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贝城的末日》 俄国 布留洛夫
针对斯多葛派的主张,赫胥黎发问道:穷困之苦、行事颠倒,这并不能使世间万物增长本事;灾难痛苦也不能使万物增长智慧,那么,高高在上的神明为什么还要让其饱受穷困、错乱、痛苦、艰险呢?图片描绘的是公元79年维苏威火山爆发时,罗马古城庞贝城陷入火海,人们争相逃难的场景。大火之后,这里变成了一片废墟。
人们常说邪恶的根常包含善良的果子,福祉里就暗藏祸胎,人在忧患中生存发展,而在安乐中走向灭亡,难道不是这样吗!然而忧患之所以能使人生存,就在于它不旦能鼓动人的心境、坚定人的意志、使人增长才干,还能让那些为危难操心、思虑深远的人获得品德、智慧、本领、知识。而我所不能理解的是,世间存在人类、非人类和无数低等生物,虽然让他们受尽穷困之苦,让他们的行为颠倒错乱,其能力本事也不会因此增长;虽然让他们处在极端的痛苦和困难中,经历安全与危险、顺利与灾祸,但其智慧也无法由此而长进。而高高在上的神明一定要使其穷困、错乱、痛苦、艰险,又是为什么呢?假如说这些低贱的愚人、虫豸本来就是上天所不爱惜的生灵,那么又怎样解释前面提到的神明最为仁慈的说法呢?并且神明既然无所不能,那么祂在创造世界形成万物的时候,何不给他们创造一个无灾无害、没有恶业没有缺憾的世界,却一定要创造一个如此忧患纵横、水深火热的世界,还要创造出一切有知觉能辨别痛苦快乐的生命,使他们在这个世界中备尝险阻,这又是为什么呢?唉唉!是上苍果真不能质问吗?不然让那些心感不平的人公开大胆地质疑上天为什么这样创造世界,我恐怕芝诺、蒲柏之类自称替天申冤的人,也将无言以对吧!
事物自然有它的实质,道理自然有它的准绳。如果仅仅以尊贵的地位权势来限制人们的言论,虽然贵为上天或帝王,也未必能完全压制住人们的意愿。而且直说上天没有过错,这种说法本身就有很大的毛病。上天既然称为造物主,那么天地之间一切事物,哪一样不是造物主所创造的呢?现在假定世界已经十分完美,完美得不能再好了,那么人们为何还要从事劳动,手脚长满老茧,一世辛勤劳苦,以求得更好的生活境地呢?人们每日盘算着食物和饮水,用以维持生计,庸庸碌碌地活着,浑浑噩噩地死去。如今人世间的事情已经没有办法治理,将来人世间的事情又有谁可以奈何呢?所以用斯多葛学派、蒲柏的道理,势必会使人们美好的愿望都灰飞烟灭,自我修为全部断绝,使一个世代衰败如江河决堤如草木枯萎,成为伊壁鸠鲁的猪圈而后已!从心里产生出来的“上天无过”之说,是有害于政事的,情势必然会发展至此,其道理本身就是这样。
〖严复按语〗
伊壁鸠鲁也是古希腊人。柏拉图死后的第七年,伊壁鸠鲁才在阿提喀出生。他的学说以戒止愤怒,节制欲望,平顺生活,谨慎取乐为主要宗旨,而以仁慈智慧为次要内容。他所讲的逻辑推理、治理教化等学问,多是他自己研究发现的见解,弥补了前人未能涉及到的空白。后人评论他的学说是专门宣扬享乐,指责他放纵人生随波逐流的理论。因而讥讽他的学说是“猪圈”理论,就犹如中国学者讥讽杨朱、墨子宣扬不孝父亲、不尊君王,把人等同于禽兽一般。这是不同学术门派的互相非难,其实伊壁鸠鲁的学说不是这样的。事实上他的理论所讲的是清心净欲、节制适当、随遇而安、乐天知命,所以才成为古代学术的一大门派,而他的学说至今没有衰落。
论性第十三
本文主要分析了斯多葛学派的“率性为生”之说。文章认为:如果把此“性”理解为天道法则,则将使人类一直退化到原始时代,这是不可取的;如果把此“性”理解为人性,则有积极意义,人性有精有粗,而“精且贵”的人性中,以“清净之理”即纯粹理性为最高,斯多葛学派把它称为“群性”,即社会性;人类有了这种社会性,则能“与物为与,与民为胞,相养相生”,促进社会发展。按语部分,严复认为中国宋代理学与此相近,故作简单介绍,以为参照。
【原文】 吾尝取斯多葛之教与乔答摩之教,较而论之,则乔答摩悲天悯人,不见世间之真美;而斯多葛乐天任运,不睹人世之足悲。二教虽均有所偏,而使二者必取一焉,则斯多葛似为差乐。但不幸生人之事,欲忘世间之真美易,欲不睹人世之足悲难。祸患之叩吾阍 [1] ,与娱乐之踵吾门,二者之声孰厉?削艰虞 [2] 之陈迹,与去欢忻之旧影,二者之事孰难?黠者纵善自宽,而至剥肤之伤,断不能破涕以为笑,徒矜作达,何补真忧。斯多葛以此为第一美备世界。美备则诚美备矣,而无如居者之甚不便何也?又为斯多葛之学者曰:“率性以为生。”斯言也,意若谓人道以天行为极则,宜以人学天也。此其言据地甚高,后之用其说者,遂有僩然 [3] 不顾一切之概,然其道又未必能无弊也。前者吾为导言十余篇,于此尝反覆而覙缕 [4] 之矣。诚如斯多葛之徒言,则人道固当扶强而抑弱,重少而轻老,且使五洲殊种之民,至今犹巢居鲜食而后可。何则?天行者,固无在而不与人治相反者也。
然而以斯多葛之言为妄,则又不可也。言各有攸当,而斯多葛设为斯言之本旨,恐又非后世用之者所尽知也。夫性之为言,义训非一。约而言之,凡自然者谓之性,与生俱生者谓之性。故有曰万物之性,火炎、水流、鸢飞、鱼跃是已;有曰生人之性,心知、血气、嗜欲、情感是已。然而生人之性,有其粗且贱者,如饮食男女,所与含生之伦同具者也;有其精且贵者,如哀乐羞恶,所与禽兽异然者也。(按:哀乐羞恶,禽兽亦有之,特始见端而微眇难见耳。) 而是精且贵者,其赋诸人人,尚有等差 [5] 之殊;其用之也,亦常有当否之别。是故果敢辩慧贵矣,而小人或以济其奸;喜怒哀乐精矣,而常人或以伤其德。然则吾人性分之中,贵之中尚有贵者,精之中尚有精者。有物浑成,字曰清净之理。人惟具有是性,而后有以超万有而独尊,而一切治功教化之事以出。有道之士,能以志帅气矣,又能以理定志,而一切云为动作,胥于此听命焉,此则斯多葛所率为生之性也。自人有是性,乃能与物为与 [6] ,与民为胞,相养相生,以有天下一家之量。然则是性也,不独生之所恃以为灵,实则群之所恃以为合;教化风俗,视其民率是性之力不力以为分。故斯多葛又名此性曰“群性”。盖惟一群之中,人人以损己益群,为性分中最要之一事,夫而后其群有以合而不散,而日以强大也。
《快乐的小丑》 法国 卢梭
拿佛教教义与斯多葛派教义作比较就会发现,佛教悲天悯人,看见的是人间疾苦;斯多葛派则乐于天道安排,听任命运摆布,看见的是人间美好。二者无疑都是片面的,但若要让人选择其一的话,恐怕更多的人会倾向于斯多葛派,因为没有人愿意直面苦难。此幅作品秉承了卢梭一贯的“质朴、纯真”画风,表现出自然界和谐美好的一面。
复案:此篇之说,与宋儒之言性同。宋儒言天,常分理气为两物。程子 [7] 有所谓气质之性。气质之性,即告子所谓生之谓性,荀子所谓恶之性也。大抵儒先言性,专指气而言则恶之,专指理而言则善之,合理气而言者则相近之,善恶混之,三品之,其不同如此。然惟天降衷有恒矣,而亦生民有欲,二者皆天之所为。古“性”之义通“生”,三家之说,均非无所明之论也。朱子主理居气先之说,然无气又何从见理?赫胥黎氏以理属人治,以气属天行,此亦自显诸用者言之。若自本体而言,亦不能外天而言理也,与宋儒言性诸说参观可耳。
【注释】
[1] 阍:指宫门。
[2] 虞:指忧患,忧虑。艰虞,指艰难忧患。
[3] 僩(xiàn)然:亦作“僴然”。狂妄貌;自大貌。
[4] 覙(zhěn):应为覼(luó)。覼缕:指原原本本;形容详细陈述。
[5] 等差:指等级次序;等级差别。
[6] 与:指结交,交往,交好。
[7] 程子:程颐(1033—1107年),字正叔,洛阳伊川(今河南省洛阳市伊川县)人,世称伊川先生,出生于湖北黄陂(今湖北省武汉市黄陂区),北宋理学大师和教育家。与其胞兄程颢共创“洛学”,为理学奠定了基础。
【译文】 我曾经把斯多葛学派的学说与乔达摩的教义进行比较论说,乔达摩悲哀天时多艰,怜悯人生苦难,看不见人世间有真实的美好;而斯多葛学派则乐于天道安排,听任命运摆布,看不到人世间充满悲惨。这二种学说虽然都存在片面性,但假使一定要选择二者中的一种,那么斯多葛学派似乎要稍微受人喜欢些。但不幸的是,在人间万事中生存,想要忘掉世间真正的美好是容易的,而想要不看到世间充满的悲惨就很难。如果祸患与安逸相继叩响我的大门,这两个声音哪一个更大?消除艰难忧患的陈迹与去掉欢欣的旧影,这两种事情哪一种更难?聪慧的人纵然善于自我宽慰,但遭到切肤之痛,决不可能破涕为笑。空自矜持,故作豁达,对真正的忧虑有何补益!斯多葛学派把“乐于天道安排,听任命运摆布”作为最完美的世界,完美倒是完美了,但以后按此生活在这个世界上的人哪一个不感到十分不便呢?另一位斯多葛学派的学者说:“要依据自己的性情作为生活的原则。”这句话的意思,好像是说做人的规范要以天运法则作为最高准则,应该让人学习上天。这句话的见地很高深,后世信奉这学说的人,竟有勇猛不顾一切实行到底的气度。然而这样的学说未必就没有弊端。我曾写过十余篇导言,对斯多葛学派的完美世界反复逐条详尽地表达了我的观点,如果像斯多葛学派的门徒所说的那样做,那么人们将错误地扶持强者而压制弱者,看重年少的而轻视年老的,这将使世界上五大洲的人民停滞在筑巢而居、茹毛饮血的野蛮时期!为什么这样说呢?因为天运法则无不与人道治理相违背。然而把斯多葛学派的学说称为荒谬的话,却又是不可以的。言论各有其适当之处,而斯多葛学派门徒为这句话所设立的本意,恐怕又不是后世使用这句话的人所能全面理解的。
“性”作为言辞,它的意义与解释各有不同,简而言之,凡是天然的叫做“性”,与出生一同产生的也叫做“性”。所以万物皆有本性,如火的炽热、水的流动、鸟的飞翔、鱼儿的跳跃等等;活人也有其秉性,如理智、血气、嗜欲、情感等等。人的本性,有的粗糙卑贱,如食欲、性欲,是与所有生物共同具有的;有的精妙高贵,如悲哀、欢乐、羞耻、憎恶,是与禽兽等生物不同的(悲哀、欢乐、羞耻、憎恶,这些性情禽兽也具有,不过只能看到最基本的端倪,而难以得见其细微之处) 。而这些精妙高贵的秉性,每个人所被赋予的尚有不同,人们对其的运用和表现也有得当与不得当的差别。因此果断勇敢、妙语巧言是高贵的,但小人却往往用来干奸邪的坏事;喜怒哀乐是精妙的,但一般人往往会被其损害品德。这样在我们人类的人性之中,高贵之中还有更高贵的,精妙之中还有更精妙的。有一种浑然一体不见雕琢的东西,名称叫作“纯粹理性”,人只有具备了这种东西之后才得以超越万物而独尊,那么一切治理功用和教育感化的事情才得以出现。有品德的人士能够用意志驾驭精神感情,又能用理智坚定意志,而他的一切言行都听命于他的理性。这就是斯多葛学派所说的“率性为生”的“性”。
《孤独》 俄国 马克·夏加尔
万物皆有本性,人类有与飞禽走兽一样的粗陋本性,如食欲、性欲等;也有与其不同的高贵秉性,如欢乐、哀愁、孤独、憎恶等。而人与人的差别,则是由每个人对自己的高贵秉性的运用和表现造成的。比如孤独,有人在孤独中消沉堕落,有人却在孤独中悟出人生真理。总之,一切都在于人的理智对本性的掌握。
人只要有了这种“性”,才能同万物为朋友,以所有人为同胞,相互供养依存,才有视天下为一家的气量。然而这种“性”,不只是人类要依靠它来作为灵魂,实际上社会也要依靠它来进行聚合。人类教化和社会风俗的进程,要以人们依靠这种“性”行事的力度来区分,所以斯多葛学派又把这种性叫作“社会性”。在社会之中,只有人人都愿意损害自己而有益社会并将其看作自身本性中最重要的一件事,这个社会才能不断聚合不散而日益强大。
〖严复按语〗
这篇文章的论点,与宋代儒家所阐说的“性”是相同的。宋代儒家所说的“天”,通常分为“理”和“气”两类东西。程颢、程颐有所谓“气质之性”的说法,“气质之性”就是战国时墨家告子所说的先天资质之“性”、荀子所说的邪恶之“性”。大概儒家前辈谈论“性”的情况,专指“气”而言的都认为人性本恶,专指“理”而言的则都认为人性本善,把“理”和“气”合论的则综合两种观点,将善恶混合在一起谈论。这三种观点,其差别就是如此。然而上天降给人间的福祉是永恒的,而人类天生就拥有欲望,二者都是上天造成的。
古时“性”的意义通“生”字,三种学说,都不是没有道理。朱熹宣扬“理居气之”先的学说,然而无“气”又从何处见“理”?赫胥黎认为“理”可以人为控制,“气”属于天运法则,这也明显是从实用角度来说的。如果从事物根本来说,也不能把“天”排斥在外而来谈“理”,这种观点可与宋代儒家有关性理方面的学说互为参考。
矫性第十四
本文主要阐述人类发展中“矫性”的过程。文章首先分析了斯多葛学派从不信创世说、不信天道恒常,到意识到“欲证贤关,其功寸乎矫拂”的演进过程;然后分析了古印度和古希腊人民由尚武好斗演变到静修性情的过程。严复在按语中分析了我国周、秦、汉、唐、南宋各时期的教化,又以当时的日本、欧洲民族作为对照,慨叹晚清“隐忧之大,可胜言哉”,其忧心愤恨之情,溢于言表。
【原文】 天演之学,发端于额拉吉来图,而中兴于斯多葛。然而其立教也,则未尝以天演为之基。自古言天之家,不出二途:或曰是有始焉,如景教《旧约》所载创世之言是已;有曰是常如是,而未尝有始终也。二者虽斯多葛言理者所弗言,而代以天演之说。独至立教,则与前二家未尝异焉。盖天本难言,况当日格物学浅,斯多葛之徒,意谓天者,人道之标准,所贵乎称天者,将体之以为道德之极隆,如前篇所谓率性为生者。至于天体之实,二仪之所以位,混沌之所由开,虽好事者所乐知,然亦何关人事乎?故极其委心任运之意,其蔽也,乃徒见化工之美备,而不睹天运之疾威,且不悟天行人治之常相反。今夫天行之与人治异趋,触目皆然,虽欲美言粉饰,无益也。自吾所身受者观之,则天行之用,固常假手于粗且贱之人心,而未尝诱衷 [1] 于精且贵之明德。常使微者愈微,危者愈危。故彼教至人,亦知欲证贤关,其功行存乎矫拂 [2] ,必绝情塞私,直至形若槁木,心若死灰而后可。当斯之时,情固存也,而必不可以摇其性。云为动作,必以理为之依。如是绵绵若存,至于解脱形气之一日,吾之灵明,乃与太虚明通公溥之神,合而为一。是故自其后而观之,则天竺、希腊两教宗,乃若不谋而合。特精而审之,则斯多葛与旧教之婆罗门为近。而亦微有不同者,婆罗门以苦行穷乞,为自度梯阶,而斯多葛未尝以是为不可少之功行。然则是二土之教,其始本同,其继乃异,而风俗人心之变,即出于中,要之其终,又未尝不合。读印度四韦陀之诗 [3] ,与希腊鄂谟尔之什 [4] ,皆豪壮轻侠 [5] ,目险巇 [6] 为夷涂 [7] ,视战斗为乐境。故其诗曰:“风雷晴美日,欣受一例看。” [8] 当其气之方盛壮也,势若与鬼神天地争一旦之命也者。不数百年后,文治既兴,粗豪渐泯,藐彼后贤,乃忽然尽丧其故。跳脱飞扬之气,转以为忧深虑远之风。悲来悼往之意多,而乐生自憙 [9] 之情减。其沉毅用壮,百折不回之操,或有加乎前,而群知趋营前猛之可悼。于是敛就新懦,谓天下非胜物之为难,其难胜者,即在于一己 [10] 。精锐英雄,回向折节,寤寐诚求,耑归大道。提婆 [11] 、殑伽 [12] 两水之旁,先觉之畴,如出一辙,咸晓然于天行之太劲,非脱屣 [13] 世务,抖擞精修,将历劫沉沦,莫知所届也。悲夫!
婆罗门驱赶二子隋朝敦煌莫高窟第419窟
婆罗门主张刻意受苦,将吃苦修行、贫穷行乞作为自我超度的阶梯。在敦煌莫高窟的壁画中,有许多婆罗门的故事场景。比如《太子须达·经》便是以弘扬自我牺牲为主题,表现出极其强烈的悲壮情调。图为《太子须达·经》中“婆罗门驱赶二子”的情景。太子将自己的两个孩子施舍给无子的婆罗门。两个孩子以绳绕树,哭着不肯离开,后遭到婆罗门的鞭笞,才只好大哭着随之而去。
复案:此篇所论,虽专言印度、希腊古初风教之同异,而其理则与国种盛衰强弱之所以然,相为表里。盖生民之事,其始皆敦庞 [14] 僿野,如土番猺獠,名为野蛮。洎治教粗开,则武健侠烈、敢斗轻死之风竞。如是而至变质尚文,化深俗易,则良懦俭啬、计深虑远之民多。然而前之民也,内虽不足于治,而种常以强;其后之民,则卷娄濡需,黠诈惰窳,易于驯伏矣。然而无耻尚利,贪生守雌 [15] ,不幸而遇外雠,驱而縻之,犹羊豕耳。不观之《诗》乎?有《小戎》、《驷 》 [16] 之风,而秦卒以并天下。《蟋蟀》、《葛屦》、《伐檀》、《硕鼠》之诗作,则唐、魏卒底于亡。周秦以降,与戎狄角者,西汉为最,唐之盛时次之,南宋最下。论古之士,察其时风俗政教之何如,可以得其所以然之故矣。至于今日,若仅以教化而论,则欧洲、中国优劣尚未易言。然彼其民,好然诺,贵信果,重少轻老,喜壮健无所屈服之风;即东海之倭,亦轻生尚勇,死党好名,与震旦 [17] 之民大有异。呜呼!隐忧之大,可胜言哉!
【注释】
[1] 诱衷:出自《左传·僖公二十八年》:“今天诱其衷。”诱衷,指天意保佑。
[2] 矫拂:出自《文子(《通玄真经》)·上礼》:“为礼者雕琢人性,矫拂其情,目虽欲之禁以度,心虽乐之节以礼。”矫拂,指拂逆,违背。
[3] 韦陀:吠陀,又译为韦达经、韦陀经、围陀经等,是婆罗门教和现代的印度教最重要和最根本的经典。它是印度最古老的文献材料,主要文体是赞美诗、祈祷文和咒语,是印度人世代口口相传、长年累月结集而成的。“吠陀”的意思是“知识”、“启示”的意思。“吠陀”用古梵文写成,是印度宗教、哲学及文学之基础。四韦陀之诗,指《梨俱韦陀》、《耶柔韦陀》、《婆摩韦陀》、《阿达婆韦陀》。
[4] 鄂谟尔:荷马。“什”为诗篇之意。
[5] 轻侠:指轻生重义而勇于急人之难的人。
[6] 巇(xī):指险恶;险峻。险巇,指崎岖险恶。
[7] 夷涂:指平坦的道路。
[8] “风雷”句:出自英国维多利亚时代最受欢迎及最具特色的诗人丁尼生的诗作《尤利西斯》。
[9] 憙:同“喜”,指喜悦。自憙即自喜,指自乐;自我欣赏。
[10] “其沉毅用壮”至“即在于一己”两句:出自唐代韩愈《秋怀诗》之五:“敛退就新懦,趋营悼前猛。”趋营,指奔走钻营。
[11] 提婆:指台伯河(Tiber River),意大利语称特韦雷河(Fiume Tevere)。是仅次于波河和阿迪杰河的意大利第三长河。源出亚平宁山脉富默奥洛山(Fumaiolo)西坡,向南穿过一系列山峡和宽谷,流经罗马后,于奥斯蒂亚(Ostia)附近注入地中海的第勒尼安海。
[12] 殑伽(jìn jiā):古印度河名,即今恒河。
[13] 脱屣(xǐ):比喻看得很轻,无所顾恋,犹如脱掉鞋子。
[14] 敦庞:指敦厚朴实。
[15] 守雌:出自《道德经》第二十八章:“知其雄,守其雌,为天下溪。”元代杰出理学家吴澄注解:“雄,谓刚强;雌,谓柔弱。”后遂以守雌指以柔弱的态度处世。
[16] 驖(tiě):赤黑色的马。驷驖,指驾一车之四匹赤黑色马。
[17] 震旦:又称震丹、真丹、真旦、振旦、神丹,汉传佛教经典中,对中国的称呼。这个称呼可能源自中亚或古印度。
【译文】 进化论的学说,起源于赫拉克利特,而重新复兴于斯多葛学派。但是他们树立其教化时,却不是以进化论作为基础。自古以来研究天运法则的学者,不外乎有两条途径:有的认为宇宙世界有其起源,基督教《圣经·旧约》中所记载的创造世界的说法就是如此;有的认为宇宙恒定,不曾有什么起源和终结。这两种观点虽然斯多葛学派研究“理”的学者没有说过,而用进化的学说代替,但直到创立学派之后,才与前二类学者的观点产生差异。天运法则本来就很难讲清楚,况且当时的科学水平还不发达,斯多葛学派的门徒认为天道是人道的标准,天道既然被人们尊贵地称为“天”,它就应该是道德的最高境界,正如前文所说的“依循自己的性情作为生活的原则”一样。至于天体的本质、天地阴阳怎样定位、混沌元气从何开端,虽然是喜欢这类事的人所乐于了解的,但又与人类的事情有什么关系呢?所以穷究这种随心所欲听天由命的思想其中的意图,就会发现它的弊病在于只看到造化功能的完美,而看不到天运法则的严酷,并且领悟不到天运法则与人道治理是常常相反的。
如今天运法则与人道治理日趋不同,到处都能看到这样的现象,就算用动听的语言来粉饰太平,也是没有好处的。从我个人的亲身感受来看,天运法则的施行,本来就常借助粗糙卑贱的人心,而不一定降临在精妙高贵的美德上,却往往使低微的东西更加低微、危险的东西更加危险。所以斯多葛学派的圣人们也知道,要想悟出成为圣贤的途径,其修行的功德在于纠正自身,一定要禁绝情欲杜绝私心,直到变得形如槁木心如死灰方可。在这个时候,情欲虽然还存在,但它已不能动摇人的本性了,其言行动作,一定会以理智为依据。如此长久不断地坚持下去,到了解脱形体气息而死亡的那一天,我们的精神就与天上英明通达、公正广大的神灵融合为一体了。
所以从后人的视角来看斯多葛学派的发展,古印度和古希腊教派的本义就不谋而合了。如果更加准确地进行考证审察,则斯多葛学派与旧教的婆罗门比较接近,但也稍有不同之处:婆罗门把吃苦修行、贫穷行乞作为自我超度的阶梯,而斯多葛学派却不把这种方式作为不可缺少的功德行为。所以这两个国家的教派,在它们创立之初本来是相同的,只是流传发展到后来才产生了差异,而社会风俗、人心变化,就是其中的原因。总而言之,它们最终还是会殊途同归。只要阅读印度四部韦陀经与古希腊的荷马史诗,就会发现它们都很豪放壮阔、轻生侠义,把险峻的重山看成平坦的道路,把战争的场面视为快乐的境界。所以才有这样的诗句:
“不论风啸雷鸣,
还是美妙晴空,
看来俱是佳景,
欣然搂进怀中。”
盲诗人荷马唱诗
在原始社会,人们崇尚武力,轻视死亡,通过战争维护族群的生存。《荷马史诗》中就展现了古希腊文化中的许多波澜壮阔的战争场景。而随着文明的开化,人们的习性变得温良,战争也不再频发。据此,严复指出,虽然尚武时代的人类社会治理不那么完善,但是种族却一直保持旺盛。反倒在接受文明教化以后,人们的性格变得懦弱,对外来强侵毫无招架之力。
可见其气概正当强盛威壮,这气势简直就如同要与鬼神、天地争夺一天的生命一样!
只几百年之后,文明的治理教化就已经兴起,粗犷豪放的风气渐渐泯灭,后世贤士世代更迭,很快彻底丧失了以往的状态,社会风尚从轻率、张扬等转变成忧患深重、思虑深远,悲愁未来怀念过去的情绪多起来,而享受人生自娱自乐的情形减少了。对于沉稳坚毅、勇猛壮烈、百折不回的节操,虽然也有比从前更加看重它们的人,但社会更趋向于认为从前那些勇猛强烈的作风是可悲可叹的。所以人们对这种情绪加以约束,形成了新的懦弱作风,认为天下的难事并不是战胜外物,真正的难事在于战胜自己。那些群体中的优秀人才和英雄豪杰,反而改变作风,日夜虔诚探索,专心追求回归正道。在意大利台伯河、印度恒河两江之畔,先觉们的这类行为如出一辙。他们心中都明白天运法则非常强劲,不挣脱世俗事务、抖擞精神潜心修炼,将会遭历劫难沉沦于痛苦,而不知向何处去。这将是多么悲哀啊!
〖严复按语〗
这篇文章的论点,虽然专门谈论印度、希腊古代最初风俗教化的异同,但其中的道理与一个国家种族的盛衰、强弱的道理互有密不可分的关联。
《张议潮出行图》 敦煌壁画
严复由欧洲民族粗犷风气的泯灭,联系到我国周、秦、汉、唐、南宋各时期,人民习性也随着文明的教化变得软弱,大表忧心愤恨之情。在他看来,勇武精神对一个民族的强大兴盛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图为晚唐名将张议潮领导河西人民发动了反抗吐蕃暴政的大起义。
有关人类的事情,在原始时代都很质朴粗野,如同土著蛮人一样,这也叫做“未开化”。治理教化开始实施的初期,那些威武强健、豪侠刚烈、勇敢好斗、轻视死亡的习气竞相兴起,然后逐渐改变性质崇尚文明,到了教化深入习俗转变时期,善良温顺、俭朴节省、计划周全、打算长远的人才多起来。但以前的人,虽然社会内部的治理不足,其种族却时常保持强盛。后来的人,虽然形态佝偻、苟且偷安、奸诈狡猾性情懒惰,容易被驯服,但又不守廉耻一心贪利,贪生怕死自甘懦弱,如果不幸被外来强敌入侵,将会被驱赶四散而遭到俘虏,犹如猪羊一样!没有读过《诗经》吗?能够写出《小戎》、《驷 》这种风格的诗篇,秦国就是以这些诗篇中表现的风尚终于一统天下;而唐风、魏风中出现《蟋蟀》、《葛屦》、《伐檀》、《硕鼠》等诗篇,则唐、魏两国最终灭亡。
周朝秦代以后,与西戎北狄争夺疆土的战争,以西汉时期为最强硬,其次是盛唐时期,而南宋时期最为软弱。研究古代历史的人士通过考察当时社会的风尚、政治和教化情况,就可以了解这些朝代在对外政策上有所区别的原因。
至于现在,如果仅以教化而论,则欧洲与中国的优劣一时还难以说清楚。然而欧洲民族爱好承诺,看重诚信果断,重视青壮轻视老弱,推崇威武雄壮而无所屈服的精神。即使东海的日本民族也轻视死亡崇尚勇武精神,愿为集体利益献身,重视忠义名分,与如今中国的人民有很大差别。哎!这潜在的忧患之大,能用言语表达得了吗?
演恶第十五
本文的核心是探讨人类如何避恶趋善的问题。其中既有赫胥黎的观点,又有严复的观点。原作者赫胥黎认为人类的善恶是“好丑”演进的结果,嘉奖美善的人,使天道法则日渐消退,而人人安居乐业,是人们最紧迫的事。而译者严复认为,应当用进化论的原理,使统治者明白用什么方法才能使人民日益向善,用什么机制会使人民日益趋恶。按语部分,严复介绍分析了斯宾塞的学说,认为赫胥黎的观点是对斯宾塞关于“民群任天演之自然,则必日进善而不日趋恶”观点的片面理解。
【原文】 意者四千余年之人心不相远乎?学术如废河然,方其废也,介然两厓 [1] 之间,浩浩平沙,莽莽黄芦而止耳。迨一日河复故道,则依然曲折委蛇,以达于海。天演之学犹是也。不知者以为新学,究切言之,则大抵引前人所已废也。今夫明天人之际,而标为教宗者,古有两家焉:一日闵世之教,婆罗门、乔答摩、什匿克三者是已。如是者彼皆以国土为危脆,以身世为梦泡;道在苦行真修,以期自度于尘劫 [2] 。虽今之时,不乏如此人也。国家禁令严,而人重于远俗 [3] ,不然,则桑门 [4] 坏色之衣,比邱 [5] 乞食之钵,什匿克之蓬累 [6] 带索 [7] ,木器自随,其忍为此态者,独无徒哉?又其一曰乐天之教,如斯多葛是已。彼则以世界为天园,以造物为慈母;种物皆日臻于无疆,人道终有时而极乐;虎狼可化为羊也,烦恼究观皆福也。道在率性而行,听民自由,而不加以夭阏。虽今之时,愈不乏如此人也。前去四十余年,主此说以言治者日众,今则稍稍衰矣。合前二家之论而折中之,则世固未尝皆足闵,而天又未必皆可乐也。
夫生人所历之程,哀乐亦相半耳。彼毕生不遇可忻之境,与由来不识何事为可悲者,皆居生人至少之数,不足据以为程者也。(案:赫胥黎氏此语,最蹈谈理肤泽之弊,不类智学 [8] 家言,而于前二氏之学去之远矣。试思所谓哀乐相半诸语,二氏岂有不知,而终不尔云者,以道眼观一切法,自与俗见不同。赫氏此语,取媚浅学人,非极挚之论也。) 善夫先民之言曰:天分虽诚有限,而人事亦不足有功;善固可以日增,而恶亦可以代减。天既予人以自辅之权能,则练心缮性,不徒可以自致于最宜,且右挈左提 [9] ,嘉与 [10] 宇内共跻美善之途,使天行之威日杀,而人人有以乐业安生者,固斯民最急之事也。格物致知之业,无论气质名物、修齐治平,凡为此而后有事耳。至于天演之理,凡属两间之物,固无往而弗存,不得谓其显于彼而微于此。是故近世治群学者,知造化之功,出于一本;学无大小,术不互殊。本之降衷固有之良,演之致治雍和之极,根荄华实,厘然备具,又皆有条理之可寻,诚犁然 [11] 有当于人心,不可以旦莫 [12] 之言废也。虽然,民有秉彝 [13] 矣,而亦天生有欲。以天演言之,则善固演也,恶亦未尝非演。若本天而言,则尧、桀、夷 [14] 、跖 [15] ,虽义利悬殊,固同为率性而行、任天而动也,亦其所以致此者异耳。用天演之说,明殃庆之各有由,使制治者知操何道焉而民日趋善;动何机焉而民日竞恶,则有之矣。必谓随其自至,则民群之内,恶必自然而消,善必自然而长,吾窃未之敢信也。且苟自心学之公例言之,则人心之分别,见用于好丑者为先,而用于善恶者为后。好丑者其善恶之萌乎?善恶者其好丑之演乎?是故好善恶恶,容有未实;而好好色、恶恶臭之意,则未尝不诚也。学者先明吾心忻好厌丑之所以然,而后言任自然之道,而民群善恶之机,孰消孰长可耳。
《美德》18世纪意大利皇家宫殿油画
人的天资各有差异,有的人天资卓越,有的人天资有限,但卓越的人并非就能功成名就,平凡之人未必就一无所成。只要人们愿意努力,不断修正言行,培养智慧,人性中的善就会增加,恶就会相对减少。一旦拥有美德,天运法则的威力便会逐渐减弱,人们也能从此安居乐业。
复案:通观前后论十七篇,此为最下。盖意求胜斯宾塞,遂未尝深考斯宾氏之所据耳。夫斯宾塞所谓民群任天演之自然,则必日进善,不日趋恶,而郅治必有时而臻者,其竖义至坚,殆难破也。何以言之?一则自生理而推群理,群者生之聚也。今者合地体、植物、动物三学观之,天演之事,皆使生品日进。动物自孑孓蠉蠕 [16] ,至成人身,皆有绳迹 [17] ,可以追溯,此非一二人之言也。学之始起,不及百年,达尔文论出,众虽翕然,攻者亦至众也。顾乃每经一攻,其说弥固,其理弥明。后人考索日繁,其证佐亦日实。至今外天演而言前三学者,殆无人也。夫群者生之聚也,合生以为群,犹合阿弥巴 [18] (极小虫,生水藻中,与血中白轮 [19] 同物,为生之起点) 而成体。斯宾塞氏得之,故用生学之理以谈群学,造端比事 [20] ,粲若列眉 [21] 矣。然于物竞天择二义之外,最重体合。体合者,物自致于宜也。彼以为生既以天演而进,则群亦当以天演而进无疑,而所谓物竞、天择、体合三者,其在群亦与在生无以异。故曰任天演自然,则郅治自至也。虽然,曰任自然者,非无所事事之谓也。道在无扰而持公道。其为公之界说曰:“各得自由,而以他人之自由为域。”其立保种三大例曰:一、民未成丁,功食为反比例率;二、民已成丁,功食为正比例率;三、群己并重,则舍己为群。用三例者群昌,反三例者群灭。今赫胥氏但以随其自至当之,可谓语焉不详者矣。至谓善恶皆由演成,斯宾塞固亦谓尔。然民既成群之后,苟能无扰而公,行其三例,则恶将无从而演;恶无从演,善自日臻。此亦犹庄生去害马以善群 [22] ,释氏以除翳为明目之喻已。又斯宾氏之立群学也,其开宗明义曰:吾之群学如几何,以人民为线面,以刑政为方圆,所取者皆有法之形,其不整无法者,无由论也。今天下人民国是,尚多无法之品,故以吾说例之,往往若不甚合者。然论道之言,不资诸有法固不可(此指其废君臣、均土田之类而言) 。学者别白观之,幸勿讶也云云。而赫氏亦每略其起例而攻之,读者不可不察也。
【注释】
[1] 厓:同“涯”。
[2] 尘劫:佛教称一世为一劫,无量无边劫为尘劫。后亦泛指尘世的劫难。
[3] 远俗:指避世;远离世俗。
[4] 桑门:指佛教僧侣。“沙门”的异译。
[5] 比邱:“比丘”,梵语的音译。佛家指年满二十岁,受过具足戒的男性出家人。俗称和尚。
[6] 蓬累:指飞蓬飘转飞行,转停皆不由己。比喻人之行踪无定。
[7] 带索:指以绳索为衣带。形容贫寒清苦。
[8] 智学:指文化、科学的各门学科。
[9] 右挈左提:出自司马迁《史记·张耳陈余列传》:“夫以一赵尚易燕,况以两贤王左提右挈,而责杀王之罪,灭燕易矣。”右挈左提,形容相互扶持或从各方面帮助。也形容父母对子女的照顾。
[10] 嘉与:指奖励优待;奖掖扶助。
[11] 犁然:指明察,明辨貌。
[12] 莫:同“暮”。
[13] 秉彝:出自《诗经·大雅·烝民》:“民之秉彝,好是懿德。”秉彝,指持执常道。
[14] 夷:指伯夷。商纣王末期孤竹国第七任君主亚微的长子,子姓,名允,是殷商时期契的后代。与其弟叔齐在君父去世后,互让国君之位。周灭商后,忠于商朝,不食周粟,归隐首阳山,采薇而食。伯夷和叔齐,被后世视为忠臣义士的典范。
[15] 跖:音zhí,盗跖,原名展雄,姬姓,展氏,名跖(一作“蹠”),又名柳下跖、柳展雄。在先秦古籍中被称为“盗跖”和“桀跖”。
[16] 孑孓:音jiéjué,指蚊子的幼虫。蠉音xuān,指虫子屈曲爬行或飞。蠉蠕,蠉飞蠕动,指昆虫飞翔、爬行;亦指飞翔、爬行的昆虫。
[17] 绳迹:指衍化踪迹。
[18] 阿弥巴:指阿米巴原虫,又称食脑虫。
[19] 白轮:指白血球。
[20] 比事:指连缀性质相同的事类,并以此为比拟。
[21] 列眉:指两眉对列,指真切无疑。
[22] 去害马以善群:出自《庄子·杂篇·徐无鬼》:“夫为天下者,亦奚以异乎牧马者哉?亦去其害马者而已矣。”成语“害群之马”即出于此。
【译文】 也许有人认为,4000余年来,人心应该会相差很远吧?但学术如同干涸的河床,当河道废弃之后,分立于河道两岸的山崖之间,只剩下广阔平坦的沙地,和茂密生长的黄芦苇。只要有一天河水又重新流进这河道里,就依旧可以曲折绵延奔涌向前,直达大海。进化论学说就是这样。不了解的人以为这是一门新的学科,仔细考究之后再来谈论它,则能够发现,现在的进化学说大都是引用阐述前人已经废弃的观点。
现在我们所知,以阐明自然与人类的关系来划分的学术流派,古代时期有两种。其中一种教派怜悯世人,婆罗门、乔达摩、昔尼克三家属于这个流派。他们都认为国土是危险脆弱的东西,把人的身世当作梦幻泡影,把刻苦修行真诚修炼作为根本,以希望在尘世劫难中达到自我超度的目的。即使现在,也有不少这样的人。国家发布命令严禁这种行为,流传已久,如果不是这样,那些身穿暗色袈裟、持钵乞讨化缘的佛教僧侣,和漂泊困苦,居住在木器中的昔尼克门徒,他们生活如此坚忍艰苦,难道不会没有同伴吗?另一种教派则乐于天道,斯多葛就属于这一派。这个流派把世界当作天堂乐园,把上天造物主当作慈母,认为一切物类都毫无界限地蒸蒸日上,人生最后都能达到极乐境界,虎狼可以变成温顺的绵羊,烦恼追根究底都能成为福祉。人生之道就在于依循自己的性情行事,听任人们自由自在而不加以限制约束。即使在当今的时代,这样的人也是越来越多。从40余年前以来,主张以这种学说来谈论社会治理的人日渐增多,如今只是稍有衰退而已。
《美德与邪恶的寓言》(细节) 意大利 洛伦佐·洛托
虽然善与恶都由自然演化而来,但严复借用斯宾塞的理论观点指出,在人类形成社会之后,如果能够任凭社会自然进化,即保持公正地推行三大定律(见本节按语),社会就一定会日趋向善而不会日益向恶,最繁荣昌盛的政治环境也一定能够达到。
把以上两个流派的观点综合起来看,这个世界并不是全都需要怜悯,但又未必都是令人快乐的事。人生历程,悲伤与快乐各占一半。那些毕生都遇不到欢欣境界和从来不知道什么叫悲伤的人,均占人类的极少数,不足以作为衡量世人的依据(按:赫胥黎这番话犯了谈论道理最肤浅的毛病,不是一个哲学家应该说的话。这与前两个流派的学说相比就差得太远。试想他所说的“悲伤与快乐各占一半”等话语,前文两个流派的学者们岂会不明白?但他们始终不这样说,并以他们智慧的眼光去观察一切事理,自然就与一般人见解不同。赫胥黎这番话,只会讨学识浅薄的人喜欢,不是中肯的言论)。
古人说得好:人的天资诚然有限,但只要努力也足以成就功业。善良可以一天天增长,邪恶也可以一代代减少。既然上天赋予人类自我修正的权利和能力,那么培养智慧、修炼性情不仅可以使自我达到最佳境界。还能使人们互相帮助扶持,把好处授予全世界共同追求美好善良境界的人,使天运法则的威力逐渐减弱,让人人都能安居乐业,这才是人类最急迫的大事。科学方面的事业,不论是精神、物质、名称、特征等自然科学方面的性质,还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等社会科学方面的问题,都总要先解决好这件大事之后才谈得上其他事情。
至于进化的理论,凡是天地间存在的物类,都无法避开,不能说在某一物种上体现明显而在另一物种上体现不明显。所以近代的社会学家,明白造化的功力出自同一本源,其学问没有大小之分,方法也互无悬殊区别。人天生善良,社会演化才能达到最完美的境界,就像根须、花朵、果实样样齐备,又都有条理可循,清楚分明地符合人心,切不可因一时的否定言论而废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