个实验，他召集两组消费者，分别向他们销售牙膏，一组的销售话术是明星代言之类的表面信息，另一组是牙膏的成分、作用等真实内容。他发现，一般人容易被表面信息说服，而怀有敬畏之心的人则不然。因此他得出结论，如果没有敬畏心，我们就容易选择相信表面信息，而且不愿意花时间去思考，但在敬畏之心加持下，人们会进行一些深刻的思考。
敬畏的心理效应
我的一个学生柏杨的博士论文研究的就是敬畏的心理效应。我们发现，当人产生敬畏的情绪后，会有一种“小我”的感觉，让我们忘掉自己现在的处境，融入一种伟大的境界中的感觉，也就是说，让我们不去关注自己的困境，让我们超越世俗生活的局限，超凡脱俗。所谓的格局可能就是敬畏感的一种体现。提起格局，人们习惯性地认为它只是思维的一种训练，把情感体验排除在外。培养一个人的格局，首先要开阔他的视野。一个人学习知识，如果没有产生豁然开朗的感受，那就等于没有真正地掌握，境界、格局没有得到提升。因此，境界、格局、视野无一不是要靠敬畏来修炼的，否则，就只是纸上谈兵。我们确实可以通过学习知识来提升格局，但是产生作用的催化剂一定是这个人有茅塞顿开的感觉，这种感觉就是一种敬畏之感。
心理学家卡特勒和海特发现，人类原始的敬畏情绪可以迁移到令人敬仰的英雄和超凡脱俗的人身上，他们非凡的表现绝对能让我们全身激动，为之振奋，崇敬之心油然而生。另外，让我们产生敬畏的一个特别重要的方法就是产生升华。面朝大海，春暖花开，就是敬畏的升华作用。当你进入一个黑暗的屋子，待到时间足够长，这时候打开灯和CD机，让灯慢慢亮起来，让音乐缓缓响起来，重见光明后，你会发现自己心思澄明，世界与你同在，对美好生活的敬畏感喷薄而出。
心理学家认为，人不能预测未来，那就去敬畏未来，更要创造未来。我经常有种感觉，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站在某个时代大变化的路口——回望历史的记忆，我感慨万千，而面向未知的未来又会让我心生敬畏。心存敬畏，绝不是打击人们的信心，更不是要人们今后缩手缩脚、畏首畏尾，而是希望人们在心灵深处始终保持一份对自然、对法律、对良心、对世间万物的由衷敬畏，一生都可以挺起腰杆做人，做一个真正受人敬重、自得其乐的君子。
问自己
1.回忆一件让你产生了强烈的敬畏心的事情，并记录下来。
2.你认为天地之间什么是一个人最应该敬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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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尔特纳和哈伊特提出的理论认为，敬畏感促使个体重新评估自己在更广阔世界中的位置，促使构建一个更加开放、有连接感的自我概念，体验敬畏感的人倾向于展现出更大的利他主义、更强的环境保护动机和更高的社会连结感，有敬畏感的人会主动减少自我中心的态度。未来关于敬畏的研究领域有：跨文化领域、教育领域中的应用，对组织行为的意义，应用虚拟现实（VR）和增强现实（AR）技术提升敬畏感，等等，将揭开更多关于敬畏这一复杂情感如何促进个人成长、社会和谐和环境保护的秘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