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物的进化过程
38亿年前,原核生物——细菌的出现提供了地球上最早的生命证据。而生命也正是从这最原始的无细胞原核生物开始,进化为真核单细胞生物,并最终向真菌界、植物界和动物界发展,地球上的物类也随之齐备。
复案:学问格致之事,最患者人习于耳目之肤近,而常忘事理之真实。今如物竞之烈,士非抱深思独见之明,则不能窥其万一者也。英国计学(即理财之学)家马尔达有言:万类生生,各用几何级数。几何级数者,级级皆用定数相乘也。谓设父生五子,则每子亦生五孙。使灭亡之数,不远过于所存,则瞬息之间,地球乃无隙地。人类孳乳较迟,然使衣食裁足,则二十五年其数自倍,不及千年,一男女所生,当遍大陆也。生子最稀,莫逾于象。往者达尔文尝计其数矣,法以牝牡一双,三十岁而生子,至九十而止,中间经数,各生六子,寿各百年,如是以往,至七百四十许年,当得见象一千九百万也。又赫胥黎云:大地出水之陆,约为方迷卢 [6] 者五十一兆。今设其寒温相若,肥埆 [7] 又相若,而草木所资之地浆 [8] 、日热、炭养 [9] 、亚摩尼亚 [10] 莫不相同。如是而设有一树,及年长成,年出五十子,此为植物出子甚少之数,但群子随风而飏,枚枚得活,各占地皮一方英尺,亦为不疏,如是计之,得九年之后,遍地皆此种树,而尚不足五百三十一万三千二百六十六垓方英尺。此非臆造之言,有名数可稽,综如下式者也。
(略,详见译文。)
夫草木之蕃滋,以数计之如此,而地上各种植物,以实事考之又如彼。则此之所谓五十子者,至多不过百一二存而已。且其独存众亡之故,虽有圣者莫能知也。然必有其所以然之理,此达氏所谓物竞者也。竞而独存,其故虽不可知,然可微拟而论之也。设当群子同入一区之时,其中有一焉,其抽乙 [11] 独早,虽半日数时之顷,已足以尽收膏液,令余子不复长成,而此抽乙独早之故,或辞枝较先,或苞膜较薄,皆足致然。设以膜薄而早抽,则他日其子,又有膜薄者,因以竞胜,如此则历久之余,此膜薄者传为种矣,此达氏所谓天择者也。嗟夫!物类之生乳者至多,存者至寡,存亡之间,间不容发,其种愈下,其存弥难。此不仅物然而已,墨、澳二洲,其中土人日益萧瑟,此岂必虔刘 [12] 朘削 [13] 之而后然哉!资生之物所加多者有限,有术者既多取之而丰,无具者自少取焉而啬;丰者近昌,啬者邻灭。此洞识知微之士,所为惊心动魄,于保群进化之图,而知徒高睨大谈于夷夏轩轾 [14] 之间者,为深无益于事实也。
【注释】
[1] 与下文“而人与居一焉”,皆出自《庄子·外篇·秋水》:“号物之数谓之万,人处一焉。”
[2] 奚翅:奚啻。何止,岂但。
[3] 浸假:假令,假如。语出《庄子·内篇·大宗师》。
[4] 孳乳:生育;繁殖。寝,渐渐。
[5] 食:指家中人口。
[6] 方迷卢:平方英里。
[7] 埆:土地贫瘠。
[8] 地浆:大约为土壤溶液。
[9] 炭养:二氧化碳。
[10] 亚摩尼亚:英文Ammonia的译音,今通译为阿摩尼亚,其主要成分是NH3 ·H2 O(氨水),即氨气溶于水的产物。
[11] 抽乙:发芽。甲为生根,乙为发芽,均为象形,大概因此天干属木。
[12] 虔刘:指劫掠,杀戮。如《左传·成公十三年》:“芟夷我农功,虔刘我边陲。”
[13] :指剥削,削减。
[14] 轩轾:车前高后低为轩,车前低后高为轾,轩轾喻指高低轻重。
【译文】 计物的数字一般称作“万”,这只是大致的计数方式。其实生物何止万种呢?而人只是其中之一。人是动物中最灵巧和最具智慧的物种,与其他无灵智的禽兽、鱼鳖和昆虫类相对应;动物则是生物中有知觉能自由行走的物种,与没有知觉的植物类相对应。生物是指有一定质地,具备四肢、身躯、器官及生理功能的实体,与没有躯体、器官和生理功能的金、石、水、土相对应。上述所有这些均是有一定质地,又能衡以重量的物质,它们同那些无明显质地,又不能徇其轻重的声、热、光、电等物质合在一起,世上的物类就大致齐备了。总而言之,就是有形与无形之物的总和。因为人具有生理及心理素质,又兼有四肢、身躯、器官、知觉及运动能力等,加上躯体里寓有卓越的思维情感和智慧,这就是人之所以成为世上最珍贵的物种的原因。
虽然人类为最宝贵之物种,但他们往往受身心的支配,同时受阴阳两方面力量的控制,在其中摇摆不定,而自身都不能觉察,在这一点上人与生物的其他物种是完全相同的。世间生物生生不绝,但上苍仿佛有令在先,各物种在演变中必须类似它们的父母,但一代又一代又有微小的变异。生物除自身之外,一切皆与自然界有所牵连,凡是与维持生存相关的自然物料,各种生物在喜爱、厌恶抗拒、接受这些生存资料时的表现,就好像自然界在有意选择它所喜爱的物类,对它们特别钟爱、卫护有加,而有意排斥那些它所不喜欢的事物。生物总是一代代地趋向于变异,寒冷、暑热、干燥、潮湿、风土、川泽、山谷等自然条件与一切动植物之间,总是存在着相互的吸引和排斥。那些相互间能契合的,其演化就进展顺利,而不相契合的,就处境窘迫,前者生存期较长,后者则较短。其生存期以每日来计算还感觉不到什么,若以一年来计算,差别就大了。渐渐地那些与大自然相契合的物类能够适应环境而生存下来并延续自己的后代,而不能适应环境的物种将灭绝。这便是我们所说的“自然选择”。
事实上事物的发展并非就此罢休,如今谈到生存及繁衍之类问题,由于各种生物的下一代逐次增多,且数量成倍增长,不知其尽头。然而地球的生产能力有限,物种的发展不能超越一定的限度。按照常规来讲,雌雄相交生育不绝,从祖辈到孙辈的两度繁衍,数量已增加三倍,照此下去,地球的生活资料无法供养源源不断出生的下一代。另一方面,生物天性即求生存,若不竞争,将难以谋生。所谓生存竞争,不在于某一件事,而在于形势。有时让步与争胜效用相同。这是为什么呢?这是因为胜者有时只能独存,而败者却能保全种族。这就是“万物皆相互竞争,以求得自己生存”的理论无可代替的理由。
原始人类
在浩瀚宇宙的万千物种中,人类因具有四肢、身躯、器官、知觉及运动能力,且具备生理和心理素质,被称为最灵巧和最智慧的物种,也是世上最珍贵的物种。然而即便如此,人类依然同其他生物种类一样,必须在竞争中求得生存。
从另一面来探讨,假设有机物类的各方面完全相同,几乎没有任何微小的区别,其进化也就无从谈起了。所谓进化是依运动、发展、变异等向前演进的;如果对每一物种都不加选择地给予各种维持生命的自然资源,那么“自然选择”一说也要泯灭了。假使地球的生存资料总能无穷尽地满足人类的无限繁殖,那么,“生存竞争”一说也就没有立足地位了。竞争来源于物资短缺,由此可见当“进化论”流行之日,“没有差异,没有选择,没有竞争”这三种理论中的任一种,都不可能成立,否则,地球便不是我们现在所居住的世界了。
〖严复按语〗
研究自然科学时,最令人担忧的现象是人们往往注重浅薄的常理和现象,而时常忘了追溯事物的真谛。今天,世界的各种竞争如此激烈,如果我们的学者们不抱着深究的决心和独特的见解,可能连“进化论”中万分之一的真谛都难以察觉。
英国的经济学家(即理财专家) 马尔萨斯曾经说过:“万物相生不绝,都是按照几何级数递增。”几何级数是指每一级都用固定的数目相乘。例如一位父亲生5个儿子,而每个儿子又各生5个孙子。如果这样以此类推,要不了多少年,地球上便没有多少空地了。人类的生育繁殖还相对迟缓,但如果衣食充足,每过25年,地球的人数便会增加一倍,要不了1000年,一对夫妇生育的儿孙将会遍布整个大陆。而生育幼体最少的动物要数大象。以前达尔文曾计算过它的生殖量:如一对雌雄大象在30岁产子、90岁时停止生育,几十年正常生殖期中的幼象数为6头;以每头象各活100岁计,到过了740多年后,应出现大象1900万头。
赫胥黎也曾说过:地球若除去海洋的部分,陆地面积大略为51兆平方哩(约1.39亿平方公里,约占地球总面积的29%) 。现在如果假定这些陆地的各处气候冷暖相近,土地肥瘠相当,而各处草木生长所依靠的雨水、阳光、碳、氧、氨等养料都相同。那么,假设有棵树,一年能够成材,每年还能产下50粒种子(这是植物中产籽很少的算法) 。如果这50粒种子随风飘扬,并粒粒成活,就算他们各占去一平方英尺地皮,在陆地上也不算稀疏。用此种计算方法,在9年后,该树遍布整个陆地,但它们占地也还不到5313266亿平方英尺。这样并不是臆测,有如下算式为证:
一、每年获得树木的实数
第一年 1棵树产50粒种子=50
第二年 50棵树产50粒种子=2500
第三年 2500棵树产50粒种子=125000
第四年 125000棵树产50粒种子=6250000
第五年 6250000棵树产50粒种子=312500000
第六年 3125000000棵树产50粒种子=15625000000
第七年 15625000000棵树产50粒种子=781250000000
第八年 781250000000棵树产50粒种子=3906500000000
第九年 39065000000000棵树产50粒种子=1953125000000000
二、平方英尺换算
1平方英里=27878400平方英尺
所以5100000000平方英里=1421798400000000平方英尺
相互减去获得面积=5313266000000000平方英尺
草木的繁衍滋长,用数字来计算大致如此,而大地上各类植物经考察后也基本是那样。但实际上我们在这里所说的50粒种子,最多不过能够存活百分之一二罢了!至于一些树种在千万年中能够存活下来,而众多树种却反而消亡的原因,即使圣人恐怕也难以知晓,但其中必有一种规律存在。这就是达尔文所说的“生存竞争”。一些植物经过竞争后能生存下来,个中原因虽不能完全查明,却可以用一比拟来略加探讨。假设一群种子同时进入同一块地皮,其中有一粒种子因其发芽抽枝特别早,虽说只有半天或者几小时这样短的时间,但已完全吸尽周边地中养分,使其余种子不能长大成材。这棵树发芽最早,可能因为抽枝在先,也可能因为包裹的种膜比别的种子稀薄,故可使这些种子优先成活。假如这些成活的种子传下基因,那么它们就会凭借其遗传的优势在与其他树种的竞争中获胜。这样不断竞争,有优势的树种便会在以后长时期内繁衍下去。这就是达尔文所说的“自然选择”。
万物生殖的种属极多,实际真正能长期保留下来的却并不多,可见有时生存与死亡也近在咫尺。那些品质低的品种,它的生存便更艰难。这一情况不光发生在植物中,动物和人类也不例外。如今美洲、澳洲的土著人一天比一天稀少,这并非仅仅是由于入侵者对他们的杀戮和摧残。地球上的基本生活资料必有一定限度,那些善于谋生者能够掠取大量的生活资源而日益富足,那些缺乏谋生之术和生活手段的人,自然会感到生存的困难。昌盛者总是越来越繁荣,贫困者总是越来越接近灭亡。有识之士在洞察世间的这些弊端后,倍感惊惧,并开始试图保卫人类种族,争取生存机会。
上述这些论点,使我们深刻地意识到:文人们只是每天慷慨激昂地发表那些谈论中西方谁优谁劣的理论,这于解决目前存在的社会问题是毫无裨益的。
人为第四
在生存竞争中,赫胥黎认为唯有人类最有实力,人的智慧和力量成为人类在生存竞争中获胜的法宝。但赫胥黎又同时说明,人的力量在大自然面前仍然是十分有限的。人类虽然能造“电车铁舰”,但与其他生物一样,“无所逃于天命而独尊”。而所谓“本地最适宜的物种”也仅是暂时的,只有在世界范围内的竞争面前不败下阵来,方能成为最终的胜者。严复由此感叹道:仅仅得意于自己人口的众多,是十分短见的行为。只有国家、民族的奋力自强,方为其昌盛的根本。
【原文】 前之所言,率取譬于天然之物。天然非他,凡未经人力所修为施设者是已。乃今为之试拟一地焉,在深山广岛之中,或绝徼穷边而外,自元始来未经人迹,抑前经垦辟而荒弃多年,今者弥望蓬蒿,羌无蹊迒 [1] ,荆榛 [2] 稠密,不可爬梳 [3] 。则人将曰:“甚矣,此地之荒秽矣!”然要知此蓬蒿荆榛者,既不假人力而自生,即是中种之最宜,而为天之所择也。忽一旦有人焉,为之铲刈秽草,斩除恶木,缭以周垣,衡纵 [4] 十亩,更为之树嘉葩,栽美箭 [5] ,滋兰九畹 [6] ,种橘千头,举凡非其地所前有,而为主人所爱好者,悉移取培植乎其中。如是乃成十亩园林,凡垣以内之所有,与垣以外之自生,判然各别矣。此垣以内者,不独沟塍阑楯 [7] ,皆见精思,即一草一花,亦经意匠。正不得谓草木为天工,而垣宇独称人事,即谓皆人为焉,无不可耳。第斯园既假人力而落成,尤必待人力以持久,势必时加护葺,日事删除,夫而后种种美观,可期恒保。假其废而不治,则经时之后,外之峻然峙者,将圮而日卑;中之浏然清者,必淫而日塞。飞者啄之,走者躏之,虫豸为之螙 [8] ,莓苔速其枯。其与此地最宜之蔓草荒榛,或缘间隙而文萦,或因飞子而播殖,不一二百年,将见基址仅存,蓬科满目,旧主人手足之烈,渐不可见。是青青者又战胜独存,而遗其宜种矣。此则尽人耳目所及,其为事岂不然哉?此之取譬,欲明何者为人为,十亩园林,正是人为之一。大抵天之生人也,其周一身者谓之力,谓之气;其宅一心者谓之智,谓之神。智力兼施,以之离合万物,于以成天之所不能。自成者谓之业,谓之功,而通谓之曰人事。自古之土铏洼尊 [9] ,以至今之电车铁舰,精粗迥殊,人事一也。故人事者,所以济天工之穷也。虽然,苟揣其本以为言,则岂惟是莽莽荒荒,自生自灭者,乃出于天生;即此花木亭垣,凡吾人所辅相裁成者,亦何一不由帝力乎?夫曰人巧足夺天工,其说固非皆诞,顾此冒耏横目 [10] ,手以攫、足以行者,则亦彼苍所赋畀,且岂徒形体为然。所谓运智虑以为才,制行谊以为德,凡所异于草木禽兽者,一一皆秉彝 [11] 物则,无所逃于天命而独尊。由斯而谈,则虽有出类拔萃之圣人,建生民未有之事业,而自受性降衷 [12] 而论,固实与昆虫草木同科。贵贱不同,要为天演之所苞已耳,此穷理之家之公论也。
《杜比尼花园》荷兰梵高
从人类诞生之初,力,即创造之力便随之而生,遍布人的周身。当力与智慧并用,作用于各种事物,便创造出新的事物。譬如,人力可以开垦蛮荒之地,铲除杂草荆棘,画地为园,种植各种花草绿植,打造出一个开垦者理想中的人工园林。而此类园林的繁茂,必须倚赖园主持之以恒的管理。
复案:本篇有云:“物不假人力而自生,便为其地最宜之种。”此说固也。然不知分别观之则误人,是不可以不论也。赫胥黎氏于此所指为最宜者,仅就本土所前有诸种中,标其最宜耳。如是而言,其说自不可易,何则?非最宜不能独存独盛故也。然使是种与未经前有之新种角,则其胜负之数,其尚能为最宜与否,举不可知矣。大抵四达之地,接壤绵遥,则新种易通,其为物竞,历时较久,聚种亦多。至如岛国孤悬,或其国在内地,而有雪岭流沙之限,则其中见种,物竞较狭,暂为最宜。外种闯入,新竞更起,往往年月以后,旧种渐湮,新种迭盛。此自舟车大通之后,所特见屡见不一见者也。譬如美洲从古无马,自西班牙人载与俱入之后,今则不独家有是畜,且落荒山林,转成野种,族聚蕃生。澳洲及新西兰诸岛无鼠,自欧人到彼,船鼠入陆,至今遍地皆鼠,无异欧洲。俄罗斯蟋蟀旧种长大,自安息小蟋蟀入境,克灭旧种,今转难得。苏格兰旧有画眉最善鸣,后忽有斑画眉,不悉何来,不善鸣而蕃生,克善鸣者日以益稀。澳洲土蜂无针,自窝蜂有针者入境,无针者不数年灭。至如植物,则中国之蕃薯蓣 [13] 来自吕宋,黄占 [14] 来自占城,蒲桃、苜蓿来自西域,薏苡载自日南,此见诸史传者也。南美之番百合 [15] ,西名哈敦,本地中海东岸物,一经移种,今南美拉百拉达 [16] ,往往蔓生数十百里,弥望无他草木焉。余则由欧洲以入印度、澳斯地利 [17] 动植尚多,往往十年以外,遂遍其境,较之本土,繁盛有加。夫物有迁地而良如此,谁谓必本土固有者,而后称最宜哉。嗟乎!岂惟是动植而已,使必土著最宜,则彼美洲之红人 [18] ,澳洲之黑种,何由自交通以来,岁有耗减;而伯林海 [19] 之甘穆斯噶加 [20] ,前土民数十万,晚近乃仅数万,存者不及什一,此俄人亲为余言,且谓过是恐益少也。物竞既兴,负者日耗,区区人满,乌足恃也哉!乌足恃也哉!
古埃及壁画上的制陶场景
随着社会的发展,人类利用大自然所提供的材料来改造生存环境的能力越发成熟。石器时代、青铜时代、铁器时代至当今的电子时代,即象征了人类创造力由低级到高级不断发展的不同阶段。制陶出现在新石器时代晚期,一直盛行至今,它体现了先民改造自然的能力。图为古埃及壁画上的制陶场景。
【注释】
[1] 羌:语首助词,无实义。蹊、迒:均为道路之意。
[2] 荆榛:亦作“荆蓁”。泛指丛生灌木,多用以形容荒芜情景。
[3] 爬梳:指整治繁乱而使之有条理。
[4] 衡纵:纵横。
[5] 美箭:箭竹。为榛木科植被,多年生竹类,地下茎匍匐。秆挺直,壁光滑,故又称滑竹。
[6] 畹:古时称三十亩地为一畹。
[7] 沟塍:沟渠和田埂。阑楯,栏杆。
[8] 螙:指蛀蚀,损害,败坏。
[9] 土铏:即“土形”,亦作“土刑”、“土硎”、“土型”。古代一种盛汤羹的瓦器。洼尊:即“洼樽”。唐开元年间,宗室、宰相李适之登岘山,见山上有石窦(即石穴)如酒樽,可注斗酒,因建亭其上,名曰“洼樽”。
[10] 冒耏:指连鬓胡须。一说,头著巾而须长,古以指西域人。横目:指人民,百姓。
[11] 秉彝:指持执常道。
[12] 受性:指赋性,生性。降衷:指施善,降福。
[13] 薯蓣:淮山。蕃薯蓣即红薯。
[14] 黄占:占城稻。又称早禾、占禾,属于早籼稻,原产越南中南部的占城。
[15] 番百合:刺苞菜蓟。多年生草本,原产于地中海地区的西部和南部。
[16] 拉百拉达:拉普拉塔市(西班牙语La Plata),阿根廷第一大省布宜诺斯艾利斯省的省会。
[17] 澳斯地利:旧德里(英文Old Delhi)的音译。印度前首都德里分为旧德里和新德里两部分,新德里位于南部,与旧城隔着一座德里门。
[18] 美洲之红人:印第安人。
[19] 柏林海:白令海(英文Bering Sea),是太平洋沿岸最北的边缘海,海区呈三角形。北以白令海峡与北冰洋相通,南隔阿留申群岛与太平洋相联。1728年丹麦船长白令(丹麦语Vitus Jonassen Bering)航行到此海域,因而以他的姓氏命名。
[20] 甘穆斯噶加:堪察加半岛,位于俄罗斯远东地区,现隶属于俄罗斯远东联邦管区堪察加边疆区。
【译文】 前面所讲的,大都说的是自然物。而自然正是指那些从未经人类开垦和整治的环境。假使有一块空地处于幽深的山野中,在广阔的岛屿上,或者在遥远的边疆以至更远的地方,从原始时期开始,从未有过人类的踪迹;也许有古人曾开垦过,但却已荒废多年。现在这些地方荆棘丛生,遍布杂草,没有道路,也难以修整,如果见了这样子,人们会说:“这地方真是荒凉污秽之极!”然而我们应当知道,这些杂草、荆棘并不是由人工栽培而成,而是靠它们自己在竞争中适应环境得以生存延续,所以它们可以说是被自然所选择的最适宜在该地生存的物种。
如果这时有人来到此地,砍掉所有坏树和死树,铲除杂草,并将此地用围墙围起,并在这周围十几亩的地上栽上各种美丽的花草,如挺秀的翠竹,秀美的兰花,以至上千棵的果树,但凡那块土地从未生长过的奇花异草,皆因其主人的喜爱被移来园中。经过这般经营,此地便成为十多亩地的人工园林。这样一来,园内的植物便与园外的野树杂草有着明显的区别了。在围墙以内,不仅沟渠、花台都反映出主人的精密构思,甚至连花草的位置都作了刻意的安排,这些草木已不能称为是天然野生,不仅是房屋围墙为人工所建,即使将这方园林全看作人工造就,也并无不可。
骏马 油画
在自然界中,生存斗争无处不在,无时不在。比如在某个地区,一旦有新的物种闯入,便会在新旧物种之间掀起一场严峻的生存竞争,如果新物种胜出,旧物种便将被取代,进而逐渐减少至消失。严复以美洲马为例说明——该地的马最初只是外来物种,随着西班牙人的航船入境,有的被当地人驯养,有的出逃成为野马种群,从此在新大陆生存繁衍。
但是这座花园既然是人工园林,那么,它就必须依靠足够的人工来维持其繁茂,必须每天有人来对这些草木进行不断的修葺,铲除园内的杂草和垃圾。只有坚持这样认真管理,这种美丽蓬勃的景象才能长久保持下去。假如我们让它荒废而不去管理,那么许多年后,挺拔的花草树木将日见衰败,清澈的沟渠也因缺少疏浚而堵塞,而飞禽、走兽、昆虫、莓苔等也开始无休止地啄食、践踏、蛀蚀着这片人工园林。于是墙开始坍塌,墙外的原生野草开始侵袭,并在当中的空地落脚,与人工的草木交互缠绕。这些最适宜该地生长的杂草的种子开始又到处繁殖,不到一二百年,我们便发现此处仅剩一片残垣,满眼野蓬杂草,当年园主辛勤开辟的美丽园林,却再也看不到了。原先这里曾经繁茂的野草又经激烈的竞争而存留下来,并越来越适应当地环境,繁衍下去。这正是人们能够耳闻目睹的实际情况。生物们生存竞争的事实,也正是这样演绎的。
上面所作的比喻,旨在说明什么是人的力量,这十亩园林的成功,恰好说明了人之创造力所在。大自然演化而成的人类,遍布于身的东西称作“力”,也称作“气”;那存在于人类心灵的东西则称作“智”、称作“神”。人类独有的“智慧”和“力量”同时并用,用它来分解和铸就各类事物,就可以成就大自然本身所不能成就的事。人类成就的事可以称作“业”或“功”,或者概括起来统称为“创造力”。从古代陶制的器皿、酒杯到现代的电车和钢铁战船,其间工艺的精粗虽迥然有别,但都是人之创造力的体现。因此,人的创造力可以实现大自然所无力成就的事。
虽然如此,若考量其本质,不仅仅无边荒原上的那些自然生长灭亡的野生植物是出于天然生就,实际上就算是那些人工培植的花草树木,亭台垣墙,但凡经过人类辅助或裁制成的东西,又哪一样不是源于上天的神力呢?常言人的技艺可夺天工之巧,这固然不全是虚妄之言,可是不管中西人种,人类都是凭手干活、靠腿行走,这也是上苍所赋予的。不仅人的身躯与其他物种不同,而且人类还拥有智慧和思维,甚至制定出社会的道德标准和礼仪。虽然人类与花草树木、飞禽走兽有所不同,但也只能秉承自然规律和生存竞争的准则,难以逃脱上天的意志而独善其身。从这一点来说,即使有超然出众的圣人,哪怕他建立了自有人类以来,从未有过的丰功伟业,然而从物之天性和承奉天运而言,他们本与昆虫、草木等同出一类。至于高贵与卑贱之差异,那只是物类在进化历程中相互的分化而已。这是那些探索事物进化的自然科学家们共同的看法。
〖严复按语〗
本篇文章里有这样一句话:“物类不靠人工而能自己生长,它即属该生长地最适宜生存的物种。”这一说法本属实情,但如跳出文章背景来看,容易使人产生误解,在这里不能不加以阐释。
赫胥黎在这里所指的最适宜生存的物种,不过指的是当地先前已存在的那些物种中最适宜生存的物种罢了。照这样推论,他的这段话便自然是无可置疑的了,为什么呢?因为如果不是最适宜在当地生存的物种,便不可能在该地存活下来并旺盛生长。然而让这类物种同此地以前从未有过的新物种竞斗,谁输谁赢便难以预料了,它是否还能成为最适宜的物种,也完全不得而知了。
一般来说,那些四通八达的地区,与许多地方均接壤,新的物种也更容易传播过来,这些地方所进行的生存竞争,经历的时间更为长久,参与其中的物种也更多。至于孤悬海外的岛国或者深处内陆、被雪山沙漠隔绝一隅的地区,那里的现存物种,其生存竞争的范围便相对较窄,故在暂时可算最为适宜当地生存的物种。一旦有外来的物种突然闯入,一轮新的竞争就开始了。一段时间以后,旧的物种会逐渐消失,新的物种更迭出现并繁衍,这是在世界范围内的交通日益发达之后,到处可以经常看到的事例。以美洲来说,自古以来便没有马,但自西班牙人用船运载它们随人类入境后,如今在美洲不但家庭中养有这种牲口,而且其中一些还逃往野外,最终成为了野马种群,并在山野聚合同类,开始自然地生存繁衍。以澳洲和新西兰来说,此两地本无老鼠,但自欧洲人乘船到达这两地后,随船而来的老鼠上岸繁衍,使得现在这两个国家全境都有老鼠,种群分布情况几乎与欧洲无二。俄罗斯的本地蟋蟀又长又大,自波斯的小个蟋蟀流入该国后,制胜并几乎消灭了旧种,到现在反而连一只本地旧种蟋蟀都不容易发现。苏格兰以前曾有过一种擅长啼叫的画眉鸟,后来一种有斑画眉鸟不知由何地侵入,它虽然不善于鸣叫却有着生存繁衍的优势,故在生存竞争中处于优势地位,使得苏格兰原先那种会鸣叫的画眉鸟濒于绝迹。又如澳洲本土的原生蜂类尾部少针刺,但自尾部带针的蜂类传入澳洲后,那些无针或少针的本地土蜂没几年便被消灭了。
从植物方面来说,中国的番薯是由菲律宾的吕宋岛引种而来;黄占(占城稻) 则来自古国占城;葡萄和苜蓿则是由古代的西域传来;薏苡是由日南(今越南中部一带) 传入。这诸多的外来植物,皆可见之于史书记载。又如南美洲的番百合花,其西洋名字为“哈敦”,它本为地中海东岸的植物,一旦经过移植,便开始在阿根廷的拉普拉塔四处生长,面积广及几十、几百里地,放眼望去,浑然一片,几乎再看不见别的草木了。
自欧洲进入印度和澳大利亚的动植物种类还有很多,不胜枚举。常常仅过十多年,这些外来的动植物就会遍布当地的山野。这些外来的物种与本地物种相比,其生存能力和繁衍能力更加优秀。既然迁移的物种能在其他的地域照样生长良好,那么又怎能说本地物种一定最适宜在当地生存呢?
这个道理不仅适用于动植物。假如原产物种必然最适宜在当地生存,那么那些美洲的印第安人和澳洲的黑人,又为何会在世界交通日趋发达的今天反而年年减少呢?据说白令海的堪察加半岛,以前有土著居民好几十万人,而最近却减少到了几万,存留下来的已不足原来的十分之一了。这是一位俄国人对我说的,他还说再过一段时间恐怕会更少哩!生存竞争中败下阵来的种族将一天天减少,自满于种族的人口众多,但其实这并不是值得倚仗的事情啊!
互争第五
这里所说的“互争”,是指人类跟自然的相互争斗。作者在本章中指出这种争斗是异常激烈的。人的创造力常能改变自然,从而为自己的生存创造更佳的条件。但大自然也总是无休止地在反击着人类的这种努力。作者以河上的铁桥和沿河的石堰作比喻,说明人类从植树、放牧到齐家、治国、平天下,没有一处不是处于与自然激烈的互争之中。而人类的与生俱来的恶习,则往往给人类的种种努力带来人为的阻碍。如果人类能够用知识和道理来约束最原始的天性,那么,人类战胜自然的可能性将大大提高。
【原文】 难者曰:信斯言也,人治天行,同为天演矣。夫名学之理,事不相反之谓同,功不相毁之谓同。前篇所论,二者相反相毁明矣。以矛陷盾,互相牴牾,是果舛驰而不可合也。如是岂名学之理,有时不足信欤?
应之曰:以上所明,在在征诸事实,若名学必谓相反相毁,不出同原,人治天行,不得同为天演,则负者将在名学理征于事。事实如此,不可诬也。夫园林台榭,谓之人力之成可也,谓之天机之动,而诱衷假手于斯人之功力以成之,亦无不可。独是人力既施之后,是天行者,时时在在,欲毁其成功,务使复还旧观而后已。倘治园者不能常目存之,则历久之余,其成绩必归于乌有,此事所必至,无可如何者也。今如河中铁桥,沿河石堰,二者皆天材人巧,交资成物者也。然而飘风朝过,则机牙暗损;潮头暮上,则基阯微摇;且凉热涨缩,则笋缄 [1] 不得不松;雾凇 [2] 潜滋,则锈涩不能不长,更无论开阖动荡之日有损伤者矣。是故桥须岁以勘修,堰须时以培筑,夫而后可得利用而久长也。故假人力以成务者天,凭天资以建业者人。而务成业建之后,天人势不相能,若必使之归宗返始而后快者。不独前一二事为然,小之则树艺牧畜之微,大之则修齐治平 [3] 之重,无所往而非天人互争之境。其本固一,其末乃歧。闻者疑吾言乎?则盍观张弓,张弓者之两手也,支左而屈右,力同出一人也,而左右相距。然则天行人治之相反也,其原何不可同乎?同原而相反,是所以成其变化者耶。
《特兰凯塔耶铁桥》荷兰梵高
人类用人工之力改造了自然之后,其人工作品同样会遭到无所不在的自然力——风吹雨打、海浪冲刷等的破坏。以铁桥为例——为了防止其零件受自然力的作用而被损坏,人们必须年年勘察保修,才能保其坚固如初。
复案:于上二篇,斯宾塞、赫胥黎二家言治之殊,可以见矣。斯宾塞氏之言治也,大旨存于任天,而人事为之辅,犹黄老 [4] 之明自然,而不忘在宥 [5] 是已。赫胥黎氏他所著录,亦什九主任天之说者,独于此书,非之加此。盖为持前说而过者设也。斯宾塞之言曰:人当食之顷,则自然觉饥思食。今设去饥而思食之自然,有良医焉,深究饮食之理,为之程度,如学之有课,则虽有至精至当之程,吾知人以忘食死者必相藉也。物莫不慈其子姓,此种之所以传也。今设去其自然爱子之情,则虽深谕切戒,以保世存宗之重,吾知人之类其灭久矣,此其尤大彰明较著者也。由是而推之,凡人生保身保种,合群进化之事,凡所当为,皆有其自然者,为之阴驱而潜率,其事弥重,其情弥殷。设弃此自然之机,而易之以学问理解,使知然后为之,则日用常行,已极纷纭繁赜,虽有圣者,不能一日行也。于是难者曰:诚如是,则世之任情而过者,又比比焉何也?曰:任情而至于过,其始必为其违情。饥而食,食而饱,饱而犹食;渴而饮,饮而滋,滋而犹饮。至违久而成习,习之既成,日以益痼,斯生害矣。故子之所言,乃任习,非任情也。使其始也,如其情而止,则乌能过乎?学问之事,所以范情,使勿至于成习以害生也。斯宾塞任天之说,模略如此。
【注释】
[1] 笋:即“榫”。缄:指封,闭。
[2] 雾凇:寒冷天气中水气遇冷凝华而成的类似霜降的自然景观。
[3] 修齐治平:语出《礼记·大学》,即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一般泛指儒士安身立命的政治诉求和人生追求。
[4] 黄老:黄老之学,指尊黄帝、老子为创始者,产生于战国时期、兴盛于西汉初年的道家学派之一。
[5] 在宥:指任物自在,无为而化。多用以赞美帝王的“仁政”、“德化”。
【译文】 有责难者提问:人工运作和自然法则同属于进化的范畴,这番话现在人们已经相信了。然而逻辑论认为事物间不相违背的现象才叫做“同”,相互间功能不相冲突的也可叫做“同”。在前文我们论述的那两类事物的生存现象相互背离,且相互间冲突的现象也非常明显,这里就有自相抵触的矛盾出现了,人工和天然不就背道而驰了吗?由此断言,难道逻辑学的基本观点有时也不能信赖吗?此问的答案是:上述所言事理,皆由事实验证,倘若逻辑学一定要说因为人工运作和自然法则相互背离冲突,所以它们不是都源自于进化规律,那么,在此处谈严密逻辑,是不正确的。我们应凭事实而非逻辑来下结论。
虽然那些园林台榭都是人工建造的,但说是由于人类的天然愿望和潜能促使其建造了这些人工物,也没有什么不可以。只是在人类以人工改造了自然环境后,每时每刻都无处不在的自然力试图毁坏人们的成就,想要使其返回到原来的状态。这说明,如果园丁不经常注意维护修缮园林景观,那么,一段时间过后,他的劳动成果将化为乌有这种事情在现实中是必然会发生的,也是无法避免的。
河上的铁桥与沿河的石堰,都是天然材料和人工技术相结合的产物,可是如果历经风吹雨打,铁桥的零件将会慢慢损坏,久经浪涛冲刷、石堰的基脚也可能悄悄松动。况且经历四季更迭,热胀冷缩,河水涨落,又会使榫头的结合处松弛;冰霜和潮湿,又往往促进铁锈的生长,更别说那些日常使用中开闭活动时造成的损害了。因此,铁桥必须每年勘察保修,石堰也需经常修葺夯实,方能使它们的利用价值保持长久。
因此,依仗人的能力创造事物的是天,而依靠天然资源创立事业的则是人。当人类改造自然的功业建成后,自然和人类之间的情势似乎仍不相容。像这样天意一定要将人类的成就拉回原始阶段的事例,不止是前面所列举的一两件,从培植树木、放牧牲畜那样的小事到像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那样的大事,无一不是大自然与人类相互争夺的领域。天与人在事件的根本上是统一意见的,但往往在细枝末节上发生分歧。读者们怀疑我说的话吗?以拉弓为例,拉弓的人用左手撑着弓,用右手反方向拽开弓弦,虽然全部力是从同一个人的身上发出的,可左右手的用力却是在互相抵触。由此可见所谓天运法则和人之创造力虽然两相违背,但其本原又为何不能相同呢?同出一本原却又相互对立,这恐怕正是它们相互依存、相互作用以至不断变化的原因吧!
野猪狩猎迦太基古城遗址壁画
人类社会早期,由于生产力的低下,在人与动物的竞争中,人类并无绝对的优势,他们的生命常常受到大型猛兽的威胁。随着生产工具的提高,人类在与野兽的竞争中逐渐掌握了绝对的主动权,能够合力战胜猛兽。图为原始人类协作捕猎动物的场景。
〖严复按语〗
从以上两文,我们可以得知斯宾塞、赫胥黎两位专家对于进化论的观点异同。斯宾塞所谈论的进化之道,其主要观点在于纵任大自然的天性,人力则仅是进化的辅助,好似我们古代的黄帝和老子一样,既探明了大自然的运行原理和规则,却又对大自然崇敬有加。赫胥黎的其他著作十之八九也主张这个观点,唯独在这本书中,他的观点不同于以前,这大概是对持前一种学说且过于偏颇的人的一种矫正。
斯宾塞说:“当人们该进食时,自然会感到饥饿而想进食,现在假设能够消除人类这种因饥饿而渴望进食的本能,即便有高明的医生研究了人饮水及进食的准则,像考核学生成绩一样给每一个人计算出了每天起码的饮食规格,计算出延续生命最必需最精确的饮食量并实施,我们可以预测仍然会有大量因失去饥饿感和进食欲而饿死的人。生物们个个关爱自己的后裔,这是物种能延续的本能。现在我们假若消去了人类爱护子女的情感和本能,那么,就算整天以传宗接代、保存宗族繁衍的大道理来深切教诲人们,并加以严格的监督和警戒,我们可以推测,这将全然无用,而人类则可能早已灭亡了。这两个例子,足够说明问题了。从这一点来推论,凡是属于人类在保护自身和种族繁衍,社会群体加以协作以促进进化等方面应当做的事,好像都有大自然在背后默默驱使、暗暗统筹。越是重要的事情,促成此事的情感将越是殷切。假如我们摒弃天性,而用知识和道德来替换它,让人们仅靠学到的东西来驱使行动,那么每天的日常生活就已经繁琐复杂到极点,便是最伟大的圣人也不可能坚持一天。
这时,如有责难者又问:“果真如上述所言,那么为何世上仍有不少放任性情而超越人性底线的人存在呢?”这个问题回答是:“放任性情、灭绝人性,其所为定然违背了自然规律和人之常情。人因饥饿而进食,因进食而腹饱,但有的人已饱仍还在试图进食;由口渴而饮水,因饮足了水而不再口渴,有的人虽不再口渴而仍再行饮水。这种违背自然规律的恶习养成后,就一天天加深而难以改正,这自然就会产生各种坏处了。而您说的世上那些祸害之人,实际上是放任恶习,而不是放任性情。如果在开始时就做到对性情的适当调剂,那又怎么会超越限度呢?做学问的时候,则需要将人的情绪约束在一定的范围内,好叫人们不至于因过于放任而养成恶习,最终产生有害的结果。”斯宾塞纵任天性的学说,大致就是这个意思。
人择第六
该章论述了天运进程和人工管理的不同作用。指出所谓天运进程,实际上是一个生存竞争的无休止过程,这个过程是在自然的状态下进行的。而人工管理则是人类利用自身特有的知识和智慧去改变与自然的力量对比,以自己的生存目的来干预生物向自然的竞争。于是人类为建立更加适宜自己的生存环境,总是尽心尽力去培育有利于自身的植物和动物品种,以获得更多的生活资料。这是人力能够战胜自然的实例,但大自然的威力又并非人力所能控制。故目前说人力能够战胜自然,尚只属少有的现象。
【原文】 天行人治,常相毁而不相成固矣。然人治之所以有功,即在反此天行之故。何以明之?天行者以物竞为功,而人治则以使物不竞为的。天行者倡其化物之机,设为已然之境,物各争存,宜者自立。且由是而立者强,强者昌;不立者弱,弱乃灭亡。皆悬至信之格,而听万类之自己。至于人治则不然,立其所祈向之物,尽吾力焉为致所宜,以辅相匡翼之,俾克自存,以可久可大也。请申前喻,夫种类之滋生无穷,常于寻尺之壤,其膏液雨露,仅资一本之生,乃杂投数十百本牙蘖 [1] 其中,争求长养。又有旱涝风霜之虐,耘其弱而植其强,洎夫一本独荣,此岂徒坚韧胜常而已,固必具与境推移之能,又或蒙天幸焉,夫而后翘尔后亡,由拱把 [2] 而至婆娑之盛也。争存之难,有如此者。至于人治独何如乎?彼天行之所存,固现有之最宜者。然此之最宜,自人观之,不必其至美而适用也。是故人治之兴,常兴于人类之有所择。譬诸草木,必择其所爱与利者而植之。既植矣,则必使地力宽饶有余,虫鸟勿蠹伤,牛羊勿践履;旱其溉之,霜其苫之,爱护保持,期于长成繁盛而后已。何则?彼固以是为美、利也。使其果实材荫,常有当夫主人之意,则爱护保持之事,自相引而弥长;又使天时地利人事,不大异其始初,则主人之庇,亦可为此树所长保,此人胜天之说也。虽然,人之胜天亦仅耳,使所治之园,处大河之滨,一旦刍茭不属,虑殚为河 [3] ,则主人于斯,救死不给,树乎何有?即他日河复,平沙无际,茅芦而外,无物能生;又设地枢渐转,其地化为冰虚,则此木亦未由得艺,此天胜人之说也。天人之际,其常为相胜也若此。所谓人治有功,在反天行者,盖虽辅相裁成,存其所善,而必赖天行之力,而后有以致其事,以获其所期。物种相刃相劘 [4] ,又各肖其先,而代趋于微异,以其有异,人择以加。譬如树艺之家,果实花叶,有不尽如其意者,彼乃积摧其恶种,积择其善种。物竞自若也,特前之竞也,竞宜于天;后之竞也,竞宜于人。其存一也,而所以存异。夫如是积累而上之,恶日以消,善日以长,其得效有迥出所期之外者,此之谓人择。人择而有功,必能尽物之性而后可。嗟夫!此真生聚富强之秘术,慎勿为卤莽者道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