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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李宗吾 当前章节:15488 字 更新时间:2026-7-17 05:41

他们三家俱是在一条线上,我们可作图表示,如图:儒家由庚返至丁,再由丁返至丙。老子由丁返至乙。佛氏由丁返至甲。我们可呼此线为“返本线”。由此可看出三家的异同。要说他们不同,他三家都沿着返本线向后而走,这是相同的。要说他们相同,则儒家返至丙点而止,老子返至乙点而止,释氏直返至甲点方止,又可说是不同。所以三教同与异俱说得去。总看如何看法。

大学说:“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从身字追进两层,直至意字,从诚意做起走。但是有意就有我,老子以为有了我就有人,人我对立,就生出许多胶胶扰扰的事,闹个不休。有我即身,故曰:“吾所以有大患者,为吾有身。”倘若无有我身,则人与我浑而为一,就成了与人无忤,与世无争,再不会有胶胶扰扰的事。故曰:“及吾无身,吾有何患?”庄子书上种种讥诮孔子的话,与夫老子谓孔子曰:“去子之骄气与多欲,态色与淫志”等语,都是根据这个原理。试问如老子所说,是个什么境界呢?这就是他所说的“恍兮惚兮,窈兮冥兮”了,也即是“婴儿未孩”的状态。自佛学言之,此等境界,是为第八识,释氏更进一步,打破此识,而为大圆镜智,再进而连大圆镜智也打破,即是心经所说“无智亦无得”了。

据上面所说,似乎佛氏的境界,非老子所能到,老子的境界,非孔子所能到,则又不然,佛氏说妙说常,老子曰:“复命曰常。”又曰:“玄之又玄,众妙之门。”佛氏的妙常境界,老子何尝不能到呢?孔了毋意必固我,又曰:“无可无不可。”佛氏所谓法执我执,孔子何尝莫有破呢?但三教虽同在一根线上,终是个个独立,他们立教宗旨,各有不同,佛氏要想出世,故须追寻至父母未生前,连心字都打破,方能出世,既是要出世,所以世间的礼乐刑政等等,也就不详加研究了。

孔门要想治世,是在人事上工作,人事之发生,以意念为起点,而意念之最纯粹者,莫如孩提之童,故从孩提之事研究起走,以诚意为下手工夫,由是而正心修身,以到齐家治国平天下。他的宗旨,既是想治世,以关于涅槃灭度的学理,也就不加探讨了。老子意在窥探造化的本故绝圣弃智,无知无欲,于至虚至静之中,领会那寂然不动,感而通之妙,故取像于初生之婴儿。向后走是出世法,向前走是世间法。他说道:“多言数穷,不如守中。”这个中字,却指乙点而言,是介居人世出世之中。佛氏三藏十二部,孔子诗书易礼春秋,可算说得很多了。老子却不愿意多说,只简简单单五千多字,扼着乙点立论,含有“引而不发跃如也”的意思。他的意思,只重在把人世出世,打通为一,揭出原理,等人自去研究,不愿多言。所以进出世法莫得释氏那么精,讲世间法莫得孔子那么详。综而言之,释氏专言出世法,孔子专言世间法,老子则把出世法和世间法,打通为一,这就是他三人立教不同的地方。

老子说:“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复。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归根曰静,是曰复命。”他是用致虚守静的工夫,步步向内收敛,到了归根复命,跟着又步步向外发展,所以他说:“修之于身,其德乃真。修之于家,其德乃余。修之于乡,其德乃长。修之于国,其德乃丰。修之于天下,其德乃普。”

孔子之学,得之于老子,其步骤是一样。《大学》说:“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这是步步向内收敛。“意诚而后心正,心正而后身修,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又是步步向外发展。老子归根复命的工作,与佛氏相同,从“修之于身”,以至“修之于天下”,与孔子相同,所以老子之学,可贯通儒释两家。

北方人喜吃面,南人喜吃饭,孔子开店卖面,释迦开店卖饭,老子店中,面和饭都有,我们喜欢吃某种,进某家店子就是了。不能叫人一律吃面,把卖饭的店子封了,也不能叫人一律吃饭,把卖面的店子封了。卖面的未尝不能做饭,卖饭的也未尝不能做面。不过开店的目的,各有不同罢了。儒释道立教,各有各的宗旨,三教之徒互相攻击,真算多事。

12.宋学是融合儒释道三家学说而成

最初孔老二教,迭为盛衰,互相排斥,故太史公说:“世之学老子则绌儒学,儒学亦绌老子。”到了曹魏时,王弼出来,把孔老沟通为一。他说:“圣人茂于人者神明也,同于人者五情也。神明茂故能体冲和以通无,五情同故不能无哀乐以应物。然则圣人之情,应物而无累于物者也,今以无累便谓其不复应物,失之远矣。”(见《魏志?钟会传》裴松之注)“冲和以通无”,指老氏而言。“哀乐以应物”,指孔氏而言。裴说:“应物而无累于物”,就把孔老二说,从学理上融合为一。王弼曾注《易经》和《老子》,《易经》是儒家的书,《老子》是道家的书,他注这两部书,就是做的融合孔老的工作,这是学术上一种大著作,算是一种新学说,大受一般人的欢迎,所以开晋朝清谈一派。

人情是厌故喜新的,清谈既久,一般人都有点厌弃了,适值佛教陆续传入中国,越传越盛,在学术上另开一新世界,朝野上下,群起欢迎。到了唐时,佛经遍天下,寺庙遍天下,天台、华严、净土各宗大行,禅宗有南能北秀,更有新兴之唯识宗,可算是佛学极盛时代。唐朝自称为是老子之后,追尊老子为玄元皇帝,道教因之很盛。孔子是历代崇奉之教,当然也是盛行。三教相荡,天然有合并的趋势。那个时候的儒家,多半研究佛老之学,可说他们都在做三教合一的工作,却不曾把他融合为一,直到宋儒,才把这种工作完成了。

戴东原谓:“宋以前孔孟自孔孟,老子自老子,谈老子者高妙其言,不依附孔孟。宋以来,孔孟之书,尽失其解,儒者杂袭老释之言以解之。”这本是诋斥宋儒的话,但我们从这个地方,反可看出宋儒的真本事来,最当注意的,是:“宋以前,孔孟自孔孟,老释自老释”二语,老释和孔孟,大家认为是截然不同之二派,宋儒能把他融合为一,创作力何等伟大。

在宋儒尽管说他是孔门嫡派,与佛老无关,实际是融合三教而成,他们学说具在,何能掩饰。其实能把三教融合为一,这是学术上最大的成功,他们有了这样的建树,尽可自豪,反弃而不居,自认孔门嫡派,这即是为门户二字所误。惟其是这样我们反把进化的趋势看出来了。儒释道三教,到了宋朝天然该合并,宋儒顺着这个趋势做去,自家还不觉得,犹如河内撑船一般,宋儒极力想逆流而上,自以为撑到上流了,殊不知反被卷入大海。假令程朱诸人,立意要做三教合一的工作,还看不出天然的趋势,惟其极力反对三教合一,实际上反完成了三教合一的工作,这才见天然趋势的伟大。宋儒学说,所以不能磨灭者,在完成三教合一的工作,其所以为人诟病者,在里子是三教合一,面子务必说是孔门嫡派,成了表里不一致。我们对于宋儒,只问他的里子,不问他的面子,他们既建树了这种大功,理应替他表彰。

宋儒融合三教,在实质上,不在字面上。若以字面而论,宋儒口口声声,诋斥佛老,所用的名词,都是出在四书五经上,然而实质上却是三教合一。今人言三教合一者,满纸是儒释道书上的名词,我们却不能承认他把三教融合了。这是什么缘故呢?譬如吃饮食,宋儒把鸡鱼羊肉、米饭菜蔬,吃下肚去,变为血气。看不出鸡鱼羊肉、米饭采疏的形状,实质上却是这些东西融合而成。他人是把这些东西吃下去,吐在地上,满地是鸡鱼羊肉米饭菜蔬的细颗,并未融化。我们把融合三教之功,归之宋儒,就是这个道理。世间的道理,根本上是共通的,宋儒好学深思,凡事要研究彻底,本无意搜求其通点,自然把其通点寻出,所以能够把三教融合。

由晋历南北隋唐五代,而至于宋,都是三教并行。名公巨卿,大都研究佛老之学,就中以禅宗为尤盛。我们试翻《五灯会元》一看,即知禅宗自达摩东来,源远流长,其发达的情形,较之宋元学案所载的道学,还要盛些。王荆公尝问张文定(方平):“孔子去世百年,生孟轲亚圣,自后绝无人何也?”文定言:“岂无?只有过孟子上者。”公问是谁?文定言:“江南马大师,汾阳无业禅师,雷峰,岩头,丹霞,云门,是也。儒门淡泊,收拾不住,皆归释氏耳。”荆公欣然叹服。(《宋稗类钞宗乘》)佛教越传越盛,几把孔子地盘完全夺去,宋儒生在这个时候,受儒释道的甄陶孕育,所以能够创出一种新学说。

周敦颐的学问,得力于佛家的寿涯和尚,和道家陈抟的《太极图》,这是大家知道的。程伊川说:程明道出入于老释者几十年。宋史说:范仲淹命张横渠读《中庸》,他读了犹以为未足,又求诸老释。这都是“儒门谈泊收拾不住”的原故。明道和横渠,都是“返求诸六经然后得之”。试问,他二人初读孔子书,何以得不到真传,必研究老禅多年,然后返求诸六经,才把他寻出来?何以二人都会如此?此明明是初读儒书,继读佛老书,涵泳既久,融会贯通,心中恍若有得,然后还向六经搜求,见所说的话,有与自己心中相合者,就把他提出来,组织成一个系统,这即是所谓宋学了。因为天下的真理是一样的,所以二人得着的结果相同。

著者往年著《心理与力学》一文,创一种臆说:“心理依力学规律而变化。”曾说:“地心有引力,把泥土沙石,有形有体之物,吸引来成为一个地球,人心也有引力,把耳濡目染,无形无体之物,吸引来成为一个心。”宋儒研究儒释道三教多年,他的心,已经成了儒释道的化合物,自己还不觉得,所以宋学表面上是孔学,里子是儒释道融合而成的东西。从此以后,儒门就不淡泊了,就把人收拾得住,于是宋学风靡天下,历宋元明清以至于今,传诵不衰。他们有了这样伟大的工作,尽可独立成派,不必依附孔子。在他们以为依附孔子,其道始尊,不知依附孔子,反把宋儒的价值看小了。

13.宋学含老学成分最多

宋学是融合三教而成,故处处含有佛老意味,其含有佛学的地方,前人指出很多,不必再加讨论。我们所要讨论的,就是宋学所含老氏成分,特别浓厚。宋儒所做的工夫,不外“人欲净尽,天理流行”八字。天理者天然之理,也即是自然之理。人欲者个人之私意。宋儒教人把自己的私意除掉,顺着自然的道理做去,这种说法,与老子有何区别?所异者,以天字代自然二字,不过字面不同罢了。

但是他们后来注重理字,忽略了天字,即是忽略了自然二字,而理字就成了意见,此戴东原所以说宋儒以理杀人也。

周子著《太极图说》云:“无极而太极。”这无极二字,即出诸《道德经》。张横渠之易说,开卷诠乾四德,即引老子“迎之不见其首”二语。中间又引老子“谷神,刍狗,三十辐共一毂,高以下为基”等语,更是彰明较著的。

伊川门人尹焯言:“先生(指伊川)平生用意,惟在易传,求先生之学,观此足矣,语录之类,皆学者所记,所见有深浅,所记有工拙,盖不能无失也。”(二程全书)可见易学是伊川根本学问,伊川常令学者看王弼易注(二程全书)。四库提要说:“自汉以来,以老庄说易,始魏王弼。”伊川教人看此书,即知:伊川之学根本上参有老学。

朱子号称是集宋学大成的人,《论语》开卷言:“学而时习之。”朱子注曰:“后觉者必效先觉者之所学,乃可以明善而复其初。”戴东原曰:“复其初出庄子。”(东原年谱)明善复初,是宋儒根本学说,庄子是老氏之徒,这也是参有老学之证。《大学》开卷言:“大学之道,在明明德。”朱子注曰:“明德者人之所得乎天,而虚灵不昧,以其众理而应万事者也。”这个说法,即是老子的说法。我们可把这几名话,移注老子。老子曰:“谷神不死”,谷者虚也,神者灵也,不死者不昧也,“谷神不死”,盖言“虚灵不昧”也。“具众理而应万事”,即老子“虚而不屈,动而愈出”之意。“虚”则冲漠无朕,“不屈”则万象森然,故曰“具众理”。“动”则感而遂通,“愈出”则顺应不穷,故曰“应万事”,这岂不是老子的绝妙注脚?《中庸》开卷言:“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朱注提出自然二字。《论语》“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也。”朱注又提出自然二字。孟子“天下之言性也”一章,朱注五提自然二字,这是前面已经说了的。

又老子有“致虚极,守静笃”二语,宋儒言心言性,满纸是虚静二字,静宰犹可说大学中有之,这虚字明明是从老子得来。

宋学发源于孙明复、胡安定、石守道三人,极盛于周程张朱诸人。程氏弟兄幼年曾受业于周子,其学是从周子传下来的,但伊川作明道行状说:“先生生于一千四百年之后,得不传之学于遗经。”又说:“先生为学,自十五六时,闻汝南周茂叔论道,遂嫌科举之业,慨然有求道之志,未知其要,泛滥于诸家,出人于老释者几十年,返求诸六经,然后得之。”可见宋学是程明道特创的,明道以前,只算宋学的萌芽,到了明道,才把他组织成一个系统,成为所谓宋学。周子不过启发明道求之志罢了。所以我们研究宋学,当从明道研究起走。

明道为宋学之祖,等于老子为周秦诸子之祖。而明道之学,即大类老子,老子曰:“圣人无常心,以百姓心为心。”明道著定性书说:“夫天地之常,以其心普万物而无心,圣人之常,以其性顺万物而无情。故君子之学,莫如廓然而大公,物来而顺应。”此等说法,与老子学说,有何区别?也即是王弼所说:“体冲和以通无,应物而无累于物。”

《二程遗书》载:明道言:“天地万物之理,无独必有对,皆自然而然,非有安排也。每中夜以思,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明道所悟得者,即是老子所说:“有无相生,难易相成,长短相形,高下相倾,声音相和,前后相随”之理。老子书中,每用雌雄,荣辱,祸福,静躁,轻重,歙张,枉直,生死,多少,刚柔,强弱等字,两两相对,都是说明“无 独必有对”的现象,明道提出自然二字,宛然老子的学说。

其他言自然者不一而足,如《遗书》中,明道云:“言天之自然者,谓之天道。”又云:“一阴一阳之谓道,自然之道也”皆是。故近人章太炎说:“大程远于释氏迩于老聃。”(见检论卷四通程篇)

宋学是明道开创的,明道之学,既近于老子,所以赵宋诸儒,均含老氏意味。宋儒之学,何以会含老氏意味呢?因为释氏是出世法,孔子是世间法,老子是出世法世间法,一以贯之。宋儒以释氏之法治心,以孔子之学治世,二者俱是顺其自然之理而行,把治心治世,打成一片,恰是走人老子的途径。宋儒本莫有居心要走人老氏途径,只因宇宙真理,实是这样,不知不觉,就走人这个途径。由此知:老子之学,不独可以贯通周秦诸子,并且可以贯通宋明诸儒。换言之:即是老子之学,可以贯通中国全部学说。

伊川说:“返求诸六经然后得之。”究竟他们在六经中得着些什么呢?他们在礼记中搜出大学中庸两篇,提出来与论语孟子合并研究。在《尚书》中搜出“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充执厥中”十六字。又在乐记中搜出“人生而静,天之性也,感于物而动,性之欲也”数语,创出天理人欲等名词,互相研究,这即是所谓“得不传之学于遗经”了。

宋儒搜出这些东西,从学理上言之,固然是对的,但务必说这些东西是孔门“不传之学”,就未免靠不住。“人生而静”数语,据后人考证,是文子引老子之语,河间献王把他采入《乐记》的。而《文子》一书,又有人说是伪书,视其全书,自是道家之书,确非孔门之书。

阎百诗《尚书古文疏证》说:虞廷十六字,盖纯袭用荀子,而世未之察也。荀子《解蔽》篇:昔者舜之治天下也云云,故道经曰:“人心之危,道心之微,危微之几,唯君子而后能知之。”此文前文有精于道,一于道之语,遂概括为四字,复续以成十六字。可见宋儒讲的危微精一,直接发挥荀子学说,间接是发挥道家学说。

朱子注《大学》说:“经一章,盖孔子之言,而曾子述之。其传十章,则曾子之意,而门人记之也。”朱子以前,并无一人说《大学》是曾子著的,不知朱子何所依据,大约是见诚意章,有“曾子曰”三字。据阎百诗说:《礼记》四十九篇中,称曾子者共一百个,除有一个是指曾申外,其余九十九个,俱指曾参,何以见得此篇有了曾子二字,就是曾子著的?

朱子说:《中庸》是孔门传授心法,子思学之于书以授孟子。此话也很可疑。《中庸》有“载华岳而不重”一语,孔孟是山东人,一举目即见泰山,所以论孟中言山之高者,必说泰山。华山在陕西,孔子西行不到秦,华山又不及泰山著名,何以孔门著书,会言及华山呢?明明是汉都长安,汉儒著书,一举目即见华山,故举以为例。又说:“今天下车同轨,书同文”,更是赢秦混一天下后的现象。这些也是经昔人指出了的。

据上所述,宋儒在遗经中,搜出来的东西,根本上发生疑问,所以宋儒的学问,决不是孔孟的真传,乃是孔老孟荀混合而成的。宋儒此种工作,不能说是他们的过失,反是他们的最大功绩。他们极力尊崇孔孟,反对老子和荀子,实质上反替老荀宣传。此由知:老荀所说的是合理的,宋儒所说的也是合理的。我们重在考求真相,经过他们这种工作,就可证明孔老孟荀,可融合为一,宋儒在学术上的功绩,真是不小。

我们这样的研究,就可把学术上的趋势看出来了。趋势是什么?就是各种学说,基本上是共通的,越是互相攻击,越是日趋融合。何以故?因为越攻击,越要研究,不知不觉,就把共通之点发现来了。

《宋元学案》载:“明道不废观释老书,与学者言,有时偶举示佛语。伊川一切摒除,虽庄列亦不看。”明道把二教之理,融会贯通,把大原则发明了,伊川只是依着他这个原则研究下去,因为原则上含得有释老成分,所以伊川虽摒除释老之书不观,而传出来的学问,仍带有释老意味。

伊川尝谓门人张释曰:“我昔状明道先生之行,我之道尽与明道同。异时欲知我者,求之此文可也。”伊川作明道行状,言出入于老释者几十年,既自称与明道同,当然也出入于老释。所谓不观释老书者,是指学成之后而言,从前还是研究过释老的。

宋儒的学说,原是一种革命手段。他们把汉儒的说法,全行推倒,另创一说,是备具了破坏和建设两种手段。他们不敢说是自己特创的新说,仍复托诸孔子,名为复古,实是创新。路德之新教,欧洲之文艺复兴,俱是走的这种途径。宋儒学说,带有创造性,所以信从者固多,反对者亦不少,凡是新学说出世,都有这个怪现象。

14.程明道死后之派别

明道把三教融合的工作,刚刚做成功,跟着就死了。死后,他的学术,分为两大派。一派是伊川和朱子,一派是陆象山和王阳明。明道死时,年五十四岁,死了二十多年,伊川才死。伊川传述明道的学问,就走入一偏,只传以至朱子。后人说朱子集宋学之大成,其实他未能窥见明道全体。《宋元学案》说:“朱子谓明道说话浑伦,然太高,学者难看。……朱子得力于伊川,于明道之学,未必尽其传也。”据此,司知:朱子得明道一偏,陆象山起而绍述明道,与朱子对抗,不但对于朱子不满,且对于伊川亦不满。他幼年闻人诵伊川语,即说道:“伊川之言,奚为与孔孟不类。”又说:“二程见茂叔后,呤风弄月而归,有吾与点也之意。后来明道此意却存,伊川已失此意”。又说:“元晦似伊川,钦夫似明道,伊川锢蔽深,明道却疏通。”象山自以为承继明道的,伊川也自以为承继明道的,其实伊川与象山,俱是得明道之一偏,不足尽明道之全。伊川之学,得朱子发挥光大之,象山之学,得阳明发挥光大之,成为对抗之两派。朱子之格物致知,是偏重在外,阳明之格物致和,是偏重在内。明道曰:“与其非外而是内,不若内外之两忘。”明道内外两忘,即是包括朱陆两派。

朱陆之争,乃是于这个道理之中,各说半面,我们会通观之,即知两说可以并行不悖。(一)孔子说:“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朱子重在学,陆子重在思,二者原是不可偏废。(二)孟子说:“博学而详说之,将以反说约也”。朱子宗的是这个说法;孟子又说:“心之官则思,思则得之,不思则不得也,此天所与我者,先立乎其大者,则其小者不能夺也。”陆子宗的是这个说法。二说同出于孟子,原是不冲突的。(三)陆子尊德性,朱子道问学。《中庸》说:“尊德性而道问学。”中间著一而字,二者原可联为一贯。(四)从论理学上言之,朱子用的是归纳法,陆子用的是演绎法,二法俱是研究学问所不可少。(五)以自然现象言之:朱子万殊归于一本,是向心力现象,陆子一本散之万殊,是离心力现象,二者原是互相为用的。我们这样的观察,把他二人的学说,合而用之即对了。

明道学术,分程(伊川)朱和陆王两派,象山相当伊川,阳明相当于朱子。有了朱子“万殊归于一本”之格物致知,跟着就有阳明“一本散之万殊”之格物致知,犹之有培根之归纳法,跟着就有笛卡儿之演绎法,培根之学类伊川和朱子,笛卡儿之学,类象山和王阳明。宇宙真理,古今中外是一样的,所以学术上之分派,和研究学问的方法,古今中外也是一样的。

15.学术之分合

孔子是述而不作的人,祖述尧舜,宪章文武,融合众说,独成一派。《老子》书上有“谷神不死”,及“将欲取之”等语,更是明白援引古说,可见老子也是述而不作之人,他的学说,也是融合众说,独成一派。印度有九十六外道,释迦一一研究过,然后另立一说,这也是融合众说,独成一派。宋儒之学,是融合儒释道三教而成,也是融合众说,独成一派。这种现象,是学术上由分而合的现象。

大凡一种学说,独立成派之后,本派中跟着就要分派。韩非说:“儒分为八,墨离为三”,就是循着这个轨道走的。孔学分为八派,秦火而后,孔学几绝,汉儒研究遣经,成立汉学,跟着又分许多派。老氏之学,也分许多派。佛学在印度,分许多派。传人中国,又分若干派,宋儒所谓佛学者,盖禅宗也。禅宗自达摩传至五祖,分南北两个派,北方神秀,南方慧能,慧能为六祖,他门下又分五派。明道创出理学一派,跟着就分程(伊川)朱和陆王两派。而伊川门下分许多派,朱子门下分许多派,陆王门下,也分许多派。这种现象,是由合而分的现象。

宇宙真理,是圆陀陀的,一个浑然的东西。人类的智识很短浅,不能骤窥其全,必定要这样分而又合,合而又分的研究,才能把那个圆陀陀的东西,研究得清楚。其方式是每当众说纷纭的时候,就有人融会贯通,使他汇归于一的,这是作的由分而合的工作。既经汇归于一之后,众人又分头研究,这是作的由合而分的工作。

我们现在所处的时代,是西洋学说,传入中国,与固有的学说,发生冲突,正是众说纷纭的时代。我们应该把中西两力学说融会贯通,努力做由分而合的工作。必定要这样,才合得到学术上的趋势,等到融会贯通过后,再分头研究,做由合而分的工作。

二 宋学与蜀学

1.二程与四川之关系

凡人的思想,除受时代影响之外,还要受地域的影响。孔子是鲁围人,故师法周公,管仲是齐国人,故师法太公,孟子是北方人,故推尊孔子,庄子是南方人,故推尊老子。其原因:(1)凡人生在一个地方,对本地之事,耳濡目染,不知不觉,就成了拘墟之见。(2)因为生在此地,对于此地之名人,有精密的观察,能见到他的好处,故特别推称他。此二者可说是一般人的通性,我写这篇文字,也莫有脱此种意味。

程明道的学说,融合儒释道三家而成,是顺应时代的趋势,已如前篇所说。至于地域关系,他生长河南,地居天下之中,为宋朝建都之地,人文荟萃,是学术总汇的地方,故他的学说,能够融合各家之说,这层很像老子,老子为周之柱下史,地点也在河南,周天子建部于此,诸侯朝聘往来,是传播学说集中之点,故老子的学说,能够贯通众说。

独是程明道的学说,很受四川的影响,这一层少人注意,我们可以提出来讨论一下:

明道的父亲,在四川汉州做官,明道与其弟伊川,曾随待来川,伊川文集中,有(为太中(程子父)作试汉州学生策问》三首,《为家君请宇文中允典汉州学书》(再书》及《蜀守记》等篇,都是在四川作的文字。其时四川儒释道三教很盛,二程在川濡染甚深,事实俱在,很可供我们的研究。

2.四川之易学

《宋史?谯定传》载:程颐之父垧,尝守广汉,颐与其兄灏皆随侍,游成都,见治篾箍桶者,挟册就视之,则易也,欲拟议致诘。而篾者先曰:“若尝学此乎?”因指“未济男之穷”以发问,二程逊而问之,则曰:“三阳皆失位也。”兄弟涣然有所省,翌日再过之。则去矣。伊川晚年注易,于未济卦,备载“三阳失位”之说,并曰:“斯义也,闻之成都隐者。”足证《宋史》所载不虚。据《成华县志》所载二程遇箍桶金的地方,即是省城内之大慈寺。

《谯定传》又载袁滋入洛,问易于颐,颐曰:“易学在蜀耳,盍往求之?”滋入蜀访问,久之,无所遇,已而见卖酱薛翁于眉邛间,与语大有所得。我们细玩“易学在蜀”四字,大约二程在四川,遇着长于易的人很多,不止箍桶翁一人,所以才这样说。

段玉裁做富顺县知县,修薛翁祠,作碑记云:“……继读东莱吕氏撰常州志,有云:‘袁道洁闻蜀有隐君子名,物色之,莫能得,末至一郡,有卖香薛翁,且荷芨之市,午辄扃门默坐,意象静深,道洁以弟子礼见,且陈所学,叟漠然久之,乃曰:经以载道,子何博而寡要也。’与语,未几复去。”《宋史》云“眉邛间”,吕氏云“至一郡”,皆不定为蜀之何郡县,最后读浚仪王氏《困学纪闻》云:“谯天授之易,得于蜀夷族曩氏,袁道洁之易,得于富顺监卖香薛翁。故曰:学无常师。宋之富顺监,即今富顺县也,是其为富顺人无疑。”(见段玉裁《富县志》)究竟薛公是四川何处人,我们无须深考,总之有这一回事,其人是一个平民罢了。(按《宋史》作卖酱,吕王作卖香,似应从吕王,因东莱距道洁不久,《宋史》则元人所修也。)

袁滋问易于伊川,无所得,与卖酱翁语,大有所得,这卖酱翁的学问,当然不小。《论语》上的隐者,如晨门、荷蒉、沮溺、丈人等,不过说了几句讽世话,真实学问如何,不得而知。箍桶翁和卖酱翁,确有真实学问表现,他二人易学的程度,至少也足与程氏弟兄相埒,卖酱翁仅知其姓薛,箍桶翁连姓亦不传,真是鸿飞冥冥的高人。

易学是二程的专长,二人语录中,谈及易的地方,不胜枚举。《宋史》张载传称:“载尝坐虎皮,讲易京师,听者甚众,一夕,二程至,与论易,次日语人曰:‘比见二程,深明易理,吾所不如,汝辈可师之。’撒坐辍讲。”据此可见二程易学之深,然遇着箍桶翁则敬谨领教,深为佩服,此翁之学问,可以想见。袁滋问易,伊川不与之讲授,命他入蜀访求,大约他在四川受的益很多,才自谦不如蜀人,于此可见四川易学之盛。

据《困学纪闻》所说,四川的夷族,也能传授高深的易学。可见那个时候,四川的文化,是很普遍的,易经是儒门最重要之书,《易学》是二程根本之学,与四川发生这样的关系,这是很值得研究的。

3.四川之道教

薛翁说袁道洁博而寡要,俨然道家口吻,他扃门默坐,意象静深,俨然道家举止。可见其时道家一派,蜀中也很盛。二程在蜀,当然有所濡染。

宋儒之学,据学者研究,是杂方士派,而方士派,蜀中最盛,现在讲静功的人,奉《参同契》和《悟真篇》二书为金科玉律,此二书均与四川有甚深之关系。

《悟真篇》是宋朝张伯端字平叔号紫阳所著,据他自序,是熙宁己酉年,随龙图陆公到成都,遇异人传授。考熙宁己酉,即宋神宗二年,据伊川所作《先公太中传》称:“神宗即位代还,知汉州,熙宁中议行新法,州县嚣然,皆以为不可,公未尝深论也,及法出,为守令者奉行惟恐后。成都一道,抗议指其未便者,独公一人。”神宗颁行新法,在熙宁二年,即是张平叔遇异人传授之年,正是二程在四川的时候。平叔自序,有“既遇真筌,安敢隐默”等语。别人作的序有云:“平叔遇青城丈人于成都。”又云:“平叔传非其人,三受祸患。”汉州距成都只九十里,青城距成都,距汉州,俱只百余里,二程或者曾与青城丈人或张平叔相遇。否则平叔既不甚秘惜其术,二程间接得闻也未可知。

现在流行的《参同契集注》,我们翻开一看,注者第一个是彭晓,第二个是朱子。彭晓字秀川,号真一子,仕孟昶为祠部员外郎,是蜀永康人。永康故治,在今崇庆县西北六十里。南宋以前,注《参同契》者十九家,而以彭晓为最先,通行者皆彭本,分九十一章,朱子乃就彭本,分上中下三卷。宁宗元年,蔡季通编置道州,在“寒泉精舍”与朱子相别,相与订正《参同契》,竟夕不寐,明年季通卒,越二年朱子亦卒。足见朱子晚年都还在研究《参同契》这种学说。

清朝毛西河和胡渭等证明:宋儒所讲,无极太极,河图洛书,是从华山道士陈抟传来。朱子解易,曾言:“邵子得于希夷(即陈抟),希夷源流,出自《参同契》。”宋学既与《参同契》发生这种关系,而注《参同契》之第一个人是彭晓,出在四川,他是孟昶之臣,孟昶降宋,距二程到川,不及百年,此种学说,流传民间,二程或许也研究过。

义和团乱后,某学者著一书,说:“道教中各派,俱发源于四川,其原因就是由于汉朝张道陵,在四川鹤鸣山修道,其学流传民间,分为各派,历代相传不绝。”他这话不错,以著者所知,现在四川的教派很多,还有几种传出外省,许多名人,俯道称弟子,这是历历可数的。逆推上去,北宋时候,这类教派当然很盛,二程在蜀当然有所濡染。

4.四川之佛教

佛教派别很多,宋儒所谓佛学者,大概指禅宗者而言,禅宗至六祖慧能而大盛。六祖言:“不思善,不思恶,正恁么时,那个是明上座本来面目?”宋儒教人:“看喜怒哀乐未发前气象。”宛然是六祖话头。

四川佛教,历来很盛,华严宗所称为五祖的宗密,号圭峰,即是唐明四川西充人。唐三藏法师玄奘,出家在成都大慈寺。以禅宗而论,六祖再传弟子“马道一”,即是张文定所说的马大师,是四川什邡人,他在禅宗中的位置,与宋学中的朱子相等,有《五灯会元》可考。他的法嗣,布于天下,时号马祖。他出家在什邡罗汉寺,得道在衡岳,传道在江西,曾回什邡筑台说法,邑人称为活佛。(《什邡县志》)二程到四川的时候,当然他的流风余韵,犹有存者。什邡与汉州毗连,现在什邡高景关内,有雪门寺,相传二程曾在寺中读书,后人于佛殿前,建堂祀二程,把寺名改为雪门,取“立雪程门”之义。(《什邡县志》)二程为甚不在父亲署内读书,要跑到什邡去读?一定那个庙子内有个高僧,是马祖法嗣,二程曾去参访,住了许久,一般人就说他去读书了。

马祖教人,专提“心即是佛”四字,伊川曰“眭即理也”,宛然马祖声口,这种学理,或许从雪门寺高僧得来。

宋朝禅宗大师宗杲,名震一时,著有《大慧语录》,朱子也曾看他的书,并引用他的话,如“寸铁伤人”之语。张魏公是四川广汉人,他的母亲秦国夫人,曾在大慧门下,参禅有得,事载《五灯会元》。大慧之师圆悟,是成都昭觉寺和尚,著有《圆悟语录》,成都昭觉寺,现有刻板。书首载有张魏公序文,备极推崇。圆悟与二程,约略同时,二程在川之时,四川禅风当然很盛,二程当然有所濡染。

5.二程讲道台

二程的父亲,卒于元祜五年庚午,年八十五岁,逆推至熙宁元年戊申,年六十三岁,其时王安石厉行新法,明道曾力争不听,他们弟兄,不愿与安石共事,因为父亲年已高,所以侍父来蜀。明道生于宋仁宗明道元年壬申,伊川生于二年癸酉,二人入蜀时,年三十六七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他们抛弃了政治的生活,当然专心研究学问。王阳明三十七岁,谪居贵州龙场驿,大悟格物致知之旨,与二程在汉州时,年龄相同,不得志于政治界,专心研究学问,忽然发明新理,也是相同。

现在汉州城内,开元寺前,有“二程讲道台”(《汉州志》),可见二程在汉州,曾召集名流,互相讨论,把三教的道理,融会贯通,恍然有得,才发明所谓宋学。伊川所说的“返求诸六经,然后得之”,大约就在这个时候。汉州开元寺,可等于王阳明的龙场驿。

宋明诸儒,其初大都出入佛老,其所谓佛者,是指禅宗而言,其所谓老者,不纯粹是老子,兼指方士而言。阳明早年,曾从事神仙之学,并且修习有得,几于能够前知。有阳明年谱可证。不过阳明不自讳,宋儒就要多方掩饰,朱子著《参同契考异》托名“华山道士邹诉”,不直署已名,掩饰情形,显然可见。

二程是敏而好学、不耻下问的人,遇着箍桶匠,都向他请教,当然道家的紫阳派、真一派,佛家的圆悟派,也请教过的。我们看程子主张“半日读书,半日静坐”,形式上都带有佛道两家的样子,一定与这两家有关系。伊川少时,体极弱,愈老愈健,或许得力于方士派的静坐,不过后来排斥佛老,与这两家发生关系的实情,不肯一一详说,统以“出入佛老”一语了之。箍桶翁是他自己说出,并笔之于书,后人方才知道。

我们从旁的书考证,宋朝的高僧甚多,乃《宋史》仅有《方技传》,而高僧则绝不一载。此由宋儒门户之见最深,元朝修《宋史》的人,亦染有门户习气。一意推崇道学,特创道学传,以位置程朱诸人,高僧足与程朱争名,故削而不书。方技中人,不能夺程朱之席,故备书之。以我揣想:即使二程曾对人言,在蜀时,与佛老中人,如何往还,宋史亦必削而不书,箍桶翁,和卖酱翁,不能与二程争名,才把他写上,其余的既削而不书,我们也就无从详考。

6.孟蜀之文化

箍桶翁、卖酱翁传易,张平叔、彭晓传道,圆悟传禅,可见其时四川的学者很多,请问为什么那个时候四川有许多学者呢?因为汉朝文翁化蜀后,四川学风就很盛。唐时天下繁盛的地方,扬州第一,四川第二,有“扬一益二”之称。唐都陕西,地方与蜀接近,那个时候的名人,莫到过四川的很少,所以中原学术,就传到四川来。加以五代时,中原大乱,许多名流,都到四川来避难。四川这个地方,最适宜于避难。前乎此者,汉末大乱,中原的刘巴、许靖都入蜀避难,后乎此者,邵雍临死,说“天下将乱,惟蜀可免”。他的儿子邵伯温,携家入蜀,卒免金人之祸。昔人云“天下未乱蜀先乱,天下已治蜀后治”,这是对乎中原而言,因为地势上的关系,天下将乱,朝廷失了统御力,四川就首先与之脱离,故谓之先乱,等到中原平定了,才来征服,故谓之后治,其实四川关起门是统一的,内部是很安定的。

五代时,中原战争五十多年,四川内政很修明。王孟二氏,俱重文学,《十国春秋》说王建“雅好儒臣,礼遇有加”,又说王衍“童年即能文,甚有才思”。孟蜀的政治,比王蜀更好,孟氏父子二世,凡四十一年。孟昶在位三十二年,《十国春秋》说孟昶“劝农恤刑,肇兴文教,孜孜求治,与民休息”。又曰:“后主(指昶)朝宋时,自二江至眉州,万民拥道痛哭,恸绝者凡数百人,后主亦掩面而泣,藉非慈惠素著,亦何以深入人心至此哉?”这是孟昶亡国之后,敌国史臣的议论,当然是很可信的。清朝知县大堂面前牌坊,大书曰:“尔俸尔禄,民膏民脂,下民易虐,上天难欺”,这十六字,是宋太宗从孟昶训饬州县文中选出来,颁行天下的(见《容斋续笔》戒石铭条),昶之整饬吏治,已可概见。

后世盛称文景之治,文帝在位二十三年,景帝在位十六年,合计不赶二十九年。孟氏父子,孜孜求治,居然有四十一年之久,真可谓太平盛世。国内既承平,所以大家都研究学问,加以孟昶君臣,都提倡文学。《十国春秋》曰:“帝(指昶)好学,为文皆本于理,居恒谓李昊、徐光溥曰:‘王衍浮薄而好为轻艳之文,朕不为也。’”他的宰相母昭裔,贫贱时,向人借“文选”,其人有难色,他发愤说道:“我将来若贵,当镂板行之。”后来他在蜀做了宰相,请后主镂板印九经,又把九经刻石于成都学宫,自己出私财营学宫,立黉舍,又刻文选,初学记,白氏六帖。国亡后,其子守素齐至中朝,诸书大章于世。纪晓岚著《四库提要》叙此事,并且说:“印行书籍,创见于此。”他们君臣,在文学上的功绩,可算不小。

孟昶君臣,既这样的提倡文学,内政又修明,当然中原的学者,要向四川来,所以儒释道三教的学问,普及到了民间。二程和袁滋,不过偶尔遇着两个,其余未遇着的,不知还有若干。因为有了这样普遍的文化,所以北宋时,四川才能产出三苏和范镇诸人。苏子由说:“辙生十九年,书无不读。”倘非先有孟昶的提倡,他在何处寻书来读?若无名人指示门径,怎么会造成大学问?东坡幼年曾见出入孟昶宫中的老尼。二程二苏,与孟蜀相距不远,他们的学问,都与孟昶有关。子夏居西河,魏文侯受经于子夏。初置博士官,推行孔学,秦承魏制,置博士官,伏生、叔孙通、张苍,皆故秦博士。梁任公说:“儒教功臣,第一是魏文侯。”我们可以说:“宋学功臣第一是孟昶。”

隋朝智者大师,居天台山,开天台宗,著有《大小止观》。唐朝道士司马承祯,字子微,也居天台山,著有《天隐子》,又著《坐忘论》七篇。《玉涧杂书》云:“道释二氏,本相矛盾,而子微之学,乃全本于释氏,大抵以戒定慧为宗,……此论与智者所论止观,实相表里,子微中年隐天台玉霄峰,盖智者所居,知其渊源有自也。”(《图书集成》道教部杂录)。由此知:凡是互相矛盾的学问,只要同在一个地方,就有融合之可能。五代中原大乱,三教中的名人,齐集成都,仿佛三大河流,同趋于最隘的一个峡口,天然该融合为一。大约这些名 流,齐集成都,互相讨论,留下不少的学说,明道弟兄来川,召集遗老,筑台讲道,把他集合来,融会贯通,而断以己意,成为一个系统,就成为所谓宋学。

7.苏子由之学说

大家只知程氏弟兄是宋学中的泰斗,不知宋朝还有一个大哲学家,其成就,较之程氏弟兄,有过之无不及,一般人都把他忽略了,此人为谁?即是我们知道的苏子由。程氏弟兄做了融合三教的工作,还要蒙头盖面,自称是孔孟的真传;子由著有《老子解》,自序著此书时,曾同僧道全商酌,他又把中庸“喜怒哀乐之未发”,和六祖“不思善,不思恶”等语,合并研究,自己直截了当的说出来,较诸其他宋儒光明得多。子由之孙苏籀,记其遗言曰:“公为籀讲老子数篇,曰:‘高出孟子二三等矣。’又曰:‘言至道无如五千文。’”苏籀又说:“公老年作诗云:‘近存八十一章注,从道老聃门下人。’盖老而所造益妙,录录者莫测矣。”子由敢于说老子高出孟子二三等,自认从道老聃门下,这种识力,确在程氏弟子高之上。苏东坡之子苏迈等,著有《先公手泽》,载东坡之言曰:

“昨日子由寄老子新解,读之不尽卷,废卷而叹,使战国有此书,则无商鞅韩非,使汉初有此书,则孔老为一,使晋宋间有此书,则佛老不为二,不意晚年见此奇特。”(以上见焦弱侯《老子翼》)我初读东坡此段文字,心想子由此书,有甚好处,值得如此称叹,后来始知纯是赞叹他融合三教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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