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是学经传授，无论见知私淑 [21] ，皆能渐失本来。缘学者各奋其私，迻传失实，不独夺其所本有，而且羼以所本无。如斯多葛所持造物真宰之说，则其尤彰明较著者也。原夫额拉之论，彼以火化为宇宙万物根本，皆出于火，皆入于火；由火生成，由火毁灭。递劫盈虚，周而复始，又常有定理大法焉以运行之。故世界起灭，成败循还，初不必有物焉，以纲维张弛之也。自斯多葛之徒兴，于是宇宙冥顽，乃有真宰，其德力无穷，其悲智兼大，无所不在，无所不能。不仁而至仁，无为而体物；孕太极而无对，窅然 [22] 居万化之先，而永为之主。此则额拉氏所未言，而纯为后起之说也。
复案：密理图旧地，在安息（今名小亚细亚）西界。当春秋昭、定之世 [23] ，希腊全盛之时，跨有二洲。其地为一大都会，商贾辐辏，文教休明。中为波斯所侵，至战国时，罗马渐盛，希腊稍微，而其地亦废，在今斯没尔拿地南。
伊匪苏旧壤，亦在安息之西。商辛 [24] 、周文之时，希腊建邑于此，有祠宇，祀先农神 [25] 知安娜 [26] 最著号。周显王十三年，马基顿名王亚烈山大 [27] 生日，伊匪苏灾，四方布施，云集山积，随复建造，壮丽过前，为南怀仁 [28] 所称宇内七大工之一 [29] 。后属罗马，耶稣之徒波罗 [30] 宣景教于此。曹魏景元、咸熙间 [31] ，先农之祠又毁。自兹厥后，其地寝废。突厥兴，尚取其材以营君士但丁 [32] 焉。
额拉吉来图，生于周景王十年，为欧洲格物初祖。其所持论，前人不知重也。今乃愈明，而为之表章者日众。按额拉氏以常变言化，故谓万物皆在“已”与“将”之间，而无可指之今。以火化为天地秘机，与神同体，其说与化学家合。又谓人生而神死，人死而神生，则与漆园 [33] 彼是方生之言 [34] 若符节矣。
苏格拉第，希腊之雅典人。生周末元、定之交 [35] ，为柏拉图师。其学以事天修己、忠国爱人为务，精辟肫 [36] 挚，感人至深，有欧洲圣人之目。以不信旧教，独守真学，于威烈王二十二年，为雅典王坐以非圣无法杀之，天下以为冤。其教人无类，无著作。死之后，柏拉图为之追述言论，纪事迹也。
柏拉图，一名雅里大各，希腊雅典人。生于周考王十四年，寿八十岁，仪形魁硕。希腊旧俗，庠序间极重武事，如超距 [37] 、搏跃之属，而雅里大各称最能，故其师字之曰柏拉图。柏拉图汉言骈胁 [38] 也。折节为学，善歌诗，一见苏格拉第，闻其言，尽弃旧学，从之十年。苏以非罪死，柏拉图为讼其冤。党人讐之，乃弃乡里，往游埃及，求师访道十三年。走义大利，尽交罗马贤豪长者。论议触其王 [39] 讳，为所卖为奴，主者心知柏拉图大儒，释之。归雅典，讲学于亚克特美园 [40] 。学者裹粮挟贽，走数千里，从之问道。今泰西太学，称亚克特美，自柏拉图始。其著作多称师说，杂出己意。其文体皆主客设难，至今人讲诵弗衰。精深微妙，善天人之际。为人制行纯懿，不媿其师。故西国言古学者，称苏、柏。
什匿克者，希腊学派名，以所居射圃而著号。倡其学者，乃苏格拉第弟子名安得臣者。什匿克宗旨，以绝欲遗世，克己励行为归。盖类中土之关学 [41] ，而质确之余，杂以任达，故其流极，乃贫贱骄人，穷丐狂倮，谿刻自处，礼法荡然。相传安得臣常以一木器自随，坐卧居起，皆在其中。又好对人露秽，白昼持烛，遍走雅典，人询其故，曰：吾觅遍此城，不能得一男子也。
苏格拉底与弟子讨论哲学 13世纪土耳其缩影手稿
苏格拉底为柏拉图的老师。他认为宇宙浩瀚无边，自然界万物神秘莫测，无须花费太多精力去做不必要的探求。因此，他的学说把自然道理放在一边，专门探讨自我修养、社会治理等问题。其思想主要体现在心灵、灵魂和真理等方面，被后人广泛地认为是西方哲学的奠基人。
斯多葛者，亦希腊学派名，昉于周末考、显间。而芝诺称祭酒，以市楼为讲学处。雅典人呼城闉 [42] 为斯多亚，遂以是名其学。始于希腊，成于罗马，而大盛于西汉时。罗马著名豪杰，皆出此派，流风广远，至今弗衰。欧洲风尚之成，此学其星宿海 [43] 也，以格致为修身之本。其教人也，尚任果，重犯难，设然诺，贵守义相死，有不苟荣不幸生之风。西人称节烈不屈男子曰斯多葛，盖所从来旧矣。
雅里大德勒（此名多与雅里大各相混，雅里大各乃其师名耳） 。者，柏拉图高足弟子，而马基顿名王亚烈山大师也。生周安王十八年，寿六十二岁。其学自天算格物，以至心性、政理、文学之事，靡所不赅。虽导源师说，而有出蓝之美。其言理也，分四大部：曰理、曰性、曰气，而最后曰命，推此以言天人之故。盖自西人言理以来，其立论树义，与中土儒者较明，最为相近者，雅里氏一家而已。元、明以前，新学未出，泰西言物性、人事、天道者，皆折中于雅里氏。其为学者崇奉笃信，殆与中国孔子侔矣。洎有明中叶，柏庚起英，特嘉尔起法，倡为实测内籀之学，而奈端 [44] 、加理列倭 [45] 、哈尔维 [46] 诸子，踵用其术，因之大有所明，而古学之失日著。 [47] 者引绳排根 [48] ，矫枉过直，而雅里氏二千年之焰，几乎熄矣。百年以来，物理益明，平陂往复，学者乃澄识平虑，取雅里旧籍考而论之，别其芜颣 [49] ，载其菁英，其真乃出，而雅里氏之精旨微言，卒以不废。嗟乎！居今思古，如雅里大德勒者，不可谓非聪颖特达，命世之才也。
德谟吉利图者，希腊之亚伯地拉 [50] 人，生春秋鲁、哀间。德谟善笑，而额拉吉来图好哭，故西人号额拉为哭智者，而德谟为笑智者，犹中土之阮嗣宗 [51] 、陆士龙 [52] 也。家雄于财，波斯名王绰克西斯至亚伯地拉时，其家款王及从者甚隆谨。绰克西斯 [53] 去，留其傅马支 [54] （古神巫号） 教主人子，即德谟也。德谟幼颖敏，尽得其学，复从之游埃及、安息、犹太诸大邦，所见闻广。及归，大为国人所尊信，号“前知”。野史稗官，多言德谟神异，难信。其学以觉意无妄，而见尘非真为旨，盖已为特嘉尔嚆矢 [55] 矣。又黜四大之说，以莫破质点言物，此则质学种子，近人达尔敦演之，而为化学始基云。
【注释】
[1] 义大利：意大利。
[2] 姬汉之际：从周朝到汉朝的历史时期。
[3] 伊兰：伊朗。古代波斯人自称为“伊兰”，伊朗就是“伊兰”的译音，在古波斯语中为“光明”之意。
[4] 密理图学者：米利都学派。希腊城市米利都是一座富饶的港口和商业中心，产生了三位重要的思想家：泰勒斯、安纳克西曼德和安那西梅尼斯，创立了米利都学派，时间大约在公元前6世纪。它是前苏格拉底哲学的一个学派，被誉为是西方哲学的开创者。其观点是朴素的唯物主义，即认为万物之源为水，水生万物，万物又复归于水。其开创了理性思维，试图用观测到的事实而不是用古代的希腊神话来解释世界，对后世影响深远。
[5] 伊匪苏：以弗所。基督教早期最重要的城市之一，以弗所在古代安纳托利亚是一座爱奥尼亚希腊城市，在公元前10世纪由雅典殖民者建立。罗马时代以弗所是亚细亚省的首府和罗马总督驻地。
[6] 龂龂：指争辩的样子。
[7] 鞭辟向里：指深入剖析，使靠近最里层。形容探求透彻，深入精微。出自明代王守仁《寄邹谦之书》：“随处体认天理之说，大约未尝不是，只要根究下落，即未免捕风捉影，纵令鞭辟向里，亦与圣门致良知之功，尚隔一尘。”
[8] 检押：指规矩，法度。
[9] 隐括：出自《荀子·性恶》：“枸木必将待檃栝烝矫然后直。”檃栝即隐括，引申为标准、规范。
[10] 师弟：指老师和弟子。
[11] 亲切：指真切；确实。
[12] 脊仑：出自《诗经·小雅·正月》：“有伦有脊。”脊仑即脊伦，指道理；条理。
[13] 什匿克宗：古希腊犬儒学派，即对世界不信任并对任何事物抱消极态度的学派。该学派否定社会与文明，提倡回归自然，清心寡欲，鄙弃俗世的荣华富贵；要求人克己无求，独善其身，近于中国的道家。
[14] 安得臣：安提斯泰尼（又译为安提西尼），古希腊犬儒学派的奠基人，苏格拉底的弟子。
[15] 知阿真尼：第欧根尼，古希腊犬儒学派的代表人物，安提西尼的弟子。
[16] 雅里大德勒：亚里士多德。
[17] 马基顿：马其顿王国（约公元前800—前146年），是古希腊西北部的一个王国。其史上最辉煌的时刻，也就是亚历山大帝国，是由国王亚历山大大帝开创。
[18] 德谟吉利图：德谟克利特。
[19] 阿伯智拉：阿夫季拉（又译为阿布德拉），位于今希腊克桑西州，德谟克利特的出生地。
[20] 斯多葛：斯多葛学派，也称斯多亚学派，是塞浦路斯岛人芝诺于公元前300年左右在雅典创立的唯心主义哲学学派。因在雅典集会广场的廊苑（英文stoic，来自希腊文stoa，stoa原指门廊，后专指斯多葛学派）聚众讲学而得名。
[21] 私淑：出自《孟子·离娄上》：“予未得为孔子徒也,予私淑诸人也。”私淑，指未能亲自受业但敬仰某人并承传其学术而尊之为师之意。
[22] 窅然：指精深、深远貌。
[23] 昭定之世：鲁昭公（公元前560—前510年），春秋时期鲁国第二十四位国君，公元前542—前510年在位。鲁定公（公元前556—前480年），鲁国第二十五位君主，公元前509—前495年在位。
[24] 商辛：商纣王。子姓，名受（又名受德），谥号纣，世称殷纣王、商纣王，号帝辛，商朝末代君主。
[25] 先农神：指古代传说中最先教民耕种的农神。我国先农神的代表人物是炎帝。
[26] 知安娜：狄安娜，古罗马神话中的月亮与狩猎女神。后来与古希腊神话中奥林匹斯十二主神之一、月亮女神阿尔忒弥斯混同。
[27] 亚烈山大：亚历山大大帝（公元前356—前323年），古代马其顿国王，亚历山大帝国皇帝，世界古代史上著名的军事家和政治家。
[28] 南怀仁：公元1623—1688年，字敦伯，又字勋卿，比利时人，传教士、天文学家、科学家。他是清初最有影响的来华传教士之一，为近代西方科学知识在中国的传播做出了重要贡献，他是康熙皇帝的科学启蒙老师，精通天文历法、擅长铸炮，是当时国家天文台（钦天监）业务上的最高负责人，官至工部侍郎，正二品。
[29] 宇内七大工之一：指亚底米神庙，又称阿尔忒弥斯神庙、狄安娜神庙，古代世界七大奇迹之一。位于今土耳其以弗所，经过一百二十年的建造，于公元前550年建成。由吕底亚王国的克罗索斯始建，后来在波斯的阿契美尼德帝国时建成。后来，被一位利欲熏心的古希腊青年黑若斯达特斯于公元前356年7月21日纵火烧毁。
[30] 波罗：保罗，又称扫罗，外邦使徒，不在圣经十二使徒之列。
[31] 曹魏景元、咸熙间：亚底米神庙于公元前323年开始重建，规模超过以前。公元246年又被哥特人毁坏。景元（260—264年）、咸熙（264—265年）先后是三国时期曹魏末代皇帝魏元帝曹奂在位期间的两个年号，即公元260年到265年，公元246年不在这个时期，所以时间并不对应。
[32] 君士但丁：君士坦丁，阿尔及利亚东北部城市，君士坦丁省省会。北非历史名城，四周砌有石墙。迦太基人称为卡尔塔，罗马人改称锡尔塔，公元311年左右被毁损后，在罗马皇帝君士坦丁大帝时修复，故名。
[33] 漆园：代指庄子。庄子因崇尚自由而不应楚威王之聘，生平只做过宋国地方漆园吏，史称“漆园傲吏”，被誉为地方官吏之楷模。
[34] 方生之言：见于《庄子·内篇·齐物论》
[35] 彼是周末元、定之交：周元王，公元前476年至前469年在位；周贞定王，公元前468年至前441年在位。
[36] 肫：指真挚，诚恳。
[37] 超距：跳跃。指古代练习武功的一种活动。
[38] 骈胁：指肌肉健壮，不显肋骨。
[39] 其王：指狄翁（公元前408—前354年），西西里岛叙拉古僭主狄奥尼西奥斯二世之姻兄。公元前357年至公元前354年间统治叙拉古。
[40] 亚克特美园：Akademia，即Academy。公元前387年，柏拉图在朋友的资助下在雅典城外西北角的阿卡德摩（Academus）建立学园。此地原为阿提卡英雄阿卡德摩的墓地，设有花园和运动场。这是欧洲历史上第一所综合性传授知识、进行学术研究、提供政治咨询、培养学者和政治人才的学校。以后西方各国的主要学术研究院都沿袭它的名称叫Academy。
[41] 关学：是萌芽于北宋庆历之际的由儒家学者申颜、侯可，至张载而正式创立的一个理学学派。关学是儒学重要学派，因其实际创始人张载先生是关中（函谷关以西、大散关以东，古代称关中）人，故称“关学”。又因张载世称“横渠先生”，因此又有“横渠之学”的说法。就关学的内涵性质而言，它属于宋明理学中“气本论”的一个哲学学派。
[42] 闉（yīn）：古指瓮城的门。亦泛指城郭。
[43] 星宿海：地名，位于今青海省果洛藏族自治州玛多县。藏语称为“错岔”，意思是“花海子”。古人以之为黄河的发源地。这里指学派的渊源。
[44] 奈端：艾萨克·牛顿（1643—1727年），爵士，英国皇家学会会长，英国著名的物理学家，百科全书式的“全才”，被誉为“近代物理学之父”，著有《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光学》。
[45] 加理列倭：伽利略（1564—1642年），意大利数学家、物理学家、天文学家，科学革命的先驱。伽利略发明了摆针和温度计，在科学上为人类做出过巨大贡献，是近代实验科学的奠基人之一。被誉为“近代力学之父”、“现代科学之父”。
[46] 哈尔维：威廉·哈维（1578—1657年），英国17世纪著名的生理学家和医生。他发现了血液循环的规律，奠定了近代生理科学发展的基础。著有《关于动物心脏与血液运动的解剖研究》。
[47] ：攻讦，指揭发别人的阴私。
[48] 引绳排根：出自《汉书·灌夫传》：“及窦婴失势，亦欲倚夫引绳排根生平慕之后弃者。”比喻合力排斥异己。
[49] 颣（lèi）：缺点；毛病。芜颣，指芜杂而有疵病。
[50] 亚伯地拉：即前文的阿伯智拉。
[51] 阮嗣宗：阮籍（210—263年），三国时期曹魏诗人，字嗣宗。陈留（今属河南）尉氏人。竹林七贤之一，是建安七子之一阮瑀的儿子。曾任步兵校尉，世称阮步兵。崇奉老庄之学，政治上则采取谨慎避祸的态度。阮籍是“正始之音”的代表，著有《咏怀》、《大人先生传》等，其著作收录在《阮籍集》中。
[52] 陆士龙：陆云（262—303年），字士龙，吴郡吴县（今江苏苏州）人，西晋文学家，东吴丞相陆逊之孙，东吴大司马陆抗第五子。与其兄陆机合称“二陆”，曾任清河内史，故世称“陆清河”。
[53] 绰克西斯：薛西斯一世（约公元前519—前465年），又译为泽克西斯一世或泽尔士一世，是波斯帝国的皇帝。
[54] 马支：是magi的音译，古波斯祭司阶层的称号。
[55] 嚆矢：响箭。因发射时声先于箭而到，故常用以比喻事物的开端。犹言先声。
【译文】 现在如果不谈印度而把目光转向西方，就会看到希腊、犹太、意大利等国家。在中国周代、汉代时期，它们相继成为文明发达、繁荣昌盛的国家。评论家们有的说这些国家的学术知识与南亚各宗教学说完全各行其道，不互相效法推崇。有的则说西方所流传的学说，都是来自东方的旧教法理，是东方旧教学说的分支。这两种说法都是偏颇之论，而且未曾深入探讨西方学术与东方宗教学说的实际。平心而论，折中两种说法更为恰当。
欧洲学术的兴起，大致也像欧洲人的民族发展一样，最先都源自伊朗故土。经过较长时期的发展交流，新的学说接连出现，就像冰比水更寒冷一样，自然而然地超越了先前的学说。现在只要看看进化论这一学说，就可以思考得出其中的道理。古希腊的文化教育是最昌盛文明的，其中米利都学派的学者们，均对进化学说有了解，在他们之中，以弗所的赫拉克利特是一位领军人物。
赫拉克利特的生活年代，与古印度释迦牟尼时期实际上是互相承接的，他们深思熟虑的论著，意义精深的语句，使许多人感叹难以读懂。近代学者就断取其中的一部分，经过周详的考证和精心的思索，才悟出一个道理，即现代的学说。虽然的确比早期更严密精深，但保留下来的主要意义，本来就早已被古人所认识到了。就如本书第一篇文章中所引用的在流水中洗脚等比方，都出自赫拉克利特学说的绪言。仅他的学说就涵盖了天地四方，阐释了自然现象，是数千年自然科学最早的倡导者，却并不在人们的生活、日常资财、自我修养、社会治理等问题上与别人争辩。直到流传了几个世纪之后，学者们为商讨理学发展的途径，齐聚雅典。一时间著名的哲学家们，都在社会伦理法则上殚精竭虑，而认为赫拉克利特的学说太过高深而且离现实太远。虽然像这样着眼当下、寻细节，有切实深透的功夫，但赫拉克利特学说的博大体系和思想精髓，即我们所说的宇宙法则、自然规律等内容，也随之看不到了。
苏格拉底之死 法国 雅克·达维特
公元前399年，苏格拉底被指控不接受既定的雅典信条，经陪审团表决后被雅典法庭判处死刑。苏格拉底的死引起了民众对雅典民主制度的质疑。图片描绘了苏格拉底被罚用毒药处死的情景，他一手指天，认为天国是他最终的归宿。画家借此歌颂了苏格拉底“为信仰而死，虽死无憾”的精神。
中古时期的哲学家苏格拉底和柏拉图师生二人，最为卓越非凡。但观察他们所遗存下来的论文，对赫拉克利特的绪论了解得反而不如我们后世之人那样深切。学术的门类派别各有不同，虽然其年代互相承接，但未必能互相了解各自的见解。
苏格拉底学说的主要意义，认为自然宇宙实在太大，其间的事物极其宽广深远，事物的道理复杂玄妙，绝非人类的智慧能够探讨周全的。即使费尽心神竭尽精力去探索，对于日常生活又能有何裨益呢？所以苏格拉底的学说把自然道理放在一边不去探讨，转而探讨人际交往和事情变化之间的现象，以使他的学说达到详尽真实的目的。只不过他不懂事理没有大小的区别，只要以有理论的方式对待，都可以对研讨学问有所帮助。只要可以用语言阐释，不一定就是自然道理艰深而人世道理容易。至于自然道理无法具体地讨论这一情况，就算是身边熟悉的事物，也有难以窥见其中道理的时候。所以自然科学的实际功用，常在于现象、理论、历法、计量之中，而绝口不说什么天地造化。苏格拉底的学说，并没有讳避过神秘莫测的造化，却反而挑剔那些具有科学推论的自然规律太过高深远僻而弃置一边，名义上是崇尚真实废黜虚妄，实际却抛开全面而片面行事，求走捷径而摒弃艰苦的科学道路。这就是他之所以不能把赫拉克利特未完成的学说继承过来并发扬光大的原因。
轻视自然科学理论，认为它与人类社会事理无关，而专门把自我修养、社会治理作为最迫切最重要的事来做，就是苏格拉底学说的宗旨。这一条学术之道，为后来的昔尼克学派所运用。这一学派厌恶当时的社会风气，刻苦磨砺个人品行；其代表人物有安提西尼、第欧根尼等。再传到后来，有亚里士多德崛起于欧洲马其顿南部。他全面而神奇的见识和对所见事物的理解领悟，大概可以说是达到超凡入圣的地步了。然而他还是不了解“生物随时间推移日渐进化，宇宙起源年代久远”的学说，已被以前的哲学家提出过。所以如果以赫拉克利特为进化论的始祖，得其学说精髓真传的，往前不过是苏格拉底，往后不过是亚里士多德。这二人虽然都是当时的大师，但他们与进化学说没有关联。赫拉克利特学说的衣钵传人，应是德谟克里特。
然而当时人类的智慧尚未有较大进步，德谟克里特所宣扬的高明理论，没有停留在人们心中。直到斯多葛的门徒出现，才开始大力阐释这个学说的脉络途径，往上承接了赫拉克利特的学说。进化论确实应是在这个时候得到复兴，自始至终有条有理，理论体系基本具备。但凡学说经过相互传授，不论是口传身授，还是私下研究，都可能会渐渐失去本来面目。因为学者们各自张扬个人见解，辗转传播之后可能会失真，不仅丧失了原有的意义，而且掺杂了原本没有的东西，比如斯多葛学派所主张的造物主的观点，就是一个特别明显的例子。
原本赫拉克利特的学说，是以火的化合作为万物的根本的：万物都是火的产物，又都能与火反应，由火而生成，又由火而毁灭，在一个接一个的劫数中重复着充盈与萧条，周而复始，也存在着一系列固定规律和重大法则推动它运行。所以世界的产生与毁灭、发展与衰败的循环，最初不一定有什么物质基础，而是由张弛变化的规律和法则来推动。
自从斯多葛学派兴起之后，这一学派认为宇宙愚暗无知，于是产生出了真神主宰；他的德行和力量无穷无尽，他的悲悯和智慧神通广大；他无所不在，无所不能；他不仁慈却又最仁慈，放任自流却又最体恤天下万物；他孕育混沌的元气从而无与伦比，远远位居于万物之上成为永恒主宰。这就是赫拉克利特所没有说过，而纯系后来兴起的观点。
〖严复按语〗
米利都最初所处的地方，在安息（现在称为“小亚细亚”） 西面。在春秋鲁昭公、鲁定公之际，古希腊处于全盛的时期，地域横跨欧、亚两洲，米利都成为一个大都市，商业人口云集，文明教化美好清明。发展中期曾被波斯侵略骚扰。到战国时期，古罗马帝国日渐强盛，古希腊渐渐衰落，米利都也就荒废了，原址在今天伊兹密尔的南面。
以弗所的旧址，也在安息的西面。商纣王、周文王时期，古希腊在此建立了城市，并建有最著名的祭祀丰产女神狄安娜的神庙。周显王十三年，是马其顿著名的国王亚历山大的生日，以弗所遭受自然灾难，各地捐助的救灾物资纷纷云集，堆积如山，随即重建以弗所城，其雄伟壮丽的程度超过受灾以前，被比利时耶稣会传教士南怀仁称为世界历史上七大奇迹之一。以弗所后来归属古罗马。耶稣门徒保罗曾在此传播基督教。三国曹魏时的景元、咸熙年间，神庙被毁。自此以后，以弗所渐渐荒废。到土耳其兴起的时候，还到这里取用材料去建造君士坦丁堡。
赫拉克利特出生于周景王十年，是欧洲自然科学的鼻祖。他所持的理论观点，前人不重视，现在才越来越明白它的重要性，而且推崇宣扬其理论的人越来越多。按照赫拉克利特的理论以常变的观点谈论造化，所以他认为万物都处在“已经”和“将要”之间，而不能指实确定。现在把火的化合作为推动自然界变化的隐秘机制，认为与精神是同为一体的，这一学说与化学家的观点比较符合。他说人出生则精神死去，人死亡则精神复生，这与庄子“彼是方生”的说法就像符节相合一样完全一致。
苏格拉底是古希腊雅典人，出生于东周战国初期周元王、周贞定王之交的年代，是柏拉图的导师。他的学说以信奉上天、自我修养、忠于国家、仁爱人民为主要思想，精辟挚信，感人至深，有“欧洲圣人”之称。因他不信旧教，独守真实的学说，于周朝威烈王二十二年被雅典国王以诽谤圣教、不遵王法的罪名杀掉了。天下人认为他死得冤枉。他教育学生时不分等级地位，本人也没有著作传世。他死之后，柏拉图记录整理了他的言论，记载了他的生平事迹。
柏拉图，又叫“雅里大各”，古希腊雅典人，出生于周考王五十四年，活了80岁。他仪表魁梧身材高大。古希腊古代习俗，学校里非常重视武术体育，比如跳跃、搏击之类，而柏拉图被称为最强高手，所以他的老师给他取名字叫“柏拉图”。“柏拉图”的汉语意思是“强壮之人”。后来他改变志向而学习文理，善于诗歌写作。他一遇见苏格拉底，听了苏格拉底的演讲，就彻底放弃了以前的学业，跟随苏格拉底学习10年。苏格拉底因诽谤罪被处死后，柏拉图为他申冤。苏格拉底的敌人因此而仇视他，柏拉图就离开古希腊雅典，前往古埃及，寻师游学13年。后来到意大利，专门结交贤才豪杰和德高望重的人。由于他的言论触犯了意大利国王的忌讳，被国王当作奴隶发卖。柏拉图当奴隶时的主人心里明白他是一位大学者，就释放了他。柏拉图回到雅典，在亚克特美学园讲学。求学的人自带粮食携带礼品，不远千里前来跟随柏拉图研习哲学之道。现代西方的大学叫做“亚克特美”，就是从柏拉图开始的。他的著作多是借其老师的名义，其中夹杂写出他个人的见解，其文体全部采用主客互相问答的形式，直到现在，人们讲解、诵读他的文章的风气还经久不衰。他的理论精妙深刻，尤以研究自然与人的关系见长。柏拉图为人志趣高雅、品行纯美，并不逊色于他的老师，所以西方国家只要谈到古代学者，必称道苏格拉底和柏拉图。
亚里士多德和亚历山大大帝
亚里士多德是柏拉图最优秀的学生，也是马其顿国王亚历山大大帝的老师。他是一位全能型的科学家，在伦理学、形而上学、心理学、经济学、神学、政治学、自然科学等方面都颇有建树，他的著作构建了西方哲学的第一个广泛系统，他本人也因此被马克思称为古希腊哲学家中最博学的人物，被恩格斯称为“古代的黑格尔”。
昔尼克是希腊一个学派的称呼，因其在昔尼克体育场讲学而得名。主张这一学说的人，是苏格拉底的学生安提西尼。昔尼克学派的宗旨是以禁绝欲望、抛弃尘世、克制自身、激励品行为根本，类似于中国宋代的理学。昔尼克学派在讲求对事物的质正核实之余，还夹杂着品行上的放纵不羁，所以当这一学派发展到极致，常出现一些虽然贫贱却矜傲无比的人物，他们像疯癫的乞丐一般衣不蔽体，对自己极尽刻薄，完全不拘世俗礼法。传说安提西尼随身携带一个木器，打坐、睡觉、生活起居都在这个木器中，又喜欢对人展露出粗鄙不堪的一面，还曾在白天手持蜡烛，走遍雅典城。别人问他为什么这样做，他说：“我寻遍雅典全城，却看不到一个真正的男人。”
斯多葛也是希腊一个学派的名称，产生于东周战国时期的周考王、周显王年间，出身于季蒂昂的芝诺是该学派的首要代表人物，以市井楼台作为其讲学的场所，因为雅典人把城门外的曲城称为“斯多葛”，于是就用这个称呼命名其学派。斯多葛学派兴起于古希腊，形成于古罗马时期，而在中国西汉时达到鼎盛，古罗马的著名杰出人物都出自这一学派。该学派流传广泛影响深远，至今不衰，是欧洲社会风气形成的根源。它以自然科学作为自我修养的根本，教人崇尚责任果敢，敢于面对困难险阻，重守信用，推崇舍身取义的行为，有不苟且于虚荣、不苟活于人世的风尚。西方人称节操刚烈不屈的男子为“斯多葛”，就是由此常年流传而来。
亚里士多德（这名字多与亚里大各相混淆，亚里大各是他老师的名字） 是柏拉图最优秀的学生，又是马其顿国王亚历山大大帝的老师。他出生于周安王十八年，活了62岁。他的学说从天文、数学等自然科学到心理、政治、文学等社会科学方面，无所不涉，虽然其学说是从他老师那里推导而出，但有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美称。他的哲学分为四大部分：事物的规律、事物的性质、人的精神，最后是生命现象，并由此推导自然和人类的关系与因由。自从西方人开始谈论哲学以来，其建立的论述和树立的理义体系，与中国儒家学者相比较，最为明显接近的，只有亚里士多德一人而已。中国元代、明代以前，新科学没有出现，西方研究物理性质、社会事理、自然规律的学者们都以亚里士多德的理论作为准则，他被学者们所推崇、尊奉、笃信的程度，大概与中国的孔子差不多。到了中国明代中期，英国出现了培根，法国出现了笛卡尔，他们倡导实验、猜想和归纳推理的科学方法，而牛顿、伽利略、哈维等科学家，沿用这些科学方法，取得了巨大的科学成就，使古代学说的错误日益显露。反对者们开始一致排斥古代学说，矫正其错误常常超出了必要的限度，使亚里士多德学说二千年来的光辉几乎熄灭。百年以来，自然科学日益发达，在经过了否定与肯定的反复波折之后，学者们才平静思考澄清认识，重新考证评价亚里士多德原有的著作，甄别出其中的缺点错误，保留其精华英明之处，其真正的学术价值就显示出来，而亚里士多德学说的精妙意义和精彩言论终于得以保存。啊！身居现代思考古代，像亚里士多德这样的人，不能不说是特别聪颖的旷世奇才。
德谟克里特是希腊阿布特拉人，出生于春秋鲁哀公年间。德谟克里特爱笑，而赫拉克利特爱哭，所以西方人称后者为“哭哲学家”，而称前者为“笑哲学家”，就犹如中国的阮嗣宗和陆士龙。德谟克里特家财雄厚，波斯著名国王绰克西斯到阿布特拉的时候，他家隆重严谨地款待了国王及随从人员。绰克西斯国王离开时，留下自己的老师马支（古代神巫的名称） 教育德谟家的儿子，这个儿子就是德谟克里特。德谟克里特小时就很聪明机敏，他学得了老师的全部学问。之后他跟随老师游历埃及、安息、犹太等国家，所见所闻很广泛。回到希腊后，大受国人尊崇和信奉，被称为“先知”。野史和民间流传多说德谟克里特异常神奇，令人难以置信。他的学说以人的感觉、意识不是虚妄，看到的尘世也并非真实为主旨，这后来成为了笛卡尔学说的先导。他又摒弃了亚里士多德四大命题学说，以不可分的质点来阐释物质原理。这成为了现代化学的萌芽，近代科学家道尔顿进行了实验推演，从而为现代化学的形成奠定了基础。
天难第十二
本文主要批驳了斯多葛门徒克利西蒲斯、蒲柏等人的“上天无过”之说。文章以天降灾难给人间造成无数痛苦的事实，以一连串的诘问进行批驳，并指出了“斯多葛、蒲柏之道”使人“愿望都灰，修为尽绝，使一世溃然萎然，成一伊壁鸠鲁之豕圈而后可”的消极后果，鲜明地否定了上天。按语部分，严复介绍了古希腊哲学家伊壁鸠鲁。
【原文】 学术相承，每有发端甚微，而经历数传，事效遂钜者，如斯多葛创为上帝宰物之言是已。夫茫茫天壤，既有一至仁极义，无所不知、无所不能、无所不往、无所不在之真宰，以弥纶 [1] 施设于其间，则谓宇宙有真恶，业已不可；谓世界有不可弥之缺憾，愈不可也。然而吾人内审诸身心之中，外察诸物我之际，觉覆载徒宽，乃无所往而可离苦趣。今必谓世界皆妄非真，则苦乐固同为幻相。假世间尚存真物，则忧患而外，何者为真？大地抟抟，不徒恶业炽然，而且缺憾分明，弥缝无术，孰居无事，而推行是？质而叩之，有无可解免者矣。虽然，彼斯多葛之徒不谓尔也。吉里须布 [2] 曰：一教既行，无论其宗风 [3] 谓何，苟自其功分趣数 [4] 而观之，皆可言之成理。故斯多葛之为天讼直也，一则曰天行无过；二则曰祸福倚伏，患难玉成；三则曰威怒虽甚，归于好生。此三说也，不独深信于当年，实且张皇于后叶，胪 [5] 诸简策 [6] ，布在风谣 [7] ，振古如兹，垂为教要。
往者朴伯 [8] （英国诗人） 以韵语赋《人道篇》数万言，其警句云：“元宰有秘机，斯人特未悟。世事岂偶然，彼苍审措注。乍疑乐律乖，庸知各得所。虽有偏沴灾，终则其利溥。寄语傲慢徒，慎勿轻毁诅。一理今分明，造化原无过。”如前数公言，则从来无不是上帝是已。上帝固超乎是不是而外，即庸 [9] 有是不是之可论，亦必非人类所能知。但即朴伯之言而核之，觉前六语诚为精理名言，而后六语则考之理实，反之吾心，有蹇蹇 [10] 乎不相比附者。虽用此得罪天下，吾诚不能已于言也。盖谓恶根常含善果，福地乃伏祸胎，而人常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夫宁不然。但忧患之所以生，为能动心、忍性、增益不能故也；为操危虑深者，能获德慧、术知 [11] 故也。而吾所不解者，世间有人非人，无数下生，虽空乏其身，拂乱所为，其能事决无由增益；虽极茹苦困殆，而安危利菑，智慧亦无从以进。而高高在上者，必取而空乏、拂乱、茹苦、困殆之者，则又何也？若谓此下愚虫豸，本彼苍所不爱惜云者，则又如前者至仁之说何？且上帝既无不能矣，则创世成物之时，何不取一无灾、无害、无恶业、无缺憾之世界而为之，乃必取一忧患纵横、水深火烈如此者，而又造一切有知觉、能别苦乐之生类，使之备尝险阻于其间，是何为者？嗟嗟！是苍苍然穹尔而高者，果不可问耶？不然，使致憾者明目张胆，而询其所以然，吾恐芝诺、朴柏之论，自号为天讼直者，亦将穷于置对也。事自有其实，理自有其平，若徒以贵位尊势，箝制人言，虽帝天之尊，未足以厌其意也。且径谓造物无过，其为语病尤深。盖既名造物，则两间所有，何一非造物之所为。今使世界已诚美备，无可复加，则安事斯人毕生胼胝 [12] ，举世勤劬 [13] ，以求更进之一境？计惟有式饮庶几 [14] ，式食庶几，芸芸以生，泯泯以死。今日之世事，已无足与治；明日之世事，又莫可谁何。是故用斯多葛、朴柏之道，势必愿望都灰，修为尽绝，使一世溃然萎然，成一伊壁鸠鲁之豕圈而后可。生于其心，害于其政，势有必至，理有固然者也。
《马赛大瘟疫》 法国 米歇尔·塞尔
斯多葛派主张上帝创造万物。对于天地间的种种灾难和缺陷，他们坚持认为这并非上帝的错，并指出：灾祸中孕育着福祉，福祉里隐藏着灾祸，患难是助人成就功业的途径，上天发威虽猛，却是十分爱惜生灵的。图为18世纪初爆发于马赛的一场鼠疫场景，约有十万人在这场瘟疫中丧生。
复案：伊壁鸠鲁，亦额里思人。柏拉图死七年，而伊生于阿底加。其学以惩忿瘠欲，遂生行乐为宗，而仁智为之辅。所讲名理治化诸学，多所发明，补前人所未逮。后人谓其学专主乐生，病其恣肆，因而有豕圈之诮。犹中土之讥杨、墨，以为无父无君，等诸禽兽。门户相非，非其实也。实则其教清净节适，安遇乐天，故能为古学一大宗，而其说至今不坠也。
【注释】
[1] 弥纶：指经纬，治理。
[2] 吉里须布：克利西波斯（公元前280—前207年），于公元前232年继任斯多葛学派领袖，是此派哲学之集大成者。
[3] 宗风：原指佛教各宗系特有的风格、传统，多用于禅宗。有时也用以泛指道教或文学艺术各流派独有的风格和思想。
[4] 趣数：指节奏短促急速。
[5] 胪：指传语，陈述。
[6] 简策：亦作“简筴”，即简册。由竹简编连而成，后指史籍、典籍。
[7] 风谣：指谣传，未经证实的消息。
[8] 朴伯：亚历山大·蒲柏（1688—1744年），18世纪英国最伟大的诗人，杰出的启蒙主义者。
[9] 庸：副词，或许，大概。
[10] 蹇：音jiǎn，通“謇”，平直貌。
[11] 德慧术知：出自《孟子·尽心上》：“人之有德慧术知者，恒存乎疢疾。”指德行智慧道术才智。
[12] 胼胝：俗称“老茧”，指手掌脚底因长期劳动摩擦而生的茧子。
[13] 劬：指过分劳苦，勤劳。
[14] 式饮庶几：出自《诗经·小雅·车舝》：“虽无旨酒，式饮庶几；虽无嘉殽，式食庶几。”庶几，希望；但愿。式，应为发语词。
【译文】 学术互相传承，常有开始的时候影响很小，而经过数次流传之后，其影响和效果才变得巨大的情况，比如斯多葛学派创立的上帝主宰万物的学说就是如此。
在茫茫无际的天地间，如果真有一位最为仁义、无所不知、无所不能、无处不在的上帝主宰，统摄万物并设立天地纲领，那么说宇宙中存在真正的罪恶，就已经不恰当了；说世界存在不可弥补的缺憾，就更加不恰当了。然而当我们人类向内审视自我身心之中，向外观察人事交际之间，就会发觉天地虽大，却没有可以脱离苦海的去处。如今一定要说世间一切都是虚妄、并非真实的话，那么痛苦与快乐也就都是虚幻了。假使世界还存在有真实的东西，那么除了忧患之外，还有什么东西是真实的呢？放眼大地，不但邪恶行径如野火一般狂烈，这个世界也缺陷重重，无法弥补。是谁闲极无聊，造出如此一个世界呢？质疑叩问之下，便会发现这是一个无解的问题。
虽然如此，但那些斯多葛的门徒们却不这样认为。克利西蒲斯说：“一个宗教既然已经推行，无论这个宗教的风气是什么，只要细数其功用，都可以讲出道理来。”所以斯多葛学派要替天申冤，第一要说上天的作为没有过错；第二要说灾祸中孕育着福祉，福祉里隐藏着灾祸，患难也能够成就功业；第三要说上天的威严怒气虽然很猛烈，但终归是爱惜生灵的。这三种说法，不只是当年的人们深信不疑，而且后世更加如此，人们把它著述在书本里，谱写在歌谣中，从古至今，已流行成为教育人的重要内容。
过去有个叫蒲柏（英国诗人）的人用韵文写成数万言的《人道篇》，其中有警策人心的诗句说：
“上帝掌握主宰万物的神秘权力，
人间凡尘只是不能够细心领悟；
世上所有事情难道是如此偶然？
苍天自会采取措施来审视关注。
忽然觉得音乐旋律已失去节奏，
难道不知它们早已经各得其所？
虽然存在意想不到的不利水灾，
河水终究带给人类的利益广博。
寄传话语给那些狂傲轻慢之徒，
言语谨慎不要轻易地诋毁骂诅！
如今这一道理已经是澄清分明，
上帝造化万物原本就没有过错。”
这段诗句的意思正如前面诸公所说，上帝从来就没有过错。上帝本来就超越“是”与“不是”之外，就算真的有“是”与“不是”可以议论，也一定不是人类所能了解的。但是就蒲柏的诗句进行核实，觉得前六句确实是至理名言，但考察后六句时，我仔细思考了其理论与实际的区别，认为它们并不能相互印证。虽然说这样的话会得罪天下人，但我实在不能不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