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故人治天演,其事与动植不同,事功之转移易,民之性情气质变化难。持今日之英伦,以与图德之朝 [5] 相较(自显理第七 [6] ,至女主额勒查白 [7] ,是为图德之代,起明成化二十一年至万历三十一年) 。则贫富强弱,相殊远矣。而民之官骸性情,若无少异于其初。词人狭斯丕尔 [8] 之所写生(狭,万历间英国词曲家,其传作大为各国所传译,宝贵也) 。方今之人,不仅声音笑貌同也,凡相攻相感不相得之情,又无以异。苟谓民品之进,必待治化既上,天行尽泯,而后有功,则自额勒查白以至维多利亚,此两女主三百余年之间,英国之兵争盖寡,无炽然用事之天行也。择种留良之术,虽不尽用,间有行者。刑罚非不中也,害群之民,或流之,或杀之,或锢之终身焉。又以游惰呰窳 [9] 者之种下也,振贫之令曰:凡无业仰给县官者,男女不同居。凡此之为,皆意欲绝不肖者传衍种裔,累此群也。然而其事卒未尝验者,则何居?盖如是之事,合通国而计之,所及者隘,一也;民之犯法失业,事常见诸中年以后,刑政未加乎其身,此凶民惰民者,已婚嫁而育子矣,又其一也。且其术之穷不止此,世之不幸罹文网 [10] ,与无操持而惰游者,其气质种类,不必皆不肖也。死囚贫乏,其受病 [11] 虽恒在夫性情,而大半则缘乎所处之地势。英谚有之曰,粪在田则为肥,在衣则为不洁。然则不洁者,乃肥而失其所者也。故豪家土苴 [12] 金帛,所以扬其惠声;而中产之家,则坐是以冻馁。猛毅致果之性,所以成大将之威名;仰机射利之奸,所以致驵商 [13] 之厚实。而用之一不当,则刀锯囹圄从其后矣。由此而观之,彼被刑无赖之人,不必由天德之不肖,而恒由人事之不详也审矣。今而后知绝其种嗣俾无遗育者之真无当也。今者即英伦一国而言之,挽近三百年治功所进,几于绝景而驰,至其民之气质性情,尚无可指之进步。而欧墨 [14] 物竞炎炎,天演为炉,天择为冶,所骎骎日进者,乃在政治、学术、工商、兵战之间。呜呼,可谓奇观也已!
维多利亚时期
人类的进化与自然界动植物的进化相比,相对更难。因为人所具有的自然界生物所没有的思想和性格,是很难转变的。虽然维多利亚时代和都铎王朝相比,社会政治和经济突飞猛进,但是人民的体形和性格却没有太大的差异。
伦敦——伯明翰运输线19世纪
在生存竞争这个大熔炉里,19世纪的欧美各国在政治、科研、工业、商业和军事方面都得到了飞速的发展。英国凭借其在工业生产方面的优势,各行各业都领先于世界各国,其交通运输更是日益成熟,修筑了大西线、伦敦——伯明翰线等四通八达的运输线。
复案:天演之学,肇端于地学之殭石、古兽。故其计数,动逾亿年,区区数千年、数百年之间,固不足以见其用事也。曩拿破仑第一入埃及时,法人治生学者,多挟其数千年骨董归而验之,觉古今人物,无异可指,造化模范物形,极渐至微,斯可见矣。虽然,物形之变,要皆与外境为对待。使外境未尝变,则宇内诸形,至今如其朔焉可也。惟外境既迁,形处其中,受其逼拶 [15] ,乃不能不去故以即新。故变之疾徐,常视逼拶者之缓急。不可谓古之变率极渐,后之变率遂常如此而不能速也。即如以欧洲政教、学术、农工、商战数者而论,合前数千年之变,殆不如挽近之数百年。至最后数十年,其变弥厉。故其言曰:耶稣降生二千年时,世界如何,虽至武断人不敢率道也。顾其事有可逆知 [16] 者,世变无论如何,终当背苦而向乐。此如动植之变,必利其身事者而后存也。至于种胤 [17] 之事,其理至为奥博难穷,诚有如赫胥氏之说者。即如反种一事,生物累传之后,忽有极似远祖者,出于其间,此虽无数传无由以绝。如至今马种,尚有忽出遍体虎斑,肖其最初芝不拉 [18] 野种者(或谓此即《汉书》所云天马)。驴种亦然,此二物同原证也。芝不拉之为驴马,则京垓年代事矣。达尔文畜鸽,亦往往数十传后,忽出石鸽野种也。又每有一种受性偏胜,至牉合得宜,有以相剂,则生子胜于二亲,此生学之理,亦古人所谓“男女同姓,其生不蕃”,理也。惟牉合有宜不宜,而后瞽叟生舜,尧生丹朱,而汉高吕后之悍鸷,乃生孝惠之柔良,可得而微论也。此理所关至钜,非遍读西国生学家书,身考其事数十年,不足以与其秘耳。
【注释】
[1] 砻琢:指磨炼。
[2] 道:引导,疏导。齐:整齐,约束。《论语·为政》:“子曰:‘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举错,即举措。
[3] 驯至:驯致,逐渐达到;逐渐招致。
[4] 沦浃:指深入;渗透。
[5] 图德之朝:都铎王朝(英文Tudor dynasty,1485—1603年),是亨利七世于1485年入主英格兰、威尔士和爱尔兰后,开创的一个君主专制王朝。其统治英格兰王国直到1603年伊丽莎白一世去世为止,历经118年,共经历了五代君主。该王朝是英国从封建主义向资本主义过渡时期,被认为是英国君主专制历史上的黄金时期。
[6] 显理第七:亨利七世(英文HenryⅦ,1457—1509),都铎王朝的开国君主,英格兰国王。其在位期间奖励工商业发展,有贤王之称。
[7] 额勒查白:伊丽莎白一世(英文Elizabeth I,1533—1603),都铎王朝的最后一位君主,英格兰与爱尔兰的女王,名义上的法国女王。在位期间英格兰成为欧洲最强大的国家之一,史称“黄金时代”。
[8] 狭斯丕尔:即威廉·莎士比亚(William Shakespeare,1564——1616),欧洲文艺复兴时期英国最重要的作家,世界戏剧史上四大悲剧家之一、世界最著名戏剧大师。创作了大量脍炙人口的经典戏剧,如《哈姆雷特》、《麦克白》、《李尔王》等,在欧洲文学史上占有特殊的地位,被喻为“人类文学奥林匹斯山上的宙斯”。
[9] 呰窳:指苟且懒惰;贫弱。
[10] 文网:亦作“文罔”,指法网;法禁。
[11] 受病:指受诟病,受指斥。
[12] 土苴:指以之为土苴,比喻贱视。
[13] 驵:原指马贩子,后泛指市侩。驵商:奸商。
[14] 欧墨:指欧美。
[15] 逼拶:亦作“逼桚”、“逼匝”,指逼迫。
[16] 逆知:指预知,逆料。
[17] 胤:指子孙,后裔,子嗣,后嗣。
[18] 芝不拉:斑马(英文Zebra)的音译。
【译文】 前文论说:治化一旦有了进展,则生存竞争当然随即停止,但这仅指自然界里的生存竞争。自然界的生存竞争中,如果当政者没有食物来救人于水火之中,那么人民之间只好相互争夺食物以求生存,而社会治理上的生存竞争还依然存在着。社会意义上的生存竞争,都是因为追求个人的荣誉和私利,希望自己能高人一等。由于社会生存竞争长期存在,国家的当政者总是能控制和完善国家机器,并以其权力整治国家。
常言所说的国家管理者,有的是君主独自掌握全部权力;有的是靠几位贤才共同监督国务,例如古代的共和制;还有的是全国人民的联合执政,例如今天的民主政治。上述这些国家体制虽然不同,但其权力是均等的,在实行中也各有其利弊(现在的欧洲如英德各国,大多是三种形式联合运用,以取各种形式之长。即在国王以外,另设上议院、下议院等) 。总之,一个社会是安定还是混乱、是强盛还是衰弱,就在于人民素质的高低,而治国者如何反而是次要问题。但既然是主持一国之大事,其领导者就应具有引导社会进步的能力。如考察他们的治国方略的好坏,也不过是看他们如何发布政令,如何教民从善,方法用舍是否得当,如何施行奖罚而已。
主管国事者张榜广求人才,说:“只有那些道德、能力符合标准的人,才得以重用,并得到显赫地位、高官厚禄。”假定这些人才享受的权利和利益确实超过了平常人,则国民定会受到激励而争相发挥自己的才能、智力和谋略,以达到国家对于人才的要求,这一点是可以肯定的。虽是以竞争为开始,最后却成了一种习惯。这样的习惯养成之后,就算是治国者,仍有与大众相较而言智慧不足的地方。因此衰败的国家将会灭亡,之前获利的法宝也可能成为后来治政的弊病。教导人民时如何选择,这也是治国的关键。
因此进化一类事,开端常常孕育在最细微之处,而往往被一般人所忽略。等到其上升为一国的风俗习惯,人民的思想感情深受其熏染之时,人们才明白其弊端而设法扭转,但此时已如同用一根芦苇来阻挡狂暴的波浪,用一杯凉水来扑灭烘烈的野火一样,显然难以达到目的。这也是国家败亡,社会动乱经久不息的根源。但殊不知社会中人心既已涣散,人为的治理也将失去它有效的控制力,就算请出圣人当政,也只能聚集流散的民众,扶持衰朽的朝政,再勉励和期望那些最优秀的人群,听凭上天的选择和安排。这是为什么呢?因为进化的功效,不是昼夜之间可以完成的。
所以人类社会的进化与动植物的进化不同,自然事物的转换相对容易,而人的性格和身心素质的变更相对更难。以今天的英国和都铎王朝时期的英国相比(从亨利第七始到伊丽莎白女王终,均为都铎王朝,由明朝成化二十一年开始至万历三十一年结束) ,可知两个时期社会的贫穷富裕和强盛衰弱相差很远。可单就人民的体形和性格来说,现在与当初相比没有大的差异。大戏剧家莎士比亚刻画的人民形象(莎士比亚为万历年间英国的大戏剧家,他传世的不少作品,为各国学者所传扬和演绎,被认为是十分宝贵的作品) 同现代人比较,不仅音容笑貌相似,即使是人们之间的相互攻击、相互感应以及相互之间的不融洽,也没有什么区别。如果说人民道德水平的提高必须等到政治教化上升到一定标准,自然力的淫威完全消失时,方才显示出功效,那么,从伊丽莎白到维多利亚这两位女王300多年的统治期间,英国的战乱则是相对较少的,同时也不存在像野火一样凶暴肆虐的自然危害。至于选择人类良种留传下来的措施,虽没有一直采用,但也有间或采用部分的时候。刑律的严处并非一概不合适,那些危害社会者,有的流放,有的处决,有的监禁终身。又将社会上存在的诸如流浪、懒惰、苟且、贫弱的人群判为劣等,并在政府关于救济穷人的法令中规定:“凡是无正当职业,依靠官署提供生活福利的,男女之间不得通婚。”所有这些做法的初衷,其意图都是禁绝游手好闲、道德败坏者传宗接代,以免社会遭害。但这种政令发布后,却始终未能见效,这又是为什么呢?原来,这种措施统观全国国情来讲,方知它能触及的社会面非常狭窄,这是原因之一;当一些人因违法犯罪而失掉职业时,已经是中年以后的年纪了,而在此之前,他们尚未受到刑律处罚,因此,这样凶恶、懒惰的顽民早已嫁娶生子,这是原因之二。
老史密斯菲尔德市场 16世纪
在赫胥黎看来,人类自身的进化速度赶不上社会经济的进化速度。近三百年来,虽然国家的经济面貌焕然一新,但国民的身心及性格尚未跟上它的步伐。图为16世纪英国伦敦老史密斯菲尔德市场。这里是个殉教之地,几个世纪以来,它一直是公开处决伦敦异教徒与异见人士的地方。
此外,颁布这一法令无效的原因还不仅限于此。社会上那些命运不佳而触犯刑律、无所作为的游手好闲者,他们的思想道德品质方面不一定完全不好。就拿那些被投入死牢者或穷困者来说,他们潦倒的原因虽常在于性情恶劣,也有一大半是由他们所处的环境所致。英国的谚语中有这么一句:“大粪被浇进田里便成了养分,若洒在衣物上却成了污物。”我们所谓的污物,是因肥料未被用在其合适的地方。豪富人家视金银绸缎为粪土,以展示他们的富裕和慷慨,而中产阶级若欲向其仿效,就有破产饥寒之虞。培养勇猛刚毅正直果敢的品性,可以成就大将的威望与名声;投机倒把的奸滑个性,反而可为商人谋取市场的最大利益。如果这些性情运用不当,则残酷刑罚和牢狱之灾等就会随之而来。从以上几点看来,那些遭受刑律处罚,放刁撒泼的歹徒,不一定是因为品性的先天不良,往往是因缺乏人为的引导,这是非常有可能的。我们也许在此之后方知灭绝他们的后裔、使他们不生儿女这样的措施并不恰当。
以英国为例,最近300年来,英国在政治教化方面的进展,如千里马飞速奔驰一般迅速,但该国人民的身心及性格,还没有突出的进步。如今欧美各国的生存竞争在各方面进行得如火如荼,社会进化就如同一座大火炉,而自然选择就如同冶炼的工夫。各国在政治、科研、工业、商业和军事方面每日疾进的景象,可以称得上是出奇而少见的事情了!
〖严复按语〗
进化论这门学科,是从研究地学史上的古生物化石发端的,所以其计算的单位,动辄超越亿年,短短几千年、几百年间,根本无法观察到进化的力量。
在拿破仑一世攻入埃及的时候,法国的生物学家们带回不少具有几千年历史的古人类遗骸以供查验,发现几千年间古今人体在外形上几乎没有什么差别。所以可见上天在以既定的模型创造万物时,进化的速度极度缓慢,且反映在极细小精微之处。
虽然如此,然而生物形体发生任何变化,都源于外部环境的变化,假如其外部环境不发生任何变化,那么世界上的各种生物形态到现在还可能与上古时期一样。只有当外部环境发生变化,物体生存在其中,受到新的环境因素的逼迫,才会不得不抛弃旧的形貌特征,而用新的形态去迎合环境。所以生物进化的快慢,常常要依环境变化的快慢而定。但不能说古代的变化频率极缓,后世的变化频率就一定仍旧如此缓慢且不能加快。现以欧洲的政治、教育、学术、农业、工业、商业和军事几方面为例,可以说以前几千年的所有变化,大概还不及最近几百年的发展速度,到最近几十年,发展和变化更加迅猛。因此人们说,在耶稣诞辰2000年时,世界将变成怎样呢?这就连那些最主观、最善臆断的人恐怕也不敢妄下断语。不过这类发展变化也可以预先测知其基本方向,即世界上的变化,不论怎样,总是逐步离开“痛苦”而朝着“幸福”前进。这就如同动植物的进化一样,一定会朝更加有利的方向发展,方可达到使它们继续生存下来的目的。
关于繁衍传种之事,其中的各种理论,如赫胥黎的学说,都极为深奥难究。就拿遗传返祖现象来说,在生物已连续繁衍了几代之后,忽然出现非常类似其老祖宗的个体,这种现象无论经历多少代也不会消灭。比如现在人工饲养的马中,有时突然会出现一匹布满虎豹斑纹,酷似原始野生斑马的个体(有人认为这就是《汉书》上所说的“天马”) 。而驴也有这种返祖现象。这是相似的两个种属本属同一祖先的证明。斑马作为驴、马的祖先,是不知多少万年以前太古时代的事情了。达尔文在蓄养鸽子时,也常发现在鸽子已经繁殖了几十代后,突然出现一只酷似野生原鸽的个体。
有时生物的双亲各有长处,配种相互适宜,又有其他有力的外部条件,生育的下一代往往会具有超越其双亲的优点。这种生物学上的原理,恰好印证了古人所说的“同一血缘男女近亲婚配,其下一代往往会退化”。男女婚配也有许多适宜和不适宜的地方。比如瞽叟生下了贤能的大舜,而唐尧却生下了不才的丹朱;威猛强悍的汉高祖和吕太后生下的孝惠皇帝却温和善良。从这些事例就可以看出少许门道来了。但因为这方面的理论涉及的范围极大,内容极深,不读遍西欧生物学家的全部著作,并亲身考察此种事例几十年,是远不够资历来探讨此类事情之奥秘的。
善群第十七
在社会人群的生存竞争中,争而胜者的生活极尽优厚,而居于社会底层的则不能自保饥寒,甚至没有任何“选择举措之权”。社会的严重不公和竞争的混乱无序,责任明显在于当政者及其所推行的政策。赫胥黎以“世治之最不幸,不在贤者之下位而不能升,而在不贤者之上位而无由降”一语道破天机,说明社会的公正和谐,全在于社会应有公正合理的竞争机制。
【原文】 今之竞于人群者,非争所谓富贵优厚也耶?战而胜者在上位,持粱啮肥 [1] ,驱坚策骄 [2] ,而役使夫其群之众;不胜者居下流,其尤病者,乃无以为生,而或陷于刑罔。试合英伦通国之民计之,其战而如是胜者,百人之内,几几得二人焉;其赤贫犯法者,亦不过百二焉。恐议者或以为少也,吾乃以谓百得五焉可乎?然则前所谓天行之虐,所见于此群之中,统而核之,不外二十得一而已。是二十而一者,溽然在泥涂之中,日有寒饥之色,周其一身者,率猥陋不蠲 [3] ,不足以遂生致养,嫁娶无节,蕃息之易,与圈牢均。故其儿女,虽以贫露 [4] 多不育者,然其生率常过于死率也。虽然,彼贫贱者,固自为一类也。此二十而一者,固不能于二十而十九者,有选择举错之权也。则群之不进,非其罪也。设今有牧焉,于其千羊之内,简其最下之五十羊,驱而置之硗埆 [5] 不毛之野,任其弱者自死,强者自存,夫而后驱此后亡者还入其群,以并畜同牧之,是之牧为何如牧乎?此非过事之喻也,不及事之喻也。何则?今吾群之中,是饥寒罹文罔者,尚未为最弱极愚之种,如所谓五十羊者也。且今之竞于富贵优厚者,当何如而后胜乎?以经道言之,必其精神强固者也,必勤足赴功者也,必智足以周事,忍足济事者也;又必其人之非甚不仁,而后有外物之感孚,而恒有徒党之己助,此其所以为胜之常理也。
然而世有如是之民,竞于其群之中,而又不必胜者则又何也?曰世治之最不幸,不在贤者之在下位而不能升,而在不贤者之在上位而无由降。门第、亲戚、援与、财贿、例故,与夫主治者之不明而自私,之数者皆其沮降之力也。譬诸重浊之物,傅 [6] 以气脬 [7] 木皮;又如不能游者,挟救生之环,此其所以为浮,而非其物之能溯洄 [8] 凫没 [9] 以自举而上也。使一日者,取所傅而去之,则本地亲下,必终归于其所。而物竞天择之用,将使一国之众,如一壶之水然,熨之以火,而其中无数莫破 [10] 质点,暖者自升,冷者旋降,回转周流,至于同温等热而后已。是故任天演之自然,而去其牵沮之力,则一群之众,其战胜而亨,而为斯群之大分者,固不必最宜,将皆各有所宜,以与其群相结。其为数也既多,其合力也自厚,其孳生也自蕃。夫以多数胜少数者,天之道也,而又何虑于前所指二十而一之莠民也哉!此善群进种之至术也。
19世纪英国上流社会
毋庸置疑,人类社会的生存竞争发生了质的变化,从最初的争夺生产资料转变为今天的争夺权力与财富。竞争中的胜出者成为了社会的上层阶级,享受着荣华富贵,任意奴役比他们地位低下者。那么,他们是凭借什么赢得了竞争的胜利呢?赫胥黎指出,按照常理,他们一定是在智力、精神、性格、事业上都有所优势,且具备一定的仁慈之心。
今夫一国之治,自外言之,则有邦交;自内言之,则有民政。邦交民政之事,必操之聪明强固,勤智刚毅而仁之人,夫而后国强而民富者,常智所与知也。由吾之术,不肖自降,贤者自升,邦交民政之事,必得其宜者为之主,且与时偕行,流而不滞,将不止富强而已,抑将有进种之效焉。此固人事之足恃,而有功者矣。夫何必择种留良,如园夫之治草木哉!
复案:赫胥黎氏是篇,所谓去其所傅者,最为有国者所难能。能则其国无不强,其群无不进者。此质家 [11] 亲亲,必不能也;文家 [12] 尊尊,亦不能也;惟尚贤课名实者能之。尚贤则近墨,课名实则近于申商 [13] 。故其为术,在中国中古以来,罕有用者,而用者乃在今日之西国。英伦民气最伸,故其术最先用,用之亦最有功。如广立民报,而守直言不禁之盟(宋宁宗嘉定七年,英王约翰与其民所立约,名马格那吒达 [14] ,华言大典) 。保、公二党 [15] ,递主国成,以互相稽察。凡此之为,皆惟恐所傅者不去故也。斯宾塞群学保种公例二,曰:凡物欲种传而盛者,必未成丁以前,所得利益,与其功能作反比例;既成丁之后,所得利益,与功能作正比例。反是者衰灭。其《群谊篇》立进种大例三:一曰民既成丁,功食相准;二曰民各有畔,不相侵欺;三曰两害相权,己轻群重。此其言乃集希腊、罗马与二百年来格致诸学之大成,而施诸邦国理平之际。有国者安危利菑则亦已耳,诚欲自存,赫、斯二氏之言,殆无以易也。赫所谓去其所傅,与斯所谓功食相准者,言有正负之殊,而其理则一而已矣。
贫民窟
人类社会生存竞争中的失败者,最终沦落到社会底层,任人驱使,甚至因食不果腹而犯罪。他们成为了社会的边缘人,甚至丧失了选举、建议等政治权利,犹如羊群中最贫弱愚蠢的种群。赫胥黎认为,社会的进步与否和他们没什么关系,因为贤才才是决定一个国家文明程度的关键。
【注释】
[1] 持粱啮肥:出自《史记·范雎蔡泽列传第十九》:“(蔡泽)谓其御者曰:‘吾持粱刺齿肥……’”唐代司马贞《史记索隐》:“持粱谓作粱米饭而持其器以食也。按:刺齿二字字误,当为‘齧’字也。齧肥谓食肥肉也。”持粱啮肥,指食用精米、肥肉,形容享受美食佳肴。
[2] 驱坚策骄:指乘坚固的车子,驱良马,形容生活奢华。
[3] 蠲:指使清洁、清洁,古同“涓”。
[4] 贫露:指贫弱。
[5] 硗埆:指土地坚硬瘠薄。
[6] 傅:通“附”,附着。
[7] 脬:指称鼓起而轻软之物。
[8] 溯洄:出自《诗经·国风·秦风·蒹葭》:“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洄,指逆着河流的道路往上游走。
[9] 凫:通“浮”。凫没,能潜水的人。
[10] 莫破:不可分割。
[11] 质家:指崇尚实用的人士或学派。
[12] 文家:指崇尚文礼的人士或学派。
[13] 申商:战国时法家代表人物申不害与商鞅的并称。
[14] 马格那吒达:《大宪章》(拉丁文Magna Carta的音译),是1215年(一说1213年)英王约翰被迫签署的宪法性的文件,其宗旨是保障英国封建贵族的政治独立与经济权益。其在历史上第一次限制了封建君主的权力,成为了日后英国君主立宪制的法律基石。
[15] 保、公二党:指英国两大政党保守党和工党。
【译文】 当今在人类社会参与竞争的人群,大概都是在争夺那荣华富贵和高官厚禄吧?在社会竞争中的获胜者,往往居于社会上层,整日享受美食佳肴,穿着绫罗绸缎,出门时驾着骏马、豪车,任意驱使奴役那些下层的民众。而在竞争中失败的人却处于社会的下层,那些景况奇惨者,竟沦落到无法生存的境地,甚至一些人被迫铤而走险,作奸犯科、沦为囚徒。试将英国全体人口纳入计算,那些经过激烈的社会竞争有幸胜出的上层人士,在100人中仅仅只有两人;那些一贫如洗及作奸犯科的人,加起来也不过只有百分之二左右,但恐怕有些人嫌此比例过小,那么我暂且将其放宽到百分之五的比例如何?也就是说,我们先前所说遭遇上天的凌虐,居于社会最底层的人数,统计核对一下,也不会超出这百分之五的比例。
这百分之五的最下层民众,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每天皆处于饥寒交迫的境地。围绕他们的环境,大都污秽粗劣,无法满足他们最基本的生存需要。这些人在婚配嫁娶上毫无节制,在繁殖、生育上的简陋条件,与牛羊相差无几。他们的儿女虽因家庭的贫困而先天不足,多数不能成人,但他们总的出生率仍常常超过死亡的比率。虽然如此,但这些社会最低层的穷困者,是自成一类的社会边缘人,这百分之五的人不可能像另百分之九十五的人那样具有选举、建议等政治权利,故社会如果不能进步,则绝不是他们的罪过。假定有个牧羊人,从他放牧的1000只羊中,选择其中最瘦弱的50只,把它们赶放到土地贫瘠、五谷不生的荒野,任凭那衰弱者随自然而死亡,强健者随自然而生存,而后又将幸存的羊并入原羊群中一道放牧。这个牧羊人是什么样的呢?这并不是做事过头的一个譬喻,而是做事方法还不够的例子。为什么呢?这是因为在我们现今的社会中,像这类受冻挨饿犯科收监的人,还没有沦落到如前文所说的那50只羊一样,成为最贫弱愚蠢的种群。
国王约翰签署“大宪章”
在欧洲各国中,英国的民主风气最盛,是最先采用明智的治国方略的国家。英国政府实行保守党和自由党轮流执政,有效地防止了传统的阻碍势力发挥作用。图为1215年6月15日,英王约翰被迫和他统治下的人民签署了“大宪章”,这是历史上第一次通过法律限制了封建君主的权力,确立了“王权有限”的原则。
再说那些追求荣华富贵、高官厚禄的人,他们用怎样的方法才能在社会竞争中获胜呢?按常理来说,肯定是在精神上坚强自信、在事业上勤耕不息、智力上通晓人情世故、性格上宽忍的人。另外这种人往往还具备一定的仁慈之心,拥有一定的物质条件,同时又能获得同仁的辅助,这些就是他们借以成功的道理。
然而世上虽有这类贤才,但这类人真正在社会内竞逐时,又并非一定会成功,这又是为什么呢?因为治国最不幸的事,不仅在于贤才处于下位而不遇提拔,而更在于德才平庸者处于高位而无法将其降职。那些富贵、显达的贵族门庭,上上下下的亲属裙带,相互庇护的党羽,贿赂的歪风,陈规陋习和主政人员的昏庸自私等等,都是昏官贪官只上不下的原因。这正如将沉重浑浊之物放于水中,助以满气的气脬、木皮等方可上浮;又如给不善游泳者提供救生圈,这都是这些物或人能够浮于水面的原因,并不是物与人本身便有能在水中游动而不会下沉的本领。如果我们将上述这些辅助物拿开,则这些物和人都将失去依傍,显出其本来面目,最后必定回到应该去的所在。而生存竞争和自然选择作用于一国民众,就如同用火去煮沸一壶水,壶中无数不可分的原子受热后自行上升,未受热的则旋转下降,冷热水循环流转,直到温度、热量都相互等同。
因此,我们听任进化的自然发展,注意消除那些牵累、阻碍的力量,于是社会群众就能在生存竞争中胜利,成为社会的主力。他们中的一些人也并不是最适宜生存者,但他们能将自己的生存优势与社会有机结合在一起。因他们人数众多,力量自然厚实,繁衍也必然昌盛。靠多数人的力量去战胜少数人,这本属当然之理。我们又何必去忧虑前文所说的那百分之五的社会渣滓呢?这种策略,才正是促进群体发展和种族进化的绝好方法。
目前来讲,一个国家的治国之道,从国际方面看,有国家之间的交往;从国内方面看,有社会人民的政事。外交和内政大权必须掌握在聪明坚强、勤奋刚毅、宽仁果敢的人手中,国家才会强盛,人民才会富裕,这是常识。使用我说的这种方法,则那些昏庸之辈自会失去高位,而贤明的栋梁自会掌握权力。外交和内政事务也一定要交给那些能胜任的人来主持,而且一定要与时俱进,犹如奔腾水流永不停息。由此发展下去,将不仅仅使社会进入富裕强盛的境地,也许还真能收获种族进化的效益。这本来是充分依靠大众的力量方能做到的事,出色的人自然会留下,又何需像园丁管理花草树木那样去选留什么良种呢?
〖严复按语〗
赫胥黎在该篇中所说的措施中,除去身处高位的平庸者所依傍的事物,这一点是治国者最难以做到的,如果治国者真能做到这一点,那么他们的国家就不会不强盛,他们的社会也不会不进展。而这是那些推崇亲族掌权的实用家们所办不到的,也是那些讲究封建伦理的礼教家们同样办不到的。这只有那些崇尚贤才、重视名誉、追求功业的人方可办到。敬贤重才的观念接近墨子学说,考究名誉和功业这种方式则接近申商一派。作为治世策略,这些学说在中国的中古以来,极少有人采用。而真正应用普及且卓有成效的,竟是今天的西欧诸国。英国人的民主风气最盛,所以他们最先采用这些明智的治国方略,并最有成效。比如他们广泛创立民间报纸,遵守正直言论不加禁止的盟约(宋宁宗嘉定七年,英王约翰和他统治下的人民曾订立名为“马格那吒达”的盟约,汉语译为“大宪章”) ;英国政府的保守和自由两党,轮流执掌政权,相互批评、督察。所有这些做法,都是害怕那些传统的阻碍势力不肯离开的缘故。
斯宾塞提出的在社会学上保护人种的定律有两条:凡是生物要想旺盛地繁衍下去,一定要在其个体未成年以前使其获得的利益与其付出成反比例;而一旦成年后,则要让该个体获得的利益与其付出成正比例。违反这两条定律的物种往往会衰弱直至灭绝。斯宾塞的《群谊篇》创立了人种进化的三项重要原则:第一,当民众成年,他们的工作成果应与其获得的食物量相当;第二,应各有其界,彼此不得侵犯和欺凌;第三,个人和集体利益发生冲突时,个人轻,集体重。他的这些理论,汇集了希腊、罗马及近200年来自然科学各学科的重大成果,施行于各国,均有使社会太平的效果。
对于治国者而言,且不谈安危利害这些事,如果确想成功自保,则赫胥黎和斯宾塞的理论,可以说是真理了。赫胥黎所说的“去掉无能上位者的倚仗”,和斯宾塞理论中“获得与付出需比例相等”,虽在论说方向上相反,但其中的道理是一致的。
新反第十八
赫胥黎在本章中着重论述“新”与“反”。“新”即指“人治与日月俱新”,“反”则指“物极必反”。赫胥黎认为,要使社会发展步入良性轨道,当政者必须做好“保民养民、善群进化”的工作。由于人类与生俱来的私欲往往会加剧社会的无端争斗,治政应公平公正,举用贤人,政治教化则应注意增进人民的美德和智能。赫胥黎还特别强调,要保持社会的不断进步而不致衰败,关键在于各项政治措施要不断地完善、改进、试验及实践。
【原文】 前言园夫之治园也,有二事焉:一曰设其宜境,以遂群生;二曰芸其恶种,使善者传。自人治而言之,则前者为保民养民之事,后者为善群进化之事。善群进化,园夫之术,必不可行,故不可以力致。独主持公道,行尚贤之实,则其治自臻。然古今为治,不过保民养民而已。善群进化,则期诸教民之中,取民同具之明德,固有之知能,而日新扩充之,以为公享之乐利。古之为学也,形气、道德,歧而为二,今则合而为一。所讲者虽为道德治化形上之言,而其所由径术 [1] ,则格物家所用以推证形下者也。撮其大要,可以三言尽焉。始于实测,继以会通,而终于试验。三者阙一,不名学也。而三者之中,则试验为尤重。古学之逊于今,大抵坐阙是耳。凡政教之所施,皆用此术以考核扬搉 [2] 之,由是知其事之窒通,与能得所祈向 [3] 否也。天行物竞,既无由绝于两间 [4] 。诚使五洲有大一统之一日,书车同其文轨,刑赏出于一门,人群太和,而人外之争,尚自若也;过庶之祸,莫可逃也。人种之先,既以自营不仁,而独伸于万物矣。绵传虽远,恶本仍存,呱呱坠地之时,早含无穷为己之性。故私一日不去,争一日不除。争之未除,天行犹用,如日之照,夫何疑焉。假使后来之民,得纯公理而无私欲,此去私者,天为之乎?抑人为之乎?吾今日之智,诚不足以知之。然而一事分明,则今日之民,既相合群而不散处于独矣,苟私过用,则不独必害于其群,亦且终伤其一己。何者?托于群而为群所不容故也。是故成己成人之道,必在惩忿窒欲,屈私为群,此其事诚非可乐,而行之其效之美,乃不止于可乐。
夫人类自其天秉而观之,则自致智力,加之教化道齐,可日进于无疆之休,无疑义也。然而自夫人之用智用仁,虽圣哲不能无过;自天行终与人治相反,而时时欲毁其成功;自人情之不能无怨怼,而尚觊觎其所必不可几;自夫人终囿于形气之中,其知识无以窥天事之至奥。夫如是而曰人道有极美备之一境,有善而无恶,有乐而无忧,特需时以待之,而其境必自至者,此殆理之所必无,而人道之所以足闵叹 [5] 也。窃尝谓此境如割锥术 [6] 中,双曲线之远切线 [7] ,可日趋于至近,而终不可交。虽然,既生而为人矣,则及今可为之事亦众矣。邃古 [8] 以来,凡人类之事功,皆所以补天辅民者也。已至者无隳 [9] 其成功,未至者无怠于精进,则人治与日月俱新,有非前人所梦见者,前事具在,岂不然哉!夫如是以保之,夫如是以将之。然而形气内事,皆抛物线也。至于其极,不得不反。反则大宇之间,又为天行之事。人治以渐,退归无权,我曹何必取京垓世劫以外事,忧海水之少,而以泪益之也哉!
《被豹子袭击的黑人》
法国 卢梭 瑞士巴塞尔美术馆藏
无论社会进化到什么程度,生存竞争是不可能绝灭的。因为人生来就有自私的一面,这种天性一日不除,竞争就永远不会停止。另一方面,即便人与人之间的合作亲密无间,人与外界的竞争也不能幸免,这是天运进程所决定的。
复案:有叩于复者曰,人道以苦乐为究竟乎?以善恶为究竟乎?应之曰:以苦乐为究竟,而善恶则以苦乐之广狭为分:乐者为善,苦者为恶,苦乐者所视以定善恶者也。使苦乐同体,则善恶之界混矣,又乌所谓究竟者乎?曰:然则禹墨之胼茧非,而桀跖之恣横是矣!曰:论人道务通其全而观之,不得以一曲论也。人度量相越远 [10] ,所谓苦乐,至为不齐。故人或终身汲汲于封殖 [11] ,或早夜遑遑于利济 [12] 。当其得之,皆足自乐,此其一也。且夫为人之士,摩顶放踵以利天下 [13] ,亦谓苦者吾身,而天下缘此而乐者众也。使无乐者,则摩放之为,无谓甚矣。慈母之于子也,劬劳顾恤 [14] ,若忘其身,母苦而子乐也。至得其所求,母且即苦以为乐,不见苦也。即如婆罗旧教 [15] 苦行熏修 [16] ,亦谓大苦之余,偿我极乐,而后从之。然则人道所为,皆背苦而趋乐。必有所乐,始名为善,彰彰明矣。故曰善恶以苦乐之广狭分也。
然宜知一群之中,必彼苦而后此乐,抑己苦而后人乐者,皆非极盛之世。极盛之世,人量各足,无取挹注。于斯之时,乐即为善,苦即为恶。故曰善恶视苦乐也。前吾谓西国计学为亘古精义、人理极则者,亦以其明两利为真利耳。由此观之,则赫胥氏是篇所称屈己为群为无可乐,而其效之美,不止可乐之语,于理荒矣。且吾不知可乐之外,所谓美者果何状也。然其谓郅治如远切线,可近不可交,则至精之譬。又谓世间不能有善无恶,有乐无忧,二语亦无以易。盖善乐皆对待意境,以有恶忧而后见。使无后二,则前二亦不可见。生而瞽者不知有明暗之殊,长处寒者不知寒,久处富者不欣富,无所异则即境相忘也。曰:然则郅治极休 [17] ,如斯宾塞所云云者,固无有乎?曰:难言也。大抵宇宙究竟,与其元始,同于不可思议。不可思议云者,谓不可以名理论证也。吾党生于今日,所可知者,世道必进,后胜于今而已。至极盛之秋,当见何象,千世之后,有能言者,犹旦暮遇之也 [18] 。
【注释】
[1] 径术:指道路。
[2] 扬搉:亦作“扬攉”、“扬榷”,指商榷;评论。
[3] 祈向:出自《庄子·外篇·天地》:“三人行而一人惑,所适者犹可致也,惑者少也。二人惑,则劳而不至,惑者胜也。而今也以天下惑,予虽有祈向,不可得也。”祈向,指向导;引导。
[4] 两间:谓天地之间,指人间。
[5] 闵:通“悯’。悯叹:指忧伤叹息。
[6] 割锥术:指几何。
[7] 远切线:指渐近线。
[8] 邃古:指远古。
[9] 隳:指毁坏。
[10] 度量:指器量;涵养。相越,相去。
[11] 汲汲:指心情急切的样子。封殖,亦作“封埴”、“封植”,指聚敛财货。
[12] 遑遑:指惊恐匆忙,心神不定。利济,指救济;施恩泽。
[13] 摩顶放踵:出自《孟子·尽心上》:“墨子兼爱,摩顶放踵利天下,为之。”摩顶放踵,指从头顶到脚跟都磨伤,形容不辞劳苦,舍己为人。
[14] 劬劳:指劳累,劳苦。顾恤,亦作“顾卹”,指顾念怜悯。
[15] 婆罗旧教:印度教。
[16] 熏修:亦作“熏脩”,佛教用语,指净心修行。
[17] 郅治极休:指极其美好。
[18] “千世”三句,出自北宋苏轼《玉楼春·次马中玉韵》:“知君仙骨无寒暑,千载相逢犹旦暮。”
【译文】 前文所说,园丁管理园林须做两件事。一是创设适宜的环境来促进所选植物的生长;二是摒除坏的品种,让良种传衍。放在人类社会的政治教化上来说,前者保护并培养人民,而后者则引领人民进步。要引领人民走向进步,使用园丁的方法肯定不可行,这不是以外力所能达到的目标。只有崇尚正义和公正的理念,施行重视贤能的方略,才能使社会治理趋于完善。古今治政,皆以保护和养育人民为目标。然而要致力于引领社会前进,需在教育民众的过程中,保存人民所具备的各种美德、智慧和才能,并在实践中日益扩展、充实和更新,以创造公众的安乐与幸福。
古代做学问的人,将物质与道德分为两个方面,而现在却合而为一。我们讲述的虽然是道德、政治教化等意识形态上的课题,但研究这些课题的路径和方法,则大多是科学家们推论证实物质发生发展原理的方法。综合其要旨,可概括为三点:即从实际观测入手;以所获资料及知识加以融会贯通;最后回到实践中去加以检验。这三个环节如果缺少一个,也不可称做“学问”。三个环节中,实践检验尤为重要。古代的学术水平比不上现代,大概也因为缺少实践检验这一环。无论政治教化成功与否,都应用这种方法来检查审验,由此可知晓该教化能否施行得通,能否达到我们期望的目标。
天运进程和生存竞争决不可能在天地间绝灭,就算五大洲真有统一为一国的这一天,人们共用一种语言文字,交通建筑与规章制度均统一,刑律、法规和奖惩条例出于同一部门,人类大众极其和睦,但人类本身与外界的争斗依然如旧,人口繁衍过度的祸患也还无法避免。人类的祖先靠自私自利的手段而独自超越了所有的物种,虽已繁衍了不知多少代,但恶的本性并未消失。当婴儿从母胎中呱呱落地时,天生就含有无尽的私心。因此,人类自私的本性一日不除,其相互间的争斗便不会停止。争斗不能除尽,天运进程依旧在竞争中发挥它的威力,这就有如阳光每天照耀大地一样没有什么值得疑惑的。假如今后的人类能够遵循纯粹的公理而毫无私欲,这消灭私心的成功,到底是天运的原因还是人为的原因,以本人目前的智力尚无力解答。但有一点却较为分明,即今天的人民都依附于社会而非脱离社会独处。在社会整体中,如果人拥有过度私心,那将必然危害到社会利益,同时最终也会损害到自身的利益,为什么呢?这是因为损害了集体利益的人将会被社会所不容忍。所以成全自己和成全别人之关键,在于如何能克制怨忿和抑制私欲,做到牺牲一己小利,服从社会整体。这种克己奉公的事并不使人高兴,但给社会带来的美好效果,其意义往往不止于内心产生的欢愉。由人类生来俱有的天然禀赋来看,完全可凭自身努力获得智慧和才能,再加上社会政治教化的引导和整肃,所以人类社会每天都能向美好的境界迈进,这是毫无疑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