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梦
布封指出，构成梦的内容的全部材料或多或少都来自体验，这是毋庸置疑的。但如果认为梦的内容和现实之间的联系是非常清晰、不用思考的，那就大错特错了，因为它们之间的联系需要细心的考察。此外，他还从人类与兽类梦的区别，推导出人类的梦是来自心灵的，他论述道：“我们（人类）清楚地发掘出我们观察的事物之间远隔的关系，因此我们心灵的这种能力是最辉煌最活跃的才能，是高等智力，是天才的表现，而动物正是缺乏了这种才能。”
梦：模糊的回忆
在梦中，我们只有感觉，没有概念，因为概念是对各种感觉的比较。也就是说，梦只是在实际的内部感官中，而我们的灵魂并不产生梦，因此它们构成了人类回忆的一部分，构成了那种实际模糊回忆的一部分。
对于人类来说，有两种由于不同原因而形成的记忆存在着。第一种记忆是我们观念的痕迹，第二种记忆则是模糊的回忆，后者的形成只是由于我们感觉的更新，或者更确切地说，是由于触发感觉活动的更新。第一种记忆源自心灵，对我们而言它比第二种记忆要完善得多；而第二种记忆的产生则是由内心实际感觉的更新所引起，这种记忆是我们与其他动物或傻瓜所共有的东西。它往往会导致目前感觉与以前的感觉相同，因此拥有这种记忆的人只是从总体上看待过去和现在，并不予以区分，不加比较，只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
梦 毕加索 油画 20世纪 西班牙
梦是大脑调节中心平衡机体各种功能的结果，是大脑健康发育和维持正常思维的需要。倘若大脑调节中心受损，便形成不了梦，或仅出现一些残缺不全的梦境片段。所以，对正常人来说，梦总是与睡眠相伴随的。图为20世纪西班牙画家毕加索的油画《梦》，描绘的是一个正进入梦乡的女子。
对于我以上的论述，肯定有人会提出反对意见，也有人会立刻把我的论述理解为其他动物也存在着记忆。尤其是举出狗会经常在沉睡中发出叫声，尽管叫声低沉，但也能从中分辨出捕猎的叫声、愤怒的叫声、欲望或哀怨的叫声等。因此，这些人肯定地说，狗对发生过的事会存在强烈、生动的回忆。但这种回忆与我刚才所论述的记忆不同，因为这种回忆有可能会随着一些外因的变化而单独发生变化。
为了弄清这一疑问，并对其作出令人满意的回答，我们必须对梦的本质进行考察，以便弄清它究竟是来自心灵，还是仅仅依赖于我们实际的内心感觉。如果我们能证明梦寓居于心灵之中，便不光只是一个对不同意见的回答，还是对其他动物的理解与记忆的一个新证明。
愚蠢的人，其心灵反应是较为被动的，尽管他也如其他人一样做梦，但都与灵魂无关。因为在傻瓜身上，灵魂不起什么作用。动物并不具有灵魂，而且我确信，它们所有的梦都与灵魂无关。我们可以对自己的梦作一番沉思，这样就能明白为什么梦境各部分的联系是那样松散，梦中的事件是那样奇特。我认为，原因在于梦是围绕感觉运转，而不是思绪。比如，在梦中我们不会有时间观念，在梦中会出现我们曾见过的人，甚至是那些已过世多年的人，这些人在我们的梦里依然活着，就像过去那样。可是，我们却在梦中将他们与目前的事和现在的人联系在一起，或者把他们与另一时代的人或事相联系，而且，我们也无法看清梦中所处之地。我们脑海中出现的梦境，在现实中并不存在，但如果我们的灵魂能够活动，想必只需片刻就能在这种伤心的后果中，或是混杂的感觉中理清头绪。尽管出现在我们梦中的每个目标都栩栩如生，但它们的形象经常是模糊的，并且总如昙花一现。这些感觉的力量，使心灵一旦半睡半醒，就立刻会在空想中产生一个真正的意念、一种沉思，但并不能强烈到可以消除幻想的程度，而是混杂其中，变成其中的一部分。
弗洛伊德 [1]
在所有对梦的研究者中，恐怕没有谁的影响能超过弗洛伊德。弗洛伊德从性欲望的潜意识活动和决定论观点出发，指出梦是欲望的满足，而不是偶然形成的联想。他解释说，梦是潜意识的欲望，由于睡眠时检查作用松懈，潜意识趁机用伪装方式绕过抵抗，闯入意识而成梦。他的学说对20世纪的文学和艺术影响很大。
我们并不会去比较梦中发生的事，因此，在梦中我们只有感觉，没有概念，因为概念是对各种感觉的比较。如此说来，梦只是在实际的内部感官中，灵魂并不产生梦，它们构成了人类回忆的一部分，构成了那种实际模糊回忆的一部分。记忆却不同，如果没有时间概念、先前概念以及现实概念的比较，它就不可能产生。既然这些概念不进入梦境，那就表明梦不可能是记忆，也不会是一个后果或一个事实，更不可能是回忆的证明。然而，尽管我们坚持认为，有时会做一些有思想的梦，并为了证明这种存在而用梦游者举例，如梦游的人在睡梦时说话并回答一些问题，但当我们根据这个事例推导出推理的意念并把做梦包含在内时，便与我所设想的同样绝对。
梦与想象
我们能够记住自己的梦，是因为我们能回忆起刚刚的感觉。人和动物的唯一区别，就是人能完全区分哪些属于梦，哪些属于意识，哪些又是现实的感觉，这是一种记忆的作用，也是一种时间概念。
人们相信有意识的梦，他们以梦游者，或在熟睡时能说话并有条理地讲述事情、回答问题的人为例展开论证，并据此推断出意识没有被排除在梦境之外。事实上，我也这么认为，感觉的更替可以使人做梦，因为动物只会以这种方式产生梦，这些梦完全不是以回忆为前提的，相反，它只是反映对物质的模糊记忆。
只是我仍然无法相信，梦游者在睡觉时说话和回答问题的行为是受意识控制的。我认为，在这些行为中精神不会起任何作用。因为梦游者来回移动，以及其他行动都是没有思考的，他们不会意识到自己的处境、由此产生的危险以及伴随他们行动的弊端，仅仅是动物的本能在发挥着作用——甚至这些行为还不完全是动物本能在起作用。处在这种状态的梦游者，比一个笨蛋还要愚蠢，因为这时的他只有情感和部分意识在起作用，而笨蛋却具有完全的意识，并且身体还有感觉。至于那些在睡觉时可以说话的人，他们不会说某些新的东西，只是能够回答寻常的问题，他们的回答只是几个简单句子，并不能证明其心理活动，所有的这些都是独立于意识和思维之外的活动。既然在最清醒时，我们都会自省，特别是在欲望方面，我们会不假思索地说出许多事情，那为什么在睡眠中我们就不能下意识地说话呢？
沉睡的吉卜赛人 亨利·卢梭 油画 19世纪 法国
布封认为，梦游者和睡觉时说话、回答问题的人是不受意识控制的，因为梦游者来回移动是没有思考的，他们不会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和行动结果，因此梦中会出现一些荒谬的情景。图为19世纪画家卢梭的油画，描绘的是他梦中的场景：荒野中，一头狮子正在嗅一个沉睡的吉卜赛女郎。
记忆的永恒 萨尔瓦多·达利 油画 20世纪
超现实主义画家达利的绘画是细致逼真与荒诞离奇的奇怪混合体，充分展示了无意识的梦幻场景。此画作于1931年，它受到弗洛伊德的梦境理论的启迪，表现了一个错乱的梦幻世界。画中清晰的物体无序地散落在画面上，那湿面饼般软塌塌的钟表尤其令人过目难忘，仿佛时间在这一刻凝聚，永远停留。
梦的偶然性因素，是先前的感受在没有受到当前事物的刺激感受的情况下重复出现的原因。经过验证，我们会发现，在深度睡眠中是没有梦的，因为那时一切外在的东西都出现在昏昏沉沉的状态中。但是，内心感觉最迟入睡却最早苏醒，因为比起外在，内在感觉更灵敏、更容易被惊醒，也更为活跃。尚未完全沉睡的时候也正是幻想出现的时间，最初的感受，特别是那些没有经过思考的感受就会重新出现。由于外在感觉不活跃，内在感觉就会被此时的感受所控制，反映和表现出曾经的感受，感受越强烈，情景就越奇特。这正好可以解释为什么几乎所有的梦要么是可怕的，要么是迷人的。
外在感觉甚至不一定处于半睡眠状态，只要它停止活动，物质的内在感觉就可以通过自身运动进行反应。因此在休息前期，睡得并不沉稳，放松的身体和四肢都处于静止的状态；虽然眼睛由于闭合会变得朦胧，但并未进入全暗状态；在安静的环境和黑夜的寂静下，耳朵也停止了活动；其他感觉也都停止运行，整个身体处于休息状态，但尚未完全入睡。在这种状态下，当人们头脑不进行思考、内心不进行活动时，属于内在感觉的自制力就是唯一活动的能力。这时的人们正处于幻影叠现和阴影飞舞的时刻，我们醒来时仍能感受到睡眠留下的影响。身体健康的人们起床后，脑海中就会留下一幅明朗的景象和美丽的幻影；而那些身体不适或虚弱的人在梦中看到的则是一些怪异的阴影、老态龙钟的脸庞，甚至恐怖的鬼怪形象。光怪陆离的幻影扑向我们，走马灯似地快速变换，这时幻想充满了大脑，梦中出现的事物越多、越强烈，就越使人不快，对其他器官的损伤也越大，神经也越发脆弱，整个人显得很虚弱。
在虚弱和生病的状态下，由真实感受引起的震动要比在健康的状态下更为强烈、更使人不快，并且基于这些震动而产生的感觉体现也同样更强烈、更令人不愉快。
我们能够记住自己的梦是因为我们能回忆起刚刚的感觉。人和动物的唯一区别，就是人能完全区分哪些属于梦，哪些属于意识，哪些又是现实的感觉，这是一种记忆的作用，也是一种时间概念。而没有记忆和时间观念的动物，就无法分辨梦和现实感觉之间的区别。因此我们可以说，它们梦到的也就是真正发生的事。
我们曾论述过只有人类才具有思考能力，动物是不具备的。而理解力不仅是思考的一种能力，也是对思考的运用，它们之间是因果关系。在理解力的活动中，我们只能区分出两种活动：①比较我们所获得的感受，使之形成观点。②比较观点，使之形成推理。前者是后者的基础，必须在后者之前。通过前者，我们能够获得特殊的观点，它足以使我们认识所有敏感事物；通过后者，我们则能得到一般观点，指引我们领会抽象事物。而动物并不具备这两种能力，因为它们不具备理解力。但大多数人的思考似乎也只是局限于第一种活动能力。
我们下这个结论的理由在于，如果所有的人都能比较观点，归纳并形成推理，那么他们都能创造出新颖的、与众不同的、近乎完美的作品来反映自己的才能。似乎所有的人都具有发明的天赋，或者至少拥有革新的才能，但实际上，大多数人的活动只是缺乏创新精神的模仿，他们只能模仿别人做过的东西，具有相同于别人的思考程序和记忆方程式。这种行为，妨碍了他们思辨能力的发展，因而导致他们无法独立进行创造发明。
巴别塔 博斯 油画 16世纪 尼德兰
布封认为，如果所有人都能比较观点、归纳、推理，那么所有人都能创造出新颖、完美的作品。但大多数人缺乏创新精神，只能模仿别人，只有少数人才有革新能力，因此成为有成就的科学家、艺术家、文学家的人只是少数。图为16世纪尼德兰画家博斯想象的巴别塔。
想象力也属于内在的一种能力。它能使我们迅速抓住时机，清楚地发掘我们所观察的事物之间远隔的关系，因此我们心灵的这种能力是最辉煌最活跃的才能，是高等智力，是天才的表现，而动物正是缺乏这种才能。此外，还存在着另外一种想象力，这种想象力只取决于我们的身体器官，是我们和动物共有的东西。它是一种与我们欲望相似或相反的事物，是发生在我们内心的杂乱无章和不可避免的活动，这种想象力以强烈深刻的印象自发地不停更新，使我们像动物一样鲁莽地行动，它是我们精神的敌人、幻觉的源泉，也是操纵着我们欲望的魔爪。尽管有理智的约束，但只要这种欲望占据上风，我们就会陷入一个失败的悲惨境地。
[1] 弗洛伊德：全名西格蒙德·弗洛伊德（1856—1939年），犹太人，奥地利精神病医生及精神分析家，精神分析学派创始人，著有《性学三轮》《梦的释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