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顿发明万有引力,谓地心有引力,能将泥土沙石,有形有体之物吸集之而成为地球,因创出力学三例,是为学术上第一次大发明。爱因斯坦将牛顿之说扩大之,谓有形无体之光线,亦受吸引,天空中众星球能将直线进行之光线,吸引之成为弯曲形状,因创出相对论,是为学术上第二次大发明。先生将爱因斯坦之说再扩大之,谓人心亦有引力,能将耳闻目睹无形无体之物,吸集之而成为心,心之构成与地球之构成相似。故牛顿三例,爱因斯坦相对论,均适用于心理学,因创一公例:心理变化,循力学规律而行。可谓学术上第三次大发明。
我看了这三种书以后,又觉得他是对于教育、学术及哲理很下过苦心的人;尤其是《心理与力学》一书,可称为近几十年来国内思想界仅有之作。他既有此成就,又何必天天在报纸上大倡其厚黑之学,而且自称是“厚黑教主”,反予恶人以厚黑的伎俩,以作弄于人间呢?就按他自己说厚黑学是心理与力学的渊源吧,但是后者的价值已比前者不知高过若干倍,它可以说已从黑暗的地狱界,超人光明之域了,更何必依恋其骸骨而不忍放弃呢?当时,我从他几种著作的字里行间,已约略窥见他的为人了,他是既不厚,又不黑,甚且还是具有一副菩萨心肠的人。只因他抱负甚大,而不得发展,他又不肯厚着脸皮,黑着心肠,在厚黑的场合中,与面厚心黑的人勾心斗角;于是他愤而揭穿此千古的黑幕,好比燃犀照鼎,使宇内的魑魅魍魉鬼态毕现,教人有所警惕防范的意思。可是他似乎又怕遭人忌恨,所以就索性自称为“厚黑教主”,意谓“我就是头号坏蛋”,以作“献身说法”的故智,可见他在这方面不惜自我牺牲,未免用心良苦了。大概他采取这样的说教方式,其所得的结果必是负作用,除了自己落得一个“坏蛋头衔”,更替一般恶人“为虎添翼”外,不会有丝毫益处的。他后此提倡考试制,期望改革学制,想必是厚黑学碰壁之后,才又拿出他的正面主张——教育,借此来赎他的妄言之罪吧?他更进而研究中国学术,研究西洋许多哲人的学说,终于归宿于人类的“合力主义”,来为普遍受教育的人士指出一努力的方向吧?但他所倡的厚黑学,已在一般人的心目中先人为主了,此后纵有真理的发明,人家也必以为还是“厚黑”的老调,总不肯别具双眼精心去追究的。况且他的几种著作中,每每好提到他的厚黑学,好像非此不足以“开宗明义”似的,于是他充满了真理的许多著作,厚黑学也成了眼中的微翳。似此,一面发现真理,一面又自行掩蔽起来,结果是徒劳无功的。所以我不能不替他惋惜,不能不为真理叫屈。本此一点动机,我便很冒昧的给这位厚黑教主写信了。
我的信是寄给成都华西日报社转递的,因为我不知道教主的住处,可是他的另一著作《厚黑丛话》是由《华西日报》连载的,所以只好如此办。哪知我的信发走之后,宛如石沉大海,杳无消息。在这期间,我又读他的《厚黑丛话》,见到其中有这样的一段说:“去年(二十四年)吴稚晖先生在重庆时,新闻记者友人毛畅熙君,约我同去会他,我说,我何必去会他呢?他读尽中外奇书,独没有读过《厚黑学》,他自称是大观园中的刘姥姥,此次由重庆,到成都,登峨嵋,游嘉定,大观园中的风景和人物,算是看过了,独于大观园外面,有一个最清白的石狮子,他却没有看见。欢迎吴先生,我也去了来,他的演说,我也听过,石狮子看见刘姥姥在大观园进进出出,刘姥姥独不知道有石狮子,我不去会他,特别与他留点憾事。”他既如此孤傲自负,像我这“不见经传”的无名下士,就更不值得教主挂齿了,因此我就把盼望他回信的念头完全打消。不料半年以后,忽然从自井流寄来一信,封面书“李宗吾缄”,这一喜非同小可,急忙拆书一观,使我尤觉荣幸!原来他是从不与生人通信的,据他说这次与生人通信,是他有生以来破题儿第一遭啊!他的信中说:我的信由《华西日报》转到后,看了非常高兴,但是不能破坏他的老信条,虽然把我的信一连读了几遍,仍是决定不复。可是每有朋友去访他,他便禁不住把我的信拿给他们看。他们看的结果,都是异口同声的说:“这样热情的来信,千万不可辜负人家的盛意,非答复不可!”于是一而再,再而三的受到朋友的劝促,他说他有些禁持不住了,这是他迟至半年以后终于破例复我信的一段内幕。我当即报以长函,仍是很委婉的劝他不要再讲厚黑学,从此我们便书信往还,越来越勤,意见虽然不能一致,但很可以说是够得上较亲切的朋友了。我记得他第二次的来信,对我一面认为知己,一面仍是语带讥讽。那信中有云:
“得手教,有曾托蓉地友人及部中督学代为访问迄无消息闷损无已等语,读之不胜知己之感,大有《随园诗话》所谓:‘自笑长吟忘岁月,翻劳相访遍江湖’光景。其实足下来书,早已得到;所以迟迟不复者,则由弟生平不善书,不善作文言文,更不娴尺牍,绝少与生人通音问。惟遇相熟之友人,则提笔乱写,其字迹之潦草,等于作文之草稿,有时字句未写通,有错字别字,我也不管,只求把我的意思使读者了然就是了。因为惟恐读者不了然,有时语意重复,说了又说,我常说,李宗吾本来就不通,未必我把此信写通了,人家就说我通了吗?足下来信,字与文很漂亮,见了生愧,迟迟不敢回信,以来信示友人,友人屡谓我此种盛意不可不复,所以才勉强写了一信;及得复书,情殷语挚,谨把先生作为我平日相熟友人一般,通信随意乱写,请恕我潦草之罪,读毕即焚去,幸勿示他人,致成笑柄。”云云。
至于说到《厚黑学》的话,他最初还很客气的说:“此中实有深意,有缘拜谒,当详言之。”以后他大概嫌我“强聒不舍”,未免讨厌;而且我还拜托自流井蜀光中学的一位教员孙柏蔚君,接二连三的去访问他,也是劝他不讲厚黑学,他必以为更是“岂有此理”了;于是突然来了这封嬉笑怒骂的信:
“手教读悉,昨日孙君复来舍畅谈,极感相爱之殷,当托孙君代达鄙意,然恐其语焉不详,故复敬上此函。先生劝我不必再谈厚黑,此为不可能之事。劝我不谈厚黑,等于劝孔孟不谈仁义,劝韩非不谈法术,劝程朱不谈诚敬,劝王阳明不谈致良知,试问能乎不能?民国元年,发表《厚黑学》于成都《公论日报》,当时本用一笔名‘独尊’(取天上地下惟我独尊之意),然而读者无不知其为我,于是‘李宗吾是厚黑先生’之语,随处可闻。当时颇为一般人所注视,每举一事,辄恐李某揭穿之,何尝不‘到处都阻碍’(我去信中语)?而我则与之淡然相忘。迄今二十余年,人尽知李宗吾黔驴无技,亦与我淡然相忘。今若舍去厚黑不讲,岂非作贼心虚,故示人疑乎?欲求‘到处不阻碍’,反成了‘到处皆阻碍’,故不如赤裸裸地说道,‘我是厚黑先生’,知我罪我,任之而已。道之行与不行,亦任之而已。鄙人行年六十有二,老夫耄矣,无能为矣。孔子到了这样年龄,也只有退而写作,而犹欲有所建白,亦可谓不安分之至矣。来教云:‘此时环境需先要打通,否则到处都有阻碍。’打通于我何益?阻碍于我何损?足下以此不入耳之言,来相劝勉,亦惟心领盛意不敢奉行耳。古人云‘作德心逸日休,作为心劳拙,,如足下云云,岂不成为‘作德心劳日拙’乎?然爱我至此,则终身感激无已!
“再有忠告者,足下年方壮盛,前途正远,幸勿常常齿及贱名;否则见者皆谓张某是李宗吾一流人,则终身事业付诸东流矣。‘此时环境需要先打通,否则到处都有阻碍。’足下良箴,谨以还赠。打通之法为何?曰:逢人便骂李宗吾是坏人而已。果能循此行之,包管足下随处皆不阻碍。足下左右,有所谓‘下士’、‘下下士’,以吾之慧眼观之,皆‘上士’也,皆‘上上士,也,足下何迷而不悟乎?即退一步言之,彼等皆为不识太行山之人,然而吾道之传,正在此辈。孔子门下,岂非有所谓‘参也鲁’乎?卒之,一贯之传,厥为曾子,而聪明善悟之子贡不与焉。足下盖吾道中闻一知二之子贡也,而鄙薄‘下士’、‘下下士’,以为不识太行山,吁,足下误矣!将来鄙人衣钵之传,决不在足下,当于‘下士’及‘下下士’中求之。此是足下自绝于吾道,吾固无容心于其间也。
“总之,足下所走者是孔子途径,鄙人则是释迦、耶稣行为。来书所谓某先生某先生者,亦犹论语上所谓鲁哀公、季康子诸人也。孔子不幸而遇鲁哀公、季康子,足下幸而遇某某两先生,孔子有知,当亦羡煞!鄙人悼叹苦海中人沉沦不返,教之以‘求官六字真言’,‘做官六字真言’,‘锯箭法’,‘补锅法’,使一切众生,同登极乐国,同升天堂,此释迦、耶稣之用心也。嗟乎默生,道不同不相为谋,亦惟有‘还君明珠双泪垂’
“昨日孙君详谈足下身世,以不肖之判断,足下决不可入政途,还是从事著述研究学问好了。宋之王荆公是一个学者,一入政界,卒无成绩可言;今之梁任公,著新民丛报时,是何等声光,一当总长,成绩簧在?我与足下有同病,愿深思之!深思之!八股先生有言曰:‘一卷可传,夭札亦神明之寿。’默生,默生,盍归乎来!
“足下同尊夫人轮流抄录鄙人著作,心感之余,无以为报,谨将旧作之怕老婆的哲学一文,随函附呈,足下可庄录一通,敬献尊夫人妆次,较之刺血写般若经献之我佛如来,功德万万倍也。好,不写了。鄙人一面写,一面吃酒,现已醉了,改日再谈。”
当我读着这封信时,心中不禁勃勃跳动,觉得此老真不容易对付。我越是劝他不讲厚黑学,他越是坚持非讲厚黑不可,并且竟以释迦、耶稣自比,更俨然以教主的面目出现了。我以极诚恳的善意劝他,他反视为不入耳之言,并且以嘲笑的口吻来反击我,这当是他惯用的厚黑伎俩了。可是他又一本正经的劝我决不可入政途,当从事研究学问,而又自承是与我同病,望我深思而又深思。他是正话反说呢?还是反话正说呢?真叫人一时捉摸不定!他说他倡厚黑学,“此中实有深意”,也或许是有深意吧?反正我既已认定他以为我那时探究的对象,他纵然向我提出“道不同不相为谋”,我也是不肯放过他的。因为我自幼就具着一副强烈的好奇心,我曾为观察一种昆虫的全部生活,竟耗费了一个多月的时间;何况是为彻底认识一位创教立宗的堂堂教主呢?昕以我不独用抛砖引玉的方法,想从他大量的回信中,去探究他的为人;同时,我又托那位孙君前去访问他,希望对他有一种亲切的观察和意见的交换;除此以外,我又请他写一自传,纵不为他人作打算,亦当为其厚黑之徒有昕法式。总而言之,我不管他对我如何,我却必欲一探其底蕴。
如今先说说孙君访问的情形吧。二十九年三月,孙君接到我的请托信后,即照我所开列的地址,汇柴口小竹湾前往访教主,但小竹湾的地名,汇柴口的居民是无人知道的,于是怅惘而返。同时,我也函知教主,说将有蜀光教员孙君前去拜访,并代我致意。结果,还是教主往访孙君,他们二人才得以会晤了。孙君首先问他:“小竹湾何以无人知道呢?”他说:“这是我为自己住处新起的名,他人当然不会知道,若问李宗吾吗,也只有一茶馆一油房可以知道我。”孙君说:“这不像拿撒勒人不知道耶稣吗?”他笑着点点头,不禁又大笑起来。当时孙君所得的印象,其人为瘦削的中等身材,鬓发已颁白了;但满面红光,极为健谈,而且每一谈吐,诙谐百出,又迹近玩世;态度平易近人,似得老子和光同尘之旨。孙君称道他颇似苏东坡,他说:“我生性如此,像程伊川的岸然道貌,我是办不到的。”是日,略谈而别。
数日后,孙君到他家中,打算完成我付托他的使命。见到教主的宅院不大,面出临溪,颇为幽雅,绝无市井的气氛。落座以后,二人便对谈起来:
孙君问:“先生能否暂将厚黑学收起不讲,专在文化学术方面多加发挥与著述,以飨国人?”教主说:“这是办不到的!十年以来,已有很多朋友劝我不必再谈厚黑,拿来应用就是了。殊不知厚黑学是‘说得做不得的’,我既不能应用,就不能不讲;不讲,心中反而难受。若想劝我不讲‘厚黑’,无异于劝公孙龙不讲‘白马非马’,这是万万办不到的。我本着‘说得做不得,的信条,尽量发挥厚黑哲理来创教立说,试问这样无冕王,我独尊,又谁能比得我的优游自豪呢?且古今真理,只有一个,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孔孟的仁义,老子的道德,墨子的兼爱,杨子的为我,申韩的法术,施龙的形名,佛耶的慈悲博爱,和李宗吾的厚黑,均是一个真理,不过说法不同罢了。若是各有发明,各立一说,不相假借,便是各有千秋。这样,比起及身得志的人,我觉得尤胜一筹,又何必用世呢?贵友张默生君屡次来信劝我不讲厚黑,怕我前途有阻碍:我想当年耶稣基督尚肯以身殉教,区区阻碍又何足以使教主不谈厚黑呢?默生此举可谓‘作德心劳日拙’!可是默生一向是研究那种学问的?”
孙君说:“我知道他一向研究先秦诸子,尤好庄子;此外研究的方面很多,近十余年来,据说他在研究‘态学’,他也是个怪人。”
教主说:“庄子一是非,齐物论,只是憧憬神人至人,想入非非,绝不是厚黑道中人物。且默生研究的态学,‘态’为心理的表面象征,还未入到心理深处:我的厚黑学是建筑在心理学上,‘心理变化,又循力学公例而进行’,默生尚未及此,所以也不是厚黑道中的人物。况且默生大大的为李宗吾捧场,斥骂李宗吾者为‘下士’‘下下士’,为不识太行山,所见正是反面,是吾道中的大忌。盖大骂李宗吾者,才是真正厚黑信徒,以是更知默生之不厚不黑了。既是不厚不黑,就决不宜涉足政途,还是我行我素,努力研冤学问好了。若必欲一问世者,除非有武王其人,以默生为周公,以柏蔚为召公,则李宗吾亦将不辞老而一为姜太公;可惜无其人非其世了!惟其如此,何如畅谈厚黑哲理,以备传诸其人之为得计呢?至于目前的抗建大业,已有中枢当代名公巨卿,一肩承当起来了;吾辈亦只好学虬髯客之避李世民,纵不能于海外另创扶余,亦可优哉游哉,聊以卒岁而已。”
孙君说:“默生来信,称道先生满腹经论,是当代的一位诸葛孔明呢,先生自忖以为如何?”教主笑着答道:“孔明何足道哉!他的名士气太重了!单即用兵而论,他犹不及先帝,先帝不过借他来慑服头脑简单的关张赵黄诸人罢了,实则他尚被先帝玩弄于股掌之中的。不然,伐吴之役,先帝何以不使孔明而自将呢?且孔明用马谡守街亭,实为失着(当用魏延);军败而斩马谡,尤为大失着。蜀之穷蹙以亡,斩马谡时,已肇其因了。孔明无能为如此,何足道哉!”
孙君问:“先生看,古今来谁是可取法的呢?”
教主说:“我不是说愿一作姜太公的话吗?实则千古可取法者,惟此一人。太公年至八十,尚能佐周克商,已是亘古奇迹。厥后苏秦诵其阴符,而合六国;张良用其兵法,而灭秦楚。试问:厚黑远祖,舍太公还有何人呢?鄙人实是他百代的徒孙,想挟发出这千古不传的秘诀,以光前裕后的。”
孙君问:“先生治学的门径,可以见告吗?”
教主说:“我平生治学,实得力于八股义法的‘截搭题’,那是很合乎辩证法的逻辑的。我的厚黑学及一切著作,都是从其中推衍而出的。”
孙君说:“先生莫非是说笑话罢?”
教主说:“不是笑话,我确是得的这一套八股法宝。如若不信,就请以后对于八股义法多下一些功夫好了。”
孙君对于他的话半信半疑,也未加深究。于是又问他道:“先生的著作,出版的,未出版的,一共有若干种?”
教主说:“出版的,有《厚黑学》、《厚黑丛话》、《宗吾臆谈》、《社会问题之商榷》、《考试制之商榷》、《制宪与抗日》、《中国学术之趋势》、《心理与力学》、《孔子办学记》、《吊打校长之奇案》、《孔告大战》、《怕老婆的哲学》十余种;现在正写的,及已写成尚未发表的,还有《中国民族特性之研究》、《政治经济之我见》、《叙属旅省中学革命始末记》、《性灵与磁电》、《迂老随笔》种种。谈正经道理的,有《社会问题之商榷》、《考试制之商榷》、《制完与抗日》、《中国学术之趋势》、《心理与力学》五书。其余的正经作品,因尚未问世,暂可不谈。惟《制宪与抗日》一书,去岁曾为黔鄂两省当局所取缔;我不知检查者,持何尺度?有何高见?《考试制之商榷》一书,前年亦遭取缔,幸经上书自剖,始得以大白。《中国学术之趋势》及《心理与力学》,均系研究初步,还不敢视为定论。至《厚黑诸种》、《孔子办学记》、《孔告大战》、《吊打校长之奇案》、《怕老婆的哲学》,都视为开玩笑性质,亦无不可。将来谈民族性,谈政治经济,谈性灵与磁电,又须费一番苦思。其实我已老了,还著作什么书呢?真可谓不知自量。”
孙君说:“先生这一段话,与谈厚黑的作风不同,是很正经的。这样,使想读先生著作的人,可以知道各书立言的态度,这是很有益的。我现在还要请问的,因受默生之托,不惜‘打了沙锅问到底’,先生已往的资历,及目前的身世境遇如何?”
教主答道:“我早年受教于富顺名八股家卢彖家先生之门,后入成都高等学堂习数理,曾加入同盟会。民国以来,充督署科长,全省官产清理处处长,擢为重庆海关监督未就。后长富顺县中,绵阳省中,再任省督学多年,曾出川考察各省教育。北伐后,入省府任编纂委员,去年始解职归家。我自幼生于穷家,经一生奋斗的结果,已小有积蓄,现有市宅一所,水田三处,牧租百石,生活尚称小康。生有二子,长子甚有能干,曾任富顺教育局长,及自贡中学校长;次子曾在成都工业专校读书。不幸两子均于近年中先后死去。现有老妻寡媳及三孙四孙女,请有塾师,就家中教读。这便是我的大概情形。”
以上是孙君和教主会见后来函的叙述,我把它撮录于此。他的信中还说,前年春,吴稚老曾寄他两函:一是批评厚黑学的,大意谓:“厚黑二字,人人心中有之,只是人人笔下不便写出。今经李先生道破,恐厚黑者,益将无忌惮,而厚黑牺牲品亦必加多矣。虽然,吾快吾意,亦管不了许多也。”另一函,是批评《心理与力学》的,大意谓:“李先生目光锐利,读书奇博,《心理与力学》实为最惊奇之发明,尤其前半部,真万古不灭之论。入后,则如通灵宝玉,只有玉之价值,不若清白石狮之古朴,未免曲说回护矣。”刘卢隐亦有七律赠他,可称精心之作,惜已不记其辞了。又说:教主藏书甚富,家中有书三大橱;但据他自己说,尚不及蓉寓所有的三分之一。又说,教主不吸烟,大约每饭必酒,两次谈话,均有酒气阵阵扑面而来。
到了这时,我对于厚黑教主,可说是认识到十之七八了。不过我还不满足,就再三函催他写自传,请他写得越详细越好,让他把全部生活一一的自供出来;但他回信不肯,只允许写一《迂老随笔》,权代自传,将来写出后,让我从他的字里行间去揣测他的为人好了。果然不久就将写成的《迂老随笔》寄来一批,所谓迂老者,乃是由他幼时两个绰号合并而成,“迂”是“迂夫子”,是他父亲送给他的;“老”是“老好人”,是同学送给他的,故合称“迂老”。并且自撰一联云:“皇考锡嘉名曰迂夫子,良友赠徽号为老好人。”他说年来与朋友写信,也自称“迂老”,生以为号,死以为谥,故此次所写文字,即题曰《迂老随笔》。最可笑的,他说学者可以写自传,教主则不能写自传,他在厚黑界中的地位,等于儒教的孔子,道教的老子;孔子有自传吗?老子有自传吗?倘若不知自重,妄自菲薄,随着世俗的学者也写起自传来,舍去教主不当,降而与学者同列,岂不为孔老窃笑吗?谁若再请他写自传,他先有一难题请你去做,就是必须按照八股义法写“枯窘题”的手法,为他补写一篇祝寿的文字。他说他是生于光绪己卯年正月十三日,民国二十八年满六十岁,他自己做了一篇征文启,切着正月十三日立论,此文正月十二日用不着,十四日用不着,其他各月生的更用不着,定要光绪己卯年正月十三日生的才用得着,而且那年正月十三日非产生一位教主不可,这就是所谓做“枯窘题”的手法。谁若按照这种限制替他作一篇征文,他即遵命详详细细的写一篇自传;如其不然,他只把那篇征文启公布出来就是了,自传是不能写的。他那篇妙文如下:
“鄙人今年(二十八年)已满六十岁了,即使此刻寿终正寝,抑或为日本飞机炸死,祭文上也要写享年六十有一上寿了,生期那一天,并无一人知道,过后我遍告众人,闻者都说与我补祝。我说:‘这也无须。’他们又说:‘教主六旬圣诞,是普天同庆的事,我们应该发出启事,征求诗文,歌颂功德。’我谓:‘这更勿劳费心,许多做官的人,德政碑是自己立的,万民伞是自己送的,甚至生祠也是自己修的。这个征文启事,不必烦劳亲友,等我自己干好了。’
“大凡征求寿文,例应铺叙本人道德文章功业,最要者,尤在写出其人特点,其他俱可从略,鄙人以一介匹夫,崛起而为厚黑圣人,于儒释道三教之外特创一教,这可算真正的特点:然而其事为众人所共知,其学已家喻而户晓,并且许多人都已身体力行,这种特点,也无须赘述。兹所欲说者,不过表明鄙人所负责任之重大,此后不可不深自勉励而已。
“鄙人生于光绪五年己卯正月十三日,次日始立春,算命先生所谓:己卯生人,戊寅算命。所以己卯年生的人,是我的老庚;戊寅年生的人,也是我的老庚。光绪己卯年,是西历一八七九年,爱因斯坦生于是年三月十九日,比我要小点,算是我的庚弟。他的相对论震动全球,而鄙人的厚黑学仅仅充满四川,我对于这位庚弟,未免有愧。此后只有把我发明的学问,努力宣传,才不虚生此世。
“正月十三日,历书上载明:是杨公忌日,诸事不宜。孔子生于八月二十七日,也是杨公忌日,所以鄙人一生际遇,与孔子相同,官运之不亨通,一也,其被称为教主一也。天生鄙人,冥冥中以孔子相待,我何敢妄自菲薄!
“杨公忌日的算法,是以正月十三日为起点,以后每月退二日,如二月十一日,三月初九日……。到了八月,忽然发生变例,以二十七日为起点,又每月退二日,如九月二十五日,十月二十三日……。到了正月,又忽然发生变例,以十三日为起点。诸君试翻历书一看,即知鄙言不谬。大凡教主都是应运而生,孔子生日既为八月二十七日,所以鄙人生日非正月十三日不可。这是杨公在千年前早已注定了的。
“孔子生日定为阴历八月二十七日,考据家颇有异词。改为阳历八月二十七日,一般人更莫名其妙。千秋万岁后,我的信徒,饮水思源,当然与我建个厚黑庙,每年圣诞致祭,要查看阴阳历对照表,未免麻烦。好在本年(二十八年)正月十三日是阳历三月三日,兹由本教主钦定阳历三月三日,为厚黑教主圣诞。将来每年阴历重九日登高,阳历重三日入厚黑庙致祭,岂不很好?
“四川自汉朝文翁兴学而后,文化比诸齐鲁,历晋唐以迄有明,蜀学之盛,足与江浙诸省相埒。明季献贼躏蜀,杀戮之惨,亘古未有。秀杰之士,起而习武,蔚为风气。有清一代,名将辈出,公侯伯子男,五等封爵,无一不有。嘉道时,全国提镇,川籍占十之七八。于是四川武功特盛,而文学则蹶焉不振。六十年前,张文襄建立尊经书院,延聘湘潭王壬秋先生来川讲学,及门弟子,井研廖季平,富顺宋芸子,名满天下;其他著作等身者,指不胜屈,朴学大兴,文风复盛。考湘绮楼日记,己卯年正月十二日,王先生接受尊经院聘书,次日鄙队即诞生,明日即立春,万象成新,这其间实见造物运用之妙。
“帝王之兴也,必先有为之驱除者;教主之兴也,亦必先有为之驱除者。四时之序,成功者去。孔教之兴,已二千余年,例应退休,皇矣上帝,乃眷西顾,择定四川为新教主诞生之所,使东鲁圣人,西蜀圣人,遥遥对峙。无如川人尚武,已成风气,特先遣王壬秋入川,为之驱除,此所以王先生一受聘书,而鄙人即嵩生岳降也。
“民国元年,共和肇造,为政治上开一新纪元。同时,鄙人的《厚黑学》,揭登《成都日报》,为学术上开一新纪元。故民国元年,亦可称厚黑元年,今为民国二十八年,也即是厚黑纪元二十八年。所以四川之进化,可分三个时期:蚕丛鱼凫,开国茫然,勿庸深论,秦代通蜀而后,由汉司马相如,以至明杨慎,川人以文学相长,是为第一时期,此则文翁之功也。有清一代,川人以武功见长,是为第二时期,此则张献忠之功也。民国以来,川人以厚黑学见长,是为第三时期,此则鄙人之功也。
“民元而后,我的及门弟子和私淑弟子,努力工作,把四川造成一个厚黑国,于是国中高瞻远瞩之士,大声疾呼曰:‘四川是民族复兴根据地!’你想,要想复兴民族,打倒日本,舍了这种学问,还有甚么法子?所以鄙人于所著《厚黑丛话》内,喊出‘厚黑救国’的口号,举出越王勾践为模范人物。其初也,勾践入吴,身为臣,妻为妾,是之谓厚。其继也,沼吴之役,夫差请照样的身为臣,妻为妾,勾践不许,必置之死地而后已,是之谓黑。‘九?一八’以来,我国步步退让,是勾践事吴的方式。‘七七’事变而后全国抗战,是勾践沼吴的精神。我国当局,定下的国策,不期而与鄙人的学说暗合,这是很可庆幸的。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余岂好讲厚黑哉?余不得已也。
“鄙人发明厚黑学,是千古不传之秘,而今而后,当努力宣传,死而后已。鄙人对于社会,既有这种空前的贡献,社会人士,即该予以褒扬。我的及门弟子和私淑弟子,当兹教主六旬圣诞,应该作些诗文,歌功颂德。自鄙人的目光看来,举世非之与举世誉之,有同等的价值。除弟子而外,如有志同道合的遽伯玉,或走入异端的原壤,甚或有反对党,如楚狂沮溺、荷蒉、微生亩诸人,都可尽量的作些文字,无论为歌颂,为笑骂,鄙人都一一敬谨拜受。将来汇刊一册,题曰:《厚黑教主生荣录》。你们的孔子,其生也荣,其死也哀;鄙人则只有生荣,并无死哀。千秋万岁后,厚黑学炳焉如皎日中天,可谓其生也荣,其死也荣。中华民国万万岁!厚黑学万万岁!厚黑纪元二十八年,三月十八日,李宗吾谨启。是日也,即我庚弟爱因斯坦六旬晋一之前一日也。”
我读了这篇妙文,我失望了,他已自据着坚固的壁垒,不许我向前进攻了。我既不能写八股文,自然就不能照题完卷;就休想得到他详细的自传;得不到他详细的自传,那就更不必奢望他全体现形了。再说,我为他一再去信,又请孙君就便访问他,无非是劝他不讲厚黑学;但如今看来,他已公然自上尊号,改历纪元,钦定诞辰,还说是宣传厚黑,死而后已,很显然的这个厚黑教主的宝座,他已认定坐稳了,我若劝他不讲厚黑,这不是有意想取消他的尊号吗?他那能让你乘隙攻入,再看他告诉孙君的话,和答复我的信,都把我们的劝告,当作“不入耳之言”,并且说出“道不同不相为谋”的话来,可见他是步步为营,时时设防的。现在他又若有意若无意的揭示出这种难题,他必料知后生小子不会做八股文,仅仅拿出这一点小手法,以后就不至再向老子开玩笑了。他确实料得不错,我为这事犯了大难,连复信都不知如何措词。我在反复思维:一方面惊叹他的老辣,使人无隙可乘;一方面惭愧自己的幼稚,太不度德量力;然而骑虎难下,又不容就此罢手。难道我要向他递降表称弟子吗?不,决不!这违犯我的初衷。将于复信中避免厚黑二字不谈吗?这又是默认失败,太不成话。我一连为这事想了几天几夜,总是在想出如何应付他的法子,以便就此下台。最后我想只有变更战略,作以退为进的攻势,或可以转败为胜。当时,我立定了几个要点:第一,承认他配充厚黑教主,因为他有背十字架的精神;第二,咬定他不厚不黑,而偏要讲厚黑的所以然;第三,根据他所提出的“道不同不相为谋”的话,不再劝他不讲厚黑,让他去过厚黑之瘾好了。计划已定,我便复了他下面的一信:
教主:请你不要皱眉,这封信决不是劝你不讲厚黑的,你可放心看下去;不过你也不要以为我开首称你“教主”,就是来向你投降表称信徒的。不是,我决不相信你的厚黑学,我要永远反对下去,只是不再劝你罢了。来示云云,及孙君转达云云,并大著《迂老随笔》云云,全都拜读了,很痛快,也很不痛快。痛快的是你思想的犀利,文字的矫健;不痛快的是自己忘掉了“道不同不相为谋”的古训,竟以“不入耳之言”烦渎教主。自传当然可以不作,因为我不会做八股,没有向教主交换的资格。我还不知道教主已有近三十年的天下了,怪不得不肯轻易舍弃你的宝座,而且还壁垒森严的戒备起来!这种庄严神圣的气象,也大有教主的作风!不止此也,凡教主都有担当天下人之罪恶的精神,都有为天下人背十字架的精神,都有“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精神,这些条件,你全有,我相信。凡教主,必先自身无罪,然后才配为人赎罪,你也是如此,我更相信。当年的耶稣,按《圣经》上说,是道成肉身,是纤毫罪恶没有的,所以上帝特差遣他来为世人赎罪,结果竞被他要为他们赎罪的罪人钉了他的十字架。当他在十字架上一息尚存的时候,他还为钉他的人,为全世界的人祈祷说:“天父呀!求你饶恕了他们罢!因为他们不明白,让我自己担了他们的罪吧!”因着耶稣的最后祈求,得了上帝的允许,所以后来凡信仰耶稣自知忏悔的人,他的罪恶便与耶稣的肉身同死,而生命即与耶稣的灵魂永生。现在,教主你是充满了羞恶之心,所以不厚,充满了恻隐之心,所以不黑。必如此不厚不黑,才配讲厚黑,才配作厚黑教主,才能为厚黑之徒赎罪。我想你这样大讲厚黑,将来也难免被真正厚黑的人,说你妖言惑众,脸一横,心一狠,也把你钉在十字架上。到那时,我相信你也必为钉你的人,为全世界的人祈祷说:“上帝呀!求你饶恕了他们罢!因为他们不明白。让我自己担当了他们的罪罢!”因着你的最后祈求,也必获得上帝的允许,凡以后信仰你的自知忏悔的人,他的厚黑便与你的肉身同死,而羞恶恻隐之心,也必与你的灵魂同存。教主,如果你是这样,你真伟大!也许我不明白,请你饶恕了我罢!以后再不敢于厚黑二字多言。敬祝教主万岁!阿们!
不料此信去后,竟获得意想不到的效果,回信许我为生平第一知己,并引郑板桥的话说:“隔靴搔痒,赞亦可厌;入木三分,骂亦可感。”接着说:“川省之内,赞叹弟之厚黑学者多矣,此可厌也;足下屡戒我,不必讲厚黑,此可感也。茫茫宇宙,如足下者,有几人哉?是以每当无聊时,辄浊酒不壶,展读惠寄各信,等于汉书下酒,每读一过,辄叹息一番,足下诚弟生平第一知己也!”从此以后他便屡次来信,每作一书,动辄数千言,上下千古,及其个人种种情事,无所不谈,但不再向我谈厚黑称教主了。同时,更把他的一切著作,无论是出版的,未出版的,还有一书数种版本的,或某书初仅为短篇的文字,统统都陆续的挂号寄来,让我为他保存,好像把整个的李宗吾都交给我似的。我生平遇见的热情朋友,他也算是稀有的一位。他听见我父亲以七十六岁的老翁,还在沦陷区打游击战,便来信倍加颂扬;知道我有丧子之恸,就来信以现身说法劝慰我;我告及妻室怀有身孕,他立刻来信大讲其胎教;得知我患嗓子病,他便快函寄下特效白喉药方(其实我并不是患白喉);其他情意殷恳之处难以尽述。我自然也是殷勤相报,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凡我认为他的优点之处,无不尽量对朋友宣传。我认为他最有价值的几本著作,便大量的买来送人。如他的制宪与抗日,我认为与抗建大业,极有贡献,就送给我曾认识的军政要人;《考试制之商榷》,我认为与考试制度及教育上甚有参考的价值,就送给考试院及教育部诸公;《心理与力学》,我认为是思想界的一颗彗星,便送给研究科学和哲学,或有志融合玄学与科学的人。同时他寄来的《迂老随笔》,意趣横生,灵光闪闪,多是画龙点睛之笔;吊打校长之奇案,是四川军阀时代混乱局面中,教育上的重要文献,此案是他冒险前去查办的,居然是老残游记上老残假充“走访郎中”,到各处刺探官吏的良酷及人民的疾苦的作风,最足以见出他办事的本领。这两篇作品,我得了他的同意,首先为他送登上海宇宙风。继而有其他杂作,也陆续交该刊发表。后据该社来函说,他的那些作品,一时轰动了沪港及沿海各省。从此,四川的厚黑教主,一变而为有全国性的教主了。
他因过于相信我,就和我约定:他的近作发表出来,所有读者来函,一律由我收转,他已于稿后注明了。并且说:凡有读者来函,我可先行拆看,然后再转寄于他。此后,读者果然纷纷来信了。信的封面除他的真姓名外,有写“李厚黑”的,有写“李教主”的,有写“厚黑教主”的,有写“李迂老”的,等等不一,自然都是由我收转。当时一般朋友都替我捏着一把汗:这样不三不四的名字,若是被政府的查信员注意了,说不定会猜测我是有什么密秘结社,或是在组织什么邪教,岂不是要受连累吗?即便没有这种可虑,而《厚黑学》、《厚黑丛话》各书,政府早已再三禁止,如今厚黑教主的信件全由我转,总不会不受坏的影响吧。这是朋友们替我担心的意思,但我既受知己之托,纵有小小麻烦或不名誉的事,也是在所不辞的。至于读者来信的内容,有对著者五体投地钦佩的,有对他的学说反对的,有对他的学说若信若疑的,也有对著者本人泼口大骂的,并且有时还骂到我,这些都可以反映社会人士的形形色色,我看了好不有趣。更有直接给我写信,内中装有法币,愿购买教主的一切著作,一连“尊师长”“尊师短”的称道,这显然是把我认成厚黑教主的首座弟子了。遇到这种来信,我照例是挂号将款退回,说明我住在乡间,不便为他代购;但必须告知他寄售的书局,并为其重要各书作一介绍,至于为教主收转的信,态度正当的来信,无论是赞成他,是反对他,我都一律照转;只有泼口大骂的,如信中开首称他“吾儿见字”,骂他“混蛋”、“王八蛋”,定他的罪名“应枪毙”、“该活埋”,这样的来信,让老人看见了,似乎心理上太不卫生,我就擅自把信撕毁了。
我因为常常代他收到无礼辱骂的信,很感不快;他平生又未必欠下人家的骂债,何必自取污辱呢?加以这时我和他已可说是“交称莫逆”了,于是又很委婉的劝告他一次。这一次可把他的老底揭穿了,请看他的回信吧:
“弟行年六十二矣,自恨生无益于时,死无闻于后!所著各书,最致力者,惟《心理与力学》;而一般人所赞赏者,乃在《厚黑学》。此诚如白居易致元稹书所云:“仆得意者,《秦中吟》及诸闲适之作,而世人乃盛称长恨歌等诗,世之所重,仆之所轻。”(自注:原文忘记,大意如此。)足下屡劝我不必讲厚黑学,弟何尝不知?此等打穿后壁之话,不可形诸笔墨;而弟顾常常言之者,亦自有故。学术界与政治界无异,政治界中先踞有地盘者,后来之人虽学识才能超出其上,亦无从取而代之。学术界中古之孔孟程朱诸人无论矣,今之梁启超、章太炎等辈,亦取有相当地位;我辈无名小卒,敢与之抗衡哉?虽有发明,谁能注意?民国元年,弟发表《厚黑学》,颇为人所称说,故常常讲之,欲引起读者注意,因而读我《心理与力学》 之书耳。盖厚黑学者,固弟已踞之地盘也。由嬉笑怒骂之文章,进而讨论性善性恶之大问题,亦犹刘邦据蜀汉之地,而进窥中原也。我国言性者共五家:(一)性善说,(二)性恶说,(三)性无善无不善说,(四)性善恶混说,(五)性有三品说。使弟之说法果有研究之价值,则言性者于五家之外,尚有一说,成为六家,则弟之生为不虚矣。区区之愿,实在于此。足下为我知己,故敢剖臆言之。唐时韩昌黎文起八代之衰,而蜀人陈子昂则诗起八代之衰。子昂久居长安,碌碌无所知名,有胡贾者卖琴于市,索价万缗,市人相顾不敢议价,子昂见之,立呼家人如价畀之。观者惊问之,子昂曰:“明日来某处,当为诸君一奏之。”明日众人齐集,子昂携琴出曰:“蜀人陈子昂有诗百轴,琴小技耳,曷足为重!”举琴碎之,以诗卷遍赠来者,子昂之名,即日满都下。弟之常谈厚黑学,亦犹子昂之碎琴耳。左思作《三都赋》,必求皇甫谧作序而名乃彰;《厚黑学》既为时人所称道,弟时时讲之,等于为《心理与力学》作序耳。弟既不愿请求名人,替我揄扬,无宁大讲厚黑,于千万人笑我骂我之中,得一真知己。足下之殷殷然下交于弟者,亦由读我之《厚黑学》,因而偏读我之著作也。足下劝我不讲厚黑而卒不奉教者,盖私衷贪得无厌,欲于张默生之外,再得一张默生耳。足下思之,然乎否乎?甚望足下将《心理与力学》切实批评,将来再版时,当将赞成者反对者附刊于后,借供讨论。盖学术者,天下之公器也,当合全世界之人而钻研之,非一人之力所能胜也。愈钻研真理愈出,所言当耶,不足为荣;所言非耶,不足为辱。弟于心理学中另创一说,等于荒山中另辟一路。倘此路可通,则开路者诚有功;使其不可通,即于此立一碑示:此路不通,俾后来者不误入斯径,则亦来尝无功。弟殷殷然欲与当世学者讨论者,意盖在此。足下爱我实深,出居无事,聊复握管伸纸,补述前此诸函未尽之意,俾知劝我讲厚黑学者,与夫戒我讲厚黑学者,俱未悉弟之隐衷耳。”他既如此将后壁自己打穿,而其研究学问的观点又如此正确,我还有什么话说呢?此后,我便专心研究佛学及攻读另一大思想家熊十力先生的一切著作,间或写写异行传一类的文字;而他呢,则继续研究中国民族特性的问题,及着手写作《性灵与磁电》这样怪题目的文章,后者原为《佛老与磁电》,经我们函商的结果,才将“佛老”易作“性灵”,这是他《心理与力学》的更进一步的探讨,也可以说是他思想发展的极致,此处不暇细说。我们虽然还是不断通信,但所讨论的是另一方面的问题,对于《厚黑学》彼此再无所争执了。
又有一种令人喜出望外的事,就是他突然寄给我一篇长约二万五千字的《宗吾自述》,把他一生的大事,可说是都述到了,这不能不说是教主自行降格也写了自传吧。这事,我本事早已绝望的,因为我不会做八股,没有交换的资格;然而他竞无条件的赐予了,那能不为之狂喜呢?这是我将来为他写一部十万字的《厚黑教主传》的良好依据。好!我决心如此报答他,来纪念此一代的巨人!
不久,又有一可喜的消息到来;三十年十月中旬,我接到他的来信,说他明春要来青木关访我,需要畅谈若干日,和我商量他的一切著作,以便大加修改。这样,我更有幸亲聆教主音容的福气了。那封信的措词,也和惟我独尊的教主,迥乎不同。略云:
“弟郁居无聊,甚欲出游,而棘地荆天,真有蹙蹙靡骋之感!明春,无论如何,决当出游。届时,当到青木关一访,畅谈若干日,将拙作一一就正,俾便大加修改,请足下便中代我觅一下榻之地。其地,第一以民房为最佳(只一斗室、能容一床一桌即足),即草房亦可,半间屋亦可,弟固农家子,能过简单生活者。其次则商店(仅容一榻已足);再不然,即住旅馆,如无旅馆,即茅草店亦可。其要件有二:(一)就近有防空洞, (二)就近有饭馆。还有三事:第一,不住友人家;第二,不住机关;第三,不受友人招待,如有扫榻相迎者,弟即将仿孔老先生办法,不脱冕而行矣。”
这封信,可以充分表现他狷介的操守,不知泼口大骂他的人,对此又作何感想?我当即回他一信,说是完全遵命,青木关地方虽小,但一切的吃住问题,总还比他所希望的略高一等,请他尽管放心来好了。此信去后,想不到他明春出游的计划,竟而提前了好几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