脱离自身的另一个自己
解离是近几年常见的一种异常心理。解离是指人的记忆或意识、人格出现不连贯的现象,常见的有失忆、多重人格等。失忆的正式称呼为解离性失忆,指的是人暂时丧失某一段时间的记忆。
我们把丧失人生所有的记忆叫作「全生活史健忘症」(Generalized Amnesia)。这样的患者虽然会丧失对姓名、职业或者与家人相关的个人记忆,却并不会丧失对事物名称、语言等一般性知识,以及穿衣方式、如何开车等动作方面的记忆。而虽说会丧失个人记忆,但是严格说来,在人的一般性记忆中,不同种类的个人记忆错综复杂,已经深深渗透在人的内心当中,所以一个人也不可能那么随便地只忘记个人的相关记忆。
解离性失忆的特征在于,患者会选择性地忘记自己不想回忆起来的事情,以避免直面残酷的事实,保护自己。
当解离发生,患者不仅会经常忘记那个时段的记忆,还经常发生意识或者人格不连贯的现象。也就是说,患者会做出平时自己都想象不到的行为。
一九九三年六月的某个夜晚,弗吉尼亚州马纳萨斯的一名男子在聚会上喝完酒后,醉醺醺地回到家中,妻子正等待着他。喝醉的男子强行与妻子发生性关系,之后妻子洛兰娜起身去厨房喝水,当她的目光落在厨房流理台上的菜刀,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直以来被丈夫欺负的画面。于是,洛兰娜拿起刀子,慢慢地向一丝不挂、正在熟睡的丈夫靠近,然后朝丈夫的阴茎砍去。丈夫的阴茎正好被从中间切成两段。
之后,洛兰娜将鲜血淋漓的丈夫留在家中,自己拿着切断的阴茎跑了出去。她一边开车,一边将手中丈夫的半截阴茎从车窗扔了出去。接着,洛兰娜突然恢复意识,立刻把车子停下来并打电话给救护车。幸运的是,经过一夜拚命的搜寻,被扔掉的阴茎终于被找到并送到医院。在医生对其丈夫进行近十个小时的手术后,切断的阴茎终于被重新缝合上了。
在之后的搜查及审判过程中,结婚四年间,洛兰娜的丈夫在性爱上、身体上及精神上对洛兰娜的反复虐待行为也浮出水面。他甚至曾强行让妻子堕胎。审判中,洛兰娜一直声称从切断丈夫阴茎到叫救护车的这段时间,所有记忆她都想不起来了。
最后法院判决,洛兰娜犯罪时正处于伴有创伤后压力症候群的精神衰弱状态中,所以罪责不予追究。也就是说,洛兰娜被认定在实施犯罪时处于解离状态。后来,洛兰娜的精神恢复正常,并成立了一个组织来帮助家庭暴力中的受害者。
从恶魔附身到癔症
最开始时,解离现象被认为是一种灵魂附身的状态。
十八世纪后半期曾有记载说,驱魔师约翰·约瑟夫·加斯纳(Johann Joseph Gassner)成功治愈因痉挛反复发作而被困在修道院的两位修女。当时,解离状态被理解为恶魔附身。
第一个研究解离现象的医生,是曾在维也纳大学主修医学的安东·梅斯莫。当时,梅斯莫在内科医学方面取得了巨大成功,是维也纳的一位名士。梅斯莫四十岁时治愈了一名二十七岁的女性患者,该患者一直深受歇斯底里症的折磨。梅斯莫让女孩喝下溶有铁质的液体,并在她全身上下绑上磁石,之后女孩的症状就完全消失了。
然而,治疗成功并非因为磁石本身的效果,而在于梅斯莫的坚定信念给患者产生的暗示。之后,梅斯莫放弃磁石,只透过轻轻移动自己的手来自由地控制患者。这就是「催眠术」(当时称为动物磁性)的诞生。
不论是在维也纳还是巴黎,最初梅斯莫都取得了惊人的成功,可是不久他便受到了医学界的攻击,人们对梅斯莫的评价也开始直线下降。
第一位多重人格患者的出现,正是在梅斯莫没落、催眠术退出社会舞台之后不久的十八世纪末期。然后到了十九世纪,精神疾病患者如今日一样开始猛增,解离症患者人数也增长迅速。
在这期间,即在梅斯莫之后大概一个世纪,法国人沙可(Jean-Martin Charcot)开始活跃在社会舞台上。沙可将梅斯莫的动物磁性重新以催眠治疗的方式运用起来,并在医学上取得了显著成效。他将心因性的麻痹和失忆称为癔症,将其与器质性病变明确区分开来。
沙可凭借出色的技术,在精神病诊断及治疗上取得了巨大的成功,成为当时欧洲医学界的超级巨星。然而,对于解离现象究竟是以一种什么样的心理学体系产生的,身为神经科医生的沙可却几乎没有任何兴趣。
「心理分析」的诞生
继沙可之后,不仅将解离现象的心理学体系明了化,而且在治疗方面也取得成功的是贾内(Pierre Janet)。贾内最初攻读的是哲学,成为教授之后才开始转修心理学,进而成为一名精神科医生。
贾内确立解离现象的心理学理论及方法有一个很重要契机。他在勒阿弗尔的精神病院研修时,有位叫玛丽的十九岁女孩被带进了精神病院,并被诊断为重症精神病患者,且不可能恢复正常。
玛丽的症状是一到生理期就会出现痉挛和意识混乱,有时还会恐惧缠身,大声呼叫「血」。当病情发作到顶点时,她还会出现吐血的症状。每当生理期结束,玛丽的症状便会消失,而她对于那段时间的记忆也完全丧失,之后又出现感觉麻痹及手臂肌肉萎缩的症状,左眼也会失明。当生理期再次来临时,这些症状便重新发作。
面对如此困难的病症,天才贾内却在没有使用任何药物的情况下,奇迹般地让玛丽恢复正常。
首先,贾内试图了解玛丽的症状是在什么情况下第一次出现,但无论贾内怎么询问玛丽,玛丽都说不记得、想不起来了。于是贾内对玛丽使用了当时的医学治疗方法──催眠,接着又问了玛丽同样的问题。
催眠状态中的玛丽描述了她第一次来月经时的恐慌,及之后发生的事。原来玛丽一直觉得生理期是很可耻的事情,于是向人打听不来月经的方法,就是将身体浸在装满冷水的桶子里。尝试这个方法后,玛丽浑身打冷颤,意识很快便混乱了。而这个极端的方法竟然奏效了,玛丽的生理期果真停止,之后的五年时间里都没有再来。
然而,玛丽十八岁的某一天,生理期再次到来,而且开始反复出现前面讲述的症状。贾内分析,玛丽的症状是她初潮来临时心理混乱状态的再现,因为玛丽无法摆脱这种心理,所以才导致她身上出现这种令人无法理解的症状。
一直折磨着玛丽内心的,正是她对于生理期的羞耻及抵抗心理,而且对于用洗冷水浴来阻止生理期的行为,玛丽一直觉得自己做了什么无法弥补的事情。贾内用催眠术帮助玛丽在催眠状态中把这些想法抹掉了。
贾内的这种治疗方法立刻发挥成效,玛丽在接下来的一次生理期中完全没有出现意识混乱的情况。可是贾内并没有就此满足,他决定让玛丽完全恢复正常,于是继续探寻玛丽身上的其他症状。
结果,贾内发现,玛丽之所以一见到血就感到恐惧,是因为血会让她联想起之前发生的一件惨事:玛丽十六岁时,曾目睹一位老婆婆从台阶上跳下来自杀身亡,当时她受到了很大的打击。
于是,贾内同样用催眠的方法,在玛丽进入催眠状态后,暗示她说其实那位老婆婆后来得救了,并没有死。就这样,玛丽的恐惧症也消除了。接着贾内又试图查出玛丽左眼失明的原因,可是这次比前两次更加困难,因为事情发生在很久以前,当时玛丽还是个孩子。
贾内透过催眠将玛丽带回她五岁的时候,玛丽的左眼在那时还是正常的。一定是之后发生了什么事情。终于,玛丽的脑海中浮现出她六岁时发生的事。那时玛丽迫不得已与一个左脸长满脓包的女孩睡在同一张床上,奇怪的是,之后玛丽的左脸也长了脓包。了解情况后,贾内暗示玛丽,其实那个女孩从一开始脸上就没有脓包。就这样,玛丽左眼的视力也终于恢复正常。
贾内还成功治愈了很多疑难杂症,他不仅拥有丰富的学识,而且名声响彻欧洲。贾内把他的这种治疗方法称为「心理分析」,这个我们今天并不陌生的说法,首先正是由贾内提出的。
两种强迫观念:「固执观念」和「固着」
贾内还提出了一个有名的理论:人类行为都是由「潜意识的固执观念」所左右。「固执观念」这个词现在也是我们的日常用语了,而首先提出这说法的也是贾内。
「固执观念」,换言之,也可以说是一种「强迫观念」。
所谓潜意识的固执观念,就是指自己在不自觉中被一种无意识所强迫。贾内认为,人们会从曾经的心灵创伤及受过的打击中,萌生出潜意识的固执观念,然后在不知不觉中让自己的行为被这种观念支配。有时这种观念也会诱导自己做出令人无法理解的行为。
佛洛伊德则进一步提出「固着」的概念。
固着是一旦人们在某一发展阶段受到某种心灵创伤,这部分心理力量就会停留在这个阶段而得不到释放的现象。也就是说,固执观念是一种强迫性思考的心理学概念,固着则是一种具备时间性的发展性概念。
佛洛伊德认为,如果孩子在幼儿期受到心灵创伤,他会在口腔期(从出生到两岁左右)这个最原始的阶段固着,产生口腔性格。拥有这种性格的人容易受自身心情的快与不快所支配。如果孩子在训练上厕所的肛门期(约两岁到四岁)受到创伤,他就容易对这个发展阶段产生固着,这种类型的人一般整洁、小气、做事有条理。
佛洛伊德提出的这个一流泛型理论,使得人们能够在更小的范围内理解他所提出的各种概念,而如果把性理论的部分去除,可以说,用固着的概念来解释人们拘泥于某一不满足时期的状态确实非常恰当。
另一方面,贾内的固执观念在百年之后的今天仍然意义非凡。如果「人们一旦遭受过某种强烈的刺激,就会拘泥于由此产生的固执观念」这说法正确的话,那么我们也可以说,如果刺激是在小时候出现,并由此给自己的幼年带来极强的不满足感,人们就会停留在这阶段而无法将自身释放出来。
心灵的创伤会萌生束缚人们潜意识的固执观念,而如果创伤发生在幼年,就会产生对那个发展阶段的固着。两种都可以说是强迫观念的表现形式。
因此,想摆脱强迫观念,将自己从固执观念中解放出来,就要从对幼年时期的固着中解脱出来,重新迈上成熟阶段的发展道路。
人有情结,情结也拥有我们
贾内的固执观念理论被佛洛伊德及荣格所继承,并得以进一步发展。荣格用「情结」一词代替了贾内的「潜意识的固执观念」。如今,「情结」一词已被作为日常用语来使用了,但最初荣格所使用的说法是「情感的群集」,之后才逐渐发展为「情结」一词。
正如荣格最初使用的说法,这个用语原本表达的是观念与感情相结合的意思。荣格最早提到情结的存在,是在进行词语联想测验时。实验中,受试者会一个接一个听到一组词语,接着要对每个词语给出一个联想回答。
荣格发现,受试者对刺激词的反应,要么是不能立刻回答,要么是回答出奇怪的联想词语。如果再次询问受试者所联想到的词语,有些人竟然完全不记得自己之前的答案。
透过进一步询问受试者在看到刺激词时联想到的是什么,荣格发现,受试者在回答联想答案时,心中总会出现某些自己一直在意或是心存芥蒂的事情。当然,其中也不乏爱、喜欢之类的积极的事,但更多的是与心理创伤引起的消极情感有关。而且,受试者不是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就是经常忘记这一点。
也就是说,当刺激词与受试者心中一些不愉快的事物联系时,受试者的行为及思考方式会发生很强烈的变化,而情结也可以说是一种伴有消极情绪的无意识的强迫观念。
无论如何,情结是一种记忆和情感的群集,独立于意识的中心控制,并且情结的产生与早年的创伤经验息息相关。而情结之所以无法受意识中心的控制,一方面是因为要做到这点很困难,另一方面是在大多数情况下,这也与人们经历过的某种外伤体验有关。
每个人心中都有某种强迫观念,并在不知不觉中受到强迫观念的支配和操纵。麻烦的是,大多数时候,当事人都不能察觉到这一点,而一直在无意识中被强迫观念所支配。
强迫观念可以造成各式各样的异常心理。东电OL杀人事件中的被害女性、岸田秀及甘地等人,他们内心都存在着某种强迫观念,而无论本人有没有意识到,他们都被自身的强迫观念给强烈支配,从而迫使自己做出在他人看来难以理解的行为。
无意识现出原形
通常,情结只是人的内心主体上类似一个小结块的细微事物,表面上根本看不出它的存在,它只在人意识不到的地方影响这个人。但是有时候,情结也会跑到前面来,代替人的主要人格,这种现象称为人格解离。
需要注意的是,解离也有很多不同的阶段。一般常说的多重人格,指的是解离性身分障碍症(DID,Dissociative Identity Disorder),而诊断某人患有DID的重要依据是,患者会出现不同人格交替转换的症状,当患者处于一种人格状态时,本人完全无法意识到自己身上还存在另一种不同的人格。
确实,现实中被诊断为DID的机率很低,但在发展为DID之前,处于中间阶段的情况却出人意料地在我们每个人身边时有发生。人们经常会觉得多重人格或解离现象是与自己完全不相关的精神症状,但其实不少人平时会出现下面的状况:某天要参加一个非常棘手的会议,刚要出发去公司时,突然感到头痛或胃痛;一旦面临可怕的事情就吓得立刻瘫痪,或者返老还童般做出小孩子似的举动等。此外,容易受催眠术或者念经祈福诱导的人,一旦进入恍惚状态,说起话来就像完全变了个人,或者发出如猛兽般的尖叫声。
以上这些症状都与解离相关,当这些症状出现时,人们的自律神经或者运动神经的支配力会减弱,紧接着便会逐渐失去对记忆、意识以及人格的支配能力。
最常出现在人们身上的,便是体化症及转化症,这两者都是人将自身无法察觉到的内心想法,透过身体状态的变化表现出来。体化症在自律神经无法顺利调节时出现,其典型症状表现为:头痛、头晕、胃痛、心悸、过度换气等。与此相对的,转化症是在人的运动神经及知觉神经的支配力暂时受到破坏时出现,因此其典型症状表现为:无法站立、无法行走、无法出声、晕倒、痉挛等。
从自身经历中学习「心病」的荣格
卡尔·荣格后来成为一名极具魅力且颇富才华的临床医师,但小时候的他却是个稍显怪异的孩子。
荣格小时候不喜欢和其他孩子一起玩耍,经常会突然恶作剧,或是将幻想中的事情与现实混在一起。换成是在今天,荣格可能会被诊断为发展障碍儿童吧。但即便荣格的性格如此怪异,由于其父亲是当地牧师,荣格上小学时还是在某种程度上受到了一些特殊的待遇,直到荣格十岁开始升上巴塞尔城里的中学,他的周围全是家庭更为富裕并且社会地位也非常高的孩子。
那时的荣格每天穿着有破洞的鞋子去上学,这让他深切地感受到自己的家庭是多么贫苦。荣格除了在家庭方面在旁人面前感觉胆怯以外,在学业上也屡屡受挫。他不仅在绘画课及体育课上表现差劲,对数学也一窍不通。
中学的老师都把荣格当作放牛班的学生来对待,荣格的自尊心所剩无几。他甚至开始讨厌去上学。这时,发生在荣格身上的巨大危机开始了。
十二岁那年,有次荣格被同学撞倒在地,头部受到撞击,失去了意识。一瞬间,他脑中闪过「以后都不用去上学」的念头。之后,荣格多次出现失去意识而昏厥的情况。而且,每次都发生在面对难缠的功课时。
荣格少年时表现出来的这种症状,便是沙可所谓的「癔症」,如今所说的「转化症」。转化症不仅透过引起身体的某些症状来表现心理上的压力,而且还会使人获得某种「病患利益」。荣格少年时,他的父母就因为他的这个症状而让他休学半年。
休学期间,荣格喜欢一个人玩游戏、读书、画画,或者沉迷于自己的遐想之中。可是这并未使荣格愉快,他有着一种无名的感觉,觉得自己是从自我中逃脱开来。诊断过荣格病症的医生们都说他可能是患了癫痫,而在当时的医学界看来,这是一种完全没有根治可能的病症。荣格的父母因此感到非常悲观,并为儿子的将来忧心不已。有天,荣格的父亲向访客吐露自己的心事,正好被荣格听见:「如果真像医生所说,孩子是得了那种病的话,那么以后孩子恐怕就不能独立生活了吧?」
听到这句话时,荣格的心中再次闪现一个想法。我们可以透过荣格在其自传中所记录的内容来了解他的内心感受。
「我像是被雷劈到了一样。事实完全不是那样的。『我必须用功了』这样的想法立刻闪现在我的脑海中。
「从那之后,我变得愈来愈认真。我静静地离开那里,走进父亲的书房,拿出自己的拉丁文法书开始全身心地投入学习。十分钟后,昏厥发作了。我几乎从椅子上跌落下来。没过多久我又恢复了神志,继续学习。我告诉自己:『该死!我怎么能昏过去呢?』然后继续学习。大概十五分钟后,第二次发作开始了,和第一次一样没过多久便好了。『现在我必须真的用功。』我使劲给自己加油。然后又过了半个小时,第三次发作袭来。但我没有屈服,又坚持读了半个小时。最后,我觉得自己终于战胜了病症,而且心情也比前几个月更舒畅。事实上,之后病症再也没有发作过。那天以后,我每天学习语法,做练习题。几个星期之后我回到了学校。在学校,病症再也没有出现过。我身上的魔法终于被解除了。」──《荣格自传》
荣格从自身经历中了解到心病是如何发生的,以及怎么做才能克服它。你不是为了他人而活,要扪心自问:「自己这样下去可以吗?」要靠自己的意志,为了自己而活,这才是克服心病、恢复正常状态的方法。
拥有双重人格的荣格
其实,少年时的荣格并没有完全克服所有的困难。虽然他开始积极努力地学习,但成效不是轻易就能得到的,想要改变身边人们的看法需要花很长时间。有次,老师指责荣格辛苦写出来的作文是「剽窃别人的东西」,其他同学也都认为荣格作风不正。这一切深深地伤害了荣格。想让别人真正认可自己的实力,荣格需要再多努力几年。
在这种状况下,支撑荣格坚持下去的绝不是一般的东西。当然,荣格大可再次躲进自己的心病之中,这应该会容易得多。可是荣格不允许自己那么做,荣格的这种强迫心理在某种意义上也引发了他更为严重的病症。
荣格在自传中这样剖析,他在十二岁时,就已经拥有双重人格。他把这两种人格以No.1和No.2来区分。荣格最初发现自己拥有双重人格时,No.1人格是与荣格同龄的没有自信心的十二岁中学生人格,而No.2人格则相当于一位百岁老人,拥有高高在上的社会地位,判断事物极度冷静沉着,举止稳重得当。
就像之前所说的一样,荣格第二人格的出现,是在他陷于极度痛苦境地的时候。不仅学业上无法取得优秀的成绩,还备受同学孤立、老师否定,在这样的环境下,荣格渐渐失去了自信。而且他患有预后不良的疾病,长期休学,往后的人生也岌岌可危。
那时,荣格在琉森湖畔的亲戚家里过暑假。荣格从小就喜欢恶作剧,行事又极为轻率鲁莽,即使到了十二岁,也经常会做出冒失的举动。那天,尽管大人已经警告过他不要做危险的事情,荣格依然只用一支船桨,乘着一艘贡多拉似的小船就朝湖里驶去。
当坏事败露,荣格被亲戚家的主人狠狠地教训一顿。因为主人教训得理,荣格也只有垂头丧气地听着,可如此被侮辱,荣格内心也很愤怒。就是在这一瞬间,荣格清清楚楚地感觉到,当时愤怒的自己与那个一直战战兢兢、没有自信心的十二岁中学生相比,完全是另一个人。
「那时的我,不仅已经长大,而且是一个有职位有尊严的人,是一位老人,是一个须受尊重和敬畏的对象。」──《荣格自传:回忆·梦·省思》
于是,少年荣格的脑海里出现了这样的想法。
「我想到我实际上是两个不同的人。其中一人是个学生,他领会不了代数学,对自己完全没有信心;另一人则重要,是种高级权威,一个不可小觑的人,就像个制造商一样有势力、有影响力。这『另一个』是位生活在十八世纪的老人,他穿着带有扣环的鞋,戴着白假发,驾着辆带有高高的凹面后轮、在弹簧和皮绳上吊有大箱子的轻便旅行马车兜风。」──《荣格自传:回忆·梦·省思》
就是在那瞬间,少年荣格心中清清楚楚地出现了幻想中的「第二人格」。这个人格并不只是一种单纯的幻想,它确实存在荣格的人格中。少年荣格深深地陷在「我同时生活在两个不同的年龄层中,而且这两个人完全不同」的想法中,并为此痛苦不已。
「我觉得自己一方面年纪太小,另一方面又害怕使用『第二人格』给了我以启示的这种权力。」──《荣格自传:回忆·梦·省思》
即使是在荣格成为医学院的学生,以及后来成为精神科医生之后,第二个人格也一直留在他的心中。这一人格可以说是荣格所描述的「老智者」的原型,而从今天一般性的理解方式来看,倒不如说是一种补偿性的人格解离。
从无能为力且深感自卑的中学生人格中体验到巨大的屈辱后,为了弥补自己的劣势,荣格的内心产生了一种愿望,他希望拥有至高的地位和权威力量,希望自己是一个不畏惧任何事物的大男子汉,而正是这个愿望,导致了荣格另一种人格的诞生。
荣格自己并不承认这一关联,这可能与一直围绕荣格一家的传说有关。荣格的祖父和荣格同名,也叫卡尔·古斯塔夫·荣格,有传言说荣格身为教授的祖父是大文豪歌德的私生子。
荣格自己曾说过,他身上的人格解离在他听到有关祖父的这个谣言之前就发生了,可是很多事例又说明荣格的这部分记忆并不可靠。但不可否认的是,荣格一定是在哪里听到过这种谣言。而且据说荣格一直把自己当作歌德的转世化身。如果说荣格身上拥有至高地位和权威的第二人格是以老歌德的形象为模型的,这恐怕也不足为奇。
然而,解离后的人格形象又是以什么为模型?这点与人具有人格解离这一点相比,恐怕就不是那么重要的问题了。人之所以会发生人格的解离,是因曾经受到过巨大的精神创伤,时至今日,这点已是被普遍认可的事实。在幸福环境中成长的人不可能产生人格的解离。
当拘谨的现实人格遭遇巨大的精神危机,而敏感脆弱的心灵又无法保护自己时,就会发生人格的解离。正如蜥蜴一样,被敌人抓住尾巴时,为了生存会把自己的尾巴和身体一分为二。这种失去自身人格统一的方法,也是为紧急避难而做出的一种巨大牺牲。
少年荣格已经意识到自己具有两种人格,所以这种情况不能诊断为DID。但是,我们也不能否认荣格患有人格解离,因为完全的人格解离与不完全的人格解离往往具有连续现象。
第二人格是精神的避风港
荣格扮演老智者的第二种人格,可以说是替代现实中不可靠且不值得尊敬的父亲的角色,保护着荣格,指引着荣格。这种现象并不只发生在荣格身上,现实中其实并不罕见。当身边没有任何一个可以保护自己的人时,孩子就会凭空虚构出一个人物,然后从虚构的人物身上寻求帮助。
有个女孩,父母在她很小的时候就离婚了,她一直在母亲的老家和外祖父母一起生活。她不擅长和其他小孩交朋友,所以在学校经常被人欺负。渐渐地,不知从何时开始,她感觉身边有一个比自己大的哥哥存在,她经常会喊他「大哥哥」,当她有困难时,大哥哥就会过来帮助她。她上中学时,妈妈为女儿这种一直依赖大哥哥的状态感到担心,便严肃地告诉她:「根本就没有什么大哥哥,你到底打算叫大哥哥到什么时候?」从那以后,大哥哥再也没有出现过,这个女孩从此没再去上学,还经常做出伤害自己的行为。
其实这个女孩需要的,就是一个可以理解自己、在不如意的现实中保护自己的人。母亲无法提供这样一个安全的港湾给她,所以女孩才会虚构出大哥哥这样一个人物以作为补偿。而随着母亲亲口将这个人物否定掉,女孩也失去了自己的依靠。
第二人格经常带有保护者或者救世主的身分。典型的表现便是,当一个弱小的女孩或者纤细的女性发生人格转换时,她会突然发出男人般粗大的声音。
有个非常漂亮的女大学生住进了精神病院。她很小的时候父母就离婚了,上小学时,母亲与继父结婚。她性格腼腆,喜欢一个人静静地读书。无论别人说什么,她都只是对对方笑笑,从来不说自己的想法,一直静静地生活在自己的世界中。可是,有时她会突然发出男人的声音,说出让人大吃一惊的话来,而且这些话大多和性或者怀孕有关,比如「是你这个浑蛋让这个女孩怀孕的吧,你必须承担责任」。这些话似乎反映出这个女孩在性方面受到过某种心理创伤,或者对性有一种渴望。在说出一些自己想说的话后,女孩又会恢复之前温柔的语气,对别人的话只会点头顺从。
很明显,女孩的第二人格是作为她的保护者或者代言人来行动的。第二人格出现时,也就是她无人守护的日子超越极限的时候。她曾经受过继父的性虐待,而且母亲对她也极为冷淡。
本章开头介绍过的,将丈夫的阴茎切断的洛兰娜也是一样。从洛兰娜身上解离出的人格正是为了保护洛兰娜,阻止丈夫以后再对自己实施性暴力,才会对丈夫做出惩罚。
我们只有生活在有安全感的条件下,自身人格才会得以信赖、得以延续,而一旦处于极端危险的境地,我们就无法继续停留在现实人格当中,从而分离出另一个可以保护自己的新人格,并从新人格当中寻找庇护自己精神的安全港湾。
改正强迫观念的方法
克服强迫观念对于控制心理状态、恢复心理平衡来说,是一项非常重要的任务。想从各种异常心理中恢复,防止自己继续陷在异常心理状态中,消除强迫观念极为关键。
消除强迫观念的方法有两种:一种是像贾内所做的一样,首先将事情的源头发掘出来,再去探讨由此产生的强迫观念;另一种便是不去发掘事情的源头,而只是消除不合理的强迫观念。
贾内的心理分析以及佛洛伊德和荣格的精神分析,使用的都是前一种方法。而这种方法的难处,在于很多人要么已经完全忘记是什么事件引起强迫观念,要么不想回忆。多数时候,在陷入一种病态性的强迫观念时,患者往往无法回忆起事情的缘由所在,因为患者会对回忆那段痛苦经历有所抗拒。
起初佛洛伊德也尝试用贾内的催眠方法来治疗患者,可是催眠方法会对患者产生各种副作用,治疗效果也不能维持长久。后来佛洛伊德发现,即使不催眠,光是让患者自由地将内心所浮现出的事情讲述出来,也可以透过进入患者的无意识领域来治疗患者。于是,他放弃了催眠的方法,取而代之确立了自由联想法。
荣格也没有使用催眠,而是透过联想测试法以及梦的分析,来探析患者无意识的内心领域。即便是在今日,透过用绘画或是盆栽来表现内心的形式,以治愈心灵的创伤或是强迫观念,也是一种极其重要的方法。
后来又出现了另一种改善身心障碍的方法,即不追究事情的起因,只将强迫观念消念。发展这个方法的第一人,是法国人希波莱特·伯尔尼海姆(Hippolyte Bernheim)。
伯尔尼海姆是活跃在佛洛伊德上一代的人物,他曾是一名内科医学教授,当时有位在城里开业行医的李厄保医生(Ambroise-Auguste Liébeault)的催眠治疗法颇受好评,于是他前往拜访。后来他将李厄保的催眠治愈效果铭记于心,开始跟随李厄保学习催眠疗法。伯尔尼海姆评价催眠疗法是一种科学的治疗方法,并且开始有选择地对患者实施催眠疗法。用今天的话来说,伯尔尼海姆主要是对精神官能症患者采用催眠的方法,并获得成效。此外,伯尔尼海姆还明确指出,催眠的效果与暗示有关。伯尔尼海姆发现,即使不使用催眠,让患者保持清醒状态也能达到相同的效果,其关键在于暗示,他把这种治疗方法称为精神疗法。
这种让患者保持清醒状态,并对其进行暗示的方法,相当于今日的「重构」心理治疗方法。
所谓重构,就是改变人的认知结构。比如说,人们不能从常识性的认知出发,把不去上学的孩子看成坏孩子,而要站在另外一个立场,把孩子不去上学看成孩子的一种自我保护。从这个角度来看,就会发现孩子原来能够正确表达自己的意愿和想法,这样一来,人们对孩子的评价就会完全改变。
另外,孩子不去上学也可以让人意识到一些问题的存在,并从中发掘出更多的意义。透过改变自己的观念,改变自己的处事方式,自己的心理也更容易恢复正常状态。
人们也可以透过重构的方式,重新审视脑海中某些先入为主的观念,进而将这些观念彻底破坏。透过重构的方法,人们也就没必要将一些无意识的欲望或已经忘掉的心灵创伤一遍遍地从内心挖掘出来。时至今日,这种方法经常被用于以认知行为疗法为开端的各种心理疗法当中。
只不过,在一些很难治愈的案例中,患者的强迫观念多数是与内心的创伤紧密结合在一起的。因此,不管怎么改变自己的行为及思考方式,如果无法解开心结,也就不能顺利地改正自己的强迫观念。
消除心理创伤的方法
当强迫观念与心理创伤紧密结合在一起时,对于直面这个困难,患者往往会表现出极强的排斥情绪。但想要恢复正常的心理状态就不能逃避问题,而必须积极地面对。虽然这是一个极为艰难且耗费时间的过程,但如果只是一味地逃避问题,将很难从强迫观念中脱离出来。
当患者伴有严重的心理创伤时,有一种比催眠更安全而且可以普遍帮助患者克服心理障碍的疗法,叫作EMDR(注)。EMDR的方法就是治疗师把自己的手指放在患者眼前五十公分的地方,让患者的眼球随着自己的几根手指来回移动,使患者在反复进行眼球运动的同时,回忆起曾经受到创伤的场景。同时,如果让患者将回忆起来的创伤与治疗师分享,取得彼此间的共鸣,并且进一步改变患者的认知结构,鼓励患者继续积极生活,那么确实可以达到解除患者心结的作用。
为什么这种方法有效呢?当人在做梦、处于快速动眼期时,也同样会发生眼球运动。并且处于快速动眼期时,作用于大脑的海马回长期记忆中枢会呈现活跃状态,从这点可以看出,这种方法有效的原因可能在于眼球的运动可以刺激海马回,促进人类记忆的重构。
另一方面,很多人由于在幼年时期没有得到足够的满足感,会对某些阶段产生固着,并长期处于固着状态中。固着是人在幼儿发展阶段中的一大阻碍,一旦发生,人的兴趣便很容易停留在某一发展阶段而无法继续发展下去。
要克服由固着产生的发展停滞现象,只有将出现问题的发展过程重新来过。如果幼年时期因某种不满足感导致心理创伤,他仍需要在某种程度上重新获得对这方面的满足感。当然,很多人都是在无意识中寻求这种满足感,比方说长大后试图弥补自己小时候渴望的东西。
举个身边的例子,有的人在小时候有了弟弟妹妹之后,必须把母亲让给弟弟妹妹。这样的人很容易对这时期产生固着,不能正常看待母亲的离开,到了青年期,他仍有可能因为曾经被母亲抛弃而深感不安,甚至患上忧郁症。这样的人还不如小时候就大胆地去亲近母亲,寻求母亲的关心,这样的话,以后的日子也会顺利一些吧。
即使已经长大成人,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人们也有必要弥补以前感到不满足的地方,这样才能了解自己内心所具有的某种强迫观念,也更能客观地重新审视自己,逐渐从强迫观念中脱离出来。
(注):Eye Movement Desensitization and Reprocessing,眼动减敏与历程更新疗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