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朝有个李卓吾,同时的人,几乎把他当作圣人,他对于孔子,显然攻击,著《藏书》六十八卷,自序有曰:“前三代吾无论矣,后三代汉唐宋是也,中间数百余年,而独无是非者,岂其人无是非哉?咸以孔子之是非为是非,因未尝有是非耳。”又曰:“此书但可自怡,不可示人,故名藏书也,而无奈一二好事朋友,索观不巳,予又安能以已耶,但戒曰:览则一任诸君览,但无以孔夫子之定本行赏罚也则善矣。”他生在明朝,思想有这样的自由,真令人惊诧,但因为创出这样的议论,闹得书被焚毁,身被逮捕,直至自刎而死,始终持其说不变。其自信力有这样的坚强,独对苏子由非常佩服,万历二年,他在金陵刻子由《老子解》,题其后曰:“解老子者众矣,而子由最高,……子由乃独得微言于残篇断简之中,宜其书发老子之蕴,使五千余言,灿然如皎日,学者断乎不可一日去手也,解成示道全,当道全意,寄子瞻,又当子瞻意,今去子由五百余年,不意复见此奇特。”卓吾这样的推崇子由,子由的学问也就可知了。
苏子由在学术上,有了这样的成就,何以谈及宋学,一般人只知道有程朱,不知道有子由呢?其原因:(一)子由书成年已老,子由死于政和二年壬辰,年七十四岁,此书几经删改,至大观一年戊子十二月方才告成。程明道死于元丰八年乙丑,年五十四岁,伊川死于大观元年丁亥,年七十五岁。子由成书时,在明道死后二十三年,伊川死后一年,那个时候,程氏门徒遍天下,子由的学说,出来的迟,自不能与他争胜。子由书成后四年即死,也就无人宣传他的学说了。(二)那时党禁方严,禁人学习元祐学术,伊川谢绝门徒道:“尊所闻,行所知可也,不必及吾门也。”连伊川都不敢宣传他的学问,子由何能宣传?伊川死时,门人不敢送丧,党禁之严可想。史称子由“筑室颖滨,不复与人相见,终日默坐,如是者几十年”。据此,则子由此书,能传于世,已算侥幸,何敢望其通行?(三)后来朱子承继伊川之学,专修洛蜀之怨,二苏与伊川不合,朱子对于东坡所著《易传》、子由所著《老子解》,均痛加诋毁。其诋子由曰:“苏侍郎晚为是书,合吾儒于老子,以为未足,又并释氏而弥缝之,可谓舛矣,然其自许甚高,至谓当世无一人可以语此者,而其兄东坡公,亦以为‘不意晚年见此奇特’,以予观之,其可谓无忌惮者欤,因为之辩。”(见《宋元学案》)《中庸》有“小人而无忌惮”之语,朱子说他无忌惮,即是说他是小人,此段文字,几于破口大骂。朱子又把子由之说,逐一批驳,大都故意挑剔,其书具在,可以复按。朱子是历代帝王尊崇的人,他既这样攻击子由,所以子由的学说,也就若存若亡,无人知道了。(四)最大原因,则孔子自汉武帝而后,取得学术界正统的地盘,程子做融合三教的工作,表面上仍推尊孔子,故其说受人欢迎,子由则赤裸裸的说出来,欠了程明道的技术,所以大受朱子的攻击,而成为异端邪说。朱子痛诋子由,痛诋佛老,是出于门户之见,我们不必管,只看学术演进的情形就是了。
8.学术之演进
我们从进化趋势上看去,觉得到了北宋的时候,三教应该融合为一,程明道和苏子由,都是受了天然趋势的驱迫。程子读了许多书,来在四川,加以研究,完成融合三教的工作。苏子由在四川读了许多书,去在颖滨,闭门研究,也完成融合三教的工作,二者都与四川有关。这都是由于五代时,中原大乱,三教名流,齐集成都,三大河流,同时流人最隘一个峡口的原故。子由少时在蜀,习闻诸名流绪论,研究多年,得出的结果,也是融合三教,也是远于释氏而偏迩于老聃,与大程子如出一辙。可见宇宙真理,实是如此。从前佛教传人中国,与固有学术生冲突,历南北隋唐以至五代,朝廷明令天下毁佛寺,焚佛经,诛僧尼之事凡数见,自宋儒之学说出,而此等冲突之事遂无,不过讲学家文字上小有攻讦而已,何也?根本上已融合故也。
世界第一次大战,第二次大战,纷争不已者,学说纷歧使之然也。现在国府迁移重庆,各种学派之第一流人物,与夫留学欧美之各种专门家,大都齐集重庆,俨如孟蜀时,三教名流,齐集成都一样,也都是无数河流,趋入一个最隘之峡口。我希望产生一种新学说,融合中西印三方学术而一之,而世界纷争之祸,于焉可免。(著者按:初版时,国府尚未迁移重庆,则只言:现在交通便利,天涯比邻,中国、印度、西洋三大文化接触,相推相荡,也是三大河流,趋入最隘的峡口,中西印三大文化,也该融合为一。)
三 宋儒之道统
1.道统之来源
宋儒最令人佩服的,是把儒释道三教,从学理上融合为一,其最不令人佩服的,就在门户之见太深,以致发生许多纠葛。其门户之见,共有二点:(一)孔子说的就对,佛老和周秦诸子说的就不对。(二)同是尊崇孔子的人,程子和朱子说的就对,别人说的就不对。合此两点,就生出道统之说。
宋儒所说的道统,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呢?我们要讨论这个问题,首先要讨论唐朝的韩愈。韩愈为人很倔强,富于反抗现代的性质。唐初文体,沿袭陈隋余习,他就提倡三代两汉的古文,唐时佛老之道盛行,他就提倡孔孟之学,他取的方式,与欧洲文艺复兴所取的方式,是相同的,二者俱是反对现代学术,恢复古代学术,是一种革新运动。所以欧洲文艺复兴,是一种惊人事业,朝愈在唐时,负泰山北斗的重望,也是一种惊人事业。
韩愈的学问,传至宋朝,分为两大派:一派是欧苏曾王的文学,一派是程朱的道学。宋儒所谓道统的道字,就是从昌黎原道篇“斯道也,何道也,”那个道字生出来的。孟子在从前,只算儒家中之一种,其书价格,与荀墨相等,昌黎才把他表章出来。他读荀子说:“始吾得孟轲书,然后知孔子之道尊,……以为圣人之德没,尊圣人者孟氏而已,晚得扬雄书,益信孟氏,因雄书而益尊,则雄者亦圣人之徒欤,……孟子醇乎醇者也,荀与扬大醇而小疵。”经昌黎这样的推称,孟氏才崭然露头角。
宋儒承继昌黎之说,把孟子益加推崇,而以自己直接其传,伊川作明道行状,说道:“周公没圣人之道不行,孟轲死圣人之学不传,道不行百世无善治,学不传千载无真儒,……先生生乎一千四百年之后,得不传之学于遗经,……盖自孟子之后,一人而已。”史迁以孟子荀卿合传,寥寥数十字,于所历邹膝任薛鲁宋之事,不一书,朱子纲目,始于适魏之齐,大书特书。宋淳熙时,朱子才将《孟子》、《论语》、《大学》、《中庸》,合称为四子书,至元延祐时,始悬为令甲,我们自幼读四子书,把孟子看作孔子化身,及细加考察,才知是程朱诸人,有了道统之见,才把他特别尊崇的。
昌黎是文学中人,立意改革文体,非三代两汉之书不观,他读孔子孟荀的书,初意本是研究文学,因而也略略窥见大道,无奈所得不深。他为文主张辞必己出,宇法句法,喜欢戛戛独造,因而论理论事,也要独造。他说:“斯道也,何道也,非向所谓老与佛之道也。尧以是传之舜,舜以是传之禹,禹以是传之汤,汤以是传之文武周公,文武周公,传之孔子,孔子传之孟轲,孟轲死,不得其传。”这个说法,不知他何所见而云然。程伊川曰:“轲死不得其传,似此言语,非蹈袭前人,非凿空撰出,必有所见”。这几句话的来历,连程伊川都寻不出,非杜撰而何?
宋儒读了昌黎这段文字,见历代传授,犹如传国玺一般,尧舜禹直接传授,文武、周公、孔子、孟轲,则隔数百年,都可传授,必想我们生在一千几百年之后,难道不能得着这个东西吗?于是立志要把这传国玺寻出,经过许久,果然被他寻出来了,在《论语》上寻出“尧曰咨尔舜,……允执其中,……舜亦以命禹”。恰好伪《古文尚书》,有“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十六字,尧传舜,舜传禹,有了实据,他们就认定这就是历代相传的东西。究禹汤文武周公,所谓授受者安在?又中间相隔数百年,何以能够传授?又孔子以前,何以独传开国之君,平民中并无一人,能得其传?这些问题,他们都不加研究。
宋儒因为昌黎说孟子是得了孔子真传的,就把《孟子》一书,从诸子中提出来,上配《论语》,又从《礼记》中,提出《大学》、《中庸》二篇,硬说《大学》是曾子著的,又说《中庸》是子思亲笔写出,交与孟子,于是就成了孔子传之曾子,曾子传之于思,子思传之孟子,一代传一代,与传国玺一般无二。孟子以后,忽然断绝,隔了千几百年,到宋朝,这传国玺又出现,被濂洛关闽诸儒得着,又递相传授,这就是所谓道统了。
道统的统字,就是从“帝王创业垂统”那个统字窃取来,即含有传国玺的意思。那时禅宗风行天下,禅宗本是衣钵相传,一代传一代,由释迦传至达摩,达摩传入中国,递传至六祖,六祖以后,虽是不传衣钵,但各派中仍有第若干代名称,某为谪派,某为旁支。宋儒生当其问,染有此等气习,特创出道统之名,与之对抗,道统二字,可说是衣钵二字的代名词。
请问:濂洛关闽诸儒距孔孟一千多年,怎么能够传授呢?于是创出“心传”之说。说我与孔孟,心心相传,禅宗有“以心传心”的说法,所以宋人就有“虞廷十六字心传”的说法,这心传二字,也是摹仿禅宗来的。
本来禅宗传授,也就可疑,所谓西天二十八祖,东土六祖,俱是他们自相推定的,其学简易,最合中国人习好,故禅宗风行天下。其徒自称“教外别传”,谓不必研究经典,可以直契佛祖之心,见人每问“如何是祖师西来意”?宋儒教人“寻孔颜乐处”,其意味也相同。
周子为程子受业之人,横渠是程子戚属,朱子绍述程氏,所谓濂洛关闽,本是几个私人讲学的团体,后来愈传愈盛,因创出道统之名,私相推定,自夸孔孟真传,其方式与禅宗完全相同。
朱子争这个道统,尤为出力,他注《孟子》,于末后一章,结句说道:“……百世之下,必将有神会而心得之者耳。故于篇中历序群圣之统,而终之以此,所以明其传之所在,而又以俟后圣于无穷也,其旨深哉。”提出“统”字“传”字,又说“神会心得”,即为宋学中所谓“心传”和“道统”伏根。最奇的,于“其旨深哉”四字之后,突然写出一段文字,说道:“有宋元丰八年,河南程颢伯醇卒,潞公文彦博题其墓曰,明道先生,而其弟正叔序之曰:周公没,圣人之道不行,孟轲死,圣人之学不传,道不行百世无善治,学不传千载无真儒。无善治,士犹得以明。夫善治之道,以淑诸人,以传诸后,无真儒,则天下贸贸焉莫知所之,人欲肆而天理灭矣。先生生乎干四百年之后,得不传之学于遗经,以兴起斯文为己任,辨异端,辟邪说,使圣人之道,焕然复明于世,盖自孟子之后,一人而已。然学者于道,不知所向,则孰知斯人之为功,不知所至,则孰知斯名之称情也哉。”此段文字写毕,即截然而止,不再著一语,真是没头没尾的。这是什么道理呢?因他注《孟子》,说得有“俟后圣于无穷”,写此一段文字,见得程即是“后圣”。朱子于《大学章句序》,又说道:“河南两夫子出,而有以接孟氏之传。……虽以熹之不敏,亦幸私淑而与有闻焉。”著一“闻”字,俨然自附于“闻而知之”之列,于是就把道统一肩担上。
2、道统之内幕
宋儒苦心孤诣,创出一个道统,生怕被人分去,朱子力排象山,就是怕他分去道统。象山死,朱子率门人,往寺中哭之,既罢,良久曰:“可惜死了告子。”硬派象山作告子,自己就变成宋学中的孟子了。
程朱未出以前,扬雄声名很大,他自比孟子。北宋的孙复,号称名儒,他尊扬雄为范模。司马光注《太玄经》说道:“余少之时,闻玄之名,而不获见,……于是求之积年,乃得观之。初则溟滓漫漶,略不可人,乃研精易虑,屏人事而读之数十遍,参以首尾,稍得窥其梗概然后喟然置书叹曰:呜呼,扬子真大儒耶,孔子既没,知圣人之道者,扬子而谁,荀与孟殆不足拟,况其余乎?观玄之书,昭则极于人,幽则尽于神,大则包宇宙,细则人毛发,合天人之道以为一,刮其根本,示人所出,胎育万物,面兼为之母,若地履之而不可穷也,若海挹之而不可竭也,天下之道,虽有善者,其蔑以易此矣。”司马光这种说法,简直把太玄推尊得如《周易》一般,俨然直接孔子之传,道统岂不被扬雄争去吗?孟子且够不上,何况宋儒?宋儒正图谋上接孟子之传,怎能容扬雄得过?适因班固《汉书》,说扬雄曾仕新莽,朱子修纲目轻轻与他写一笔:“莽大夫扬雄死。”从此扬雄成了名教罪人,永不翻身,孟子肩上的道统,无人敢争,濂洛关闽,就直接孟氏之传了。这就像争选举的时候,自料争某人不过,就清查某人的档案,说他亏吞公款,身犯刑事,褫夺他被选权一般。假使莫得司马光这一类称赞扬雄的文字,纲目上何至有莽大夫这种特笔呢?扬雄任新莽,作《剧秦美新论》,有人说其事不确,我们也不深辨,即使其事果确,一部《紫阳纲目》中,类于扬雄、甚于扬雄的人很多,何以未尽用此种书法呢?这都是司马光诸人把扬雄害了的。
从前扬雄曾入孔庙,后来因他曾事王莽,就把他请出来,荀子曾入孔庙,因为言性恶,把他请出来,公伯宁曾入孔庙,因为他毁谤子路,也把他请出来。我断不解者,司马光何以请入孔庙?扬雄是逆臣,司马光推尊扬雄,即是逆党。公伯宁不过口头毁谤子路罢了,司马光著《疑孟》一书,把孟子说的话,层层攻讦,对于性善说,公然怀疑,其书流传至今,司马光一身,备具了公伯宁、苟卿、扬雄三人之罪,公然得入孔庙,岂非怪事?推原其故,司马光是二程的好友。哲宗即位之初,司马光曾荐明道为宗正寺丞,荐伊川为崇政殿说书,司马光为宰相,连及二程也做官,所以二程入孔庙,连及司马光也配享。司马光之人品,本是很好,但律公伯宁、荀卿、扬雄三人之例,他就莫得入孔庙的资格,而今公然入了孔庙,我无以名之,直名之曰“徇私”。
宋儒口口声声,尊崇孔子,排斥异端,请问诸葛亮这个人为什么该入孔庙?诸葛亮自比管乐,管仲为曾西所不屑为,孔门羞称五霸,孟子把管仲说得一钱不值,管仲的私淑弟子,怎么该入孔庙?又诸葛亮手写申韩,以教后主,可见他又是申韩的私淑弟子,太史公作《史记》,把申韩与老子同传,还有人说申韩够不上与老子并列。老子是宋儒痛诋之人,诸葛亮是申韩私淑弟子,乃竟人孔庙,大书特书曰:“先儒诸葛亮之位”,这个儒字,我不知从何说起?
刘先主临终,命后主读《商君书》,又不主张行赦,他们君臣所研究的,都是法家的学说。我们遍读诸葛亮本传,及他的遗集,寻不出孔子二字,寻不出四书上一句话,独与管仲商鞅申韩,发生不少的关系。本传上说他治蜀尚严,又说他“恶无识而不贬”,与孔子所说“赦小过”,孟子所说“省刑罚”,显然违反。假如修个“申韩合庙”,请诸葛亮去配享,写一个“先法家诸葛亮之位”,倒还名实相符。
宋儒排斥异端,申韩管商之学,岂非异端吗?异端的嫡派弟子,高坐孔庙中,岂非怪事吗?最好是把诸葛亮请出来,遗缺以《史记》上的陈余补授。《史记》称:“成安君儒者也,自称义兵,不用诈谋。”此真算是儒者,假使遇着庸懦之敌将,陈余一战而胜,岂不是“仁者无敌”,深合孟子的学说吗?恐怕孔庙中早已供了“先儒陈余之位”,无奈陈余运气不好,遇着韩信是千古名将,兵败身死,儒者也就置之不理了。
诸葛亮明明是霸佐之才,偏称之曰王佐之才,明明是法家,竟尊之曰先儒,岂非滑稽之极吗?在儒家谓诸葛亮托孤寄命、鞠躬尽瘁,深合儒家之道,所以该入孔庙。须知托孤寄命、鞠躬尽瘁,并不是儒家的专有品,难道只有儒家才出这类人才,法家就不出这类人才吗?这道理怎么说得通?我无以名之,直名之曰“慕势”。只因汉以后,儒家寻不出杰出人才,诸葛亮功盖三分,是三代下第一人,就把他欢迎人孔庙,藉以光辉门面,其实何苦乃尔?
林放问“礼之本”,只说得三个字,也入了孔庙。老子是孔子曾经问礼之人,《礼记》上屡引老子的话,孔子称他为“犹龙”,崇拜到了极点,宋儒乃替孔子打抱不平,把老子痛加诋毁,这个道理,又讲得通吗?
两庑豚肩,连朱竹坨都不敢吃,本来是值不得争夺的,不过我们须知:一部廿四史,实在有许多糊涂账,地方之高尚者,莫如圣庙,人品之高尚者,莫如程朱,乃细加考察,就有种种黑幕,其他尚复何说?
宋儒有了道统二字,横塞胸中,处处皆是荆棘。我不知道统二字,有何贵重,值得如许争执,幸而他们生在庄子之后,假使被庄子看见,恐怕又要发出些鸩鹪腐鼠的妙论。我们读书论古,当自出见解,切不可为古人所愚。
《四库全书提要》载:“公是先生弟子记四卷,宋刘敞撰,敞发明正学,在朱程前,所见甚正,徒以独抱遗经,淡于声誉,未与伊洛诸人倾意周旋,故讲学家视为异党,之不称耳,实则元丰熙宁之间,卓然醇儒也。”刘敞发明正学,卓然醇儒,未与伊洛诸人周旋,就视为异党,此种黑幕,纪晓岚早已揭穿。司马光、扬雄,诋孟子,因与伊洛诸人周旋,死后得入孔庙,此种黑幕,还没有人揭穿。
3.宋儒之缺点
著者平日有种见解,凡人要想成功,第一要量大,才与德尚居其次。以楚汉而论,刘邦、项羽二人,德字俱说不上,项羽之才,胜过刘邦,刘邦之量,大于项羽,韩信、陈平、黥布等,都是项羽方面的人,只因项羽量小,把这些人容纳不住,才一齐走到刘邦方面来。刘邦豁达大度,把这些人一齐容纳,汉兴楚败,势所必至。《秦誓》所说“一个臣”,反复赞叹,无非形容一个量字罢了。于此可见量字的重要。宋儒才德二者俱好,最缺乏的是量字。他们在政治界是这样,在学术界也是这样,君子排君子,故生出洛蜀之争,孔子信徒,排斥孔子信徒,故生出朱陆之争。
邵康节临死,伊川往访之,康节举两手示之曰:“眼前路径令放宽,窄则自无着身处,如何使人行?”这一窄字,深中伊川的病。《宋元学案》载:“二程随侍太中,知汉州,宿一僧寺,明道入门而右,从者皆随之,先生(指伊川)入门而左,独行,至法堂上相会。先生自谓:‘此是某不及家兄处。’盖明道和易,人皆亲近,先生严厉,人不敢近也。”又称:“明道犹有谑语……伊川直是谨严,坐间不问尊卑长幼,莫不肃然。”卑幼不说了,尊长见他,都莫不肃然,连走路都莫得一人敢与他同行,这类人在社会上如何走得通?无怪洛蜀分党,东坡戏问他:“何时打破诫敬?”此语固不免轻薄,但确中伊川之病。
《宋元学案》又说:“大程德性宽宏,规模广阔,以光风霁月为怀。小程气质刚方,文理密察,以峭壁孤峰为体,道虽同而造德固自各有殊。”于此可见明道量大,伊川量小,可惜神宗死,哲宗方立,明道就死了。他死之后,伊川与东坡,因语言细故,越闹越大,直闹得洛蜀分党,冤冤不解,假使明道不死,这种党争,必不会起。
伊川凡事都自以为是,连邵康节之学,他也不以为然。康节语其子曰:“张巡许远,同为忠义,两家子弟,互相攻并,为退之所贬,凡托伊川之说,议吾为术学者,子孙勿辩。”康节能这样的预诫后人,故程邵两家,未起争端。
朱子的量,也是非常陕隘,他是伊川的嫡系,以道统自居,凡是信从伊川和他的学说的人,就说他是好人,不信从的,就是坏人。苏黄本是一流人物,朱子诋毁二苏,独不诋毁山谷,因为二苏是伊川的敌党,所以要骂他,山谷之孙,黄笛,字子老耕,是朱子的学生,所以就不骂了。
林栗、唐仲友,立身行己,不愧君子。朱子与栗论一不合,就成仇衅,朱子的门人,至欲烧栗的书。朱子的朋友陈亮,狎台州官妓,嘱唐仲友为脱藉,仲友沮之,亮媾谗于朱子,朱子为所卖,误兴大狱,此事本是朱子不合,朱派中人就视仲友如仇雠。张浚一败于富平,丧师三十万,再败于淮西,丧师七万,三败于符离,丧师十七万,又尝逐李纲,引秦桧,杀曲端,斥岳飞,误国之罪,昭然共见,他的儿子张南轩,是朱子讲学的好友,朱子替张浚作 传,就备极推崇。
最可怪者,朱子与吕东莱,本是最相好的朋友,《近思录》十四卷,就是他同朱子撰的,后来因为争论《毛诗》不合,朱子对于他的著作,就字字讥弹,如云:东莱博学多识则有之矣,守约恐未也。”又云:“伯恭之弊,尽在于巧。”又云:“伯恭教人看文字也粗。”又云:“伯恭聪明,看文理却不仔细,缘他先读史多,所以看粗着眼。”又云:“伯恭于史分外仔细,于经却不甚理会。”又云“伯恭要无不包罗,只是扑过,都不精。”对于东莱,抵隙蹈瑕,不遗余力,朱派的人,随声附和,所以元人修史,把东莱列入儒林传,不人道学传。一般人都称《朱子近思录》,几于无人知是吕东莱同撰的。
朱子与陆象山,同是尊崇孔教的人,因为争辩无极太极,几于肆口谩骂。朱子的胸怀,狭隘到这步田地,所以他对于政治界、学术界,俱酿许多纠纷。门人承袭其说,朱陆之争,历宋元明清,以至于今,还不能解决。
纪晓岚著《四库提要》,将上述黄熒(宝盖下的火换田)、林栗、唐仲友、张浚诸事,一一指出,其评朱吕之争,说道:“当其投契之时,则引之同定近思录,使预闻道统之传,及其抵牾以后,则字字讥弹,身无完肤,毋亦负气相攻,有激而然欤。”别人訾议朱子不算事,《四库提要》是清朝乾隆钦定的书,清朝功令,四书文非遵朱注不可,康熙五十一年,文庙中把朱子从两庑中升上去,与十哲并列,尊崇朱子,可算到了极点。乾降是康熙之孙,纪著《四库提要》,敢于说这类话,可见是非公道,是不能磨灭的。纪文说:“刘敞卓然醇儒,宋与伊洛诸人倾意周旋,故讲学家视为异党,”这些说法,直是揭穿黑幕,进呈乾隆御览后,颁行天下,可算是清朝钦定的程朱罪案。
宋俞文豹《吹剑外集》(见《知不足斋丛书》第二十四集)说:“韩范欧马张吕诸公,无道学之名,有道学之实,而人无闲言。今伊川晦庵二先生,言为世法,行为世师,道非不弘,学非不粹,而动辄得咎何也,盖人心不同,所见各异,虽圣人不能律天下之人,尽弃其学而学焉。……今二先生以道统自任,以师严自居,别白是非,分毫不货,与安定角,与东坡争,与龙川象山辩,必胜而后已。浙学固非矣,贻书潘吕等,既深斥之,又语人曰:‘天下学术之弊,不过两端,永嘉事功,江西颖悟,若不极力争辩,此道何由而得明。’盖指龙川象山也。”程端蒙谓:“如市人争,小不胜辄至喧竞……”俞氏这段议论,公平极了。程朱的学问,本是不错,其所以处处受人攻击者,就在他以严师自居,强众人以从己。他说:“若不极力争辩,此道何由得明。”不知越争辩,越生反响,此道越是不明。大凡倡一种学说的人,只应将我所见的道理,诚诚恳恳的公布出来,别人信不信由他,只要我说得有理,别人自然肯信,无须我去争辩,若是所说的不确,任是如何争辩,也是无益的。惜乎程朱当日,未取此种方式。
伊川晦庵,本是大贤,何至会闹到这样呢?要说明这个道理,就不得不采用戴东原的说法了。东原以为:“宋儒所谓理,完全是他们的意见。”因为吾人之心,至虚至灵,着不得些子物事,有了意见,就不虚不灵,恶念固坏事,善念也会坏事。犹之眼目中,不但尘沙容不得,就是金屑也容不得,伊川胸中,有了一个诚敬,诚敬就变成意就觉得象山、龙川、吕东莱诸人,均种种不合,这就像目中着了金屑,天地易色一般佛氏主张破我执法执,不但讲出世法当如是,就是讲世间法,也当如是。然后知老子所说“绝圣弃智”真是名言。东坡问伊川:“何时打破诚敬?”虽属恶谑,却亦至理。东坡精研佛老之学,故笑谈中,俱含妙谛。程明道是打破了诚敬的,观于“目中有妓,心中无妓”,这场公案,即可知道。
伊川抱着一个诚敬,去绳苏东坡,闹得洛蜀分党。朱子以道统自命,党同伐异,激成庆元党案,都是为着太执着的流弊。庄子讥孔子昭昭揭日月而行,就是这个道理。庄子并不是叫人不为善,他只是叫人按着自然之道做去,不言善而善自在其中。例如劝人修桥补路,周济贫穷,固然是善,但是按着自然之道做去,物物各得其所。自然无坏桥可修,无滥路可补,无贫穷可周济,回看那些想当善人的,抱着金钱,朝朝出门,寻桥来修,寻路来补,寻贫穷来周济,真是未免多事。庄子说:“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响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就是这个道理。程伊川,苏东坡,争着修桥补路,彼此争得打架。朱子想独博善人之名,把修桥补路的事,一手揽尽,不许他人染指,后来激成党案,严禁伪学,即是明令驱逐,不许他修桥,不许他补路,
如果他们有庄子这种见解,何至会闹到这样呢?
宋朝南渡,与洛蜀分党有关,宋朝亡国,与庆元党案有关,小人不足责,程朱大贤,不能不负点咎。我看现在的爱国志士,互相攻击,很像洛蜀诸贤,君子攻击君子。各种学说,互相诋斥,很像朱子与陆子互相诋斥。当今政学界诸贤,一齐走人程朱途径去了。奈何!奈何!问程朱诸贤,缺点安在?曰:少了一个量字。
我们评论宋儒,可分两部分:他们把儒释道三教,融合为一,成为理学,为学术上开一新纪元,这是做的由分而合的工作,这部分是成功了的。洛蜀分党,酿成政治上之纷争,朱陆分派,酿成学术上之纷争,这是做的由合而分的工作,这部分是失败了的。我们现在所处的时代,正与宋儒所处时代相同,无论政治上、学术上,如做由分而合的工作,决定成功,如做由合而分的工作,一定徒滋纠纷。问做由分而合的工作,从何下手。曰:从量字下手。
四 中西文化之融合
1.中西文化冲突之点
西人对社会,对国家,以我字为起点,即是以身字为起点。中国儒家讲治国平天下,从正心诚意做起走,即是以心字为起点。双方都注意把起点培养好,所以西人一见人闲居无事,即叫他从事运动,把身体培养好。中国儒者,见人闲居无事,即叫他读书穷理,把心地培养好。西人培养身,中国培养心,西洋教人,重在“于身有益”四字,中国教人,重在“问心无“愧”四字,这就是根本上差异的地方。
斯密士倡自由竞争,达尔文倡强权竞争,西洋人群起信从,因为此等学说,是“于身有益”的。中国圣贤,绝无类似此等学说,因为倡此等学说,其弊流于损人利己,是“问心有愧”的。我们遍寻四书五经,诸子百家,寻不出斯密士和达尔文一类学说,只有庄子上的盗跖,所持议论,可称为神似。然而此种主张,是中国人深恶痛绝的。孟子曰:“鸡鸣而起,孳孳为利者,跖之徒也。”自由竞争,强权竞争,正所谓孳孳为利,这就是中西文化很差异的地方。
孔门的学说“欲修其身,先正其心,欲正其心,先诚其意”,从身字向内,追进两层,把意字寻出,以诚意为起点,再向外发展,犹之修房子,把地上浮泥除去,寻着石底,才从事建筑。由是而修身,而齐家,而治国平天下。造成的社会,是“以天下为一家,以中国为一人”,人我之间,无所谓冲突,这是中国学说最精粹的地方。
西人自由竞争等说,以利己为主,以身字为起点,不寻石底,径从地面建筑起走,基础未稳固,所以国际上,酿成世界大战,死人数千万,大战过后,还不能解决,跟着就是第二次世界大战,经济上造成资本主义,种下社会革命的祸胎,将来算总账,还不知要流若干血。
孔门的正心诚意,我们不必把他太看高深了,把他改为“良心裁判”四字就是了。每作一事,于动念之初,即加以省察,“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孔门的精义,不过如是而已。然而照这样做法,就可达到“以天下为一家”的社会。如果讲“自由竞争”等说法,势必至“己所孙欲,也可施之于人”。中国人把盗跖骂得一文不值,西洋人把类似盗跖的学说,奉为天经地义,中西文化,焉得不冲突。
中西文化冲突,其病根在西洋,不在中国,是西洋人把路走错。我们讲“三教异同”,曾绘有一根“返本线”,我们再把此线一看,就可把中西文化冲突之点看出来。凡人都是可以为善,可以为恶的,善心长则恶心消,恶心长则善心消,儒家因生张,从小孩时,即把爱亲敬兄这部分良知良能,搜寻出来,在家庭中培养。小孩朝夕相处的,是父亲母亲,哥哥弟弟,就叫他爱亲敬兄。把此种心理培养好了,扩充出去,“亲亲而仁民,仁民而爱物”,就造成一个仁爱的世界了。故曰:“孝弟也者其为仁之本欤。”所以中国的家庭,可说是一个“仁爱培养场”。西洋人从我字,径到国字,中间缺少一个家字,即是莫得“仁爱培养场”。少了由丁至丙一段,缺乏诚意功夫,即是少了“良心裁判”。故西洋学说发挥出来,就成为残酷世界,所以说:中西文化冲突,其病根在西洋,不在中国。
所谓中西文化冲突者,乃是西洋文化自相冲突,并非中国文化与之冲突。
何以故呢?第一次世界大战,第二次世界大战,打得九死一生,是自由竞争一类学说酿成的,非中国学说酿成的。这就是西洋文化自相冲突的明证。西人一面提倡自由竞争等学说,一面又痛限战祸,岂不是自相矛盾吗?所以要想世界太平,非把中国学说发挥光大之不可。
2.中国学说可救印度西洋之弊
西洋人,看见世界上满地是金银,总是千方百计,想把他抢在手中,造成一个残无情的世界。印度人认为这个世界,是秽浊到极点,总是千方百计,想把这个世界舍去,把这个身子舍去。惟老子则别有一个见解,他说:“金玉满堂,莫之能守。”又说“多藏必厚亡。”世界上的金银,他是看不起的,当然不做抢夺的事。他说:“吾所有大患者,为吾有身,及吾无身,吾有隐患。”也是像印度人,想把身子舍去,但是舍去身子,并不是脱离世界,乃是把我的身子,与众人融合为一,故曰:“圣人无常心,以百姓为心。”因此也就与人无忤,与世无争了。所以他说:“陆行不避凶虎,入军不避甲兵。”老子造成的世界,不是残酷无情的世界,也不是秽浊可厌的世界,乃是“如享大牢,如登春台,众人熙熙”的世界。
以返本线言之:西人从丁点起,向前走,直到己点或庚点止,绝不回头。印度人从丁点起,向后走,直到甲点止,也绝不回头。老子从丁点起,向后走,走到乙点,再折转来,向前走,走到庚点为止,是双方兼顾的。老子所说“归根复命”一类话,与印度学说相通。“以正治国,以奇用兵”一类话,与西洋学说相通。虽说他讲出世法,莫得印度那样精,讲治世法,莫得西人那样详,但由他的学说,就可把西洋学说和印度学说,打通为一。
我所谓“印度人直走到甲点止,绝不回头”是指小乘而言,指末流而言,若释迦立教之初,固云“不度尽众生,誓不成佛”原未尝舍去世界也。释迦本是教人,到了甲点,再回头转来,在人世上工作。无如甲点太高远了,许多人终身走不到,于是终身无回头之日,其弊就流于舍去世界了。老子守着乙点立论,要想出世的,向甲点走,要想入世的,就回头转来,循字渐进,以至庚点为止。孔子意在救世,叫人寻着丙点,即回头转来,做由丁到庚的工作,不必再寻乙甲两点,以免耽误救世工作,此三圣人立教之本旨也。
孔子的态度,与老子相同。印度厌弃这个世界,要想离去他,孔子则“素富贵,行乎富贵,素贫贱,行乎贫贱,素患难,行乎患难,素夷狄,行乎夷狄”,这个世界并不觉得可厌。老子把天地万物融合为一,孔子也把天地万物融合为一,宇宙是怎么一回事,还他怎么一回事。所谓“老者安之,少者怀之”,“天地位焉,万物实焉,就是这个道理。
曾参说:“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这几句话,与治国渺不相关,而独深得孔子的嘉许,这是什么原故呢?因为这几句话,是描写我与宇宙融合的状态,有了这种襟怀,措施出来,当然人与我融合为一,子路可使有勇,冉有可使足民,公西华愿为小相,只做到人与我相安,未做到人与我相融,所以孔子不甚许可。
宋儒于孔门这种旨趣,都是识得的,他们的作品,如“绿满窗前草不除”之类,处处可以见得,王阳明“致良知”,即是此心与宇宙融合,所以我们读孔孟老庄,及宋明诸儒之书,满腔是生趣,读斯密士,达尔文,尼采诸人之书,满腔是杀机。
印度人向后走,在精神上求安慰,西洋人向前走,在物质上求安慰。印度人向后走,越走越远,与人世脱离关系,他的国家就被人夺去了。西洋人向前走,路上遇有障碍物,即直冲进去,闹得非大战不可,印度和西洋,两种途径,流弊俱大。惟中国则不然。孟子曰:“养生丧死无憾,王道之始也。”又曰:“黎民不饥不寒,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对于物质,只求足以维持生活而止,并不在物质上求安慰,因为世界上物质有限,要求过度,人与人就生冲突,故转而在精神上求安慰。精神在吾身中,人与人是不相冲突的,但是印度人求精神之安慰,要到彼岸,脱离这个世界,中国人求精神上之安慰,不脱离这个世界。我国学说,折衷于印度西洋之间,将来印度和西洋,非一齐走人我国这条路,世界不得太平。
孔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悦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孟子曰:“君子有三乐,而王天下不与存焉,父母俱存,兄弟无故,一乐也;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二乐也;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三乐也。”中国人寻乐,在精神上,父兄师友间,西洋人寻乐,大概是在物质上,如游公园进戏场之类。中西文化,本是各走一途,然而两者可以调和,精神与物质,是不生冲突的,何以言之呢?我们把父兄师友,约去游公园,进戏场,精神上的娱乐,和物质上的娱乐,就融合为一了,中西文化,可以调和,等于约父兄师友,游公园,进戏场一般。但是不进公园戏场,父兄师友之乐仍在,即是物质不足供我们要求,而精神上之安慰仍在。我们这样说法,足见中西文化可以调和。其调和之方式,可括为二语:“精神为主,物质为辅。”今之采用西洋文化,偏重物质,即是专讲游公园,进戏场,置父兄师友于不顾,所以中西文化就冲突了。
中西文化,许多地方,极端相反,然而可以调和,兹举一例为证:中国的养生家主张静坐,静坐时,丝毫不许动。西洋的卫生家,主张运动,越运动越好,二者极端相反,此可谓中西学说冲突。我们静坐一会,又起来运动,中西两说就融合了。我认为中西文化,可以融合为一,其方式就是这样。
有人说:“孔门讲仁,西人讲强权,我们行孔子之道,他横不依理,以兵临我,我将奈何?”我说:这是无足虑的,孔子讲仁,并不废兵,他主张“足食足兵”,又说“我战则克”,又说“仁义必有勇”,何尝是有了仁就废兵?孔子之仁,即是老子之慈,老子三宝,慈居第一,他说:“夫慈以战则胜,以守则固。”假使有了仁慈,即把兵废了,听人来,把我的人民杀死,这岂不是不仁不慈之极吗?西洋人之兵,是拿来攻击人,专作掠夺他人的工作,孔老之兵,是拿来防卫自己,是维持仁慈的工具,以达到你不伤害我,我不伤害你而止,这也是中西差异的地方。
孔老讲仁慈,与佛氏相类,而又不废兵,足以抵抗强暴。战争本是残忍的事,孔老能把战争与仁慈融合为一,这种学说,真是精粹极了。所以中国学说,具备有融合西洋学说和印度学说的能力。
西洋的学问,重在分析,中国的学问,重在会通,西人无论何事,都是分科研究,中国古人,一开口即是天地万物。总括全体而言之,就反本线来看,西洋讲个人主义的,只看见线上的丁点(我),其余各点,均未看见。讲国家主义的,只看见己点(国),讲社会主义的,只看见庚点(天下),其余各点,也未看见。他们既未把这根线看通,所以各种主义互相冲突。孔门的学说,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一以贯之。老子说:“修之于身,其德乃真,修之于家,其德乃余,修之于乡,其德乃长,修之于邦,其德乃丰,修之于天下,其德乃普。”孔老都是把这根线看通了,倡出“以天下为一家,以中国为一人”的说法。所谓个人也,国家也,社会也,就毫不觉得冲突(“以天下为一家”二语,出《礼运》,本是儒家之书,或以为是道家的说法,故总言孔老)。中国人能见其会通,但嫌其浑囵疏阔,西人研究得很精细,而彼此不能贯通,应该就西人所研究者,以中国之方法贯通之,各种主义,就无所谓冲突,中西文化,也就融合了。
印度讲出世法,西洋讲世间法,老子学说,把出世法世间法打通为一。宋明诸儒,都是做的老子工作,算是研究了二三千年,开辟了康庄大道。我们把这种学说,发挥光大之,就可把中西印三方文化融合为一。
世界种种冲突,是由思想冲突来的,而思想之冲突,又源于学说之冲突,所谓冲突,都是末流的学说,若就最初言之,则释迦孔老和希腊三哲,固无所谓冲突。我想将来一定有人出来,把儒释道三教,希腊三哲,和宋明诸儒学说,泰西近今学说,合并研究,融会贯通,创出一种新学说,其工作与程明道融合儒释道三教,成为理学一样。假使这种工作完成,则世界之思想一致,行为即一致,而世界大同,就有希望了。
就返本线来看,孔子向后走,已经走到丙点,老子向后走,已经走到乙点,佛学传人中国,不过由乙点再加长一截,走到甲点罢了。所以佛学传人中国,经程明道一番工作,就可使之与孔老二教融合。
孔老二氏,折身向前走,由身而家,而国,而天下,与西人之由个人而国家,而社会,也是同在一根线上,同一方向而走,所以中国学说与西洋学说,有融合之可能。
西洋,印度,中国,是世界三大文化区域,印度文化,首先与中国接触,经宋儒的工作,已经融合了,现正与西洋文化接触,我们应该把宋儒的理学,加以整理,去其迂拘者,取其圆通者,拿来与西洋学说融会贯通,世界文化就融合为一了。
3、中国学术界之特点
有人问道:“西洋自由竞争诸说,虽有流弊,但施行起来,也有相当效果,难道我们一概不采用吗?”我说:“我国学术界,有一种很好的精神,只要能够应用此种精神,西洋的学说,就可采用了。”兹说明如下:鲁有男子独处,邻有嫠妇亦独处,夜雨室坏,妇人趋而托之,男子闭户不纳,妇人曰:“子何不学柳下惠?”男子曰:“柳下惠则可,我则不可,我将以我之不可,学柳下惠之可。”孔子闻之曰:“善学柳下惠者,莫如鲁男子。”
这种精神,要算我国学术界特色,孔子学于老子,老子尚阴柔,有合乎坤。孔子赞周易,以阳刚为贵,深取乎乾。我们可说:“善学老子者,莫如孔子。”孟子终身愿学孔子,孔子言性相近”,孟子言性善”。孔子说:“我战则克。”孟子则说:“善战者服上刑。”孔子说:“齐桓公正而不谲。”又说:“桓公九合诸侯,不以兵车,管仲之力也,如其仁,如其仁。”又曰:“微管仲,吾其被发左衽矣。”孟子则大反其说,言无为:“仲尼之徒,无道桓文之事者。”又曰:“管仲、曾西之所而不为也,而子为我愿非。”诸如此类,与孔子之言,显相抵触,然不害为孔门嫡系。我们可说:“善学孔子者,莫如孟子。”韩非学于荀子,荀子言礼,韩非变而为刑名,我们可说:“善学荀子者,莫如韩非。”非之书,有《解老》《喻老》两篇,书中言虚静,言无为,而无一切措施,与老子全然不类,我们可说:“善学老子者,莫如韩非。”其他类此者,不胜枚举。九方皋相马,在牝牡骊黄之外。我国古哲,师法古人,全在牝牡骊黄之外。遗貌取神,为我国学术界最大特色。书家画家,无不如此。我们本此精神,去采用西欧文化,就有利无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