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复对西学有一种爱恨交加的态度。第一次世界大战消息传来后,他迷惘了。他曾经极力歌颂的自利、自由、自治、法制、竞争等西方理念,如今在西方社会竟也显露了败绩。他在1915年给熊纯如的信中写道:“渠生平极恨西学,以为专言功利,致人类涂炭。鄙意深以为然”而“回观孔孟之道,真量同天地,泽被寰区”。西方的战乱,使他开始重新审视中国儒家传统文化,试图在儒家思想反功利的特质中寻求救世灵丹,而这正好与他此时的心意相契合。他彻底回到传统士大夫的老路上,在晚年他写下这样的诗句:“从来殉国者,不必受恩深。为有君臣义,人间无所逃”(严复《题黄石斋先生临难自书诗卷》) 。当1919年的五四爱国运动发生后,这位保守的老人开始指责了。他说“从古学生干预国政,自东汉太学,南宋陈东,皆无良好效果”。又说蔡元培“人虽良士,亦……归于神经病一流而已”。他的态度,使人们觉得他前后转变判若两人,是复杂的社会所造成的后果,还是他本人复杂的思想矛盾在作怪?这种深刻的复杂性,连今人都还在争论不休呢!
叶落归根
从1915年起,严复的哮喘症日益加重,病痛之中他只好靠吸食鸦片来舒缓身体的不适。此时,他显然已经感受到了鸦片的危害,但已无力拔除了。在痛悔之时他写道:“以年老之人,鸦片不复吸食,筋肉酸楚,殆不可任,夜间非服睡药尚不能睡。嗟夫,可谓苦已!恨早不知此物为害真相,致有此患,若早知之,虽曰仙丹,吾不近也”(严复:《与熊纯如书》) 。直到1919年,从上海转到北京,在协和医院甘医生的帮助下,才彻底戒掉了烟瘾。他心有余悸地说道:“寄语一切世间男女少壮人,鸦片切不可近。世间如有魔鬼,则此物是耳”(《严复集》) 。出院之后,严复搬家至大阮府胡同新屋,号“愈懋草堂”,自称“愈懋老人”。这时,他愈发怀念起家乡阳岐来。在答陈石遗的诗作中,他写道:“乡思如潮不可缄,连床何限语诂 。即今除夕非佳节,莫向桃符署旧衔”(《严复集·愈懋堂诗集》卷下) 。回福州成为严复晚年的第一等心愿。在阳岐村鳌头山上,长子严璩(字伯玉) 在清朝任福建财政正监理官时就为父母卜择了一块牛眠吉地。严复因事未得回闽,只得亲自写了“清严几道先生寿域”一块墓碑寄往福州。“人老则思归”,严复决定返乡安度晚年,去看看他的墓地,顺便替三儿子严琥(字叔夏) 操办婚事。
晚年严复像
1918年末,严复因病回到阔别多年的故乡。此时,国家多难,自己又抱病在身,晚年的严复处于内忧外患之中,常在百感交集中进行诗词创作,作品多为伤感与消沉的基调,流露出他对家国身世的喟叹。除了诗词,他还写下了大量的书序信札,大部分传世至今。
严复在家里是位难得的好父亲。三位夫人的子女他都一视同仁,不分彼此。一次,长子严璩为生母王夫人忌辰设坛祭拜,三子严琥等以破除迷信为由,不肯磕头,令严璩难堪不已。严复得知后,规劝严琥等:“汝等以不迷信为由,说三道四,使大哥伤心,这是很不应该的。”接着又对严璩说:“做大哥的就应该当面加以耐心说服才对,而容忍不言,骨肉之中过于世故,也是不妥的。”终使兄弟回心转意,和好如初。由于严复以爱护、宽容、平等的心态对待儿女,儿女都乐于向他敞开心扉,倾吐心曲,并昵称他为“大大”。幼子严玷在家调皮不用功,严复写信劝抚他:“切要听话学好,不然,大大就不疼吾儿了。”舐犊深情跃然纸上。在他的悉心教导下,几个儿子后来都学有所成,不负父望。长子严璩留学英国,是财政专家,曾任北洋政府财政部次长;三子严琥在文、史、哲方面功力深厚,任大学教授,解放后被选为福州市副市长。
1918年末,严复抱病回到阔别多年的故乡。当他见到阳岐的故人时,忍不住老泪横流。严琥与林慕兰的亲事,是由他的挚友陈宝琛保媒,因此他十分钟意。回家没过几天,便在老家阳岐买下一幢“玉屏山庄”,一对有缘分男女的就这样走到一起了。严复主张婚姻要遵古制,认为婚姻的目的,主要在于“承祭祀,事二亲,延嗣续,故必须承父母之命”。长子严璩和三子严琥都是在他的主持下结的婚。在他返乡之时,福建督军李厚基送了福州南后街三坊七巷中的郎官巷的一座颇具古闽风情的住宅,供严复一家下榻。它闹中取静,少有车马之喧,宜于养疴。住宅为双层小楼,楼上有走廊栏杆,可凭栏看云听雨;楼前有花木、假山装点的小庭院,可信步闲庭,别有洞天。在肺病、肠疾的折磨下,严复已无力再撰写鸿文巨著了,但他的心境更为冷静超脱,“踉跄归福州,坐卧一小楼,足未尝出户也”,“却是心志恬然,委心任化”。在小楼上,他仍然写下题材涵盖纪事、题咏、唱和、感赋的诗词和书序信札等近百篇。
“坐卧一小楼,看云听雨……稍稍临池遣日。自谓从前所喜哲学、历史诸书,今皆不能看。亦不喜谈时事。槁木死灰,惟不死而已。长此视息人间,亦有何用乎?”这是严复寄给熊纯如的信中文字,表达出他此时黯然沮丧的心境。国家多难,身躯多病,内忧外患之中,他百感交集。这一时期的诗歌作品多透露着伤感与消沉,渗透着他对家国身世的喟叹。有时,严复也写些条幅分赠友人。那苍劲俊逸的书法,令友人赞赏不已,认为写得比病前更好,他苦笑道:“更好吗?只怕我的这双手和尘泥更加接近了。”对生死,他已淡然。然而对国家、对儿孙,他却有一份割舍不下的深情。1921年秋,重病之中的严复一面关心在侧的严琥,催促他早日北上觅寻就业门路,一面却对前来探病的亲友说:“我的寿命只能以日计算了,请你不要让我的媳妇和儿女知道。”一颗慈父的心,让儿女们感动不已。随后,他自知将不久于人世,嘱咐孙儿:“太平如有象,莫忘告乃翁”,大有陆游《示儿》诗的爱国心境。
严复书法四条屏
严复不但在翻译学和教育学方面颇具影响力,其书法造诣也非同凡响。他的书法秉承晋唐宋明诸大家的体格风韵,行草楷书主要取法王羲之、王献之、颜真卿、苏东坡等,端庄飘逸,蕴藉幽深,极具君子高怀。
1921年10月27日,严复安然鸾鹤西去。时年68岁,诸子均未在侧,仅次女严璆(字华严) 随侍。在福州这条如今看上去极不起眼的老巷中,一位对中国近代思想界产生过深远影响的老人永远合上了眼睛。他把救国治民的任务交托给了后来者,只留下二百多万字的思想译著,激励着后人们去研究。
严复先生生平年表
年代 年龄 事记
1854年 1岁 1月8日(夏历甲寅年十二月初十)生于今福建省福州市仓山区盖山镇阳岐村。初名传初,乳名体乾。
1859年 6岁 开始进私塾读书,先后从师数人,其中曾从五叔父严厚甫(名煃昌)读书习字。
1863年 10岁 在家馆从师宿儒黄宗彝读经。
1865年 12岁 黄宗彝去世。改从其子黄增读书。
1866年 13岁 春,娶王氏夫人。6月,父殁,家贫,不再从师读书。冬,参加福州马尾船厂附设的船政学堂(原名“求是堂艺局”)入学考试,名列第一。
1867年 14岁 正式进入船政学堂,学习英文、数学、物理、化学、地质、天文、航海术等。入学后改名宗光,字又陵。
1871年 18岁 在福州船政学堂毕业,考列优等。被派往“建威”舰上实习。曾前往新加坡、槟榔屿等地。
1872年 19岁 在福州船政局制成的“扬武”号军舰上实习,曾前往日本长崎、横滨等地。
1874年 21岁 随“扬武”舰去台湾,测量台东背、莱苏屿各海口,历时计月余。长子严璩出生,字伯玉。
1876年 23岁 被派往英国学习驾舰指挥。
1877年 24岁 初入普茨茅斯学校,后入格林威治皇家海军学院,课程有高等数学、物理、化学、海军战术、海战公法及海军炮堡建筑术等。留学期间,研讨西方哲学、社会科学著作甚勤,并曾去法国考察。
1878年 25岁 在英留学。夏季,曾往法国巴黎游历。
1879年 26岁 学成归国,任教于马江船政学堂。改名复,字几道。
1880年 27岁 被李鸿章调往北洋水师学堂,任总教习(教务长)。
1881年 28岁 初读英国学者斯宾塞著《群学肄言》。
1885年 32岁 回原籍福建参加乡试,落第。
1888年 35岁 赴北京参加顺天乡试,落第。
1889年 36岁 再去北京参加顺天乡试,落第。李鸿章委任北洋水师学堂会办(副校长)。10月,其母陈氏卒。
1890年 37岁 任北洋水师学堂总办(校长)。
1892年 39岁 读英国传教士宓克著《支那教案论》,始译此书。其夫人王氏卒,旋娶江氏。
1893年 40岁 再回原籍福建参加乡试,落第。次子严瓛出生
1895年 42岁 先后在天津《直报》上发表《论世变之亟》、《原强》、《辟韩》、《救亡决论》等文,大力宣传变法维新,提倡“新学”。
1896年 43岁 奉李鸿章之命办“俄文馆”,任总办。协助张元济在北京办“通艺学堂”,提倡西学,培植维人才。
赞助梁启超在上海创办《时务报》,《原强》、《辟韩》等文在该报重刊。
1897年 44岁 开始翻译英国学者赫胥黎《天演论》(即《进化论与伦理学》)一书,撰写《天演论》自序
1898年 45岁 译亚当·斯密《原富》(未完),寄吴汝纶商榷。所译《天演论》由湖北沔阳卢氏慎始基斋木刻出版,天津嗜奇精舍石印出版,吴汝纶作序。起草《拟上皇帝万言书》,刊于《国闻报》。光绪帝召见严复,询问对变法的意见。在北京通艺学堂演讲“西学门径功用”。戊戌政变后,作《戊戌八月感事》、《哭林晚翠》、《古意》等诗。
1899年 46岁 续译《原富》,寄请吴汝纶审定。译英国约翰·穆勒《群己权界论》(即《自由论》)。
1900年 47岁 又娶朱氏。译《原富》完。
离津赴沪,结束了北洋水师学堂总办的职务。在上海“名学会”,讲演名学(即逻辑学)。
7月,上海维新人士在英国租界张园成立“中国国会”,挽救时局,严复当选为副会长。始译约翰·穆勒《名学》。
1901年 48岁 应张翼(即张燕谋)招请,赴天津主持开平矿务局工作。致书吴汝纶,请其为《原富》作序,撰《原富》“译事例言”。张元济、郑孝柽编《中西编年、地名、人名、物义诸表》附在《原富》译本后。
1902年 49岁 由管学大臣张百熙聘为京师大学堂编译局总办。《原富》由上海南洋公学译书院出版。译约翰·穆勒《名学》半部(八篇)。
在张元济主编的《外交报》上发表《致〈外交报〉主人书》,针对“中学为体,西学为用”,强调“分则两立,合则两亡”。
续译《群学肄言》,年底完成,凡三易稿。
《与梁任公论所译〈原富〉书》在《新民丛报》上发表。
9月所译《群己权界论》由商务印书馆出版。
10月,译完英国学者甄克思《社会通诠》一书。
应熊季廉之请,编写《英文汉诂》,以汉文言述英文文法。
1904年 51岁 辞去编译局职,离京赴沪。所译《社会通诠》由商务印书馆出版。
1905年 52岁 协助马相伯创办复旦公学。
春,张燕谋以开平矿务局讼事约请严复赴英。在伦敦会见孙中山,两人围绕改造中国途径,意见不合。顺途游历法国、瑞士、意大利等地。
5月,所著《英文汉诂》由商务印书馆出版。
8月,所著《评点老子道德经钞》一书由熊季廉在日本东京出版。
1906年 53岁 任上海复旦公学第二任校长,不久辞职。
在上海青年会发表讲演,后以《政治讲义》为题,由商务印书馆出版。
8月,所译孟德斯鸠《法意》脱稿,由商务印书馆出版。
9月,清政府考试留学毕业生,被派为同考官,前往北京。被安徽巡抚恩铭聘为安庆高等学堂监督(校长)。
1907年 54岁 夏,离开安庆高等学堂。
1908年 55岁 应直隶总督杨文敬之聘赴津,途中手批王荆公(安石)诗自遣。
7月,为女学生吕碧城讲解《名学浅说》。
被学部尚书荣庆聘为审定名词馆总纂。
1909年 56岁 被派充宪政编查馆二等咨议官及清理财政处咨议官、福建省顾问官。《名学浅说》由商务印书馆出版。受赐文科进士出身。
1910年 57岁 以“硕学通儒”资格被征为资政院议员。
冬,海军部成立,被授予“协都统”头衔。
1911年 58岁 清廷特授海军第一等参谋官。
武昌起义爆发后,特作《民国初建,政府未立,严子乃为此诗》,表达其对民国的渴望心情。
1912年 59岁 2月,被临时大总统袁世凯任命为北京大学校长,并兼文科学长。对于北大的计划是:“将大学经(经学)文(文字)两科合并为一,以为完全讲治旧学之区,用以保持吾国四五千载圣圣相传之纲纪、彝伦、道德、文章于不坠。”
8月,海军部设编译处,被任命为总纂,负责翻译外国海军图籍。年底,辞去北大校长职。被袁世凯聘为公府(总统府)顾问(法律外交顾问)。
拟续译约翰·穆勒《名学》未果。
1913年 60岁 6月,领衔发起立孔教会。在中央教育会演说《读经当积极提倡》。
1914年 61岁 1月,被推为“约法会议”议员。作《〈民约〉平议》,刊登在梁启超主编的《庸言报》第25、26期上。
5月,被袁世凯任命为参政院参政。译卫西琴《中国教育议》,刊登于《庸言》第3、4期上。
12月,海军部设海军编史处,被聘为总纂,负责编辑海军实纪。
1915年 62岁 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后,曾将外国报刊上的消息和社论译成中文,刊于《居仁日览》供袁世凯浏览。
7月,被袁世凯指令为中华民国宪法起草委员之一。
8月,被列名为筹安会发起人,不置可否。
是年,哮喘病发作。
1916年 63岁 袁世凯死后闲居家中,仍领学部、海军部、币制部三处薪水。手批《庄子》。
哮喘病加剧。
1917年 64岁 冬,入北京东交民巷法国医院诊治哮喘病。
1918年 65岁 秋返福州家乡,入冬气喘加剧。
致信学生熊纯如,表示反对苏俄十月革命;称赞孔孟之道“真量同天地,泽被寰区”。
拟续译穆勒《名学》,未果。
1919年 66岁 春末,到上海红十字医院治疗哮喘病;秋末,回北京进入协和医院。搬家至大阮府胡同新屋,号“愈懋草堂”,自称“愈懋老人”。
1920年 67岁 8月,回福州避寒。
1921年 68岁 10月27日(旧历九月二十七日)在福州去世。临终前曾立下遗嘱,内列三事:“一、中国必不亡,旧法可损益,必不可判。二、新知无尽,真理无穷。人生一世,宜励业益知。三、两害相权,己轻群重。”
12月20日,与王夫人合葬于闽侯阳岐鳌头山。曾与严复交谊甚笃的晚清内阁学士陈宝琛为他撰写《清故资政大夫海军协都统严君墓志铭》。
严复著译要目
(一)翻译
1.《天演论》 湖北沔阳卢氏慎始基斋1898年4月木刻版;侯官嗜奇精舍1898年10月石印版;富文书局1901年石印版;商务印书馆1905年排印版。
2.《支那教案论》 上海南洋公学译书院1899年4月版。
3.《原富》 上海南洋公学译书院1901—1902年版。
4.《群己权界论》 上海商务印书馆1903年9月版。
5.《社会通诠》 上海商务印书馆1904年1月版。
6.《英文汉诂》 上海商务印书馆1904年版。
7.《穆勒名学》 金陵蒯氏金粟斋1905年木刻版;上海商务印书馆1912年版。
8.《法意》 上海商务印书馆1904—1912年版。
9.《名学浅说》 上海商务印书馆1909年版。
10.《中国教育议》 载《庸言报》第2卷第3、4期,1914年;上海文明书局1914年版。
11.《欧战缘起》 载《居仁日览》,1915年。
12.《严译名著丛刊》 包括《天演论》、《原富》、《群学肄言》、《群己权界论》、《社会通诠》、《法意》、《名学》、《名学浅说》八种。商务印书馆1930—1931年版;商务印书馆1981年再版。
(二)专著
《政治讲义》 上海商务印书馆1906年版。
(三)古籍评点
1.《〈老子〉评语》 日本东京1905年12月版;商务印书馆1931年版。
2.《〈庄子〉评语》 出版年代不详。
(四)诗文集
1.《侯官严氏丛刻》(四册) 熊元锷编,南昌读有用书之斋校印,1901年木刻本。
2.《侯官严氏丛刻》(五卷) 上海书局1902年石印本。
3.《严侯官文集》(一册) 徐锡麟编,上海支那新书局1903年版。
4.《严侯官全集》(十四册) 中国愿学子辑1903年版。
5.《严几道诗文钞》(六册) 贡少芹、蒋贞金编,上海国华书局1922年铅印本。
6.《严复诗文选》 周振甫选注,人民文学出版社1959年版。
7.《严几道先生遗著》 南洋学会研究组编,新加坡南洋学会1959年版。
8.《严复集》(五册) 王栻主编,北京中华书局1986年版。
(五)论文
1.《论世变之亟》 天津《直报》光绪二十一年正月初十至十一日(1895年2月4—5日)
2.《原强》 天津《直报》光绪二十一年正月初八至十三日(1895年3月4—9日)
3.《辟韩》 天津《直报》光绪二十一年二月十七至十八日(1905年3月13—14日)
4.《原强续编》 天津《直报》光绪二十一年三月初四日(1895年3月29日)
5.《救亡决论》 天津《直报》光绪二十一年四月初七至十四日(1895年5月1—8日)
6.《有如三保》 《国闻报》光绪二十四年四月十五、十六日(1898年6月3、4日)
7.《保教余义》 《国闻报》光绪二十四年四月十九、二十日(1898年6月7、8日)
8.《保种余义》 《国闻报》光绪二十四年四月二十三、二十四日(1898年6月11、12日)
9.《论治学治事宜分二途》 《国闻报》光绪二十四年六月初十、十一日(1898年7月28、29日)
10.《论译才之难》 《国闻报》光绪二十四年七月十六日(1898年9月1日)
11.《西学门径功用》 《国闻报》光绪二十四年八月初七至初八(1898年9月22、23日)
12.《〈日本宪法义解〉序》 《日本宪法义解》(日本伊藤博文著,沈 译)金粟斋1901年铅印版,是书卷首有此序。
13.《〈与外交报〉主人书》 《外交报》 1902年第9、10期。
14.《主客平议》 《大公报》光绪二十八年五月二十一至二十三日(1902年6月26—28日)
15.《京师大学堂译书局章程》 《大公报》光绪二十九年七月初七至初九日(1903年8月29—31日)
16.《论国家于未立宪以前有可以行必宜行之要政》 《直隶教育杂志》第一年13、14期,光绪三十一年九月初一、十五日(1905年9月29日、10月13日)
17.《论教育与国家之关系》 《中外日报》光绪三十一年十二月十六日(1906年1月10日)
18.《一千九百五年寰瀛大事总述》 《外交报》第133、134、135期,光绪三十二年正月廿五、二月初五、二月十五日(1906年2—3月间)
19.《论南昌教案》 《外交报》光绪三十二年三月初五日(1906年3月29日)
20.《续论教案及耶稣军天主教之历史》 《外交报》第138、139、140期,光绪三十二年三月十五日至四月初五日(1906年4月8—28日)
21.《论小学教科书亟宜审定》 《中外日报》光绪三十二年三月十四日(1906年4月7日)
22.《实业教育》 《中外日报》光绪三十二年五月十一日(1906年7月2日)
23.《述黑格唯心论》 《寰球中学国学生报》第2期,光绪三十二年(1906年7月)
24.《论英国宪政两权未尝分立》 《外交报》第153—158期,光绪三十二年七月十日至九月初五日(1906年9月3日—10月22日)
25.《〈阳明先生集要三种〉序》 载于《阳明先生集要三种》卷首,上海明明学社光绪三十三年(1907年)铅印本。
26.《〈也是集〉序》 《也是集》英华著。天津《大公报》光绪三十三年(1907年)夏刊行,卷首有此序。
27.《〈英华大字典〉序》 《英华大字典》商务印书馆光绪三十三年(1907年)初版,内有严复手书的序文。
28.《〈蒙养镜〉序》 《蒙养镜》吴燕来据日文重译,天津教育图书局光绪三十四年(1908年8月)铅印,卷首有此序文。
29.《泰晤士〈万国通史〉序》 收入王栻主编《严复集》 第二册,据《严复日记》 云,作于宣统元年二月初六日(1909年2月25日)
30.《〈涵芬楼古今文钞〉序》 《涵芬楼古今文钞》,吴曾祺以涵芬楼藏书编选而成,序文末署宣统二年(1910年)正元,收入王栻主编《严复集》第二册。
31.《〈普通百科新大词典〉序》 上海国学扶轮社编,北京图书馆藏扶轮社宣统三年(1911年)再版铅印本,卷首有此序。
32.《论今日教育应以物理科学为当务之急》 原件藏中国历史博物馆,收入王栻主编《严复集》第二册。
33.《说党》 北京《平报》1913年3月6日—5月4日。
34.《天演进化论》 北京《平报》1913年4月12日—5月2日。
35.《思古谈》 北京《平报》1913年4月21—22日。
36.《论国会议员须有士君子之风》 北京《平报》1913年5月21日。
37.《“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讲义》 北京《平报》1913年9月5—6日。
38.《〈民约平议〉》 《庸言报》第25、26期合刊,1914年2月。
39.《严几道与熊纯如书札节钞》 《学衡》第6—20期(1922—1923年)。
译者师友来函
吴汝纶致严复书
一
丙申七月十八日(1896年8月26日)
前接惠书,文艺至高。不鄙弃不佞,引与衷言,反复诵叹,穷于置对,因此久稽裁答。抑执事之微恉,何其深远而沈郁也。时局日益坏烂,官于朝者,以趋跄应对,善候伺,能进取,软媚适时为贤。持清议者,则肆口妄诋 ,或刺取外国新闻,不参彼己、审强弱,居下讪上以钓声誉,窃形势,视天下之亡,仅若一缾盆之成若毁,泊然无与于其心。其贤者或读儒家言,稍解事理,而苦殊方绝域之言语文字,无从通晓;或习边事,采异俗,能言外国奇怪利害,而于吾土载籍旧闻,先圣之大经大法,下逮九流之书,百家之异说,瞑目而未尝一视,塞耳而了不一闻。是二者,盖近今通弊,独执事博涉,兼能文章。学问奄有东西数万里之长,子云笔札之功,充国四夷之学,美具难并,钟于一手,求之往古,殆邈焉罕俦。窃以谓国家长此因循不用贤则已耳,如翻然求贤而登进之,舍执事其将谁属?然则执事后日之事业,正未可预限其终极。即执事之自待,不得不厚,一时之交疏用寡,不足芥蒂于怀,而屈、贾诸公不得志之文,虞卿魏公子伤心之事,举不得援以自证。尚望俯纳刍荛,珍重自爱,以副见慕之徒之所仰期。幸甚,幸甚!
尊译《天演论》,计已脱稿,所示外国格致家谓顺乎天演,则郅治终成。赫胥黎又谓不讲治功,则人道不立,此其资益于自强之治者,诚深诚邃。某以浅陋之识,妄有论献,亦缘中国士人,未易遽与深语,故欲以外国农桑之书,遍示人人,此亦迂谬之妄见也。尊意拟译穆勒氏之书,尤欲先睹为快,献书称官,此自古法,奈何欲易之。惟鉴察不宣。
二
丁酉二月初七日(1897年3月9日)
吕临城来,得惠书并大著《天演论》,虽刘先主之得荆州,不足为喻。比经手录副本,秘之枕中。盖自中土翻译西书以来,无此宏制。匪直天演之学,在中国为初凿鸿濛,亦缘自来译手,无似此高文雄笔也。钦佩何极!抑执事之译此书,盖伤吾土之不竞,惧炎黄数千年之种族,将遂无以自存,而惕惕焉欲进之以人治也。本执事忠愤所发,特借赫胥黎之书,用为主文谲谏之资而已。必绳以舌人之法,固执事之所不乐居,亦大失述作之深恉。顾蒙意尚有不能尽无私疑者,以谓执事若自为一书,则可纵意驰骋;若以译赫氏之书为名,则篇中所引古书古事,皆宜以元书所称西方者为当,似不必改用中国人语。以中事中人,固非赫氏所及知,法宜如晋宋名流所译佛书,与中儒著述,显分体制,似为入式。此在大著虽为小节,又已见之例言,然究不若纯用元书之为尤美。区区谬见,敢贡所妄测者,以质高明。其他则皆倾心悦服,毫无间然也。惠书词义深懿,有合于《小雅》怨诽之恉。以执事兼总中西二学,而不获大展才用,而诸部妄校尉,皆取封侯,此最古今不平之事,岂亦天演学中之所谓天行者乎?然则执事故自有其所谓人治者在也。
大著恐无副本,临城前约敝处读毕,必以转寄。今临城无使来,递中往往有遗失,不敢率尔。今仍命小婿呈交,并希告之临城为荷。近有新著,仍愿惠读。肃颂道履,不宣。
三
戊戌二月廿八日(1898年3月20日)
接二月十九日惠书,知拙序已呈左右,不以芜陋见弃,亮由怜其老钝,稍宽假之,使有以自慰。至乃以五百年见许,得毋谬悠其词已乎。鄙意西学以新为贵,中学以古为贵,此两者判若水火之不相入,其能熔中西为一冶者,独执事一人而已。其余皆偏至之诣也。似闻津中议论,不能更为异同,乃别出一说,以致其媢妒之私,曰:严君之为人,能坐言而不能起行者也。仆尝挫而折之曰:天下有集中西之长,而不能当大事者乎?往年严公多病,颇以病废事,近则霍然良已,身强学富识闳,救时之首选也,议者相悦以解。传闻南海张侍郎,因近日特科之诏,举执事以应,诚侍郎之爱执事。顾某以为特科徒奉行故事耳,不能得真才。得矣,亦不能用。愿执事回翔审慎,自重其才,幸勿轻于一出也。卓见何如?
前读尊拟万言书,以为王荆文公上仁宗书后,仅见斯文而已。虽苏子瞻尚当放出一头地,况余子耶?况今时粗士耶?独其词未终,不无遗憾。务求赓续成之,寄示全璧。虽时不能听,要不宜惩羹吹 ,中作而辍。篇中词意,往复深婉,而所言皆确能正倾救败之策,非耳食诸公胸臆所有。某无能裨益山海,承诱掖使言,则一得之愚,谓宜将所云计臣筹数千万之款,及航海西游之赀,用扬搉而言之,使读者知所筹皆切实可行,乃不为书生空谈。又如前幅所治之学,与所建白,有异于古,非陛下与内外大臣疆吏所尝学,无以知其才而区别贤否,此某所以决特科之为奉行故事,不能得真才,而劝执事之慎于一出者为此。虽然,此不可形之封事中,以为不知己者之诟厉。彼大臣虽万不能知,万不能区别,而有一人揭其不能之隐,则恨之次骨,此绛、灌所以腐心于贾生也。则吾虽明知其不能,而必且遯为他说,以使之容纳吾言,而无中其所忌。此在凡上言者皆尔。况执事精通西学,奈何使谗间者得太阿之柄,而谓我自炫所长,以历诋公卿乎?此虽近于不直,要有合于与上大夫訚訚之恉,亦用世者周身之防,似亦不宜不一厝意也。愚见如此,未审有当否。
斯密氏《计学》稿一册,敬读一过,望速成之,计学名义至雅训,又得实,吾无间然。《天演论》凡己意所发明,皆退入后案,义例精审,其命篇立名,尚疑未慊。卮言既成滥语,悬疏又袭释氏,皆似作所谓能树立不因循者之所为。下走前钞福(副) 本,篇各妄撰一名,今缀录书尾,用备采择。吕君已视事,想少清暇商榷文字矣。
四
戊戌七月初七日(1898年8月23日)
惠书并新译斯密氏《计学》四册,一一读悉。斯密氏元书,理趣甚奥赜,思如芭蕉,智如涌泉,盖非一览所能得其深处。执事雄笔,真足状难显之情,又时时纠其违失,其言皆与时局痛下针砭,无空发之议,此真济世之奇构。执事虚怀谦挹,懃懃下问,不自满假。某识浅,于计学尤为梼昧,无以叩测渊懿,徒以期待至厚,不敢过自疎外,谨就愚心所识一孔之明,记之书眉,以供采择。其甘苦得失,则惟作者自喻,非他人所能从旁附益也。
尊著万言书,请车驾西游,最中肯綮,又他人所不敢言。其文往复顿挫,尤深美可诵,自宜续成完书,不宜中途废止。所示四事,皆救时要政,国势险夷,万法坐敝,条举件论,不可一二尽。又风俗不变,不惟满汉畛域,不能浑化,即乡举里选,亦难免贿赂请托、党援倾轧之弊。而土著为吏,善则人地相习,不善则亲故把持。此皆得半之道,非万全之策,似不如不复枚举。但以劝远巡为一篇归宿,斟酌今日财政,于何筹此巡游经费,便是佳文。若国政之因革损益,似尚非一篇中所能尽具也。尊论利济之说,一人功成,必千因万缘,与之为辅,断无举世乖违,而能成事,最为通识。至于舟壑潜移,牛哀化虎,则尤有不忍言者,近日议法之家,皆自奋其室中之见。楚中所议科举,尤为难行。今之秀孝,虽未必果材,然国家一切屏弃不齿,恐亦有不测之忧。吾恐西学不兴,而中国读书益少,似非养育人才之本意也。《国闻报》中有治事治学为两途之论,几道所为无疑,他人无此议也。
五
己亥正月三十日(1899年3月11日)
惠示并新译《计学》四册,斯密氏此书,洵能穷极事理,镵刻物态,得我公雄笔为之,追幽凿险,抉摘奥赜,真足达难显之情,今世盖无能与我公上下追逐者也。谨力疾拜读一过,于此书深微,未敢云有少得,所妄加检校者,不过字句间眇小得失。又止一人之私见。徒以我公数数致书,属为勘校,不敢稍涉世俗,上负 诿高谊。知无当于万一也。独恐不参谬见,反令公意不快尔。某近益老钝,手蹇眼滞,朝记暮忘,竟谆谆若八九十。心则久成废井,无可自力。因思《古文辞类纂》一书,二千年高文,略具于此,以为六经后之第一书,此后必应改习西学。中学浩如烟海之书,行当废去,独留此书,可令周孔遗文,绵延不绝。故决计纠资石印,更为校勘记二卷,稍益于未闻,俟缮写再呈请是正。元著四册奉缴,不具。
六
己亥二月廿三日(1899年4月3日)
得二月七日惠示,以校读尊著《计学》,往往妄贡疑议,诚知无当万一,乃来书反复齿及,若开之使继续妄言,诚谦挹不自满假之盛心,折节下问,以受尽言,然适形下走之盲陋不自量,益增惭恧。
来示谓新旧二学当并存具列,且将假自它之耀以祛蔽揭翳,最为卓识。某前书未能自达所见,语辄过当。本意谓中国书籍猥杂,多不足行远,西学行则学人日力夺去太半,益无暇浏览向时无足轻重之书,而姚选古文则万不能废,以此为学堂必用之书,当与六艺并传不朽也。若中学之精美者,固亦不止此等,往时曾太傅言六经外有七书,能通其一,即为成学,七者兼通,则闲气所钟,不数数见也。七书者,《史记》《汉书》《庄子》《韩文》《文选》《说文》《通鉴》也。某于七书,皆未致力,又欲妄增二书,其一姚公此书,余一则曾公十八家诗钞也。但此诸书,必高才秀杰之士,乃能治之,若资性平钝,虽无西学,亦未能追其涂辙。独姚选古文,即西学堂中,亦不能弃去不习,不习,则中学绝矣。世人乃欲编造俚文,以便初学。此废弃中学之渐,某所私忧而大恐者也,区区妄见,敬以奉质。
别纸垂询数事,某浅学不足仰副明问,谨率陈臆说,用备采择。欧洲文字,与吾国绝殊,译之似宜别创体制,如六朝人之译佛书,其体全是特创。今不但不宜袭用中文,并亦不宜袭用佛书,窃谓以执事雄笔,必可自我作古。又妄意彼书固自有体制,或易其辞而仍其体似亦可也。不通西文,不敢意定,独中国诸书无可仿效耳。来示谓行文欲求尔雅,有不可阑入之字,改窜则失真,因仍则伤洁,此诚难事。鄙意与其伤洁,毋宁失真。凡琐屑不足道之事,不记何伤。若名之为文,而俚俗鄙浅,荐绅所不道,此则昔之知言者无不悬为戒律。曾氏所谓辞气远鄙也,文固有化俗为雅之一法,如左氏之言马矢,庄生之言矢溺,公羊之言登来,太史之言夥颐,在当时固皆以俚语为文而不失为雅。若范书所载铁胫、尤来、大抢、五楼、五蟠等名目,窃料太史公执笔必皆 不书,不然,胜、广、项氏时,必多有俚鄙不经之事,何以《史记》中绝不一见。如今时鸦片馆等,此自难入文,削之似不为过。傥令为林文忠作传,则烧鸦片一事固当大书特书,但必叙明原委,如史公之记平准,班氏之叙盐铁论耳。亦非一切割弃,至失事实也。姚郎中所选文似难为继。独曾文正经文杂抄,能自立一帜,王、黎所续,似皆未善。国朝文字,姚春木所选国朝文录,较胜于廿四家,然文章之事,代不数人,人不数篇,若欲备一朝掌故,如文粹文鉴之类,则世盖多有。若谓足与文章之事,则姚郎中之后,止梅伯言、曾太傅及近日武昌张亷卿数人而已。其余盖皆自郐也。
来示谓欧洲国史略,似中国所谓长编、纪事本末等比,然则欲译其书,即用曾太傅所称叙记、典志二门,似为得体。此二门曾公于姚郎中所定诸类外,特建新类,非大手笔不易办也。欧洲纪述名人,失之过详,此宜以迁、固史法裁之。文无剪裁,专以求尽为务,此非行远所宜。中国间有此体,其最著者,则孟坚所为王莽传。若穆天子、飞燕、太真等传,则小说家言,不足法也。欧史用韵,今亦以韵译之,似无不可,独雅词为难耳。中国用韵之文,退之为极诣矣。私见如此,未审有当否。不具。
七
己亥九月廿七日(1899年10月31日)
往年闻有怨女赋诗云,九月桃花三月菊,大家颠倒作春秋。岂惟怨女!凡中国声利所在,无不尽然。吾安得夫忘言之人而与之言哉。庄生之恉远矣!盛京卿前过此,谈及我公,亦深相敬服。要亦空赞已耳。敬爱无已,忽发狂言。
八
辛丑四月十八日(1901年6月4日)
《原富》大稿,委令作序,不敢以不文辞。但下走老朽健忘,所读各册,已不能省记。此五册始终未一寓目,后稿更属茫然。精神不能笼罩全书,便觉无从措手,拟交白卷出场矣。
惠卿郎中,拟以报馆奉烦,不知张京卿以煤矿相托。窃料此后报馆不致仍前阻挠,其能久持不折阅与否,则全视办理得法不得法。若起手谨慎,渐次拓充,当可自立不败。至报纸议论,下走颇嫌南中诸报,客气叫嚣,于宫廷枢府,肆口谩骂,此本非本朝臣子所宜,但令见地不谬,立言不妨和婉,全在笔端深浅耳。若无微妙之笔,亦不涉议论,但采摭各国议论而译传之,似亦可也。亷郎所以仰烦者,固在报馆主笔,尤欲得大才译英美要册奇书,以为有此一事,足以维持报馆。台端所译,又可压倒东亚。其意如此,能否俯就,专望见教。兹附去报馆章程,乞是正幸甚!
梁启超致严复书
又陵先生:
二月间读赐书二十一纸,循环往复诵十数过,不忍释手,甚为感佩,迺至不可思议。今而知天下之爱我者,舍父师之外,无如严先生;天下之知我而能教我者,舍父师之外,无如严先生。得书即思作报,而终日冗迫,欲陈万端,必得半日之力,始罄所怀。是以迟迟,非敢慢也。
承规各节,字字金玉。数月以来,耳目所接,无非谀词,贡高之气,日渐增长,非有先生之言,则启超堕落之期益近矣。启超于学,本未尝有所颛心肆力,但凭耳食,稍有积累。性喜论议,信口辄谈,每或操觚,已多窒阂。当《时务报》初出之第一二次也,心犹矜持而笔不欲妄下。数月以后,誉者渐多,而渐忘其本来。又日困于宾客,每为一文,则必匆迫草率,稿尚未脱,已付钞胥,非直无悉心审定之时,并且无再三经目之事。非不自知其不可,而潦草塞责,亦几不免。又常自恕,以为此不过报章信口之谈,并非著述,虽复有失,靡关本原。虽然,就今日而自观前此之文,其欲有所更端者,盖不啻数十百事矣。先生谓苟所学自今以往继续光明,则视今之言必多可悔。乌呼,何其与启超今日之隐念相合也!然启超常持一论,谓凡任天下事者,宜自求为陈胜、吴广,无自求为汉高,则百事可办。故创此报之意,亦不过为椎轮、为土阶、为天下驱除难,以俟继起者之发挥光大之。故以为天下古今之人之失言者多矣,吾言虽过当,亦不过居无量数失言之人之一,故每妄发而不自择也。先生谓毫厘之差,流入众生识田,将成千里之谬,得无视启超过重,而视众生太轻耶?以魂魄属大小囟之论,闻诸穗卿,拉丁文一年有成之言,闻诸眉叔。至今自思,魂魄之论,觉有不安。而欧印性理之学,皆未厝治,未能豁然。拉丁文之说,再质之眉叔,固亦谓其不若是之易也。此亦先生所谓示人以可歆,而反为人所藉口者矣。
变法之难,先生所谓“一思变甲,即须变乙,至欲变乙,又须变丙”数语尽之,启超于此义,亦颇深知。然笔舌之间,无可如何,故诸论所言,亦恒自解脱。当其论此事也,每云必此事先办,然后他事可办。及其论彼事也,又云必彼事先办,然后余事可办。比而观之,固已矛盾。而其实互为先后,迭相循环,百举毕兴,而后一业可就。其指事责效之论,抚以自问,亦自笑其欺人矣。然总自持其前者椎轮土阶之言,因不复自束,徒纵其笔端之所至,以求振动已冻之脑官,故习焉于自欺而不觉也。先生以觉世之责相督,非所敢承。既承明教,此后敢益加矜慎,求副盛意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