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理踵出,名目纷繁,索之中文,渺不可得,即有牵合,终嫌参差,译者遇此,独有自具衡量,即义定名。顾其事有甚难者,即如此书上卷《导言》十余篇,乃因正论理深,先敷浅说。仆始 “卮言”,而钱唐夏穗卿曾佑,病其滥恶,谓内典原有此种,可名“悬谈”。及桐城吴丈挚甫汝纶见之,又谓“卮言”既成滥词,“悬谈”亦沿释氏,均非能自树立者所为,不如用诸子旧例,随篇标目为佳。穗卿又谓如此则篇自为文,于原书建立一本之义稍晦。而悬谈、悬疏诸名,悬者玄也,乃会撮精旨之言,与此不合,必不可用。于是乃依其原目,质译“导言”,而分注吴之篇目于下,取便阅者。此以见定名之难,虽欲避生吞活剥之诮,有不可得者矣。他如“物竞”、“天择”、“储能”、“效实”诸名,皆由我始。一名之立,旬月踟蹰。我罪我知,是存明哲。
原书多论希腊以来学派,凡所标举,皆当时名硕。流风绪论,泰西二千年之人心民智系焉,讲西学者所不可不知也。兹于篇末,略载诸公生世事业,粗备学者知人论世之资。
穷理与从政相同,皆贵集思广益。今遇原文所论,与他书有异同者,辄就谫陋所知,列入后案,以资参考。间亦附以己见,取《诗》称嘤求,《易》言丽泽之义。是非然否,以俟公论,不敢固也。如曰标高揭己,则失不佞怀铅握椠,辛苦迻译之本心矣。
是编之译,本以理学西书,翻转不易,固取此书,日与同学诸子相课。迨书成,吴丈挚甫见而好之,斧落征引,匡益实多。顾惟探赜叩寂之学,非当务之所亟,不愿问世也。而稿经新会梁任公、沔阳卢木斋诸君借钞,皆劝早日付梓。木斋邮示介弟慎之于鄂,亦谓宜公海内,遂灾枣梨,犹非不佞意也。刻讫寄津覆斠,乃为发例言,并识缘起如是云。
光绪二十四年岁在戊戌四月二十二日
严复识于天津尊疑学塾
上卷 物竞天择
《天演论》问世已百年有余,但它反复阐发的“物竞天择、适者生存”的进化论原理,不仅给晚清时的国人敲响了救亡图存的警钟,同时仍然给现代的国人许多有益的启示。
现存的各类物种,曾是在千万年的生存竞争中被大自然选择而留下来的幸存者,但唯有人类能够理智地认识自然和人类社会本身。而近现代社会从当时的变法维新,到社会体制不断地实践更新,总是在反复、激烈的斗争中成长。健全的政治体制、公平的社会竞争环境、完善的法规制度,以及先进的政治教化,正是社会走向稳定和繁荣的保证。
察变第一
察变,即考察事物在自然演进中的变化。赫胥黎从自己在伦敦南郊面对一片荒野时引发的感叹,说明事物的进化是永久不变的真理。黄芩小草,历经万年犹生,“天道变化,不主故常”,却能万劫不灭,说明该事物有极强的适应力和竞争力,由此赫胥黎提出了“自然选择”和“生存竞争”(即“物竞”、“天择”)的观点,这正是所谓“天演”的主旨。
【原文】 赫胥黎独处一室之中,在英伦之南,背山而面野,槛外诸境,历历如在几下。乃悬想二千年前,当罗马大将恺撒未到时,此间有何景物。计惟有天造草昧 [1] ,人功未施,其借征人境者,不过几处荒坟,散见坡陀起伏间,而灌木丛林,蒙茸山麓,未经删治如今日者,则无疑也。怒生之草,交加之藤,势如争长相雄。各据一抔壤土,夏与畏日争,冬与严霜争,四时之内,飘风怒吹,或西发西洋,或东起北海,旁 [2] 午交扇,无时而息。上有鸟兽之践啄,下有蚁蝝之啮伤,憔悴孤虚,旋生旋灭,菀 [3] 枯顷刻,莫可究详。是离离者亦各尽天能,以自存种族而已。数亩之内,战事炽然。强者后亡,弱者先绝。年年岁岁,偏有留遗。未知始自何年,更不知止于何代。苟人事不施于其间,则莽莽榛榛 [4] ,长此互相吞并,混逐蔓延而已,而诘之者谁耶?
英之南野,黄芩 [5] 之种为多,此自未有记载以前,革衣石斧之民,所采撷践踏者。兹之所见,其苗裔耳。邃古之前,坤枢 [6] 未转,英伦诸岛,乃属冰天雪海之区,此物能寒,法当较今尤茂。此区区一小草耳,若迹其祖始,远及洪荒,则三古以还年代方之,犹瀼渴之水,比诸大江,不啻小支而已。故事有决无可疑者,则天道变化,不主故常是已。特自皇古迄今,为变盖渐,浅人不察,遂有天地不变之言。实则今兹所见,乃自不可穷诘之变动而来。京垓 [7] 年岁之中,每每员舆 [8] ,正不知几移几换而成此最后之奇。且继今以往,陵谷变迁,又属可知之事,此地学不刊之说也。假其惊怖斯言,则索证正不在远。试向立足处所,掘地深逾寻丈,将逢蜃灰 [9] 。以是蜃灰,知其地之古必为海。盖蜃灰为物,乃赢蚌脱壳积叠而成。若用显镜察之,其掩旋尚多完具者。使是地不前为海,此恒河沙数赢蚌者胡从来乎?沧海飏尘,非诞说矣!且地学之家,历验各种殭石 [10] ,知动植庶品,率皆递有变迁,特为变至微,其迁极渐。即假吾人彭聃 [11] 之寿,而亦由暂观久,潜移弗知。是犹蟪蛄不识春秋,朝菌不知晦朔 [12] ,遽以不变名之,真瞽说 [13] 也。
古埃及壁画里的植物
早在天地尚处于一片混沌的时期,一些植物就已经存在了。那时四野荒凉,还未有人类涉足。各类物种恣意生长,与严寒酷暑、自然万物作生存斗争。那些最适合自然环境的物种最终被保留下来,不适者则被淘汰,逐渐减少直至消失。这个适者生存的过程就叫作“自然选择”。
故知不变一言,决非天运。而悠久成物之理,转在变动不居之中。是当前之所见,经廿年卅年而革焉可也,更二万年三万年而革亦可也。特据前事推将来,为变方长,未知所极而已。虽然,天运变矣,而有不变者行乎其中。不变惟何?是名天演。以天演为体,而其用有二:曰物竞,曰天择。此万物莫不然,而于有生之类为尤著。物竞者,物争自存也。以一物以与物物争,或存或亡,而其效则归于天择。天择者,物争焉而独存。则其存也,必有其所以存,必其所得于天之分,自致一己之能,与其所遭值之时与地,及凡周身以外之物力,有其相谋相剂者焉。夫而后独免于亡,而足以自立也。而自其效观之,若是物特为天之所厚而择焉以存也者,夫是之谓天择。天择者,择于自然,虽择而莫之择,犹物竞之无所争,而实天下之至争也。斯宾塞尔 [14] 曰:“天择者,存其最宜者也。”夫物既争存矣,而天又从其争之后而择之,一争一择,而变化之事出矣。
复案:物竞、天择二义,发于英人达尔文。达著《物种由来》一书,以考论世间动植种类所以繁殊之故。先是言生理者,皆主异物分造之说。近今百年格物诸家,稍疑古说之不可通。如法人兰麻克、爵弗来,德人方拔、万俾尔,英人威里士、格兰特、斯宾塞尔、倭恩、赫胥黎,皆生学名家,先后间出,目治手营,穷探审论,知有生之物,始于同,终于异。造物立其一本,以大力运之,而万类之所以底于如是者,咸其自己而已,无所谓创造者也。然其说未大行也,至咸丰九年,达氏书出,众论翕然。自兹厥后,欧美二洲治生学者,大抵宗达氏。而矿事日辟,掘地开山,多得古禽兽遗蜕,其种已灭,为今所无。于是虫鱼禽互 [15] 兽人之间,衔接迤演之物,日以渐密,而达氏之言乃愈有徵。故赫胥黎谓古者以大地为静居天中,而日月星辰,拱绕周流,以地为主。自哥白尼出,乃知地本行星,系日而运。古者以人类为首出庶物,肖天而生,与万物绝异。自达尔文出,知人为天演中一境,且演且进,来者方将,而教宗抟土之说,必不可信。盖自有哥白尼而后天学明,亦自有达尔文而后生理确也。斯宾塞尔者,与达同时,亦本天演著《天人会通论》,举天、地、人、形气、心性、动植之事而一贯之,其说尤为精辟宏富。其第一书开宗明义,集格致之大成,以发明天演之旨。第二书以天演言生学。第三书以天演言性灵。第四书以天演言群理。最后第五书,乃考道德之本源,明政教之条贯,而以保种进化之公例要术终焉。呜乎!欧洲自有生民以来,无此作也。案:不佞近翻《群谊》书,即其第五书中之编也。斯宾氏迄今尚存,年七十有六矣。其全书于客岁始蒇事,所谓体大思精,殚毕生之力者也。达尔文生嘉庆十四年,卒于光绪八年壬午。赫胥黎于乙未夏化去,年七十也。
【注释】
[1] 草昧:蒙昧,指世界未开化的时代。
[2] 旁午:旁迕,指交错,纷繁。
[3] 菀:草木茂盛的样子。
[4] 榛榛:草木丛杂的样子。
[5] 黄芩:别名山茶根、土金茶根,是唇形科多年生草本植物。
[6] 坤枢:地轴,借指地壳。
[7] 京垓:古代以十兆为京,十京为垓。极言众多之义。
[8] 员舆:即地球。
[9] 蜃灰:又称蛎灰,俗名白玉,是蛎壳烧成的灰,与石灰相似。这里指白垩。
[10] 殭石:化石的旧称。
[11] 彭聃:彭祖与老聃的并称,传说二人均极长寿。彭祖,乃先秦历史传说人物,自尧帝起,历夏商二朝,相传有八百寿岁。老聃即道家学派创始人老子,乃春秋晚期历史人物,据说在世一百零一岁。
[12] 犹蟪蛄不识春秋,朝菌不知晦朔:出自《庄子·内篇·逍遥游》:“小知不及大知,小年不及大年。奚以知其然也?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此小年也。”朝菌:又名大芝、朝生,指一种朝生暮死的菌类植物。晦朔:指月亮的盈缺;晦,是每月的最后一天;朔,是每月的第一天。蟪蛄:寒蝉,俗名知了,一般春生夏死或夏生秋死。
[13] 瞽说:指不明事理的言论。
[14] 斯宾塞尔:赫伯特·斯宾塞(Herbert Spencer,1820—1903年),英国社会学家,进化论的先驱,“社会达尔文主义之父”,其学说将进化理论“适者生存”应用在社会学上尤其是教育及阶级斗争。
[15] 互:甲壳动物的总称。
史前动物
地球上早前发展进化的动物,有的延续至今,有的已经灭绝。那些延续下来的物种,在自然条件的作用下经常发生变异,都经历了一个由简单到复杂、由水生到陆生、由低级到高级的漫长演化过程。
【译文】 英国生物学家赫胥黎这天独自坐在伦敦的一间房屋内。这间房位于英国伦敦的南面,它背靠高山,前面是一片旷野。栏杆外的各种景色,就像近在眼前一般。于是他忽然想到,在遥远的2000年以前,当罗马的恺撒大将军还未到达的时候,这里有些什么样的景物呢?估计那时只有天地混沌时期的原始荒原,除了散乱地堆垒着的几处荒坟之外,并未有人类活动的痕迹。而路旁那些高岗矮坡或是灌木荆棘,各种植物皆杂乱无序,决不会像今天一样经过了专门的修枝和整理。疯狂向上的草木和枝干交缠的藤枝,都仿佛在为一缕阳光和自己的生存空间而竭力争雄。它们各自依靠着脚下的一捧黄土,顽强地与夏日的酷暑和冬天的霜冻开展激烈抗争。那些来自西边大西洋或东边北海的狂风,一年四季轮番吹刮、怒吼,一刻也未停过。一些树的枝丫上,饱受各种鸟兽的摧残、啄毁,而根部又遭蚂蚁、蝗虫等的啮咬和折磨,以至这些树逐渐憔悴虚枯,大都在生死中徘徊,有时繁茂与枯萎只在片刻之间,而人们对其终极原因也难以详究。那些繁茂昌盛的草木,也不过是依仗与生俱来的所有本能,以保证自己的生存和种族的延续罢了。仅观几亩草木之间,生存的战斗炽热而惨烈,强大的总是最后消亡,弱小的也总是最先枯灭,但总有胜利者在激烈的生死之搏中赖以存活。似这种生物间生存的较量,不知从什么时候已经开始,更不知什么时候能够结束。如果在其间不施以人力加以有序整理,那么任许草木相互倾轧,尽力争夺有限的生存资源,不断相互吞并,那么,最终的生存之战将延续过去的混乱和惨烈。这其中的根本原因,又有谁会去认真加以考察呢?
在英国南方的原野上,像黄芩一类的植物有很多,在没有文字记载的远古时代,那些穿兽皮、持石斧的原始人就曾经践踏和采撷过这些植物,我们现在看到的仍是它们的后代。在远古时期,地轴尚未开始偏转,英国全境仍属冰封区域,因此黄芩理应耐寒,当时该种植物应比现今更加繁茂。黄芩仅是一种微小的草本植物,而它的祖先则可追溯到遥远的太古时代,人类历史的上中下三古时期与之相比,仅如山间细流,或如同大江的一条小支流一般。故而可以肯定地说,自然界物种千变万化,并将一直演变下去。但是,从太古时期到现在,事物的这种变化大概是徐徐渐进的。学浅之人不思探求,故往往得出自然界各种事物不生质变的定论。实际上我们眼前的一些事物,正是千百年无穷进化而来。在亿万年的地壳运动中,几经多次我们无法知晓的移动变化,地球才有现在我们看到的奇观。而从现在至未来,山川谷地等的变换迁徙,又属于我们能够探索了解的事物,这是现代地理学已经能够查证的范畴。倘若有人对这些话感到惊奇和不可思议,那么我们获得这种证据的科学方法已不再遥远。如果从我们的立足之地往下挖掘,只要深度超过几丈,就可能发现有海生物化石的白垩化学沉积岩,于是我藉此方知此地在远古时曾为海洋。白垩沉积岩中的海洋生物化石原为海中的螺蚌等脱去外壳后堆叠而成,如在显微镜下观察,甚至可以看清当年这些海生物的躯干骨骼。如若此地以前不是海洋,那这些多如沙粒般的螺蚌遗体又是从哪里来的呢?故沧海变陆地,就并非痴人荒诞之言了。地质学家曾查验分析过各类化石,认识到生物拥有丰富多样的品种,而这些品种均有规则地进行着各自的变化和变异,只是这种变化缓慢而微小而已。即使我们有着彭祖和老聃那样的长寿,也难以发觉一个事物变化的细微差别。就如同昆虫蟪蛄不明白一年四季的区别和朝生暮死的菌类不知月亮圆缺一样。因此,我们认为自然界恒久不变的概念是无理的。而一些事物历经万年仍然存在的原因,蕴含在事物不断发展、变化的矛盾运动中间。我们现在观察到的一些事物,有的经过几十年便可发现一些变化,有的则要经过两三万年方能发现微小的变化。但我们可以推断,这些事物的过去状态和未来发展,都将与它们现今的样子大不相同,而这些变化具体为何,我们则不得而知了。
《饥饿的狮子猛扑羚羊》 法国 卢梭
现藏于瑞士巴赛尔艺术博物馆
自然界的生存法则,一方面为“自然选择”,一方面为“生存竞争”。所谓的“生存竞争”,指处于同一个生存环境中的各种生物,通过相互竞争来求得本种属的生存和繁衍。这种竞争遵循“优胜劣汰”原则,且是永无止境的。
虽然宇宙的规律会发生变化,但其间仍有一种不变的法则。这种不变的法则就叫作“天演”,即自然界万物的演化历程及规则。“天演”作为自然界不变的法则,有两方面的含义,一方面叫作“生存竞争”,另一方面叫作“自然选择”。世上各种事物无不受其制约,而对于有生命的生物来说,尤其如此。所谓的“生存竞争”,指万物在有限的同一环境下相互竞争,以求得本种属的生存及繁衍。生物间这种无休止的争斗,终于使一些生物存活下来,而另一些则灭绝了。这种由“生存竞争”演化出的两种结果,应归因于“自然选择”这种法则。在生物的激烈竞争中,其中一些能够最后存活,必然有着它能够生存下来的具体原因,一定是它能够利用自身具有的全部潜能,对周边的环境、资源及天时地利等物质力量和机遇等相互协调作用,形成一种独有的合力,方能在竞争中占有优势,从而保全自身而免于灭亡,最终在充满竞争的环境中占有一席之地。从表面上看,这些存活的生物好似受到了大自然特别的惠顾,被自然所推举出来作为胜利者,从而保证了属种的生存延续。这种现象我们就称作“自然选择”。所谓“自然选择”,是指某些生物顺应自然而被自然所惠顾,表面上似乎没有激烈的竞争,实际上这种激烈的竞争却无处不在。斯宾塞曾说:“自然选择就是保存了最适应生存环境的那些生物。”在生物相互激烈竞争的同时,自然界又对竞争的强者加以选择,通过一波又一波的竞争和一次又一次的选择,生物变异、转化的情况便一一出现了。
〖严复按语〗
“生存竞争”和“自然选择”这两个名词,是英国人达尔文所首创的。达尔文所撰写的《物种起源》一书,考察了众多自然界里的动植物,分析论述了这些动植物演化各异的原因。而在此以前,研究生物学的学者们大都持不同物种是被自然界分别创造出来的观点。最近一百年来,许多科学家开始怀疑这些学说并提出不合理之处,例如法国人拉马克、约弗洛瓦,德国人方拔、冯贝尔,英国人威尔士、格兰特、斯宾塞、欧文和赫胥黎等,他们都是著名的生物学家,也先后以不同的观点闻名于世界科学界。这些名家们仔细观察,亲历实践,均对生物现象进行了不懈的探索和周详的论证,并开始觉察到凡有生命之物,就算开始归于同一种属,最终都会发生变异。自然界虽然确立了最初的物种,但随后却用其巨大的力量来继续运作它,使它在自然中不断发展变化。物种的起源和变化源于自身,根本不存在什么上苍先天的创造问题。
然而,这些名家们的学说在他们当时还不能得到普遍的认可。直到咸丰九年(公元1859年),达尔文的著作问世之后,世间的舆论才趋于协调和统一。在此以后、欧美各地的生物学者,大都开始崇尚达氏理论。这个时候,天然矿产也逐步得到开发,在挖掘地层的过程中,远古的动植物化石被一一发现,不少物种早已灭绝,现已不存。自然界的各种动物,从虫鱼禽兽到人类,进化道路上每一个环节都有迹可寻,达尔文的理论也更进一步地得到证实。为此,赫胥黎说道,古时人们大都以为大地静止不动,处于天体的正中,而日、月、星、辰则以大地为中心,拱卫、环绕在其周围有序运转。直到哥白尼的太阳中心学说创立后,人们才知道地球本属于一颗行星,紧绕太阳规则地运行;古时人都认为自己是世间万物之首,是上帝或女娲的杰作,与世间其他的生物决然不同。自达尔文的学说创立后,方知道人类也是万物演进中的一员,一边正为生存抗争,一边又向更高级的阶段演进。因此上帝造人或女娲造人之类的古代说法,是断不能相信的。自从出现了哥白尼的太阳中心学说,天文学才有了科学的阐释;正如有了达尔文,生物学的正确论述才得以确立。
斯宾塞与达尔文同时代,他根据生物进化原理也写出了一部名为《综合哲学》的书,他将天地、人类、人之形体机能、性格及动植物等的变化,皆用进化论的观点贯穿其中。使他的论述尤为精深、宏大、富丽。他在该书的第一卷开宗明义,汇集当时自然科学的所有成就,阐发了进化论的基本宗旨和原则;在第二卷中,他应用进化论的基本理论来解释生物学的现象;在第三卷中,他以进化论的观点来阐述心理学;第四卷他用进化论的原理来论述社会群体的生存法则;第五卷他则专述社会道德的本源,明确政治教化的系统和规则;最终他以提出捍卫种族进化的公共原则和方法来结束全文。呜呼!欧洲自出现人类以来,还不曾产生过这样轰动的杰作!(鄙人最近翻译的《群谊》一书,正是该书第五卷中的一篇)
斯宾塞先生至今尚在世,高寿76岁,他那部五卷本《综合哲学》全书去年业已完成,这是他用尽毕生精力和心血完成的一部伟大杰作!达尔文生于嘉庆十四年,卒于光绪八年(公元1882年) ;赫胥黎则在光绪二十一(公元1895年) 年与世长辞,享年70岁。
广义第二
此篇中,严复对过去结论的“世变”、“运会”等包含迷信的观点加以了否定,指出所谓的“开天辟地”、“抟土造人”、“真宰”创造世界等,皆毫无科学依据。从而说明无论是“动植二品”,还是人类以及太阳系的诸星球,完全是“天之所演”的结果,是千万年进化过程的产物,而事物在演进时总是在发展中产生微小的变异。这种发展中的变化和变化中的发展是没有终结的。
【原文】 自递嬗之变迁,而得当境之适遇,其来无始,其去无终,曼衍连延,层见迭代,此之谓“世变”,此之谓“运会”。运者以明其迁流,会者以指所遭值,此其理古人已发之矣。但古以谓天运循环,周而复始,今兹所见,于古为重规;后此复来,于今为叠矩,此则甚不然者也。自吾党观之,物变所趋,皆由简入繁,由微生著。运常然也,会乃大异。假由当前一动物,远迹始初,将见逐代变体,虽至微眇,皆有可寻,迨至最初一形,乃莫定其为动为植。凡兹运行之理,乃化机所以不息之精。苟能静观,随在可察。小之极于跂行 [1] 倒生 [2] ,大之放乎日星天地;隐之则神思智识之所以圣狂,显之则政俗文章之所以沿革。言其要道,皆可一言蔽之,曰:天演是已。此其说滥觞 [3] 隆古,而大畅于近五十年。盖格致学精,时时可加实测故也。
且伊古以来,人持一说以言天,家宗一理以论化。如或谓开辟以前,世为混沌,沕湣胶葛 [4] ,待剖判而后轻清上举,重浊下凝;又或言抟土为人,呪 [5] 日作昼,降及一花一草,蠕动蠉 [6] 飞,皆自元始之时,有真宰焉,发挥张皇,号召位置,从无生有,忽然而成;又或谓出王游衍,时时皆有鉴观 [7] ,惠吉逆凶 [8] ,冥冥实操赏罚。此其说甚美,而无如其言之虚实,断不可证而知也。故用天演之说,则竺乾 [9] 、天方、犹太 [10] 诸教宗,所谓神明创造之说皆不行。夫拔地之木,长于一子之微;垂天之鹏,出于一卵之细。其推陈出新,逐层换体,皆衔接微分而来。又有一不易不离之理,行乎其内。有因无创,有常无奇。设宇宙必有真宰,则天演一事,即真宰之功能,惟其立之之时,后果前因,同时并具,不得于机缄 [11] 已开,洪钧既转之后,而别有设施张主于其间也。是故天演之事,不独见于动植二品中也。实则一切民物之事,与大宇之内日局 [12] 诸体,远至于不可计数之恒星,本之未始有始以前,极之莫终有终以往,乃无一焉非天之所演也。故其事至颐至繁,断非一书所能罄。姑就生理治功一事,模略言之。先为导言十余篇,用以通其大义。虽然,隅一举而三反,善悟者诚于此而有得焉,则筦秘机之扃钥者 [13] ,其应用亦正无穷耳!
复案:斯宾塞尔之天演界说曰:“天演者,翕以聚质,辟以散力。方其用事也,物由纯而之杂,由流而之凝,由浑而之画,质力杂糅,相剂为变者也。”又为论数十万言,以释此界之例。其文繁衍奥博,不可猝译,今就所忆者杂取而粗明之,不能细也。其所谓翕以聚质者,即如日局太始,乃为星气,名涅菩剌斯 [14] ,布濩 [15] 六合,其质点本热至大,其抵力亦多,过于吸力。继乃由通吸力收摄成珠,太阳居中,八纬外绕,各各聚质,如今是也。所谓辟以散力者,质聚而为热、为光、为声、为动,未有不耗本力者,此所以今日不如古日之热。地球则日缩,彗星则渐迟,八纬之周天皆日缓,久将迸入而与太阳合体。又地入流星轨中,则见陨石。然则居今之时,日局不徒散力,即合质之事,亦方未艾也。余如动植之长,国种之成,虽为物悬殊,皆循此例矣。所谓由纯之杂者,万化皆始于简易,终于错综。日局始乃一气,地球本为流质,动植类胚胎萌芽,分官最简;国种之始,无尊卑上下君子小人之分,亦无通力合作之事。其演弥浅,其质点弥纯。至于深演之秋,官物大备,则事莫有同,而互相为用焉。所谓由流之凝者,盖流者非他(此“流”字兼飞质而言)。由质点内力甚多,未散故耳。动植始皆柔滑,终乃坚强。草昧之民,类多游牧;城邑土著,文治乃兴,胥 [16] 此理也。所谓由浑之画者,浑者芜而不精之谓,画则有定体而界域分明。盖纯而流者未尝不浑,而杂而凝者,又未必皆画也。且专言由纯之杂,由流之凝,而不言由浑之画,则凡物之病且乱者,如刘、柳元气败为痈痔之说 [17] ,将亦可名天演。此所以二者之外,必益以由浑之画而后义完也。物至于画,则由壮入老,进极而将退矣。人老则难以学新,治老则笃于守旧,皆此理也。所谓质力杂糅,相剂为变者,亦天演最要之义,不可忽而漏之也。前者言辟以散力矣。虽然,力不可以尽散,散尽则物死,而天演不可见矣。是故方其演也,必有内涵之力,以与其质相剂。力既定质,而质亦范力,质日异而力亦从而不同焉。故物之少也,多质点之力。何谓质点之力?如化学所谓“爱力” [18] 是已。及其壮也,则多物体之力。凡可见之动,皆此力为之也。更取日局为喻,方为涅菩星气之时,全局所有,几皆点力。至于今则诸体之周天四游,绕轴自转,皆所谓体力之著者矣。人身之血,经肺而合养气 [19] ;食物入胃成浆,经肝成血,皆点力之事也。官与物尘相接,由涅伏 [20] (俗曰脑气筋)以达脑成觉,即觉成思,因思起欲,由欲命动,自欲以前,亦皆点力之事。独至肺张心激,胃回胞转,以及拜舞歌呼手足之事,则体力耳。点体二力,互为其根,而有隐见之异,此所谓相剂为变也。天演之义,所苞如此,斯宾塞氏至推之农商工兵、语言文学之间,皆可以天演明其消息所以然之故。苟善悟者深思而自得之,亦一乐也。
女娲图
自古以来,对于世间造化,有人认为是盘古开天辟地,有人认为是女娲捏泥造人,至于天地间的草木生灵,皆由上帝造其形。而赫胥黎却主张,这浩瀚时空中的一切事物,无一不是自然演化的结果。图为五盔坟四号墓壁画——女娲图。
【注释】
[1] 跂:通“蚑”。跂行,用足行走者,即虫豸。
[2] 倒生:草木由下向上长枝叶,故称草木为“倒生”。
[3] 滥觞:原指江河发源处水很小,仅可浮起酒杯,如北魏郦道元《水经注·江水一》:“江水自此已上至微弱,所谓发源滥觞者也。”现在多比喻事物的起源、发端。
[4] 沕:深微的样子。湣,昏乱。胶葛,交错纷乱的样子。
[5] 呪:即咒。祝、呪本同一词,祝愿和诅呪是一件事的两面。
[6] 蠉:虫子屈曲爬行或飞。
[7] 出王:出往。游衍,恣意游逛。鉴观,察视。《诗经·大雅·板》:“昊天曰明,及尔出王。昊天曰旦,及尔游衍。”
[8] 惠吉逆凶:出自《尚书·虞书·大禹谟》:“惠迪吉,从逆凶,惟影响。”
[9] 竺乾:天竺,古印度别称。
[10] 犹太:我国古时指阿拉伯。
[11] 机缄:机关开闭。指推动事物发生变化的力量。也指气数,气运。
[12] 日局:太阳系.
[13] 筦:即“管”,主管之意。秘机,隐藏内部机关,不使外见的机械。扃钥,门户锁钥。
[14] 涅菩剌斯:即英文nebula的音译,指星云或星云状的星系。
[15] 布濩:散布。
[16] 胥:都,皆。
[17] 刘、柳元气败为痈痔之说:指刘禹锡的哲学代表作《天论》和柳宗元的哲学代表作《天说》。
[18] 爱力:亲和力。
[19] 养气:氧气。
[20] 涅伏:英文nerve的音译,即神经。
【译文】 事物在自然中循序演化,而每一个进化的瞬间,都与其当下的生存发展相适宜,这种运动不知何时开始,也不知何时终结,总是无穷尽地向前延伸着,层层交错、代有更迭,这就是所谓“世道变迁”及其“时运际会”。而这“时运”,可用于探明一些事物发展、变化的趋势,“际会”则可以使人明了事物遭遇、分合的过程,这些道理,在古时已有学者予以了阐发。但是古人认为事物的变化规律是循环的,转一圈后总是由起点又回到了终点。对古人来说,事物的发展变化只是简单重复。但现代人的看法与古人却大有出入,以我等看来,事物的发展变化,总是先由简略到繁杂,由隐微至显达。我们所说的“时运”常理解为这样,而“会”则大有不同,如果追溯现存某种动物最初的模样,将会发现它一代又一代地发生变化,即使这种变化或变异在时间长河中显得异常微小,但通过化石等证据的考察研究,我们都能找出它的踪迹。如果我们追溯到它最初的原始形态,便不知它是属于动物、植物,或是其他物质了。
凡这些事物的运动规律,均源于这些有机生命体不息的本能求生精力,如果静观细察,这些都是随时可以发现的。小的生命体,我们可以穷究至爬行、飞游类禽虫动物,而往大了说则可以推至日月星辰乃至天地;说到隐晦的事物,我们甚至可以察知人类那些隐藏于脑中的神奇、聪慧、圣明和狂放的思想根源;而提到那些显明的事物时,我们也可发现那些社会、政治、风俗、法规体制等的变革规律。它的重要性以一句话来概括,即之前我们所说的“天演”。这一学说虽早已发端,但在最近五十年才大为畅行。这是因为科学技术的发展,使人们能够对许多未知问题加以更加实际的测察。
自古以来,思想家们大都持同一种学说来谈天论道,专家们也常以同一种观点来论说世间造化。例如有人说在开天辟地之前,大地混沌未开,一切物质交缠不清。待到有人将混沌天地进行剖析分解后,才将浑黄的大气分成洁净和污浊两种,一种往上升,一种朝下沉,故才有了我们说的天与地。又有人说人类由远古女娲等捏泥而成,最后又通过祷告太阳神方有了白昼,由此推论,从一根草、一朵花乃至于爬行飞游、虫禽动物等,全在开天辟地时由上帝造物主定其之形。传说那时的造物主等竭力挥散分解洪荒之时的混沌之气,确定天地日月,并号召世间万物占有各自的位置,于是万物便在大地的空白之处发生出来了,世界的创造就仅在一瞬之间。还有人说巡游世界的天神还能每时对世间万物予以审鉴、监督,对顺天而行的生物,他可以降以吉祥;对大逆无道者,他也可以惩以灾祸,在冥冥之中掌握着万物的奖罚大权。这些说法听起来都很美好,但难以确认其虚实,因为没有确切的明证来加以核实。因此,如果用进化论的观点来阐述事理,那么,像佛教、伊斯兰教、基督教一类所提倡的上帝等创造世界的教义便统统行不通了。
那些拔地参天的大树,是由一颗小小的种子长成,那些羽蔽天日的大鹏,原诞生于一枚小卵。它们都弃旧图新,逐步改变了原先的旧样,但都是从相互承接、逐级变化中走来。当然这里另有一种不可违背和不能改变的规律贯穿其中,这种规律虽不是始创,但却有相当的依据;虽固定不变,但并非异道邪说。假如真有上帝的存在,则“天演”一事,也可以说正是上帝的功能所在。假设宇宙真有“主宰”,则在其创立宇宙之时,就已将事物变化的前因后果等情况一并创造了,定不会在天地气运已开始运动、万物已开始生成变化时,将任何先天的措施安排在其间。因此,所谓的“天演”之事并非只发生于动植物之间,而是包括人和世上一切事物,甚至太阳系内外难以计数的星辰;以时间而言,可以说是始于起始之前,终于终结之后。在这博大的时空中,没有一样事物是能躲过自然演化过程的。
这样复杂的问题,绝不是一两本书所能说清楚的。现我暂且从生理和政治方面大致论说一番,故先撰有该内容的导言十余篇,用以连接其要旨。即使这样,若能由此一事联系到其他事理,善于思悟者将能从中受到一些启发,那么,那些手持通往未知世界大门钥匙的人,将任重而道远!
〖严复按语〗
斯宾塞关于“天演”的定义是:“天演”是敛聚世间一切质量、排斥一切分散之力。当天演进行时,事物由纯粹到混杂,由流动到凝聚,由混沌到分明。总是内质与外力相互作用,使之相互转化。同时他又写了几十万字的论述来阐说这一领域的事例。斯宾塞的文章广泛而精深,暂不能快速译就,如今我只能按照我所能记得的主要内容,杂取其中部分来简略述之,更谈不上细致了。
斯宾塞所说的“敛缩而聚合物质”,以太阳系的形成举例,太阳系原为星气,名叫“星云”,散布于宇宙四方,其(原子)质点本身巨大且温度很高,排斥力大于吸引力,后在运动中敛聚各种引力,聚合成各种形状的星体。太阳位于太阳系之中,八大行星围绕它运行,并在运动中不断聚集着物质及能量。这种运动至今仍在进行。
斯宾塞所说的“辟以散力”,即排斥一切分散之力,如物质聚合形成热、光、声、运动等时,皆需消耗自身之力。正如现在的太阳达不到古时太阳的温度,地球也在逐日萎缩,八大行星和彗星的运行速度也在减慢,历经更长岁月,它们也许由于不能排斥太阳引力而与之汇成一体。又如地球进入流星轨道,往往会遭遇陨石。而现在,太阳仍旧每日白白地分散着自己的热力。这种聚合与分散的运动在太阳系中仍未停止。其他方面,如动植物的生长,国家、民族的形成和发展等,虽然种种事物之间的发展变化差别甚大,但均是依照这一成例来进行的。
所谓“纯粹到混杂”,指的是各种事物的发生均自最简单开始,最后便开始综合交错、趋于复杂。如太阳系当初只是一团气体,地球的质地本属流动,动植物起源于胚胎和萌芽,各类器官原始而简单。而一个国家或民族在形成之初,没有现今所谓的高低贵贱、君臣上下、小人君子等的区别,社会人群间也不存在有目的、有规划的协调和合作。事物演进的程度越浅,其质点就越保持着最初的纯正,到演进程度大为深化时,动植物的器官将更加趋于完备,此时物类的区别将增大,且开始相互作用,以形成自然的生物链了。
所谓的“从流动到凝聚”,这里所指的“流动”不是别的,正是指那些飘动的质体,只是由于有些物体自身强大的吸引力才使周边的一些质体没有流失。最初的原始动植物体皆柔软嫩滑,但最终却变得坚硬强壮。居于荒僻之野的化外之民,大都是游牧民族;而居于文化中心的城邦居民,其文明与教化程度则高出许多。这些事例也证实了这方面的道理。
所谓“由混沌到分明”中的“混”是指杂而不纯之意;而“由浑之画”中的“画”,则是指物体有一定的形体结构和较分明的界线。那些纯净但又在运动的物体并非不“浑”;而那些杂而凝聚的物类又并非没有明显的自身形体和界线。假使仅仅谈论从纯粹到混杂,由流动到凝聚,而不说所谓由“浑”至“画”的规律,那么凡是物类的弊病和混乱,如刘禹锡、柳宗元所主张的“物质的本原被败坏为痈痔毒疮”的说法,也可能被称为“进化”了。因此,在这两点之外,一定要将“由浑沌到分解”的观点增加进去,该理论的观点才算完备。物类到了分明的时候,即已前进至极点,就要后退了,如人自壮年进入老年后,便难以学习新事物;一国的施政方针执行久了,当政者便会固守陈规,不自觉地去维护旧法,这些都是同一道理。
所谓“物质、机械力混杂融合,相互作用,产生变易”,这也是“天演”最重要的涵义,不能忽略和遗漏。前言所说的“排斥分散之力”的问题,虽然物力不能散尽,否则物类必死,那样,物类的进化过程我们就看不到了。因此,当一物类在演进之时,其本身具备有一定的力,这种力能与其质相互调剂和平衡。我们应当知道,力能够固定质,而质也能约束力,质若一天天地不同,其力也就随之不同了。故物类在其生长期时,其质点之力丰厚。如化学上所称的“爱力”,就是这种力的体现。当物类进入其鼎盛期时,其整体之力将更加富足,我们可观测到的物体动作,都基于这种力。再以太阳系来作比喻,当太阳系还在“星气”“星云”阶段时,整个星系的物体只有自己质点的力,到现在大多星体在宇宙中游动,围绕自己的轴心运转,靠的则是人们所说的整体之力。人身上的血液是通过肺与氧气结合,方能全身流通并维持生命,食物通过胃肠消化成残浆,再与肝肺作用而生血液,这也应是质点之力的功能。人的各种感官与外界物类相接触,由感官神经将感觉传至脑的神经中枢,这便是我们所说的思想。此后再由思想产生出人的某种欲望、欲望又指挥人形成各种行动。在产生欲望之前,各器官本身具有的力为质点之力,当到了肺叶张开,心跳加速、胃肠回旋、思维运转,以至于做出叩拜、舞蹈、歌咏、呼唤、举手投足等一类活动时,那就是物类整体之力了。质点之力与整体之力相互依存,但却具有隐蔽和明显的区别,它们相互作用,从而产生变化。
“天演”即进化所包含的意义大致已如上文所述,而斯宾塞甚至把“天演论”结合到工业、农业、商业、军事及语言文学中去,他认为上述这些领域皆可以“天演”来考察和论述他们的发展和兴衰的根由。善于理解其言并能深入思考者,如果能从中受益,这无疑是一件乐事。
趋异第三
事物的演进并非是一帆风顺的。人不仅是自然的产物,且与其他事物一样,其生存和发展皆是受自然的控制。赫胥黎认为所有的物的本能都趋于无限地繁殖,但自然中维持其生存繁衍的资源和手段则是十分有限的。为此无论是自然界的生物、还是人类社会,其竞争都是非常激烈的,一些物种的消亡,美、澳土族的衰灭,皆印证了这残酷的现实。所谓“自然选择”,实际上正是不同物种在生存竞争中获胜,从而适应自然的结果。
【原文】 号物之数曰万 [1] ,此无虑之言也。物固奚翅 [2] 万哉?而人与居一焉。人,动物之灵者也,与不灵之禽兽、鱼鳖、昆虫对;动物者,生类之有知觉运动者也,与无知觉之植物对;生类者,有质之物而具支体官理者也,与无支体官理之金石水土对。凡此皆有质可称量之物也,合之无质不可称量之声、热、光、电诸动力,而万物之品备矣。总而言之,气质而已。故人者,具气质之体,有支体、官理、知觉、运动,而形上之神,寓之以为灵,此其所以为生类之最贵也。虽然,人类贵矣,而其为气质之所囚拘,阴阳之所张弛,排激动荡,为所使而不自知,则与有生之类莫不同也。
有生者生生,而天之命若曰:使生生者各肖其所生,而又代趋于微异。且周身之外,牵天系地,举凡与生相待之资,以爱恶拒受之不同,常若右其所宜,而左其所不相得者。夫生既趋于代异矣,而寒暑燥湿风水土谷,洎夫一切动植之伦,所与其生相接相寇者,又常有所左右于其间。于是则相得者亨,不相得者困;相得者寿,不相得者殇。日计不觉,岁校有余,浸假 [3] 不相得者将亡,而相得者生而独传种族矣,此天之所以为择也。且其事不止此,今夫生之为事也,孳乳而寖多 [4] ,相乘以蕃,诚不知其所底也。而地力有限,则资生之事,常有制而不能逾。是故常法牝牡合而生生,祖孙再传,食指 [5] 三倍,以有涯之资生,奉无穷之传衍,物既各爱其生矣,不出于争,将胡获耶?不必争于事,固常争于形。借曰让之,效与争等。何则?得者只一,而失者终有徒也。此物竞争存之论,所以断断乎无以易也。自其反而求之,使含生之伦,有类皆同,绝无少异,则天演之事,无从而兴。天演者,以变动不居为事者也,使与生相待之资于异者匪所左右,则天择之事,亦将泯焉。使奉生之物,恒与生相副于无穷,则物竞之论,亦无所施。争固起于不足也,然则天演既兴,三理不可偏废:无异、无择、无争,有一然者,非吾人今者所居世界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