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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作者:法-乔治·布封/译者:赵静 当前章节:10904 字 更新时间:2026-7-17 02:47

人的感觉

生命存在于这个宇宙,除了身体在成长或衰退外,其在思想上也对周遭的一切有了不同的感觉。这些感觉包括幸福、快乐和痛苦等。布封特别论述了老年的幸福感,即对长寿的体验。他指出,高龄的人应该感觉幸福,因为他们可以快乐地回忆起令人愉快的画面和珍贵的影像。虽然处于这个阶段的人们此时的身体已有所损害,但他们拥有了更多的精神收获,而这些收获可以补偿体质上的损失。

第一个人最初的感觉

布封构思了这样一个人:他是开天辟地后的第一人,他的身体和器官都已全部成型,但对于自己和周围的一切完全没有认知,那么他最初的活动、判断和感觉又会是怎样的呢?

由于建立在其他感觉基础上产生的认识往往都是谬误的幻想,因此我们只能借助触觉来获取完整和真实的知识。但这种重要感觉是怎样发展而来的呢?我们最初的知识又是如何深入内心的?或者说我们是否忘记在懵懂的童年时所发生的一切?假如我们连追古溯今的勇气都没有,那我们又怎样才能找回思想的最初痕迹?我们又能否轻而易举地提升到这一阶段?如果事情不是那么重要,人们还有自我原谅的理由,但当它比任何事都要重要时,难道我们不应为此作出努力吗?

所以我构思了这样一个人——他是开天辟地后的第一人,他的身体和器官都已全部成型,但对于自己和周围的一切却没有任何认知,那么他最初的活动、判断和感觉是怎样的呢?假如这个人愿意向我们讲述他最初的思想,他会对我们说些什么呢?他又有着怎样的故事呢?为了让事实变得更容易理解,我必须让他自己说话。这个哲学叙述,篇幅不长,也不会是无用和离题的。

我回想起了那个充满喜悦和困惑的时刻,当时我第一次感觉到我奇异的存在,我以前不知道我是什么,在哪里,又来自哪里。我睁开双眼,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阳光,苍穹,碧绿的大地,晶莹的河水,这一切都吸引着我,使我活力充沛,给我一种难以言喻的快乐感觉。我起先以为所有的事件都在我身上组成我的一部分。我最初的思考使我更坚信这种刚萌发的念头。当我面向刺眼的阳光时,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睛,只感到一阵轻微的刺痛,在闭上眼的这一瞬间,我以为自己丧失了自我的存在。

我想着这一巨大的变化,非常惊讶并深受感动。忽然,我听到了外界的声响,鸟儿在歌唱,风儿在私语,就如一场音乐会,温柔的感受使我激动不已。这些声响一直深入到我灵魂的深处,我倾听了很久。

我全神贯注地沉浸在这种新的存在方式中。当我重新睁开双眼时,我已经忘记了阳光,即我最初认识的组成我存在的另一部分。我很开心能拥有这么多美好的东西,我的快乐已经超越了我最初感受过的一切,一时我竟忘记了那些迷人的声响。

我用目光去注视那些不同的事物,很快就意识到我可以失去或重新找到这些事物,也有能力随意地摧毁和重新制造这些美丽的事物。尽管它们由于光线多变和色彩不同而显得伟大,但我相信这一切都是组成我存在的一部分。

我开始漠然地看着,冷静地听着。这时一阵微风拂过,我感到了它带来的大自然芳香,这引起了我内心的激荡,使我产生了一种自恋的情感。

我被这些感觉所激励,为一种如此妙不可言的快乐存在所驱使,我突然站起来,觉得自己被一种陌生的力量所包围。我只跨了一步,新的处境就使我异常吃惊,不敢再动,我以为我的存在远遁了。这轻微的行动打乱了事物,使我以为一切都乱了。

亚当与夏娃

丢勒 油画 16世纪 德国

当亚当和夏娃作为最早的人来到世界时,他们看到的是金色的阳光、碧绿的大地、清澈的河水。美丽的伊甸园里有各种果树。上帝告诉他们,除了禁果外,什么果子都可以吃。但轻信撒旦话的夏娃偷吃了禁果,还将剩下的给了亚当。两人在吃下禁果之后,便有了智慧,同时也有了羞耻之心。

我把手放在头部,触摸到了我的额头和眼睛,接着我摸遍全身,这时我发觉我的手似乎成为生存的主要器官。这部分的感觉是那么清晰和完整,与阳光和声音给我的快乐相比,更加完美。我全身心地依恋我坚实存在的这一部分,于是我感到我的思维具有了深度和实在性。

我在自己身上摸到的一切似乎使我的手越来越有知觉,每次的触摸在我的灵魂深处都会产生出双重的念头。

没过多久,我就发觉这种感受能力扩散到我生命的各个部分,于是我很快就认识到原本显得巨大无比的身体的局限性。

我曾打量自己的身体,认为它的体积是如此巨大,其他所有出现在我视野中的事物与之相比都只能算是些许亮点罢了。我愉快地看着自己,眼睛跟随着手,观察着它的每一个动作。我对这一切有着最奇特的观点,我以为手的动作只是一种瞬间的存在,是一系列相似的东西;我将手靠近眼睛时,它显得比我的身体还要大,并使我眼前的无数事物消失了。

我开始怀疑那些通过眼睛观察而产生的感觉是否带有某种幻觉。我曾清楚地看到我的手只是身体的一部分,我无法理解它为何一下子就增大了这么多,因此我决定只信赖没有欺骗过我的触觉,而对其他的各种感受和存在方式保持谨慎的态度。

这种谨慎的态度对我来说极为有益。我继续走动,抬起头前进,结果不小心撞上了一棵棕榈树,顿时产生一种恐惧的感觉。我将自己的手放在这奇特的物体上,我以为它是陌生的,因为它并不回应我的感觉,我带着几分恐惧绕道而行,这是我第一次意识到在我身体之外居然还存在着某种东西。

这个发现让我激动,并难以平静。在反思了这一事件之后,我得出了结论,判断外部事物如同判断自我身体一样,只有通过触觉才能确定它们的存在。

于是,我试图触摸我所见到的一切,我想触摸太阳,当我将手臂伸出去拥抱时,却只感到空中的虚无。

我尝试着各种体验方式,可是得到的结果却使我愈加惊奇。因为所有事物看上去都似乎与我有着距离,当经过一系列体验后,我才学会用双眼来指导我的双手去体验事物。我通过手获得的感觉,与其他方式不同,而且其他各种感觉并不协调,所以我的判断并不完善,我想,如果不是触觉的存在,我的存在只是一种模糊的混合体而已。

我思考得越多,发现的疑问也就越多,我困惑于这些疑问,并被由此而引发的思考折磨得疲惫不堪。于是,我双膝弯曲,使自己处于一种平静的休息状态,这种平静的状态赋予我的感官以新的力量。

我坐在一棵大树下,树上长着一种殷红色的果实,它们正摇摇欲坠,于是我伸手轻轻地触摸它们,它们竟很快从枝上脱落。

我们是谁?我们从哪里来?我们到哪里去? 高更 油画 20世纪 法国

当代社会中,人们越发强烈地感觉到:竞争日益激烈,欲望无限延伸,似乎永远难以停下匆忙的脚步稍作停歇。这正如高更提出的永恒命题:我们是谁?我们从哪里来?我们到哪里去?

我紧紧抓住一个果子,设想这是我第一次的征服之举,我对自己的手能包容另一个有完整生命的东西而感到自豪。尽管果实的重量很轻,但终归是一个生命的存在,这让我产生了一种战胜它的欲望。

我把这个果实放在眼前,观察它的大小和颜色。一阵甜美的香气使我不由得靠得更近,它就在我的唇边,我嗅吸着它的芬芳,这些气味使我的嗅觉产生一阵阵快感。我不由得张开嘴,将它含进嘴里,这时我感到嘴里拥有一种比先前更为甜美、柔和的芬芳,最后我开始品尝起来。

多么香醇的味道!多么新奇的感觉!此刻,我快乐地享受着这甜美的味道。享乐的感受引起占有的念头,我觉得这种物质变成了我自己的,我是改变它生命的主人。

我因为拥有这种能力而备受鼓舞,受到这种快感的驱使,我又采摘了第二枚、第三枚果实,并乐此不疲地利用自己的手来满足自己的味觉。可是渐渐地,一种疲惫的感受开始占据我的全部感官,麻痹我的四肢,使我的灵魂停止活动,我变得迟钝而慵懒,周围所有的事物都失去了轮廓,一切景象开始模糊。此时,我的眼睛变得无用,眼皮合起来,我的头无法再靠肌肉来支撑,于是它歪在草地上寻找支撑物。

一切都模糊了,消失了。我的思维也中断了,我丧失了存在的感觉。我睡得很沉,却不知道睡了多久,因为我还没有时间概念,无法进行估测。对我而言,苏醒就如一种再生,我只感到自己或许曾经失去了自我的存在。我被刚经历的这种委靡状态吓坏了,感到自己不会永远存在下去。

我还有一种担忧,我不知道自己在睡眠中是否丢掉了身体的某个部分。我试了试感觉,决定要努力地去重新认识自己。

但当我用眼睛检查自己的身体时,我又确定自己是完整的存在,同时我惊讶地发现,在我的身边有个与我相似的形体。我把这个形体看作是另一个我,我猜测在我停止存在的时候,我不仅没有失去什么,还得到了一个意外的惊喜——出现了一个自己的复制品。

盲女 约翰·米莱斯 油画 19世纪

我们可以通过各种感觉器官来感知、了解周围事物,如果人体某个器官失灵,很多东西将无法被感知。对画中的盲女来说,她能听到暴雨前的雷声,触摸女儿的手,闻到女儿发丝的味道,但她永远不能感知雨后的彩虹。

我用手触摸这个新生命,这是多么令人激动的事情啊!“他”虽然不是我,却要胜过我,比我更完美。因此,我以为我的生命将要转换形式,从一个完全的我转向另一个我。

我感觉到“他”在我手下充满着活力,“他”在我的眼睛里有了意识,“他”的目光让我感觉到血管里有生命的新源泉在流动。我愿意给“他”自己的全部生命,这种强烈的欲望使我变得充实起来,于是便产生了第六种感觉。

而这时,太阳结束了它在这一天中的运行,熄灭了它的火炬,我立刻发现自己丧失了视觉。我存在的时间太长了,因此我不再害怕停止存在,我不会再因为身处黑暗而想起我的这一次沉睡。

感觉的产生与传递

无论传递感情、引起肌肉运动的物质是什么,它肯定是通过神经系统来传播感觉的。这种物质存在于一切生命体中,并通过心脏和肺部的运动、血液在动脉中的循环,以及外部因素对感官的影响而进行不断再生。

无论传递感情、引起肌肉运动的物质是什么,它肯定是通过神经系统来传播感觉的。这种物质的传播,能够在极短的时间内,从敏感的系统一端传递到另一端,其运动方式是以某种形式产生的,可以是通过类似于橡皮筋的振动,也可以是类似于电的传播形式,甚至可以通过类似细小火花式的形式。

这种物质存在于一切生命体中,并通过心脏和肺部的运动、血液在动脉中的循环,以及外部因素对感官的影响,进行不断再生。可以肯定,动物身上唯一敏感的部位就是神经和脑膜,而血液、淋巴以及其他流体,脂肪、骨头、肌肉和其他固体,相对来说则不够敏感。脑髓似乎也是不敏感的,因为它是一种柔软而无弹性的物质,既无法传播,也无法进行运动和感情的传递。相反,脑膜是敏感的,是全部神经的套子,它在大脑里形成神经的分支,一直扩展到最小的末梢,这些末梢是扁平的神经,它们与大脑神经属于同一物质,并有着相似的弹性,是敏感系统中重要的一部分。如果我们认为感觉中枢是在大脑部位,那么就一定是脑膜,而不是完全不同的脑髓部分。

人的大脑和神经

人类的大脑和神经系统的复杂程度,远远超过动物。布封认为,大脑并不是感觉中枢和情感根源,而只是分泌和提供营养的器官。但现代医学证明,他的这个观点不完全正确。

人类生理感受性的心理转化

人类对外部系统的感受通过神经系统的传导,最终在大脑中转化为某些心理状态。图中表明了这种转化的初期过程。

那些认为感觉中枢和敏感中心都在大脑的人,是因为他们看到作为感情器官的神经都通到脑髓,因而把它看作是唯一能同时接收振动和感受的部分。他们仅凭这一点就去证明大脑是感情的根源,是感觉的主要器官或共同的感觉中枢。可是,只要看看大脑的构造,我们就能知道,这些被称为感觉中枢的松果体和胼胝体 [1] 内没有任何神经,它们被脑髓的不敏感物质包围着,与神经完全隔开,这就导致它们无法接收到运动的信号,因而这个假设就不攻自破了。

然而,这个既重要又基本的部分到底有什么作用呢?不是所有的动物都有大脑吗?不是感情丰富的人类、四足动物和鸟类的大脑,比那些感情少的鱼、昆虫和其他动物的更大、更重吗?当大脑受到挤压时,并非动物身上所有的运动以及反应都停止并中断了吗?如果这部分不是运动的根源,为什么它是如此必要和重要呢?为什么在动物身上,它的大小与动物具有的感情成比例关系呢?

我确信,我能够得到这些问题的圆满答案,不论这些答案多么难寻。大脑并不是感觉中枢和感情根源,它只是分泌和提供营养的器官而已,但这个器官有着重要的作用,如果没有它,神经就无法生长和维持生存。人类、四足动物和鸟类身上的这个器官比较大,因为这些动物身上的神经数量比鱼类和昆虫要多。也正是这一原因,鱼类和昆虫的感觉才比较弱,它们的大脑很小,并且与之对应的、受大脑供应养料的神经数量也很少。在此,我必须指出,人类的大脑并不像人们想象的那样是动物中最大的,因为一些猴类和鲸类具有比人类更大的大脑——它们庞大的身形决定了它们大脑的体积。同样,这个事实也可以证明,大脑既不是感觉中枢也不是情感根源,虽然有些动物拥有比人类更大的大脑,但它们并不会比人类有更多感觉和情感。

我承认,当大脑受到碰撞时,感情活动就会中止,但这同样可以证明,对于大脑,身体是通过对神经末梢的加力而反应的。挤压神经末梢会使它变得麻木,这就如同加在手臂、腿部或身体其他部位的重量会使神经变得麻木一样。但是,通过挤压而使感觉停止只是暂时性的,当大脑不再受到挤压时,就会重新出现感觉并恢复运动。我承认,刺激髓质、伤害大脑,就会引起痉挛,知觉也会丧失,甚至可能导致死亡,这是因为神经完全遭到破坏并被连根铲除全部损伤。

我还可以举出一例,它同样可以证明大脑既不是情感中心,也不是感觉中枢。让我们看看那些天生就没有头和大脑的动物,它们依然有感觉,能运动并生存。如昆虫和蠕虫纲,它们的大脑既非独立系统也不大,身体甚至只有类似于骨髓和脊髓的一部分。因此,我们有理由把任何动物都不缺的脊髓,视为感觉、情感中枢,而并非大脑,因为大脑并不是所有有感觉的生物都具备的那个相同部分。

幸福——对长寿的体验

处于高龄阶段的人们,虽然在身体上有所损害,但他们拥有了更多的精神收获。既已获得精神上的一切,就算是体质上丧失了某些东西,精神上也能给予补偿。

如果一匹马能够活到50岁,这就表明它已活了其正常生命的两倍,这类情况一般并不常见。然而,自然界中所有的动物几乎都存在这种情况,因此与马一样,有些人的生命也可以延长至其正常寿命的两倍,也就是160岁,而不再是80岁。这些生活在大自然中的幸运者是存在的,只是出现在现实世界中的概率越来越小。

彭祖 雕像

彭祖,姓 名铿,颛顼玄孙,生于夏朝。他是中国古代传说中最长寿的人之一,据说活到了800岁。他自幼喜好恬静,不追求名利,不涉世事,不刻意打扮自己,隐居于武夷山中,终日以养性修身为事。

我曾经论述道,活着的一个证据就是我们曾活过,通过计算寿命可能性的计量表,我们可以证明这一点,不过这种计量表上所标记的寿命期,远比人类的实际寿命长。当人的一生越完满,其生命加倍延长的可能性就越大,甚至可以达到相当稳定的程度。如果我们敢打赌说一个80岁的人还能再活三年,那么我们同样可以对83、88甚至90岁的人下相同的赌注。哪怕最高龄的人,我们仍然可以期望他还能有三年的寿命。难道说这三年不是一次完整的生命?难道三年不足以使智者作一个新的规划?所以只要我们的精神仍然年轻,就永远不会衰老!因此,哲学家应把关于衰老的言论当作有悖人类幸福的偏见。

但是,这一想法却不会使动物感到不安。如一匹10岁的小马,看到50岁仍在工作的老马,不会觉得老马比自己更接近死亡。我们只是通过简单的年龄算术得出不同的判断,但这个算术同样能向我们证明,只要身体健康,即使到了高龄,离死亡也还会有三年的距离,不过如果年轻人稍微滥用他们所处年龄段的精力,就会更接近死亡。相反,如果人们均匀地消耗同等的精力,我们可以肯定他到了80岁,依然还可以再活三年。

豆王节的欢宴 雅各布·约尔丹斯 油画 17世纪

老年人虽然在体质上丧失了某些东西,但与中年人和青年人相比,他们获得了更多的精神收获。此时,他们儿孙满堂,生活稳定,也履行完了自己对社会的义务。图为17世纪佛兰德斯画家雅各布·约尔丹斯的油画《豆王节的欢宴》,图中幸福的老人正在接受晚辈和家人的敬酒。

当早上我能健康快乐地起床时,那么在这一天里,我拥有的享受不就完全同你们一样吗?如果我让自己的行为总是与聪明的天性相一致,难道我不是同样聪明甚至比你们更快乐吗?因为健康的身体可以保证我再活三年甚至三年以上,这怎么会让我对自己没有把握呢?相反地,那些曾经面对衰老而作的遗憾的回顾,却会使我快乐地回忆起令人愉快的画面和珍贵的印象,这些不都与快乐同样有价值吗?这些画面是如此温柔和纯洁,给内心带来如此多的甜美。一切伴随着青春期的不安、忧愁和悲伤都消散在回忆的画面中,遗憾也因此而不复存在,因为它们已经化作了永葆青春的狂热和激动。

我们也不能忘记高龄幸福的另一个优点——处于高龄阶段的人们,在这一时期身体有所损害,但他们获得了更多的精神收获,既已获得精神上的一切,就算是体质上丧失了某些东西,精神上也能给予补偿。有人曾经问95岁的哲学家封德奈尔,他一生中最遗憾的20年是哪个时期,他回答说,令他感到遗憾的事情很少,但55~65岁之间是他最幸福的时期。他的真诚回答是高龄幸福的有力证明。人在55岁时,已经积累了足够的财产,并获得了声誉,赢得了尊敬。此时生活稳定,抱负或完成或取消,计划或成功或丢掉,大部分的激情都已平息或者衰退;通过工作也履行完了自己对社会的义务;对手也减少了,或者更确切地说,有威胁的嫉妒者也少了,因为自己的功绩已经得到公众的承认,所有这些精神收获都证明了年龄大的好处。只有身体的衰弱或疾病,才会打破这些他们用才智创造出的宁静享受和财富,也只有那些通过才智创造的财富才算是我们最大的幸福。

叔本华

悲观主义是一种与乐观主义相对立的消极的人生观。叔本华是悲观主义的主要代表人物之一。他认为:“人生如同上好弦的钟,只需盲目地走,一切听命于生存意志的摆布,追求人生目的和价值是毫无意义的。”

悲观是最违背人类幸福的东西,对老年人而言,悲观就是总惦记着即将来临的死亡。这种想法让大多数老人痛苦,甚至对那些身体健康的老人或尚未达到高龄的人也产生了一定影响。我请求他们向我看齐,他们70岁时,离期望寿命还有六年零两个月,即使是80岁,甚至86岁,他们依然还有三年的寿命,所以,只有那些乐意让死亡靠近的脆弱灵魂才会觉得生命即将终结。我们能够使精神变坚强的最好方法,就是接近我们所欣赏的事物并扩大其形象;相反地,要远离所有使人不愉快的事物并缩小其形象,特别要远离那些产生痛苦的念头,让事物顺其自然地发展即可。

生命的继续生存,其实只是属于我们的感觉,这种存在的感觉难道不会被睡眠所摧毁吗?每天夜里,我们会终止感觉的存在,这样我们就无法将生命视为连续不间断的感觉的存在。而且,生命也绝不是一根连续的线,它是一根被结头,或者说被死亡的断口分割的线,每一个断口都提醒着我们那最后的一剪,都向我们展示着什么是终止生存。那么为何要去理会这根每天中断的线是长是短?为什么总是不客观地去看待生与死?由于灵魂胆小的人比灵魂坚强的人数量要多,因此死亡的概念总被夸大,它的步伐看起来才是如此地急促,它的接近才会那么令人质疑,它的面目才会那么可憎。可是,人们不会想到,每一次产生对生存的不祥预感,就是对身体的摧残,因为存在的终止本身并没有什么,但死亡却会让心灵感到恐惧。我不会像斯多葛主义 [2] 者们那样认为:“死亡被神仙所拒绝,但它却是人的至尊财富。”我既不把死亡看作一大财富,也不把它当作一大痛苦,我只是努力地揭开它的本来面目。我把这篇文章呈现给我的读者,希望能帮助他们找到幸福。

快乐与痛苦

快乐是指能够让人感觉心情愉快的情愫,生理上能够让人感觉愉快的一定是符合自己天性的;相反,痛苦则是指器官遭到伤害。即,快乐是指生理上的快感,痛苦则是指生理上的不适。

快乐是指能够让人感觉心情愉快的情愫。从生理上来说,能够让人感觉愉快的一定是符合自己天性的;相反,痛苦则是指器官遭到伤害。用一句话概括就是——快乐是生理上的快感,痛苦则是指生理上的不适。因此,我们确信,有感觉的生物,其快乐要多于痛苦。所有符合有助于保留和维持人体组织存在和天性的事实,都是快乐;相反,所有倾向于毁灭、伤害人体组织、改变天性的事实,都是痛苦。因此只有快乐才能使有感觉的事物继续存在。如果令人愉快的感觉的总和,即那些与本性相符的事实,没有超出痛苦的感觉或有悖本性的事实,那些有感觉的事物就会因此而丧失愉快,之后,它便会由于过多的痛苦而死去。

生理上的快乐和痛苦只是人类快乐和痛苦的最小部分。我们不停工作的想象力制造了一切,更确切地说是制造了大量不幸,因为想象力只向灵魂提供空幻的幽灵或夸张的景象,并强迫灵魂承担这些因景象而造成的后果。由于受了这些幻想的影响,灵魂逐渐丧失判断的能力,甚至会丧失自制力。灵魂变得喜欢幻想,不愿相信现实事物,而且经常只相信那些不可能存在的事。它无法控制的意愿逐渐演变为一种负担,而过分地奢望便成了痛苦。只有当心灵恢复平衡,重新具有判断能力时,那些虚幻的想象才会全部消失。

因此,我们在寻找快乐的同时,要做好承担痛苦的准备,就如我们希望变得更高兴时往往正经历着悲伤。可以这样说,幸福是根植于我们心中的,而悲伤只是身外之物。因此,灵魂的安定是我们唯一真正的财富,因为只有灵魂安定我们才能获得快乐。而当我们希望增加快乐时就会有失去它的危险,我们希望得到的越少,获得的也许越多;反之,我们希望获得的东西超出了本性所能给予的,便导致了痛苦,因此只有本性赋予我们的才是真正的快乐。自然天性给了我们快乐,并可以随时赐予我们,它可以满足我们的需要,帮助我们去抵抗痛苦的侵扰。而在生理上,快感远远超过病痛,因此,让我们害怕的并不是事实,而是幻想。换而言之,那些让我们担心的不是身体的痛苦、疾病和死亡,而是根植于我们内心的不安、烦恼和欲望。

动物获得快乐的唯一方式,就是不断满足自己的食欲。尽管我们也有这一特性,但我们还有另一种获得快乐的方法——用精神去得到,即求知,而且通过这种方式得到的快乐是最丰富、最纯净的。如果我们的欲望与此相反,就会发生混乱,转移灵魂注意的视线。当我们的欲望占据上风时,理智就会保持沉默,或者最多只能发出一种虚弱的呐喊,这时我们对于真理的厌恶便随之而来,幻觉的诱惑也随之增加,错误也越来越深,进而把我们引向痛苦的深渊。此刻,由于我们无法看到事实的真相,只能凭武断的感情或根据欲望的命令去行动,就会用不公正或可笑的态度对待他人,而自省的时候又被迫轻视自己,这不就是最大的痛苦吗?

弹曼陀铃的小丑 哈尔斯 油画 18世纪

快乐是生理和心灵上的快感,痛苦则是生理和心灵上的不适。图中弹曼陀铃的小丑,看似非常高兴,但实际上他的内心十分痛苦。他是社会的底层,需要终日引观众发笑来谋生,也经常受观众的嘲笑和捉弄。

处于这种幻想和愚昧的状态中,我们常希望改变自己灵魂的本性。尽管我们固有的天性是为了认知,但这时的我们却用它来感觉。就算我们此时可以堕入彻底的蒙昧,也不会觉得有所损失,我们会心甘情愿地羡慕那些失去理智的人,因为我们的理智是不连续的。而这些不连续的理智会成为一种负担,甚至隐隐的责难,我们希望取消这种理智,因此我们总是行走在幻觉的怪圈上,自愿竭力地丧失自我,尽量不再考虑自己,并最终忘记自己。

没有间断的欲望是精神错乱,对灵魂而言,这种状态就意味着死亡;而间断性的强烈欲望,则是疯狂发作的迹象,精神病症因其长期性和反复性而显得更加危险。明智是疾病发作时,偶尔留给我们的间隙,但它实质上根本不是所谓的幸福,因为我们感到自己的精神有病,便会指责自己的欲望,谴责自己的行为。疯狂是痛苦的萌芽,明智更是火上浇油。大部分感觉痛苦的人都是些欲望极为强烈的人,即疯子,他们有一些理智的间隙,当他们的理智占上风时,就会意识到自己的疯狂,因此会倍感痛苦。由于上流社会的人比社会底层的人有更多不切实际的期望、抱负和过度的欲望以及灵魂的恶习,因此达官显贵可能是最不幸福的人。

痛苦

痛苦是一种与快乐相对的情绪,一种广泛而复杂的人类感受,它往往会与受伤,或会让你受到伤害的威胁连结在一起。总的说来,快乐是生理上的快感,痛苦则是指生理上的不适。人们在寻找快乐的同时,也要做好承担痛苦的准备。

让我们摒弃那些令人可悲和羞耻的事实,去看一下那唯一值得重视的智者吧。他们把自己当作自己的主人和各种事件的主宰者。他们安于现状,乐意以目前的状态存在着,自给自足,极少求助于人,更不增加别人的负担。他们不断地发挥着自己的精神力量,去完善智力,培养情操,积累新知识并每时每刻都很满足,没有悔恨和烦恼,他们在享受生活的同时享有着整个世界。毫无疑问,这样的人才是自然界中最幸福的生命。他们把与动物一样具有的肉体快乐与只属于自己的精神快乐融为一体,使两种幸福相结合。即使因身体的不适或其他意外而遭受痛苦,他们所受的痛苦也比别人少得多,因为精神的力量会支撑他,理智会安慰他。甚至在遭受痛苦的时候,他也会有一种满足感,因为他的强壮足以应付这些痛苦。

[1] 松果体和胼胝体:松果体位于间脑脑前丘和丘脑之间;长为5~8厘米,宽为3~5厘米的灰红色椭圆形小体,重120~200毫克,位于第三脑室顶,故又称为蜂蜜脑上腺,其一端借细柄与第三脑室顶相连,第三脑室凸向柄内形成松果体隐窝。胼胝体位于大脑半球纵裂的底部,连接左右两侧大脑半球的横行神经纤维束,是大脑半球中最大的联合纤维。

[2] 斯多葛主义:是古希腊的四大哲学学派之一,也是古希腊流行时间最长的哲学学派之一(古希腊另外三个著名学派是柏拉图的学园派、亚里士多德的逍遥学派和伊壁鸠鲁学派)。从公元前3世纪塞浦路斯的芝诺创立该学派算起,斯多葛主义一直流行到公元2世纪的罗马时代,前后绵延500年之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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