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会政治越进步,其人民生活也越幸福,生活幸福而稳定,人口的繁殖也越迅速。何况这时人民的社会道德水平及智慧技能等都已得到了进一步的提高,对自然灾害也有了更多防治和战胜的办法及手段。像这样经历了十几代甚至几十代的不断延续,人类的力量似如神力般广大,几乎无所不能,就像耶稣能用两个馒头喂饱四千人一样。但事实却不然,既然人们靠竞争生存,那么,又从何处去谋求自己的生活出路呢?人之间的物质争夺,拉开了生存竞争之战的序幕。大自然的天威也不会泯灭它肆虐无度的本性,因此,我们所称道的所谓盛世,也许在不经意间就突然消失了。所以,人为的社会治理目的就是为了平息无序的生存竞争,而生存竞争的成败则往往隐藏于人为治理是否完备之中。这即是事物发展的真理规律,如日月每天必然升起落下一般,不是可以用一两句漂亮话或编造好的假说来自欺欺人的。
《伯利恒的户口调查》荷兰彼得·勃鲁盖尔
人口数量的增长,使生活资料日渐短缺,争夺生活资料的战争变得更加激烈。面对人口疯狂增长的问题,不管是听之任之,还是明文限制嫁女娶妻、生儿育女的数量,似乎都不是良策。因此,这就要看圣贤的君主是如何高明地治理了。
我们假设,前文所提及的那位卓越超群的圣人所建立的乌托邦里确实有这种人口过多的情况,这一情况也确已被他事前所预知并解决,那就没有必要让大家来讨论了。然而我等无名之辈,则斗胆来推测一下此人所运用的方法。根据进化之道,也仅有两种挽救的办法可供抉择。一种方法是在社会一经繁盛后,听任人们恣意地繁衍生息,直至人口越过自然所能提供的食品的供应量时,再慢慢来考虑解决它的措施;另一种方法是,计量各种生产及生活资料的多寡,以保证人民生活的充分需要,同时以此决定嫁女娶妻,生儿育女的限制数量,使人口不过分膨胀。第一种就是现今英、法、德诸国所采用的方法,但他们也仅是把人口稠密处的一部分人口迁移到人口较为稀少的地方,犹如汲取此处的水灌进彼处的容器;或者像泄洪一样,殖民于别国。这种方法肯定是会遇上困难的,为解决困难,又会引发矛盾与争端。而第二种方法,又非常难以统计精确,即使微积分计算、物理科学等日益先进和精确,能使数量的统计和限制的计划能够确立,但这一计划和方案又用什么技术或方法予以推行和操作呢?这正是这第二种方法难以实施的问题之所在。
如果这时有一位议论者说道:“这些并不困难,世界上有些事乍一看显得缺乏仁慈之心,但我们仔细考察其本质,就会发现那其实体现着最大的仁慈。既然过多的人口必然会导致竞争,而竞争中必然会有人死去,而死亡者又并非全是不优秀的人,那么为什么我们不事先铲除那些劣种人而保留那些良种人呢?圣人治理国民,与园丁管理花草树木的原理大致相同。对于那些长得过于茂盛的草木,只要将其修剪即可,对那些弯曲、臃肿的树干,则只要将其拔掉即可。由于园丁的这些行为,使得他所培育的草木都长出了美丽的树叶和花朵,结出了丰硕珍异的果实,而他所培育的花木品种也一天天得到了改善。消除不良的树种,培育优质的良种,治世之道为何又不可以如此进行呢?如果要把那些弯腰驼背、弱智癫痫、残废不全、形陋貌丑、耳聋眼瞎和神经错乱的人都抓来除尽杀绝,这也完全没有必要,只要叫他们男不许娶妻,女不许嫁夫,使他们都不生后代不就可以了吗?要做到使那些居住在我们国土领域内繁衍生息者,个个都务必是强壮、健美、贤德、聪慧、耳聪目明、才能出众者的子孙。这正是盛世佳景的创制者的目的,如此,又何必担忧那过多的人口呢?”主人答道:“是的,鄙人愿与你进一步细议此事。”
〖严复按语〗
这篇《客说》的观点与希腊柏拉图的立论略为相似;而其中嫁女娶妻方面限制人数的主张,以前在瑞典也推行过,其具体内容为:公民凡需娶妻嫁女的,必须先报告政府,经检核其家庭财产的标准是否符合相关规定,符合规定的,方准予结合。可是这道命令虽然发布了,但不仅没能达到期待的效果,社会风俗反而更加淫荡不堪,甚至私生子弃满街巷,育婴堂里满是无人领养的弃婴,以致达到人满为患的地步。因此不久瑞典的这道政府命令便废除了。
择难第十
要使有限的自然条件,产生更多的有利于人类生存的物质,必然要发挥各物种的潜力和优势。于是人类开始注重对物种的人工选择及良种培育。但这种“择种留良”的方法用于人类自身又会怎样呢?本章指出,由于人类与上天创制的任何物种不同,这种方法将面临两个问题:一是难以确定由谁来担任选择的主体;二是确定人种优劣的标准难以制定,因为人种的优劣不是以外表或从小就能判定的。总之,养育动植物的“择种留良”用于人类自身还是行不通的。但人类的“优生”、“优育”、“计划生育”等,也正是这样一种尝试。
【原文】 天演家用择种留良之术于树艺牧畜间,而繁硕茁壮之效,若执左契 [1] 致也。于是以谓人者生物之一宗,虽灵蠢攸殊,而血气之躯,传衍种类,所谓生肖其先,代趋微异者,与动植诸品无或殊焉。今吾术既用之草木禽兽而大验矣,行之人类,何不可以有功乎?此其说虽若骇人,然执其事而责其效,则确然有必然者。顾惟是此择与留之事,将谁任乎?前于垦荒立国,设为主治之一人,所以云其前识独知,必出人人,犹人人之出牛羊犬马者,盖必如是而后乃可独行而独断也。果能如是,则无论如亚洲诸国,亶聪明作元后 [2] ,天下无敢越志之至尊;或如欧洲,天听民听,天视民视,公举公治之议院,为独为聚,圣智同优 [3] ,夫而后托之主治也可,托之择种留良也亦可。而不幸横览此五洲六十余国之间,为上下共六千余年之纪载,此独知前识,迈类逾种如前比者,尚断断乎未尝有人也。
且择种留良之术,用诸树艺牧畜而大有功者,以所择者草木禽兽,而择之者人也。今乃以人择人,此何异上林 [4] 之羊,欲自为卜式 [5] ;汧渭 [6] 之马,欲自为其伯翳 [7] ,多见其不知量也已。(案:原文用白鸽欲自为施白来。施,英人最善畜鸽者也,易用中事。) 且欲由此术,是操选政者,不特其前识如神明,抑必极刚戾忍决之姿而后可。夫刚戾忍决诚无难,雄主酷吏皆优为之。独是先觉之事,则分限于天,必不可以人力勉也。且此才不仅求之一人之为难,即合一群之心思才力为之,亦将不可得。久矣,合群愚不能成一智,聚群不肖不能成一贤也!且从来人种难分,比诸飞走下生 [8] ,奚翅什伯 [9] 。每有孩提之子,性情品格,父母视之为庸儿,戚党目之为劣子,温温 [10] 未试,不比于人。逮磨砻 [11] 世故,变动光明,事业声施,赫然惊俗,国蒙其利,民载其功。吾知聚百十儿童于此,使天演家凭其能事,恣为抉择,判某也为贤为智,某也为不肖为愚,某也可室可家,某也当鳏当寡,应机断决,无或差讹,用以择种留良,事均树畜。来者不可知,若今日之能事,尚未足以企此也。
《放牛》 荷兰 阿尔伯特·库普
牧人要想自己喂养的牲口强壮且繁殖能力旺盛,就必须注重优势品种的选择和良种的保留。应用人工选择,可以使他们收益大增。严复指出,这种方法之所以能够取得巨大的功效,是因为被选择的对象是没有智慧的牲畜,而选择者是充满智慧的人。
【注释】
[1] 左契:左券,古代契约分为左右两片,左片称左券,由债权人收执,用为索偿的凭证。
[2] “亶聪”句出自《尚书·周书·泰誓上》:“惟天地万物父母,惟人万物之灵。亶聪明作元后,元后做民父母。”指信,诚。元后,天子。此句意即帝制。
[3] 圣智:亦作“圣知”,指聪明睿智,无所不通;也指具有非凡的道德智慧者。“为独”二句,意为无论是独裁还是民主,领导者都具有非凡的智慧。
[4] 上林:上林苑,秦汉时期皇家园林之经典。秦朝旧宫苑,西汉初荒废,汉武帝刘彻于建元三年(公元前138年)重新扩建,规模宏大,包罗万象,遂成为汉代宫苑之代表。
[5] 卜式:河南(今属河南省洛阳市)人,以牧羊为业,经营致富,汉武帝时官至御史大夫。
[6] 汧渭:汧水与渭水的并称。汧水,千河的古称,发源自甘肃,流经陕西入渭河。渭水,渭河的古称,是黄河的最大支流,发源于今甘肃省定西市渭源县鸟鼠山,主要流经今甘肃天水、陕西关中平原的宝鸡、咸阳、西安、渭南等地,至渭南市潼关县汇入黄河。
[7] 伯翳:伯益,乃赵氏先祖与秦朝之祖,是黄帝第四代孙。因其协助大禹治水有功,舜帝赐其为嬴姓,任命其为东夷部落首领。《后汉书蔡邕传》:“伯益综声于鸟语。均谓其能驯鸟兽。”
[8] 飞走:指飞禽走兽。下生,指出生。
[9] 伯即“佰”。什即“相”。什伯即相百,即相差百倍之义。
[10] 温温:谦和的样子。
[11] 磨砻:亦作“磨礲”、“磨垄”。指磨炼;切磋。
【译文】 崇尚进化论的专家们在培育树木和放养牲口时,都注重优势物种的选择和良种的繁殖与保留,这种做法使得牲口强壮繁盛,树木旺盛不衰,其神奇的功效仿佛像是与大自然订有契约一般地有所保障。为此,他们认为人类也是生物中的一支,其中虽有灵智与愚昧之别,但人类拥有的也是血肉之躯,繁殖过程中,子代都从各方面酷似他们的先代,但一代又一代地又与他们的祖先有着微小的差异。在这些方面,他们与自然界的各类动植物,基本上可以说是一样的。既然如今我们的人工选择方法在应用于花草树木和飞禽走兽身上时大收效益,那么我们将此方法应用于人类,又为何不能见效呢?
这一学说虽然使人惊恐悚然,然而我们在掌握事实及规律的基础上再验证其效果,就确信我们能够达到所期望的结果,不过重要的是为人类选种留良的重任,应由何人来担当呢?以前在提及对外扩张、开疆拓土建立新的殖民地国家时,曾提及应举设一位主要的统治者,他必须具备超凡出众、先知先觉的创见和世上无双的智能,正如一般的人超越牛、羊、狗、马的智能一样。因为拥有这些超凡的素质,国家的统治者方能独自判断国家大事。如果真是这样,那么不管是像亚洲国家一般,让才能出众者成为君主,全国臣民无人敢挑战君主权威;或者像欧洲那样,其人民之所闻即上天所闻,人民所见即上天所见,不论是公众推举的管理国家的议院还是寡头政治集团,他们都有同等优秀的卓越智慧,可将一国政事托付给他们,当然也包括人种选择留良的大事。然而不幸的是,纵观五大洲60余国中的情况,在古今6000多年的历史记载中,似这种有先知先觉和独一无二的智慧、在各方面远远超出同类人群、如同我们前面所设想那样的圣贤之才,可以断定,至今还尚未出现过一人。
选良留种的方法用于培植树木和繁育牲口,之所以能取得巨大的功效,是因为被选择的对象是没有智慧的草木和禽兽,而选择他们的是人。而在人的进化上,如果我们要用人来选择人自身,这就如同是一只上林苑中的羊,梦想使自己成为汉武帝时以牧羊起家的贤德重臣卜式;也如同那汉水和渭河边上的马,梦想成为古时嬴姓之祖、舜帝贤相的伯翳一样荒诞,这只能表现出它们的不自量力罢了。(按:原文中举例用的是“白鸽梦想成为施白来”,施白来是英国最擅长养鸽的能人。在这里我换用成了中国典故。)
《播种者》法国让·弗朗索瓦·米勒
农人种植蔬菜,亦如牧人喂养牲畜。要想增加蔬菜产量,就要在选种、栽培上下功夫。选择适合当地环境和气候的优良品种,再进行得当的人工培育,往往会使收益倍增。严复认为,真正贤能的领袖,就好比精于选良留种的牧人和农民一样,具有一双慧眼。
如果要靠这一方法来改良人种,那么,我们所推举选择主持这一政务的人,不仅应具备先知圣人般的远见卓识,更需具有刚毅、坚韧、果敢和善于决策的性格方能够成功。要具有刚毅、坚韧、果敢和善于决策的性格实际并不难,那些独断的君王和一些严酷的官吏都能出众地做到。唯有预测的能力,只能靠天赋,断然不可用凡人的力量勉强为之。这种超凡的才能,不仅是一个人很难具备,即使是集中一群人的智慧和才干,也是几乎无法做到的。更何况一群愚民聚在一起抵不上一位智者,一伙不成材的人集合起来赶不上一位贤人。
人的优劣一向难以辨明,辨别飞禽走兽或低等动物的品种优劣,其难度不能与之相提并论。有时候,一个小孩无论是其性格,还是其品德、才识,在父母眼中十分平庸,亲戚将其看作顽劣之子,并无突出之处,不能与其他孩子相比。但后来经过自己的努力和人世的锻炼,其行为能力有了长足的变化,突然脱颖而出,光照众人,如日中天,名声远扬,其成就竟然惊动世俗,国家褒奖他的贡献,人民记下他的功绩。如果我们专门聚集百十名优秀儿童,让进化方面的专家依仗他们的知识和技能对他们任意挑选,去评判某人今后是贤人智者,某人今后将无能又愚蠢;哪些可以成家立业,哪些只能孤独终老,专家们可以随机应变,任意分析裁判,使之没有差错,并以此优选方法来选择人之良种,正与选育树木、种畜的办法相同。以这种方法来确定未来的良才,其准确程度难以知晓,就连我们今天所做的一些育人育才的工作,与真正科学的“人工选择”尚有相当大的距离。
蜂群第十一
人类之所以能进化到现在这样,大凡与其能合群而居、相互协助有关。《蜂群》一章正是以蜂群的合群特性与人类社会的特性加以对照。蜜蜂的生活条件大致是平均的,而劳动分工又是严密而有序的,这是它们生存的本能和生存竞争锻炼的结果。然而人类社会也有强调平均财富的政治家,但由于人类与蜜蜂的本质区别,使人类社会总是伴随私欲和侵吞,故在人类社会实行蜂群式绝对的分工和平均分配,是难以实现的。
【原文】 故首出庶物之神人既已杳不可得,则所谓择种之术不可行。由是知以人代天,其事必有所底,此无可如何者也。且斯人相系相资之故,其理至为微渺难思。使未得其人,而欲冒行其术,将不仅于治理无所复加,且恐其术果行,则其群将涣。盖人之所以为人者,以其能群也。第深思其所以能群,则其理见矣。虽然,天之生物,以群立者,不独斯人已也。试略举之:则禽之有群者,如雁如乌;兽之有群者,如鹿如象,如米利坚之犎 [1] ,阿非利加 [2] 之猕,其尤著者也;昆虫之有群者,如蚁如蜂。凡此皆因其有群,以自完于物竞之际者也。今吾将即蜂之群而论之,其与人之有群,同欤异欤?意其皆可深思,因以明夫天演之理欤?
夫蜂之为群也,审而观之,乃真有合于古井田经国之规,而为近世以均富言治者之极则也。(案:古之井田与今之均富,以天演之理及计学公例论之,乃古无此事,今不可行之制。故赫氏于此意含滑稽。) 以均富言治者曰:财之不均,乱之本也。一群之民,宜通力而合作。然必事各视其所胜,养各给其所欲,平均齐一,无有分殊。为上者职在察贰廉空 [3] ,使各得分愿,而莫或并兼焉,则太平见矣。此其道蜂道也,(夫蜂有后,蜂王雌,故曰后) ,其民雄者惰,而操作者半雌(采花酿蜜者皆雌而不交不孕,其雄不事事,俗误为雌,呼曰蜂姐) 。一壶之内,计口而稟 [4] ,各致其职。昧旦 [5] 而起,吸胶戴黄,制为甘芗 [6] ,用相保其群之生,而与凡物为竞。其为群也,动于天机之自然,各趣其功,于以相养,各有其职分之所当为,而未尝争其权利之所应享。是辑辑 [7] 者,为有思乎?有情乎?吾不得而知之也。自其可知者言之,无亦最粗之知觉运动已耳。设是群之中,有劳心者焉,则必其雄而不事之惰蜂。为其暇也,此其神识智计,必天之所纵,而皆生而知之,而非由学而来,抑由悟而入也。设其中有劳力者焉,则必其半雌,盻盻 [8] 然终其身为酿蓄之事,而所稟之食,特倮然仅足以自存。是细腰者,必皆安而行之,而非由墨之道以为人,抑由杨之道以自为也 [9] 。之二者自裂房茁羽而来,其能事已各具矣。然则蜂之为群,其非为物之所设,而为天之所成明矣。天之所以成此群者奈何?曰:与之以含生之欲,辅之以自动之机,而后冶之以物竞,锤之以天择,使肖而代迁之种,自范于最宜,以存延其种族。此自无始来,累其渐变之功,以底于如是者。
蚁群的团队协作
自然界中,有不少生物依靠团队力量而生存,比如蚂蚁。蚂蚁在个体带头和团队协调中能保持非常好的平衡,可以合力把比自己身体大得多的食物搬回家。因此,在大自然激烈的生存竞争中,蚂蚁的族群总是能保存下来。
【注释】
[1] 犎:一种野牛,背上肉突起,像驼峰。犎牛,是北美洲最大的哺乳动物,也是世界上最大的野牛种类,体型庞大,速度奇快。
[2] 阿非利加:非洲全称。
[3] “察贰廉空”出自东汉张衡《西京赋》:“膳夫驰骑,察贰廉空。”廉,通“覝”,察看。廉空,察看有无缺少。
[4] 计口而稟:食物按需分配。
[5] 昧旦:天将明未明之时;破晓。
[6] 芗通“香”。“吸胶”二句,指采花粉花蜜酿成蜂蜜。
[7] 辑辑:指群集的样子。
[8] 盻盻:勤苦不事休息的样子。
[9] “墨之道”“杨之道”:以墨翟为代表的墨家主张“兼爱”,以杨朱为代表的道家之杨朱学说主张“为我”,战国时期均与儒学并驾齐驱,并属先秦显学。
【译文】 由于超凡出众的神明圣者实在难以寻觅,所以人类选种留良的方法也无法真正推行。由此可见,由人力去取代强大的自然力必然有其局限,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何况人与人之间相互联系、依靠的微妙关系,使得人类优化的方法极为精深难解。假使没有先知全能的圣者出现,一般人便顶替圣者来推行不成熟的方法和技艺,这不仅对人类社会的治理毫无帮助,而一旦草率实行,人心将会更加涣散。人之所以能进化成人,就在于他们能够合群相助,成立社会的缘故。只要仔细思考人类为何能建立社会,个中道理便明白地表现出来了。
人虽然有这些特性,但自然界诞生的万物,依靠群体力量而生存的不仅限于人类。试举一些动物为例:飞禽中喜群体生活的有大雁和乌鸦;走兽里有鹿和象等,而美国的犎牛,非洲的猕猴,其群居现象尤为明显;在昆虫类中,蚂蚁和蜜蜂都极富群体意识。因此,它们才能在大自然激烈的生存竞争中有效地保存自己的族群。
现在我们就以蜂群为例,来谈一谈蜜蜂的合群特性与人类建立的社会在特性上的的异同,并以蜂群的生活习性为背景,思考是否可以由此证明进化论的一般原理。
假如我们对蜂群的巢穴加以仔细观察,就会发现它们的生存领地竟然十分符合古代井田制的管理格局,且非常接近现代那些主张以平均社会财产而促进社会公正公平的政治家们的理想标准。(按:古代的井田制和现代的平均财富理论,一些学者已以进化论的观点和一些社会经济学的方法加以评述,实际上古代的井田制与进化无关,而现代也还不可能推行这种制度。所以赫胥黎在这里提到它,有引人发笑的意味。) 主张以平均财富来治理社会的政治家们说:“财富的严重不均,是社会混乱的根源所在。因此社会民众应团结起来,共同劳动。当然,要根据每个人的能力来安排工作,供给生存物料时要符合每人所需。在分配上要做到平均,整齐划一,避免出现大的差异。居于管理层的统治者,其职责在于考察分析贫富差距的根源,了解下层贫民的实际情况,以便使全体国民得到他们应得的利益,避免社会财富被少数人侵吞的事情发生。若真能如此,太平盛世便会很快降临了。”这道理正是蜜蜂的合群之道。
蜂群
在自然界万物中,赫胥黎选择以蜂群的生活习性为例,来证明进化论的一般原理。他指出,蜂王、雌蜂和雄蜂各自的分工和技能是上天造就的,它们在生存竞争中累积每一步进化历程适应变化的功能,找到最适合自己的生存空间,以最理想的生存方式生活。
在蜂群里有王后(蜂王是雌性,故称王后) ,在她的臣民中,雄性的蜜蜂较为懒惰,而整日操劳不停的是没有生殖能力的雌蜂。(采花酿蜜的全是这类雌蜂,它们不交配,也不怀孕生子。而雄蜂则一般是不劳作的,世俗曾误认为它们本是雌性,故称它们为“蜂姐”。) 在一个蜂巢内,蜜蜂们各自的口粮已经被计划好,并各自执行自己的职责。蜜蜂们拂晓起飞,用嘴吸取花中的胶液,头顶着黄色的花粉飞回蜂巢,制成又甜又香的蜂蜜,用以保全整个群体的生存繁衍,以便同大自然的其他物类竞争。蜜蜂之所以成群,全凭的是自身的本能。它们满足于自身的工作,辛勤收获用以相互保养的生活资源;它们按一种既定的规则行事,从不曾相互争夺彼此的利益而安其本分。这些温顺的小生物有思想和感情吗?我们无从察究。但从我们可知的方面来说,这不过是生物最原始、本能的知觉和活动罢了。
假设在这些蜂群中存在着脑力劳动者,这必定是其中那些懒惰而不思劳作的雄蜂,因为只有它们有时间来思考管理的大事。这些做决策的雄蜂,它们卓绝的见识、聪明的头脑及精确的谋划,必定是来自上天的驱使,因此它们一出世便拥有智慧,知识并不由学习得来,或而是源于感悟或天赋。而蜂群中的体力劳动者当然是那些无生育能力的雌蜂,它们以其勤奋不息的一生承担起了采花酿蜜和存储的工作,而储存下来的,仅仅是刚够维持生存的那点蜂蜜。这些微小的生灵全然是遵照一种天然的习惯和定律辛勤劳作而毫无怨言,而绝不是遵循墨家的学说为别人效力,也不是承袭杨朱理学为自己谋利。
这两种蜜蜂自离开蜂房长齐羽翼以来,它们各自的技能和分工便确定了。既然如此,可见蜜蜂以群体作为生存方式,肯定不是被外力所迫,而是为上天所造就,这是十分明显的。但上天为何要造就这一生命的群体呢?其答案是:上天给它们以求生的欲望,帮它们完善生存运动的机能,再以世间的各种生存竞争的考验来锻炼它们,最后,使这类物种在祖先母本的基础上一步步走向变异,并在自然的选择中逐步确定自身的生存环境和位置,找到自己最适合的生存空间并繁育其后代。它们的生存方式是由旷古时期开始,累积每一步进化历程中适应变化的功能,最终才达到现在的地步。
人群第十二
蜂群一旦承袭祖先之形,既定雌雄,便如同无脑之物,一生专施一职,“以毕其生”。人类则不然,虽由猿进化而来,但最终被自然界选择保留了下来。这自然是因为人类适宜于生存。人们过去是靠征服自然界其他生物而获得了自身的成功,但原始的私欲也往往是引起人类间相互残杀、导致社会灭亡的祸根。人类有不同于其他物种的智慧、思维,定然会助其战胜原始的私欲和内部的互争,使人类社会在演进中走向辉煌。
人之有群,其始亦动于天机之自然乎?其亦天之所设,而非人之所为乎?群肇于家,其始不过夫妇父子之合,合久而系联益固,生齿日蕃,则其相为生养保持之事,乃愈益备。故宗法者群之所由昉 [1] 也。夫如是之群,合而与其外争,或人或非人,将皆可以无畏,而有以自存。盖惟泯其争于内,而后有以为强,而胜其争于外也,此所与飞走蠕泳之群同焉者也。然则人虫之间,卒无以异乎?曰:有。鸟兽昆虫之于群也,因生而受形,爪翼牙角,各守其能,可一而不可二,如彼蜜蜂然。雌者雄者,一受其成形,则器与体俱,嫥嫥 [2] 然趋为一职,以毕其生,以效能于其群而已矣,又乌知其余?假有知识,则知识此一而已矣;假有嗜欲,亦嗜欲此一而已矣。何则?形定故也。至于人则不然,其受形虽有大小强弱之不同,其赋性虽有愚智巧拙之相绝,然天固未尝限之以定分,使划然为其一而不得企其余,曰此可为士,必不可以为农;曰此终为小人,必不足以为君子也。此其异于鸟兽昆虫者一也。且与生俱生者有大同焉,曰好甘而恶苦,曰先己而后人。夫曰先天下为忧,后天下为乐者,世容有是人,而无如其非本性也。人之先远矣,其始禽兽也。不知更几何世,而为山都木客 [3] ;又不知更几何年,而为毛民猺獠 [4] ;由毛民猺獠,经数万年之天演,而渐有今日,此不必深讳者也。自禽兽以至为人,其间物竞天择之用,无时而或休,而所以与万物争存,战胜而种盛者,中有最宜者在也。是最宜云何?曰独善自营 [5] 而已。夫自营为私,然私之一言,乃无始 [6] 来。斯人种子 [7] ,由禽兽得此,渐以为人,直至今日而根株仍在者也。古人有言:人之性恶。又曰人为孽种,自有生来,便含罪恶。其言岂尽妄哉!是故凡属生人,莫不有欲,莫不求遂其欲,其始能战胜万物,而为天之所择以此。其后用以相贼,而为天之所诛亦以此。何则?自营大行,群道将息,而人种灭矣。此人所与鸟兽昆虫异者又其一也。
狩猎
随着社会组织的不断扩大,早期人类从简单的家庭劳作发展为家族之间的相互协作。人类的力量联合起来,一起觅食、狩猎、对抗野兽的袭击,通过维护社会组织的安危来确保自身的生存和发展。至于组织内部的生存之争,则交由组织首领来处理和化解。
复案:西人有言,十八期民智大进步,以知地为行星,而非居中恒静,与天为配之大物,如占所云云者。十九期民智大进步,以知人道为生类中天演之一境,而非竺 [8] 生特造,中天地为三才,如古所云云者。二说初立,皆为世人所大骇,竺旧者,至不惜杀人以杜其说。卒之证据厘然,弥攻弥固,乃知如如 [9] 之说,其不可撼如此也。达尔文《原人篇》,希克罗 [10] 《人天演》,赫胥黎《化中人位论》,三书皆明人先为猿之理。而现在诸种猿中,则亚洲之吉贲(bèn)、倭兰两种,非洲之戈栗拉、青明子 [11] 两种为尤近。何以明之?以官骸功用,去人之度少,而去诸兽与他猿之度多也。自兹厥后,生学分类,皆人猿为一宗,号布拉默特 [12] 。布拉默特者,秦言第一类也。
【注释】
[1] 昉:指曙光初现。由昉,指发端;起始。
[2] 嫥嫥:指专一。
[3] 山都:豚尾狒狒,是狒狒类中最大的一种。木客:传说中的深山精怪,实则可能为久居深山的野人,因与世隔绝,故古人多有此附会。山都木客,大意指野人。
[4] 毛民:据《山海经·海外东经》记载,为我国古代传说中的毛民国,其国人体上长有长毛,大意指原始人。猺,是我国古代封建王朝对瑶族的蔑称。獠,是我国古代封建王朝对西南少数民族、古越族一支僚族的蔑称。猺獠,大意为未开化的蛮族。
[5] 自营:指为自己打算;营私。
[6] 无始:指太古。
[7] 斯人:指百姓。种子,引申为事物的根本或根源。
[8] 竺:通“笃”。
[9] 如如:佛教语,指永恒存在的真如。
[10] 希克罗:今通译为艾伦斯特·赫克尔(Ernst Haeckel,1834—1919年),德国动物学家、进化论者、达尔文主义的支持者。
[11] 青明子:黑猩猩,其英文chimpanzee的音译。
[12] 布拉默特:灵长类,其拉丁文Primates的音译。该分类由瑞典博物学家、分类学鼻祖卡尔·冯·林奈(1707—1778年)于1758年创立。
【译文】 人类社会的产生,刚开始也许是禀承上天的感应而自然产生的,甚至是上天的一种刻意的安排,而不是出于人为组织。
社会组织最早发源于家庭,最初不过是夫妻、父子的组合,组合的时间长了便日益稳固,随着人口的增多和家族的扩大,他们间相互协助,使生殖、生产、养育、保护、抉择等社会功能更加完善。而家族内的宗法制度也是由于家族的兴起和扩大而引发的。家庭、家族为自身的利益,建立起最初的社会组织,它将联合家族的一切力量,与他们之外的那些物类开展竞争,不管敌对的势力是人还是其他自然物,社会都会组织其成员毫无畏惧地去开展斗争,以维护自身的生存与发展。只有注意有效消除群体内部的矛盾和斗争,方可使自己成为竞争中的强者,从而战胜外部那些形形色色的对手。这就是人类跟那些飞禽、走兽、爬虫以及水生物等各动物群体的相似之处。
那么,在人类与动物之间,到底有无区别呢?答案是有。鸟兽昆虫结群生活,是由于天生受到形体方面的限制,其脚爪、翅膀、牙齿、头角等使它们仅拥有固定的能力,所以它们天生只有一种职能,像蜜蜂的分工便是如此。雌蜂和雄蜂一经出世,确定形态,其各种器官功能便与身形融为一体,并依其本能,终生专施一职。这些动物只是凭其本能毕生效力于群体罢了,哪里还会知道别的事呢?如果说它们也有知识,其知识也仅此而已;如果说它们有嗜好和欲望,其嗜好和欲望也仅此而已。为什么呢?因为它们的形体和功能早已固定了。至于人类则不同。人类天生的形体虽有高大矮小和强壮瘦弱的差别,其天性也有愚蠢和聪慧、灵巧和笨拙的区别,可上天从来没有用固定不变的模式来束缚他们,限制他们在一生中只做一类工作而不能企望别的职业道路。比如说此人只能做官,决不可当农民;而彼人终生都是小人,而决不会成为君子。人这一特征,正是与禽鸟兽虫之类不同的一个重要方面。
《我们从何处来?我们是谁?我们向何处去?》 法国 保罗·高更
生命的奥秘是人类永无止境的追寻。进化论思想主张,人类的祖先为兽类,在经历了从“山都”到“木客”,从“毛民”到“猺獠”再到类人猿的过程,最后进化成人。在这个漫长的历程中,生存斗争一刻也没有停止过。而人类因为精通独善其身之道,最终成为自然界万千物种中的胜出者。
人类的本性大致相同,即喜欢享乐,厌恶受苦;总是首先替自己打算,然后再替别人着想,那种“先天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人在世上或许会有,但这并非人的本性。
人类的起源十分深远,其祖先最初也属兽类,在不知经历了多少年代之后,他们变成了狒狒般的“山都”或巢居树上的“木客”;又不知经历了多少岁月,进化成了浑身是毛的“毛民”和猩猩状的“猺獠”。从“毛民”、“猺獠”到类人猿,又经历了不知多少年的岁月,人类才逐渐有了今天的模样。由猿进化成人的这一自然过程,我们也用不着加以隐瞒和忌讳。在由兽发展成人的过程中,生存竞争和自然选择的作用没有一刻停止过。在同其他物种的生存竞争中,人类征服了其他物种而使自身发达旺盛,其主要因素在于人类拥有最适宜生存的特质。这最适宜生存的特质是什么呢?是人类懂得独善其身和为自己打算。为自己打算就叫做自私,但自私这一特质却并无产生的缘由。原始人自最初起便从兽性的本源上承袭了这个自私,直到逐渐进化成人,自私仍根深蒂固地埋藏在人类的骨子里。因此,古人曾说:人性原本是凶恶的;又说:人是罪恶的根源,人生来即有罪过。古人的话并不都是空穴来风啊!
因此,凡是有生命的人类,没有不存在私欲的,也没有不想方设法去满足私欲的。当然,他们在征服各种物类的竞争中被自然所选择最终留了下来,也正是源于他们求生的欲望。若以后他们又为私心而相互残杀,也会被自然所诛灭。这是为什么呢?因为如果人的私欲极度扩张,社会组织中人群和谐相处的规则就会被破坏,而其人种本身就可能面临消亡了。这就是人和鸟兽、昆虫等动物的又一个不同的方面。
〖严复按语〗
欧洲人曾说:18世纪人类的智慧有了巨大的进步,开始明白他们所处的地球只是一颗行星,而不是位处宇宙中心、永远静止并与天相齐的最大物体,认识到那些只是古人的臆想。到了19世纪,人们对世界的认识有了更大的飞跃,开始明白连人自己本身也是进化的产物和进化中的一个阶段,而决不是什么上帝的造化,也不是如古人所言的那样为上天特地铸就,是居于天地中间“三才”(指天、地、人) 之一的优秀物种。在太阳中心学说和进化论这两种学说最初产生时,世人都为此大为惊讶,一些守旧派甚至不惜以杀人来扼杀这两种学说的流行。后来由于越来越多能证明这两种学说的证据涌现,这些无端的攻击反而使这两种学说的基础更加牢固,人们才知道,真理是无法动摇的。
达尔文的《人类血统和性择》、赫克尔的《人类的进化》以及赫胥黎的《人类在自然界的位置》这三部书,都向我们说明人类的祖先是猿的道理。而现在世界各地的猿类中,亚洲的长臂猿和猩猩以及非洲的大猩猩和黑猩猩,跟人类尤其相近。凭什么来证明这一点呢?这些猿类和猩猩的各种器官和身体的各项功能与人的差别较小,而与其他猿类和走兽的差别较大。在此以后,在生物学和动物类别区分里,生物学家们有意将人与猿合成一系,并取名为“布拉默特”(即灵长目) 。而“布拉默特”译为汉语是“最高级动物”的意思。
制私第十三
人类与其他物种不同之处,就在于能够在很大范围内“自行其是”,但过度的自由会导致私欲泛滥,从而导致损害他人正当利益的行为。任此发展下去,必将是“群道息而人种灭”。因此,要使社会稳定发展,必须制定相应的礼制、道德规范和刑律国法,同时,由于人有荣辱之心,故还应注重人的“天良”本性,使之与礼、法一起制抑私欲,这样方能使社会成员合力相助,消除互争。
【原文】 自营甚者必侈于自由,自由侈则侵,侵则争,争则群涣,群涣则人道所恃以为存者去。故曰自营大行,群道息而人种灭也。然而天地之性,物之最能为群者,又莫人若。如是则其所受于天,必有以制此自营者,夫而后有群之效也。(案:人道始群之际,其理至为要妙。群学家言之最晰者,有斯宾塞氏之《群谊篇》,拍捷特 [1] 《格致治平相关论》 [2] 二书,皆余所已译者。) 夫物莫不爱其苗裔,否则其种早绝而无遗,自然之理也。独爱子之情,人为独挚,其种最贵,故其生有待于父母之保持,方诸物为最久。久,故其用爱也尤深。继乃推类扩充,缘所爱而及所不爱。是故慈幼者仁之本也。而慈幼之事,又若从自营之私而起。由私生慈,由慈生仁,由仁胜私,此道之所以不测也。又有异者,惟人道善以己效物,凡仪形肖貌之事,独人为能。(案:昆虫禽兽亦能肖物,如南洋木叶虫之类,所在多有,又传载寡女丝一事,则尤异者,然此不足以破此公例也。) 故禽兽不能画,不能像,而人则于他人之事,他人之情,皆不能漠然相值,无概于中。即至隐微意念之间,皆感而遂通,绝不闻矫然 [3] 离群,使人自人而我自我。故里语曰:一人向隅,满堂为之不乐 [4] ;孩稚调笑,戾夫为之破颜。涉乐方碾,言哀已唏。动乎所不自知,发乎其不自已。
或谓古有人焉,举世誉之而不加劝,举世毁之而不加沮 [5] ,此诚极之若反,不可以常法论也。但设今者有高明深识之士,其意气若尘垢粃糠 [6] 一世也者,猝于途中,遇一童子,显然傲侮轻贱之,谓彼其中毫不一动然者,则吾窃疑而未敢信也。李将军必取霸陵尉而杀之 [7] ,可谓过矣。然以飞将威名,二千石之重,尉何物,乃以等闲视之?其憾之者犹人情也。(案:原文如下:埃及之哈猛,必取摩德开而枭之高竿之上,亦已过矣。然彼以亚哈木鲁经略之重,何物犹大,乃漠然视之,门焉再出入,傲不为礼,其则恨之者尚人情耳 [8] 。今以与李广霸陵尉事相类,故易之如此。) 不见夫怖畏清议者乎?刑章国宪,未必惧也,而斤斤然以乡里月旦为怀。美恶毁誉,至无定也,而礼俗既成之后,则通国不敢畔其范围。人宁受饥寒之苦,不忍舍生,而愧情中兴,则计短者至于自杀。凡此皆感通之机,人所甚异于禽兽者也。感通之机神,斯群之道立矣。大抵人居群中,自有识知以来,他人所为,常衡以我之好恶;我所为作,亦考之他人之毁誉。凡人与己之一言一行,皆与好恶毁誉相附而不可离。及其久也,乃不能作一念焉,而无好恶毁誉之别。由是而有是非,亦由是而有羞恶。人心常德,皆本之能相感通而后有。于是是心之中,常有物焉以为之宰,字曰天良。天良者,保群之主,所以制自营之私,不使过用以败群者也。
《绿垫圣母子》意大利
安德列亚·索拉里 现存巴黎卢浮宫
世间生灵,极少有不爱护后代的,因此各类物种才能得以生生不息。然而,在这芸芸众生中,唯有人类的舐犊之情最深。人类源于私心而对子女倍加爱护,却在进化过程中,将这种爱扩大到对所有幼子的爱,即由私心引发出仁爱之心。赫胥黎因此感喟:人类感情之复杂,实在令人费解。
复案:赫胥黎保群之论,可谓辨矣。然其谓群道由人心善相感而立,则有倒果为因之病,又不可不知也。盖人之由散入群,原为安利 [9] ,其始正与禽兽下生等耳,初非由感通而立也。夫既以群为安利,则天演之事,将使能群者存,不群者灭;善群者存,不善群者灭。善群者何?善相感通者是。然则善相感通之德,乃天择以后之事,非其始之即如是也。其始岂无不善相感通者?经物竞之烈,亡矣,不可见矣。赫胥黎执其末以齐其本,此其言群理,所以不若斯宾塞氏之密也。且以感通为人道之本,其说发于计学家亚丹斯密,亦非赫胥黎氏所独标之新理也。
又案:班孟坚曰:“不能爱则不能群,不能群则不胜物,不胜物则养不足。群而不足,争心将作。”吾窃谓此语,必古先哲人所已发,孟坚之识,尚未足以与此也。
【注释】
[1] 拍捷特:今通译为沃尔特·白芝浩(英文Walter Bagehot,1826—1877年),英国经济学家、政治社会学家、公法学家、社会达尔文主义的代表人物之一。
[2] 《格致治平相关论》:《物理与政治》(英文Physics and Politics)。
[3] 矫然:指矫情饰行的样子。
[4] “一人”两句:语出西汉刘向《说苑·贵德》。《说苑》又名《新苑》。
[5] “或谓”三句:语出《庄子·内篇·逍遥游》。
[6] 尘垢:即灰尘和污垢。粃糠,谷粃和米糠。比喻卑微无用之物。
[7] “李将军”一句:霸陵醉尉之典故,典出《史记·李将军列传》。西汉飞将军李广失官时,曾打猎到霸陵驿亭,却遭到了醉酒的霸陵尉的欺辱。其形容失官之后受人侵辱。
[8] 此事见《圣经·旧约·以斯帖记》。
[9] 安利:指安全与利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