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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潜藏在身上的罪恶快感

作者:日-冈田尊司/译者:颜静 当前章节:15495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1:19

被犹如麻醉般的快感控制时

大概是上幼儿园大班的时候吧,有一天,我和孩童时代的一个玩伴在家门前的小河边捉泥鳅、捞水藻,可能当时已经玩腻了这些老套的游戏,突然想要做一些刺激的事情。玩伴发育得好,脑筋转得快,经常会有一些坏点子,他先想出一个坏点子:朝前面路上骑车的人扔水藻。

当然,我们也担心那样做会不会把人惹毛,可我这位玩伴的胆子非常大。第一个骑自行车的人过来时,他没有扔中,水藻从骑士的背后擦过,接着是一个骑着小台摩托车的女人,我们砸中了她车子的货架。摩托车就那样离开了,玩伴非常得意地大笑,我也开始觉得有意思起来。

玩伴又拿了块更大的水藻,等待下一个猎物的出现。这次是一个骑自行车的大叔,大叔骑得飞快,但是他好像已经掌握了诀窍,唰的一扔,水藻正好砸到大叔的肩膀。附在大叔肩上的水藻迎风飘舞,随着自行车离去。那可笑的场景让我俩忍不住哈哈大笑。

就在这时,已经离去的自行车突然掉头骑了回来。我们连滚带爬地从河边一溜烟地逃走。大叔脸色大变,把自行车扔到一边,大声叫嚷着向我们追来。我吓得魂都飞了,玩伴动作敏捷,跑在前面,只有我被逮住。

大叔被我们气得不得了。他好像也看到了罪魁祸首是我的同伴,于是把我扔在一边,继续往玩伴逃跑的方向追去。玩伴穿过我家,逃进了邻居家,大叔见状只好作罢,正要离开时,小伙伴哭着被邻居家的大婶牵着手走了出来。邻居家的大婶似乎以为是我父亲对他做了什么严厉的事情。玩伴完全把自己的恶作剧抛在脑后,最后竟还聪明地把自己变成了受害者。

我之所以把这段故事拿出来讲,是想要探讨儿童时期的这种恶作剧跟成人世界里的反社会行为之间,究竟存在什么关系。小时候谁都会有那么一两次因为太调皮而被父母教训的经历,请你回忆一下当时自己调皮的心情,是不是没有感到恐惧,反而感到一种欢欣雀跃的乐趣?

其实这都是些最常见的事情,大多数人长大后会很容易将这些事忘掉。小时候恶作剧,因为年龄太小,还不能真正理解有些事不能做,还不能判断是非,但也许不仅仅是因为太小不懂事,做那些恶作剧的时候,应该还伴随着快乐和兴奋。恶作剧时看到他人受灾苦恼,自己会觉得很有趣。因为能让自己享受快乐与愉悦,所以不知不觉就那么做了。

诸如「快乐杀人」这一异常严重的犯罪行为,电视上的这种犯罪报导铺天盖地,而我们也经常会觉得这些犯罪行为都是带有特殊性的,殊不知这些犯罪行为与我们小时候的恶作剧极其相似。

暴力行为也是一样。为什么人会做出暴力行为?我们在探讨暴力行为这一话题时,经常会忘记在施暴的同时,暴力同样给施暴者带来强烈的快感这一事实,也就是施暴者会觉得暴力行为是一件极其有趣的事情。

据说有这样一个少年,他在欺负比自己年纪小的软弱对手时,大脑会一片空白,感到一种犹如被麻醉过的快感。伴随着自己的意识完全消失,理性也逐渐被麻痹,以此获得的快感甚至不亚于吸食毒品之后的快感。我们暂且不谈这些程度上的差别,小时候欺负比自己软弱的对手时会感到热血沸腾,当稍微长大点,那种快感或许会被我们找个似是而非的借口隐藏起来,使它埋藏在心底,不再在表面上表现出来,然而当剥开我们内心表面的那层皮时,里面所隐藏的快感还是会显现出来。

霸凌、家庭暴力或虐待容易上瘾

霸凌别人会产生一种快感,一种如毒品一般让人上瘾的快感,因此,在霸凌别人时很难让自己停下来。在霸凌行为开始之前,双方也曾相安无事地度过,而霸凌一旦开始,如果不加以适当处理,两个人一见面,霸凌行为就很容易持续下去,就像吸食毒品后人们很容易上瘾一样。

对于霸凌者来说,霸凌对象犹如可以给自己带来快感的毒品。同样是平等的人,霸凌别人的人却把对方当成毒品的替代品,这种心理确实可以说是在享受一种罪恶的快感。霸凌别人的同时可以获得快感,这一回馈又很容易加剧想去霸凌别人的心理,从而让人嗜癖成性。

家庭暴力以及虐待也是如此。在对家人施暴或是虐待别人的时候,不管有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这些行为都会给施暴者带来一种快感。虽说父母并不是因为喜欢打孩子才去打孩子,但是在打孩子的那一瞬间,父母对不听话的孩子以一种权威者的地位施加惩罚,会让自己体会到能够支配一切的快感。

透过暴力压制自己的恋人或是配偶也是同样的道理。施暴者对对方施加暴力,证明自己才是支配者,同时享受到让对方服从自己的快感。有时,和暴力行为一样,家暴的目的是在给对方带来痛苦的同时,体会支配的快感。

只要能透过某种快速的方式,达到支配别人以获得快感的目的,人就很容易嗜癖成性,一旦出手便无法停下来。实际上,不管是家庭暴力还是虐待,现实中这两种行为的发生情况和霸凌行为一样,多数案例都是在这些行为发生之前,双方曾相安无事地度过好几年。

霸凌、家庭暴力、虐待,要克制自己做出这些行为,需要很强的自觉意识以及日积月累的自身努力;而要沉溺于这些行为,却不需要付出任何努力。所有能够不劳而获或者很容易就可以得到回报的事情,都容易让人获得某种依赖感并且嗜癖成性。因此,对于罪恶快感的依赖,一旦开始蔓延,便很难消失。

虐待和霸凌是罪恶的温床

虐待与霸凌是发生在我们身边最常见的恶劣行径,它们也是衍生所有罪恶的温床。相比一些严重的犯罪案件,我们一般不会把虐待或者霸凌看作是很严重的问题。

然而,人类的异常心理以及类似犯罪的异常行为是如何产生的呢?随着近几年来这个问题不断被提出,答案也逐渐浮现出来:虐待、霸凌等随处可发生的伤害行为,才是酿成几乎所有罪恶的温床。

虐待、霸凌这类恶劣行径可以直接在孩子的发育阶段产生影响,从根本上扭曲孩子的身心发展。虐待、霸凌这类行径还会为孩子最基本的安全感以及对他人的依赖与共鸣,甚至世界观和未来观,抹上一层阴暗的黑影。

在这样一种破裂环境中长大的孩子,会出现各种心理障碍。

他们不会相信他人,不会爱护他人,也不会尊重他人。不仅如此,充满虐待、霸凌的生活环境还会在周围的人以及孩子的心里撒下罪恶的种子,从而使罪恶扩大再生。

不管是虐待还是霸凌,它们在违背人类应该爱护他人、尊重他人这一点原则上是一样的。岂止是不去爱护他人,他们对受害者的伤害简直让人无法想象。而且,因为受到这样的伤害而让自己也走上伤害别人的道路,这种事现实中也时有发生。

沉迷于怪异行为的儿童

宫本辉的名作《泥河》以战后贫苦时代的大阪为背景,讲述了两位少年之间的友情以及最后两人分手的故事。主人公少年信雄,与父母一起生活在自家经营的乌龙面店里。信雄偶然与少年银子、喜一相识。银子和喜一在土佐堀川边摆渡的小船里与母亲一起生活,他们的母亲在船上以卖淫为生。喜一没有上过学,信雄虽然感到自己的境遇与喜一如此不同,两人还是结为朋友,而信雄也逐渐被喜一母亲那微微出汗的「苍白纤瘦的身体」所吸引。

在一个天神祭的夜晚,信雄打算用父母给的零用钱去买自己喜欢的火箭模型。可是喜一却把信雄托他保管的钱弄丢了。喜一为了赎罪,也为了哄心情低落的信雄开心,打算去偷一个火箭模型回来,信雄无法接受喜一的做法,他对喜一说:「这样做,可就是小偷了哦。」于是喜一哭着向信雄道歉,并要把自己的宝物给信雄看。

喜一将信雄带到自己的船屋里,把河蟹的蟹巢捞出来给信雄看。这时,信雄无意间看到船屋里,喜一的母亲正和一名男子做爱,于是便想回家。

为了留住信雄,喜一说要告诉信雄一件「很有趣的事情」。于是,喜一让河蟹喝下灯油,然后一只一只地往河蟹身上点火。看到河蟹在青白色火焰中痛苦摆动的情形,喜一竟说:「漂亮吧!」信雄感觉怪异,要他「快住手」,喜一却着迷般地继续这个怪异的游戏。

之后一段时间,两人不再经常往来。某一天,信雄听说喜一住的船要离开现在摆渡的地方,于是跑去与喜一道别。信雄一边追着船奔跑,一边大声叫着喜一的名字,可是船的窗户一直紧闭着,渐渐远去。

喜一为信雄展示的那个秘密游戏,对喜一来说是一种特别的乐趣,那个游戏也一定是喜一自己专属的秘密游戏。

渴望虐待毫无抵抗力的生物,这也许是长期以来承受着愤怒与寂寞的人才会有的心理。而这种心境,对于虽然贫穷却有父母陪伴、一直在爱的守护下成长的主角来说,是绝对难以理解的内心世界。

有一个少年,从幼时起便不断受到母亲的虐待。某次被母亲用水果刀刺中之后,他开始经常毫无理由地发脾气,并且沉溺于一些常人不会喜欢的游戏。他经常把猫抓来,将牠们折磨至死。这种残忍的行为让其他小朋友毛骨悚然,大家也逐渐疏远了他。即便如此,他还是无法停止虐待猫咪,有次甚至在一天之内杀了五只猫。他一年要杀死七十多只猫,几年间,他家附近几乎看不到有猫出没。

还有一个少年,长期在被人疏远的环境下长大,渐渐沉溺于玩火的游戏。每当看到烈火燃烧的场景,他都会兴奋不已。公开玩火惹得他人生气后,他会躲起来继续玩火。他会往小屋上点火,因为住在渔村,他甚至还会往船上放火,看着烈火熊熊燃烧的场景,他就感到非常兴奋。

人们反复地去做一件事,是因为可以从中获得某种快感。即使做这些破坏行为的初衷是为了给他人制造不愉快,破坏之人也同样能从中获得快感。

如果「快感」这个词用在这里有语病的话,也可以说是「消遣解闷」。人们是不会反复去做一些没有回报的事情的。

但是,为什么一定要从罪恶的行为当中获取快感、舒缓心情呢?

因为沉溺于某种破坏性行为的人,只有过被人伤害的经历,也只体会过被人阻挠的心情,他们心中没有被爱护和受人尊重的记忆。

过度饮食症与偷窃癖

我们身边最常发生的犯罪行为──偷窃,与依赖食物的过度饮食,两者看似是完全不相干的行为,但事实上,它们之间存在着很大的共通点,那就是它们都容易发生在小时候没有得到足够的爱的人身上。特别是年轻女性,多会发生两者并存的情况。

我们会看到这样的新闻,某著名好莱坞女星或是某个有社会地位的人,为了一些不值钱的东西去偷窃。很明显,他们并不是因为缺钱缺物资才去偷窃。那么,为什么这些人不惜牺牲自身的名声地位,也要把几百块钱的东西放进自己的口袋里呢?很多人心中都会有这样的疑问吧。

即使不是明星,在那些偷窃的惯犯中,等到没钱了才去偷窃的人也是极少数的。有些人的房间里堆满了偷来的一模一样的东西;也有些人从来都没有读过自己偷来的漫画书,只是成堆地放在那里而已。

他们并非为了满足自己的需求而去偷窃,更贴切地说,他们是为了偷窃而偷窃。心理上的得利远远大于经济上的得利。因此,这样的人被抓后根本不会觉得自己做了什么于己不利的事情,即便知道自己会受到法律制裁而损失一大笔金钱,他们还是会情不自禁地将手伸出去。因为对他们来说,首要的是自身心理的满足、自己内心所获得的快感。

这和喜欢过度饮食的人的行为极其相似。过度饮食的人并非为了补充营养而沉溺于过度饮食,甚至可以说,他们其实已经营养过剩了。这样的人经常在好不容易把食物塞进嘴里后又马上吐出来。他们的行为并不是为了满足自己身体的需求,而是为了饮食而饮食,其行为本身就是目的。也就是说,在以行为自身为目的这点上,过度饮食与偷窃癖非常相似。

这个时候我们不禁要问:为了偷窃而偷窃,为了饮食而饮食,这到底是为什么?

答案之一,便是这两种行为都伴随着极其强烈的心理快感。

把东西偷来放到自己的口袋或是包包里,会紧张得心怦怦跳,同时会感到一种无法言说的快乐。

过度饮食的快感也是如此。他们一方面会担心自己是不是吃过头了,另一方面,过度进食对于他们来说,又充满魅力,犹如一次禁忌的疯狂聚会。实际上,过度饮食症的过度饮食行为,有个专有名词叫「Binge Eating」(暴饮暴食),原意是指疯狂地、尽情地吃东西。

患暴食症的女性在对自己过度饮食充满罪恶感的同时,也感受到一种巨大的诱惑力。因为过度饮食和性行为一样,会让人产生一种本能的快感。

偷窃过多的东西、吃不需要吃的食物,这些行为对心态健康的人来说,是无法得到快感的。所以多数人不会冒着被逮捕或损害自身健康的危险,去偷窃或者过度饮食。然而,对于有偷窃癖及暴食症的人来说,由于那种快感是如此强烈和持久,以致即使他们清楚这样做的后果,依然无法停止。

那么,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呢?

答案与潜藏在这两个看似毫无关联的行为最深处的本质问题有关,即本章开篇讲过的经验性事实:偷窃癖与暴食症一样,容易发生在小时候没有得到足够多的爱的人身上。

也就是说,这两种行为,是因为小时候心灵深处缺失某种东西,使自身对所缺失的东西产生一种饥饿感,又被某种想弥补这个缺失(甚至到过剩的程度)的冲动所驱使而造成的。

对物品的贪欲、对食物的贪欲,其实都是爱的替代品而已。

要想改善这两种行为,关键是要给予患者足够的爱与关心。如果只是简单地将这两种行为当作一种精神问题来看待,无论你花多少心思,最终都只是徒劳。我们要明白,因为有饥饿感才会有贪欲,如果只是想尽办法阻止这种贪欲行为,无论如何都是没有用的。

快乐电流一旦接通,便持续循环

我们可以从所有「异常」的行为中找出一种典型构造,那就是以自身为目的的「自我目的化」。我们每个人的社会价值观虽然多少有些不同,但整体上人们对于自我目的化的行为,都会产生一种生理上的反感。

比如,同样是杀人,不得已为了自卫而杀人,与以杀人本身为目的、从杀人中获取快乐而杀人,我们对两者的理解方式是完全不同的。我们对于后者自我目的化的杀人行为,在感到「异常」的同时,也会产生一种强烈的厌恶感及难以饶恕的愤怒。

我们认为东电OL杀人事件中的被害人行为「异常」,是因为卖淫这一行为本身就是一种自我目的化的行为,而被害人沉溺在这种困境中无法逃脱。

在这些行为里,简单的快乐电路被接通,形成闭合电路。在这种简单循环电路当中,其他的任何事物都被排除在外,不存在任何与其有共鸣的东西。也正因为如此,在不存在任何其他事物的情况下,追求自我目的化的快感很容易失去自我控制。

说谎的快感

自我目的化的嗜癖之一便是撒谎癖。

如今,相比技术化智力的进步,人类智力的进步更大程度上依赖于社会智慧的发展,而社会智慧中一个重要的能力就是伪装,也就是撒谎、表演的能力。

人类透过伪装的方式让对方松懈,从而控制对方,以此欺骗敌人,让敌人落入圈套,进而打败远远凶恶于自己的敌人。人类透过各种方式来伪装自己,实现临场救急,获得有利形势。这些作用本身就是伪装所具有的一种正常功能。在某种范围内,我们可以宽恕那些装病不来上班的人,因为过于老实、一天都不偷懒而辛勤工作的话,身体也会累垮的吧;假装自己很认真地工作,其实是在偷懒,这样的做法有时候也是必要的。

但是,如果藉伪装来逃避某些麻烦事,并从中获得他人的亲切关照,这样的做法一旦演变为自我目的化并逐步升级,便容易踏入异常心理的领域。

正要上学的时候,假装自己肚子痛,只是这样也就罢了,但如果反复哭诉自己肚子痛得厉害,应该马上去医院动手术,恐怕就超出常理了。抛开开腹手术带来的痛苦及术后残留在肚子上的可怜伤痕等不利影响,对于伪装的人来说,他同样可以获得极大的好处。他可以受到他人无微不至的照料,还能免于做一些其他的日常琐事。

实际上,因不明原因的腹痛而做好几次开腹手术的情况也确实存在。我自己就亲身经历过。我的肩关节经常反复脱位,一边的肩关节脱位后,用石膏固定,即便如此,活动也很不自由,不自觉就把另外一边的肩关节也弄脱位了,最后只能到医院接受治疗,请求别人的照顾。

这样的行为叫作「人为疾患」,又称「代理型孟乔森症候群」。孟乔森是一个喜欢吹牛的男爵,这位喜欢吹牛的男爵经常在人们面前展示他身体的伤痕,并骄傲地吹牛说,那是他在一场著名战役中留下的伤痕。

做出生病样子的人为疾患患者,与被称为讲空话的病态性撒谎癖患者一样,都是为了引起他人的关注和关心才说谎的。

哪怕是付出受伤或失去信任这样的代价,他们也会反复故意地去做,因为这种行为便是自我目的化的行为,能给他们带来一种快感。其背后隐藏的,便是对他人的关心和照顾的饥饿感。

代理型孟乔森症候群中,有一种叫「代理代理型孟乔森症候群」的特殊病症,指的是假装自己的孩子或是家人生病或受伤,以此获得他人的同情或支持。或者透过给孩子买保险来获得住院保险金或者死亡保险金。这种行为所带来的利益更加巨大,有些人甚至一旦尝到了这种利益所带来的快乐便上瘾。即便没有保险金这类金钱的利益,仅仅是孩子死亡这点,就可以获得周围人的同情,而自己就能成为悲剧的主角──能够体会到这种心情本身对有些人来说,就是一笔巨大的好处。

还有一种行为与人为疾患很相似,叫诈病。

所谓诈病,只是简单地假装生病,它与人为疾患不同的地方在于,人为疾患不仅仅是假装生病,而是本人身上真实地存在着某种伤痕或是生病的症状。

从前,据说为了免于被送到前线,士兵会喝大量的酱油,因为那样能让自己的脸和手脚肿胀,让别人误以为自己真的病了。这种生病症状是实际存在的情况,不能叫作诈病,而应叫作人为疾患。

为了逃避战争、获取某些实际利益而假装生病,这一点还可以理解。但有些人为了某些并不能获得任何实际利益的事情而假装生病,伤害自己的身体,更有甚者不惜自残,失去自己的手脚,这样的人想必是有一种相当强烈的对爱的饥渴,想藉此得到他人的爱和关心。

裸露是舒爽的

大家都知道,裸露癖是一种在大众运输工具或马路上向他人展示自己的性器官,进而得到快感的性倒错行为。裸奔也曾流行一时,指的是学生等年轻人全身赤裸地在马路上奔跑,惊吓路人。裸奔也是裸露行为的一种。

从生物学的角度来说,裸露行为是一种炫耀自己的羽毛或是身体的一部分/性器官的行为,是一种求爱信号。从这个意义上可以说,裸露行为是生物与生俱来的行为。

雄性猴子一到发情期,就会得意地炫耀自己勃起的阴茎。如果是在动物园这种非自然的环境下,发情期的雄性猴子有时会对女性人类显露自己勃起的阴茎。雄性猴子这种本来是为了引诱雌性交配的行为,并非出于牠们想和人类女性交配,而只是为了显露自己。这些猴子长期生活在动物园笼子里,牠们同样明白前面走过的观赏自己的女性人类不会是自己性行为的对象,但是,向她们显露一下自己的阴茎依然会给牠们带来某种快感。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被关在动物园笼子这种特殊环境里的猴子,与我们人类也有相似之处。我们被关在社会规章与理性这些看不见的笼子里,当旁边有位极具魅力的异性走过时,我们连一根手指都碰不得,更遑论性行为了,这种禁忌一直束缚着我们。笼子里的猴子也是一样,牠不会有直接采取行动的念头,只是透过显露的方式来满足自己,而这种裸露行为不知不觉中演变为一种与其说是替代行为,不如说是自我目的化的裸露癖。

裸露行为原本是为了引诱异性进行性行为,当性行为被禁止后,裸露行为本身变成了行为的目的。而裸露行为之所以变成行为的目的,是因为裸露行为是伴随着快感的,让别人看、被别人看这样的裸露行为是刺激的,可以让自己心情愉快。

将自恋症理论化的寇哈特(Heinz Kohut)提出,典型的裸露癖患者案例中,他们都是在孩童时期的自恋阶段,即夸大自体阶段产生固着,倾向追求某种可以映现出自己的镜像化存在。裸露行为不仅经常表现出性的意味,多数时候也是为了达到惊吓对方的目的。

具有裸露癖的人,人格上多数会有些像小孩子的地方,他们会倾向于说谎,过分地表现自己,也会有其他一些性倒错的倾向。这些人通常在小时候想获得更多的关注,却一直不被人关心。裸露癖似的愿望,正是以小时候没有得到满足的自我表现的欲望为基础。

演员在舞台上或是银幕上之所以能借用「演技」这个假面,在观众眼中丢掉自己原本的一切,展现出栩栩如生的另一番姿态,也是因为这种行为从根本上可以给他们带来一种裸露癖似的快感。我曾经向演艺圈的人询问他们的经验,多数人的回答都是被人注视的那种快感是难以形容的。对于有裸露癖似的渴望的人来说,演员这个职业一定是最幸福的职业,因为他们可以透过自己的职业来满足自己的快感。

一般人即便有裸露癖似的愿望,也只能以某种更谨慎的方式来满足自己。在西方,由来已久的化装舞会,就是一种将自己的一半真面目隐藏起来,大胆地展示自己的集会,其作用便是将人类内心深处裸露癖似的欲望尽情发泄出来。

如今,盛大的动漫真人秀盛会也可以看成是化装舞会的替代品。网络游戏也是一样,将自己的真面目隐藏起来,让游戏里的角色作为自己的傀儡去表演大胆的动作,从这一层面也可以说它是化装舞会的一种延伸。

一个人的性爱

因感染艾滋病而逝世的法国哲学家米歇尔·傅柯本身是一位同性恋者,他在他的系列演讲《不正常的人》中提到,「畸形人」、「需要改造的人」以及「自慰者」构成了十九世纪的异常性概念,并且,米歇尔·傅柯认为这三者是相互关联、相互交错重迭的。

也就是说,在当时,自慰行为不仅被认为是身体及精神出现问题,它还被看作是一种道德的堕落。

十九世纪后半期,当音乐家华格纳与哲学家尼采感情破裂的时候,华格纳对尼采最严重的中伤,便是说他沉溺于自慰中。还有一种说法认为,这并不是华格纳对尼采的中伤,而是出于对尼采的关心,是华格纳透过自己熟识的医生给尼采提出的亲切忠告。然而,这样的「忠告」伤害了尼采的自尊心,足以让尼采从昔日的华格纳崇拜者转变为敌对者。试想一下,在十九世纪,「自慰者」这个词意味着什么,结果便理所当然了。

在当时那个时代,时刻监视孩子的行为,防止他们染上自慰的恶习,是在家庭和学校宿舍中广泛实施的行为。这种对自慰的看法,即使到了二十世纪依然残留着浓厚的色彩,直到七○年代以后,随着各种以新兴科学为基础的革新启蒙书出现,这类消极否定的看法才逐渐淡去。

当我还是医学系学生时,同年级有个男生,他每天必须自慰七次,虽然这件事情在班上已经人尽皆知,也不是什么可隐藏的秘密了,但是每当同年级的学生谈到这个话题,语气里依然带有相当强烈的嘲讽。

自慰之所以会给别人带来一种不太正面的印象,主要还是因为它是性行为的一种替代,沉溺于这种行为便是以替代行为为目的,多少让人感到不健康。从这角度来看,比单身者的自慰问题更严重的,也许是明明已婚、有配偶了还继续自慰的人。从二十年前开始,我就时不时听到这一类事情:妻子一直与丈夫过着没有性爱的生活,有天妻子突然发现自己的丈夫正沉溺于「一个人的性爱」,从此深受打击。这样的事情在现实中也许并不少见。

也许是受晚婚化的影响,有位男子坦白说自己二十年来都在自慰,事到如今根本停不下来。对他来说,比起真正的性爱,自慰更能让他获得快感。

如果一个人觉得和伴侣进行性行为必须很小心,而自慰行为却让他感到没有顾虑、很轻松的话,那么自慰行为便不是性行为的替代品,他已经陷入自我目的化的阶段了。即便不能说自慰行为是一种异常行为,但如果把自慰行为自我目的化,从人口不断减少这一点出发,也是一个现实问题。

透过自我刺激获得快乐,因为不需要他人插手,很简单就能满足自己的需求,所以很容易让人养成一种无休止的嗜癖。酒精或药物成瘾等诸多依赖症,也都是透过自我刺激获得快乐,进而陷入这样的陷阱中。

他人的不幸是蜜味的

中世纪的英国发生过这样一件事情。在一个叫考文垂市的地方,市民一直苦于繁重的赋税,领主夫人戈黛娃不忍心看到市民的生活如此凄惨,多次恳求自己的丈夫减免赋税。可是,顽固的领主从来都没有接受她的恳求。

在夫人不断的恳求下,领主终于坚持不住说:「只要你裸体在大街上走一趟,我就满足你的愿望。」当然,领主那么说是因为觉得夫人肯定会知难而退。然而,夫人戈黛娃却接受了这个考验,只不过条件是在市里贴出告示,命令任何人都不许出门。夫人戈黛娃骑着马,除了一头及腰的长发,赤身裸体地绕着考文垂市走了一圈。

市民们怜悯夫人戈黛娃,谁都没有想去窥视她裸体的样子。可是一个裁缝店里叫汤姆的男子,透过门上的小孔偷窥了夫人戈黛娃的身体。结果,汤姆遭到报应,眼睛失明。据说自此人们便把「偷窥狂」这个词写作「偷窥的汤姆」(Peeping Tom)。

人们之所以谴责偷窥的人,不仅因为这些人单方面地侵犯了他人的隐私,也因为偷窥行为是一种幸灾乐祸的不道德行为,偷窥别人的时候,自己可以看到对方,对方却看不到自己。但即便这种没有互动性的单方面行为会受到谴责,依然无法阻止偷窥者从中获得快感。

实际上,窥视别人的私生活对大多数人来说似乎也是一种令人愉悦的行为,特别是在看到他人不幸或是羞耻的样子时。杂志或是电视上一些关于他人丑闻的事件,之所以总会被铺天盖地地报导,恐怕也是因为不少人对窥视别人的私生活很感兴趣。

从这点来看,窥视这一爱好已经广泛渗透到整个社会当中了,现在我们每天都能透过摄影镜头窥视他人的不幸或私生活。当然,看到那些陷于不幸的人,多数人都会为其感到悲伤,但当你自己失去亲人或孩子,生活在不幸中时,应该不会希望无关的人看到自己不幸的样子吧。

但是,镜头不会顾虑到这一点,它毫无顾忌地踏入你不想被曝光的领域,因为这是观众的需求。不管是什么冠冕堂皇的理由,其隐藏在背后的根源都是「看到他人的不幸能让人愉快」,这种「偷窥汤姆」似的快感。甚至可以说,偷窥这样的爱好,已经是日常生活中人们娱乐的一部分,成为一种健全的娱乐形式了。

伊拉克战争中,我们透过巴格达上空的镜头画面看到房屋和车辆被导弹攻击后一片狼藉。看到这样的破坏性场面,有多少人会想到那些逝去的生命,以及战争所带来的伤痛?倒不如说大家就像在看游戏中的场面一般,更多的是感叹场面有多壮观而已。然而,即使只是看电视的普通现代人,窥视行为一旦自我目的化,就会发展成异常行为。

以窥视行为本身为目的的异常行为,称为「偷窥癖」。对于没有窥视爱好的人来说,这样的行为只会让人觉得愚蠢无聊,而具有偷窥癖的人明知会因此被人谴责,却依然沉浸在这种异常行为中。在冲水马桶还未普及的时代,曾有一个男子被抓,原因就是他穿着雨衣,撑着雨伞,偷偷潜入便槽中,试图从便斗的小孔中仰头偷窥女性。

如今,有偷窥癖的人也开始使用各种高科技装备,比如透过藏在包里的高性能相机偷拍女高中生的裙底,但这仍然是一种极其笨拙无聊的行为。教师或警察等公职人员因偷窥或偷拍行为被捕,这样的事件也时有发生,被捕的人当中甚至还有明星和学者。由此可见,偷窥行为对有偷窥癖的人来说具有强大的诱惑力。

为偷窥女高中生裙底而做出「令人钦佩」的努力,以及在客厅里一边吃饭,一边看电视播放着某些凄惨场景,如果追究这两种行为到底哪一种是异常的,恐怕会有人为这个问题而伤脑筋吧。前者是被禁止的「异常」行为,后者则是任何人都会做出的「正常」行为。

然而,就像在下一节中我们将会谈到的,如巴塔耶(Georges Bataille)所言,正是由于这些「禁忌」的存在,才会有色情社会学的出现。

罪恶哲学家巴塔耶的色情社会学

法国小说家、思想家乔治·巴塔耶创造出的,独特的「罪恶的哲学」,直到今天仍然受到很高的评价。

巴塔耶所提出的至尊性或色情社会学等价值观念,与基于人类的崇高质量或纯粹的爱的人性、博爱等观念完全相反。当然,他也不认可道德的价值以及就连尼采都肯定的生命的价值。他认为美和生命只有与丑恶和破坏性相结合时,才会存在反论的价值。而色情社会学正是在矛盾存在的瞬间才能散发它的光芒。

巴塔耶认为,色情在禁忌被侵犯时才会产生,而色情也正是人类的性快乐和动物的性快乐的区别所在。人类社会把性与死亡作为禁忌排除在外,这对于维持秩序与合作是必须的,而性与死亡同时也变成了一种束缚,压制着人类。当人类侵犯这些禁忌的时候,在意识到罪恶的同时也感觉到了色情的存在。

然而,不同于我们通常所理解的爱的喜悦,巴塔耶说,色情总是「形单影只」的。色情与我们想象中的爱是完全不一样的。巴塔耶所说的色情里,欠缺能互相共鸣之物。

巴塔耶同时也论述说:「色情在根本上带有死亡的意义。」他认为,「汝莫杀人」这样的死亡禁忌是一种最强烈的压制,也正因为如此,不管是他人的,还是自己的,最强烈的色情总是隐藏在危及生命的行为背后。

实际上,巴塔耶对死亡的研究极其着迷。他一直沉迷于研究阿兹特克族血腥的活人献祭仪式。研究这些死亡,从根本上会有一种让人联想到自身死亡的诱惑,巴塔耶如是说。

「我自身的死,正因为它是下流的,所以它就像能勾起令人恶心的欲望的脏东西一样,一刻都离不开我的脑海。」──《乔治·巴塔耶传》

在巴塔耶的自传作品《我的母亲》中,他曾这样说道:「我宁可被处罚……我想在自己的处罚中大声笑出来。」如果从常识性的价值观角度看,巴塔耶的哲学是病态的、非日常的、罪恶的。从破坏性的事物里发现令人陶醉的事物,有人把这看成是一种带有危险性的思想,并对此深感厌恶。

然而,直至今日,巴塔耶的哲学和文学吸引了大批读者,他具有作为思想家所不可动摇的稳定地位。巴塔耶的思想如此被接受和评价,其原因不必说,皆因他挖出了人类内心深处所潜藏的另一事实。

犯下无差别杀人罪的罪犯自愿获得死刑时说:「我本来就想要尝试死刑。」他们志在追求那个「至高的瞬间」,试图在恣意的破坏及杀戮中,寻找被贬低的人生在最后一刻所发出的光芒。这些人的心理与巴塔耶的愿望竟然如此惊人地有重迭之处。

巴塔耶的「罪恶的哲学」对于理解那些难以理解的,且依常识而言,犯下令人作呕的凄惨事件的人的心理,具有重大的作用。其隐藏在背后的到底是什么呢?创造出「罪恶的哲学」的巴塔耶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呢?

颠倒错乱的孩童经历

巴塔耶中途辍学,成为一名认真的神学院学生,后转到古文书学校,并在国家图书馆谋得一席职位,成为一名在外人眼里正经的图书馆馆员。他小心谨慎地从自己的表面面目中脱离出来,化名发表自己的著作。

在到国家图书馆就职以前,他的人生发生了一次重大变化。二十四岁时,他以第二名的成绩从古文书学校毕业,并被派往马德里的西班牙高等研究学院。那件事就发生在这个时候,长期压抑在这个模范青年的内心及身体里的东西,一下子爆发了出来。

当他被舞女及吉普赛歌手的「色情」吸引,他的内心开始出现异常,而斗牛场上发生的事情则成为改变他人生的决定性瞬间。

巴塔耶当时目睹了一场可怕的事故,一名年轻的斗牛士撞在一头公牛的角上,随之丧命。公牛的角两次穿透斗牛士的身体,最后「深深地挖出他的右眼」。在目睹这惨不忍睹的场面时,巴塔耶感到某种从未有过的快感,他发现了为这场面倾倒的另一个自己:「就是在那个时候,我开始明白不快往往是最大的快感。」

可以说,以那时为转折点,巴塔耶从根本上颠覆了自己的人生观。

他改变了一直以来品行端正的生活姿态,开始不断进出各种淫荡场所及赌博场所而不可自拔。表面上,他仍然是国家图书馆馆员,亲切、有教养,是一位无可非议的绅士,而同时他的私生活又极其放荡不羁,并开始化名发表一些颠覆性的作品。

这种两面性的性格,与其说是为了掩盖真实面目,不如说这种两面性才是巴塔耶的真实写照。就像之前讲述过的,巴塔耶所认为的「至高的瞬间」,正是指在生与死、美与丑、秩序与破坏等一系列相互矛盾的两面性急促重迭下,破坏将秩序吞噬的那一瞬间。

巴塔耶还是神学院学生时,就意识到自己完全相反的价值观及审美观。只有颠覆性的东西才能表现出真实的矛盾世界,只有这些东西才能绽放出最强烈的魅力。

但是,为什么巴塔耶的价值观会发生如此大的逆转?原因恐怕是巴塔耶本身就具有两种相互矛盾的价值观。愈是将邪恶、丑恶的东西排除在外,去追求正确的、神圣的东西,被排斥的东西就愈容易被强化,巴塔耶正是陷进了这样一种反论中。

巴塔耶的父亲患有梅毒,他在巴塔耶出生时已双目失明,之后梅毒侵蚀到骨髓,不久便卧床不起,连大小便都伴有极大的痛苦。即便如此,幼小的儿子依然爱着自己的父亲。少年巴塔耶甚至帮父亲排泄过。然而,因为伴有极端的痛苦,父亲在排泄时不断发出猛兽般的惨叫声,那时父亲睁大的失明的双眼,在幼小的巴塔耶心里刻下了深深的印象。

「最令人作呕的是他小便时的眼神。他什么也看不见,眼球却不停向上瞪视,并来回转动……他有一双硕大的眼睛,始终睁开着,那双大眼睛在小便时几乎变得完全煞白,脸上浮现出如无可救药、精神错乱一样的表情,让人无法忍受。」──《乔治·巴塔耶传》

年轻斗牛士被公牛角挖出的眼球,之所以对巴塔耶有如此特殊的意义,便是因为这与他记忆中父亲那双煞白的翻过来的眼球很相似吧。在少年巴塔耶心中,也许也隐藏着一种想去戳坏父亲那双令人毛骨悚然的白眼球的冲动。否则,巴塔耶不会对被斗牛角挖出的眼球如此倾倒。

他在之后创作的自传小说《眼睛的故事》中如此写道:「父亲的梅毒再次扩散,侵蚀他的大脑,使他开始有了妄想症。有一回他听到母亲在和医生说话,便误以为他们会做出其他什么事情来,于是嫉妒得发狂,用下流的语言咆哮起来。」

青春期的巴塔耶逐渐开始憎恨曾经深爱的父亲。听着父亲痛苦的惨叫声,他开始感到某种快感。

丈夫的妄想及对丈夫的看护,使巴塔耶的母亲疲惫不堪,她也得了忧郁症,曾企图上吊自杀一次,投河自尽一次。或许是想要远离如此混乱的家庭,巴塔耶进入了寄宿学校。正是从那时候开始,巴塔耶开始有了自虐的冲动。

十五岁时,巴塔耶接受洗礼,想要在信仰中获得解救。然而在那之后,一件悲伤的事情发生了。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德军逼近到巴塔耶家所在的汉斯街附近。在纷纷而来的炮弹攻击下,巴塔耶一家丢下父亲,从汉斯逃了出来。在得知父亲病危的消息赶回家时,父亲已经躺在加了封印的棺材里。「我们『遗弃』了父亲。」巴塔耶后来说。这件事情一定在巴塔耶的内心留下了抹不去的伤痛。

为了成为修道士,巴塔耶进入神学院,而正如之前所讲述的,他不久便转到古文书学校。在那时的求学生涯中,又发生了一件令年轻的巴塔耶极其痛恨的事情。

他与青梅竹马的女孩恋爱了,可当他向女孩求婚时,却遭到女方家人的极力反对。反对的理由便是巴塔耶父亲的病。巴塔耶在给女孩的信中曾经这样写道:

「我不再抱有任何幻想了。我明白,我的婚姻可能存在一些不便的地方,我是说我极有可能生出比其他孩子更不健康的孩子。因此别人想远离我不是没有道理的,可是如果是这样的话,我情愿你能早点从我身边离开。」

巴塔耶的话语中充满高尚、纯洁,透露出被爱的渴望,可与此同时,也弥漫着认为自己是邪恶的、丑陋的、不会得到任何爱的深深的自我否定。这也形成了巴塔耶两面性的性格。

为了从阴暗的自我否定中逃离出来,最初巴塔耶选择成为修道士,而当这条路行不通时,他又想在一个连自己出身的秘密都知晓的女人身上寻找依靠。可是,他再次遭到了拒绝。

如果没有这些伤心的经历,恐怕那次在西班牙所发生的价值观的颠覆也不会发生在巴塔耶身上。在事态演变成「高尚纯洁、被人所爱」的自己无法被他人认可之前,巴塔耶宁可选择在高调肯定自己「邪恶丑陋,不会被任何人所爱」当中拯救自己。而那时正是巴塔耶两面性逆转的瞬间。

然而,巴塔耶并非置身于绝对的罪恶立场。他的两面性在价值逆转之后应该依然存在。正如图书馆馆员巴塔耶的秘密是:自己是一个写颠覆性作品的作家;而作家巴塔耶的秘密便是:自己是一个正经的图书馆馆员。

巴塔耶着迷于颠覆性的东西,并把其逆转的价值观作为一门新的哲学建构起来。另一方面,他内心依然存有充满罪恶感的自我否定,不,应该说他的自我否定甚至已经潜入到他的新哲学中。最终,巴塔耶认为,恶来自于不被爱以及自己的爱被拒绝。所谓的恶,只能在不被爱的自己勉强维持自己不被爱的状态下,才能形成。

正如巴塔耶所言,色情是形单影只的,是不具备相互性的,仅此而已。从中我们也能发现那条自我目的化的封闭快乐电路。

与此同时,来自外界的伤痛也不可避免。不被爱的人想要以一种不被爱的姿态继续生存下去。正是因为自己身上没有被爱的价值,所以才企图追求与爱相反的东西,透过努力做别人眼中厌恶的自己,谋求起死回生的逆转。

因不被爱而生「恶」

《圣经》里最初的杀人事件,是哥哥该隐将弟弟埃布尔杀害。埃布尔被上帝所爱,而该隐没有得到上帝的爱,于是心生嫉妒的该隐杀害了被上帝所爱的埃布尔。该隐应该明白,如果他把埃布尔杀了,上帝会更加疏远他。然而,因为自己本来就不被上帝所爱,所以该隐选择了保持不被爱的状态。

在得不到父母或社会的认可时,如果你总是为此而叹息,就会陷入自我否定的价值观中,并不断给自己造成伤害。因此,在这种时候,比起终日叹息不被认可,不如下定决心做好自己,坦然接受自己不被认可的事实。遵从自己喜欢的方式,也没有必要终日叹息,而是把自我否定转变为一种自我肯定,来实现自身价值的逆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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