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择自我,以一种不被认可的方式生存下去,这样的生存方式被称为「对抗同一性」。多数情况下,反社会、反权威的生存方式,便是内心具备否定价值观的人在实现其自身价值逆转后的结果。
蹂躏弱者的快感
以巴塔耶为先驱,因色情及嗜虐性为主题的作品而对后世带来极大影响的另一个人,便是萨德侯爵。萨德亲身体验过人世的丑恶,曾长期困于狱中,在法国大革命中被释放后又再度被收监,最后死于精神病院中。
可以说,能充分展现出萨德写作才能的是其作品《朱丽叶,或喻邪恶的喜乐》。故事中,年轻貌美的女主角朱丽叶与各种沉迷于色情的贵族、有钱男人过着放荡不羁的生活。其中有个让朱丽叶极为受教的人物,叫卢瓦瑟。卢瓦瑟不仅冷血无情,还是一个只会透过折磨他人来愉悦自己的男人,虽然有位年轻美丽的妻子,却在妻子面前与其他女人风流快活,还让其他男人折磨自己的妻子,只有这样才能让他兴奋。
事实上,卢瓦瑟是朱丽叶父亲的仇敌。朱丽叶的父亲之所以会破产自杀,完全是因为卢瓦瑟的阴谋诡计。但在卢瓦瑟向朱丽叶坦白一切之后,朱丽叶不仅没有对自己的杀父仇人感到一丝反感,反而被邪恶的卢瓦瑟所吸引;卢瓦瑟也因朱丽叶想出的某些邪恶的主意而为她倾心。卢瓦瑟在其他男人面前责骂并折磨自己的妻子,最终将妻子杀害,这个主意正是朱丽叶想出来的……在常人眼里,这种惨不忍睹的场面简直无法想象。
故事里不存在人类之间应有的共鸣,有的只是憎恶、蔑视,以及控制者的骄横跋扈。萨德藉由作品中的人物这样说道:「是的,我就是上帝。因为我和上帝一样,我所有的欲望自出生之日起便能立刻实现。」
如今,萨德的文学作品依然受到很高的评价,而其文学作品所展现的有关恶的哲学,虽说与巴塔耶的阐述有相似之处,例如欠缺与他人的共鸣,以及其描写的恶本身就是其目的,但仍然存在极大的不同。
不同点在于,巴塔耶的哲学是扎根在接近死亡时所存在的危险性上,而萨德的哲学则扎根于一种令人不悦的力量,及其对生命的赞歌这一点上。
巴塔耶所描述的死亡和丑恶,是透过与生命和美相连结而产生出色情;而萨德的哲学里,之所以追求牺牲者,是因为只有透过蹂躏弱者才能使自己体验到自身所具有的一种力量,才能享受生命的喜悦。萨德借用人物卢瓦瑟之口说道:
「我一旦听到充满强烈情欲的声音,其他声音便黯然失声了,色情是一种绝对不可侵犯的权利。于是我们开始对他人的苦楚嗤之以鼻。然而归根结柢,他人的苦楚与我们自身之间到底有什么共通之处呢?我们之所以能理解他人的苦楚,难道不只是因为如果我们也遭受同样的命运,我们也会感到恐惧吗?如果同情是由恐惧而生,那么同情便是一种软弱,我们应该想尽一切办法防止自己受到各种污秽的侵蚀,并尽早逃离。」──《朱丽叶,或喻邪恶的喜乐》
巴塔耶把因禁忌而生的罪恶感看成是色情社会学不可欠缺的要素,而与此相对的,萨德将罪恶感当作仇视的对象,并把没有良心的「恶」当作一种追求的志向。
但是,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将自己父亲的仇敌视为赞美对象的朱丽叶,她的生活姿态就是一种自我防卫式的生活体系,即透过维持自己的「邪恶」来保护自己。就像受虐者将自己与施虐者同一化一样,朱丽叶并不是将自己与被逼自杀的受虐者父亲同一化,而是将自己与逼迫父亲自杀的残忍毒辣的施虐者同一化,从而使自己免于伤害,得以继续生存。
也就是说,这也是将自我否定转换为自我肯定,以实现最终自我价值的逆转。若非如此,对于已沦落为娼妇的朱丽叶来说,她的命运只会更凄惨。
施虐症
从以上所述来看,朱丽叶的嗜虐性可以说是对自身命运的复仇,与巴塔耶也有相通的地方。然而,有身为伯爵的父亲,在溺爱的环境下长大的萨德,为何会志向于一种纯粹的「恶」呢?那种惨无人道的嗜虐性,究竟是从哪里产生出来的呢?
虽然有关萨德孩童时代的纪录并不多,但在萨德描述自身经历的小说当中,在涩泽龙彦先生所选取的其具有自传要素的记述中,有一处这样写道:
「因为一直在一种极其自由、奢侈的环境中长大,从懂事起,我就开始相信一切自然与富裕都是为我而生的。这种可笑的特权意识也让我变成一个残暴傲慢、爱发脾气的孩子。我觉得所有人都必须服从于我,整个宇宙都必须按照我的心情变化而为我服务。」──《萨德侯爵的一生》,涩泽龙彦着
萨德曾有一个姊姊和一个妹妹,可是她们一出生便都夭折,所以事实上,萨德是家里的独生子,他会在父母的娇生惯养下长大也就不奇怪了。
但萨德真的是在父母的宠爱下长大的吗?答案不得不说是否定的。
萨德的父亲是一位伯爵,同时是一名外交官,母亲是法国王室孔代亲王的远亲,婚后成为孔代亲王家的高级侍女,工作是担任孔代亲王夫妇的独生子路易·约瑟夫·德·波旁的教育主管。因此,幼年时的萨德便以王子路易·约瑟夫·德·波旁的玩伴身分,在孔代亲王的宅邸长大。幼年时的萨德感觉母亲的爱与关心被比自己大四岁的王子夺去,便理所当然地燃起了对王子的排斥情绪。
「有一天,我们为了一些孩子的游戏争吵了起来,对方仗着自己的身分,态度蛮横无理,我不禁恐吓起他,狠狠地揍了他一顿,出了一口恶气。」──《萨德侯爵的一生》,涩泽龙彦着
就这样,因为与王子的纠纷,萨德离开了孔代亲王家,成了被母亲抛弃的那一方。五岁时,他就开始寄住在远方亚维农的叔父家里,一直生活到青年时期。
可以说,幼小的萨德与父母之间的关系并不稳定。萨德与母亲在孔代亲王的宅邸一起生活,因为父亲是外交官的原因,他的童年时代没有多少父亲的身影,父亲过着与萨德和母亲完全不一样的生活。据说萨德的母亲和父亲有时也会一起出远门,而那时萨德就被托付给祖母照料。萨德曾说过:
「祖母对我的盲目关心也养成了我身上的各种缺点。」──《萨德侯爵的一生》,涩泽龙彦着
缺乏母爱,加之他人的娇生惯养,萨德正是在这样恶劣的不平衡环境下成长的。
三岛由纪夫对萨德格外感兴趣,并写有戏剧《萨德侯爵夫人》,而在其成名作《假面的告白》里也提到了同性恋及对性虐待的嗜好。
有意思的是,三岛和萨德有着相似的成长经历。三岛也曾被祖母溺爱,并以「在二楼看护孩子太危险」为由,强行把襁褓中的三岛从母亲那里抱到自己房间里抚养,三岛母亲只有在给三岛喂奶的时候才能抱一抱自己的孩子。而在萨德可以随心所欲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逐渐养成所谓的「特权意识」之时,他与亲生母亲之间的依恋关系也变得如外人一般冷漠。
萨德还存在着王子这个竞争对手,他与王子起争执后,才五岁的他就被母亲抛弃到很远的地方,从此在没有温暖母爱的环境下长大。结果,萨德将自己对女性的憎恶、轻蔑透过施虐的形式表达出来,关于这点也是毋庸置疑的。
萨德后来从军成为一名陆军士官,并参加了七年战争,就是在这个时候,他开始领会到恶行的滋味。二十三岁时,战争结束,萨德从军队回来,这时他已经染上了恶癖。
萨德虽然与一位女孩有婚约,但因为他把淋病传染给女孩,最终婚约取消。虽说是自作自受,萨德彷佛也受到沉重的打击,在父亲的劝说下与另外一个女孩结了婚,然而这次的婚姻生活并非他一直期待的安稳生活。婚后不到一年,萨德便因生活放荡被判入狱十五天。
之后,萨德不断制造各种丑闻。愈是被责难,愈是被社会排斥,萨德便愈执着于自己的嗜癖,并逐步升级,甚至开始将其正当化。他将女乞丐硬拉到自己的别墅,对其进行鞭打;他在妓院举办群交会,进行在当时被严厉禁止的肛门性交,因而招来世人的厌恶,并因使用催情剂而被以毒杀未遂的罪名判处死刑。死刑判决虽然最终被废除,萨德却无奈沦为长期幽禁。
萨德施虐症的根源所在,很可能是为了给自己曾经受伤的心灵复仇。
萨德身上的嗜虐性、巴塔耶身上混合的自虐性及嗜虐性,这些在那个时代来说都是令人无法直视、惨不忍睹的残酷幻想。而他们这些残酷的幻想,都可以说是从幼儿时期开始萌芽的。
孩子被训斥后也会想回击一下父母,如果这个行为被禁止,孩子下次就会把玩偶丢到地上,使劲踩踏。乍看可能会觉得这只是孩子的恶作剧而已,但其背后却潜藏着幼小时候的嗜虐心理。另一方面,还有些孩子一旦被训斥,便会敲打自己的脑袋,或是往床上、墙壁上撞击自己。这种自虐行为在幼小的孩子当中也不稀奇。
颇有意思的是,如果要问嗜虐性和自虐性哪一个会最先表现出来,自虐性的案例倒不在少数。
在一些仅明显表现为嗜虐性的案例中,患者在自我任性的环境下成长的案例比较多;而真正在长期虐待的环境下成长的患者当中,自虐性心理会愈来愈被强化。
两者的根源都可以说是爱的缺乏,就如萨德一样,他从小在其他人身边被娇生惯养,助长了他想怎样就怎样的优越感,并透过获得支配他人的快感来掩饰自己对爱的饥渴。
如果我们把这些行为当作一种求救信号,给予对方更多的关心,那么这些行为便可以在早期阶段得到遏止。如果进一步强加斥责,就会助长这些行为,使其最终走向以这些行为本身为目的的异常行为。
摆脱罪恶的反复循环
从孩子的恶作剧,到霸凌和家暴、虐待、偷窃,以及因依赖症而起的自虐或嗜虐行为,这些行为背后经常若隐若现地表现出一个共通的问题。
那就是,拥有这些行为的人都具有因得不到他人的爱而产生的孤独感,以及对自己所缺失的事物的饥饿感。而这些都是因为缺乏本来可以弥补且治愈与他人之间的关系的相互牵绊而造成的。结果,他们只能把自己的饥饿感关闭在自我目的化的快乐电路里,让自己一直沉迷于无论如何反复都无济于事的行为里。
反过来说,为了能从这个恶性循环脱离出来,必须重新找回被周围人所爱、所认可的感觉。而实际上,一旦陷入这样的恶性循环,当事人会不断将这种自我目的化的行为正当化,而周围人的置若罔闻又会使两者的隔阂持续扩大,朝着与改善相反的方向演变下去。当事人和周围人之间共有的,并不是共鸣或是互相关心,双方只是在一味固执地坚持自己的立场。
但幸运的是,这过程有时也会逆转,并趋向恢复。而要想让事态逆转,有两个关键。
一个是,当事人必须认知到,与透过自我目的化的行为获得的快乐相比,从自我目的化的行为中获得的损失要多得多。
作家麦克·安迪(Michael Ende)在孩童时代,有次因为玩火而使整片森林燃烧殆尽。虽然森林的所有者宽容地处置了他,没有把他送往管教所,但是他常常会受到旁人的冷眼对待,无法承受这一切的安迪一家无奈之下只好搬家。这件事让叛逆期的少年安迪了解,一些不慎重的行为日后一定会得到应有的报应。从那以后,虽不能说安迪变成了一个温顺听话的好学生,但他再也没有鲁莽行事过。
无论是偷窃、依赖症,还是暴力或虐待,打从心底开始忏悔,是脱离这一切恶行的开端。
另一个关键是,挽回自己与身边人们之间存有共鸣的人际关系,实际感受到世上仍有爱自己、珍惜自己的人存在,并决心做值得拥有这些爱的人。
少年安迪之所以没有走入歧途,是因为他得到了父母,特别是母亲的爱护与支持。不管是偷窃、依赖症,还是暴力或虐待,被困于这些恶性循环中的人可以试着去阻止自己的这些行为,找一个可以推心置腹的人支持自己,去享受被爱围绕的感觉。这样一来,便能感觉到沉迷于自我目的化的行为其实不会起到任何作用,转而开始从相互作用的人际关系中,发现更大的满足及喜悦。那样的话,那些自我目的化的行为便会成为过去无聊的恶习而化为残骸,进而失去维持下去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