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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罪恶感和自我否定的深渊.2

作者:日-冈田尊司/译者:颜静 当前章节:4701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1:19

虽说中老年人的自杀与年轻人的慢性自杀有着不同的特点,可是选择死亡时的心理状态,年轻人和中老年人都是一样的。那就是认为自己没有生存价值的强烈自我否定心理。

另外,容易陷入这种心理状态的人通常具有相同的性格倾向,那就是非黑即白的二分法思考方式。二分法思想也可以说是一种完美主义。这样的人什么事情都要追求百分之百的完美,如若不然,他们就会觉得一切都一无是处。对于具有自我否定感及求死冲动的人来说,他们会觉得自己的人生与他所追求的完全不同,自己已经没有活下去的价值了。

一个人一旦陷入自我否定的心理状态,那么不管他在现实人生中取得多么优秀的成绩,都会深信自己一无是处。

为什么曾经获得诺贝尔奖的海明威和川端康成非选择自杀不可呢?其中就与他们过度的完美主义有关,他们都无法忍受自己不完美的人生。然而归根结柢,两人都是因为没有得到过父母的爱,才造成如此严重的心理创伤。

不能灵活变通的二分法思考方式,其根本就在于人们的自我否定心理。而这种心理,多数情况下是由没有得到过父母的爱和认可导致的。当这种心理进一步与否定自我价值的现实状况相重迭时,就会将一个人击倒,让其怀疑自己生来就没有意义。

为何完美主义与自我否定有关?

为什么非黑即白的二分法思想会与自我否定有关?因为二分法思想是由自我否定、出于保护自己的目的发展而来的。

觉得自己被父母抛弃、认为自己一无是处的孩子,当他们完成一件事并得到他人评价时,心中就会出现两个自己。一个是受到他人肯定的自己,一个是被否定的自己。被否定的自己没有任何长处,是个无可救药的人,而正因为如此,这样的自己才会希望自己一直是个受到别人肯定的人。由此,孩子就会渐渐希望自己成为一个完美的人,渐渐对不完美、无价值的自己感到惊恐和蔑视。也因此,面对不完美的自己时,孩子会感到愈来愈强烈的愤怒及挫败感。

只要事态的发展大致是理想的,没有伤害到自己的自尊心,他们内心所隐藏的自我否定就会被「自己是完美的」这个想法所覆盖,不会在表面上显现出来。

可是,当事态的发展偏离自己理想的计划时,他一直以来所采取的由完美主义来保护自身价值的防御机制就会崩毁。这时,完美主义者拒绝接受现状,并把无能为力的这种不完美状态,当作一件不可饶恕的事情来不断鞭策自己。当长期保护自身价值的完美状态无法维持,自我否定感就会再次邪恶地浮上心头。

无论如何追求完美,都无法克服隐藏在内心深处的自我否定感。而且,透过完美主义的策略来保护自己的行为也是极度危险的。当事态进展顺利,这个策略会发挥有效的作用,然而当事态的发展不顺遂时,不但保护不了自己,甚至会把自己逼到绝境。因此追求完美的人生,根本无法真正保护一个人。

摆脱非黑即白的思考方式

人们为什么会陷入非黑即白的二分法思想当中?又该如何从中摆脱呢?

给出最明确回答的,就是来自美国的精神科医生马莎·林纳涵(Marsha M. Linehan)。林纳涵在研究反复企图自杀及自虐行为的边缘型人格障碍(BPD)的治疗方法中,得出这样的结论:BPD的根源在于统合对立的功能不健全,只有重新获得统合功能,克服二分法思考方式,才能改善这个心理状态。

对于具有二分法思考方式的人来说,失败与成功是对立的,「不管自己怎么做都只会失败」,他们陷入了这种思维方式中。但实际上,失败常常是成功之母,人们正是在经历诸多失败之后才成功的。也就是说,失败和成功虽然在语言上是两个对立的概念,但也仅仅是语言上的制约而已,实际上,失败和成功并非两个相互对立的概念。失败和成功具有连续性,它们是彼此的必要条件,只是截面不同而已。

对于能从统合的角度、广阔的视野看待事物的人来说,即使经历失败,他们也不会把自己的一切都看成失败,而会觉得失败只是为了让自己做好成功的准备。而如果是具有过强的二分法思想的人,哪怕只是一次失败,他们也会感到一切都失败了,进而挫败不堪。

有不好的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这并不代表整个人生都是如此。有时坏事也会变成好事,正因为有坏事发生,当好事发生时才会有更强烈的喜悦之情。如果你能够这样想,你就是个有平衡感的统合思维发达的人。

而对于容易陷入二分法思考的人来说,哪怕坏事只在自己身上发生一两次,他们也会觉得自己做的所有事情都是失败的,自己的将来也只能是失败的。

那么,我们应该怎么做才能克服这种二分法思考呢?为此,林纳涵确立了一种行之有效的方法,叫作辩证行为治疗。这种方法并不是以事物否定的一面为焦点,而是促使人们将事物的焦点集中在肯定的一面上:即使坏事发生了,其中肯定还会有些好的东西存在。辩证行为治疗法正是从这种角度来指导人们正确看待事态的发展。

在医生为患者带头示范这样一种思维方式的持续治疗中,患者也会渐渐形成这样一种思维方式。即使是已经失败的事情,也依然能肯定其背后有某种意义所在──透过这样的思考方式,患者能够感觉到自我价值,进而使其内心的自我否定心理得到缓解。

这个方法,与只在孩子获得完美成就时才赞扬孩子的行为完全相反。这种辩证方法透过使人们认知到即使是在不完美和失败中也存在着价值,来帮助人们从「如果不完美就失去自我价值」的思想中解放出来。

也就是说,如果想要孩子将来内心充满自我肯定感,并具有极其稳定的人格特征,比起只在孩子出色地完成目标时才赞扬孩子,更重要的是在孩子没有顺利完成目标时,也能从中发现孩子的优势所在,并对其加以肯定。

在这种教育方法下成长的孩子不会害怕失败,也不会把失败当成失败,而是试图从失败中记取教训。而且,孩子也不会因为失败就认为自己毫无价值,他们会认知到,失败也有其意义所在,并从失败中找到意义。教会孩子掌握这种思维方式,对孩子往后的成长多么有利,这点恐怕是不言而喻的吧。

反过来说,陷入二分法思考方式,拘泥于追求完美的人,一般都是只在取得优秀成绩时才会得到肯定的人。他们大多是在「不完美就没有价值」的观念下长大。也就是说,与肯定孩子的价值、爱护孩子相比,他们的父母实际上更注重的是在孩子取得优秀成绩的前提下,给予孩子爱和认可。

在这样的教育下,如果孩子达不到父母的要求,辜负了父母的期望,就会得到父母否定的评价。他们从来就没有得到过父母无条件的肯定。林纳涵认为,二分法思考方式就是由父母对孩子直截了当的不认可态度引起的。

为了幸福的人生

完美主义及非黑即白的二分法思考方式导致人们走向不幸。无论一个人有多大的才能,身处多么让人羡慕的环境,一旦他陷入完美主义或二分法思考方式,这个人就容易产生自我否定的心理,导致自己走向不幸。为了不让我们的人生陷入不幸,我们必须防止自己受到二分法思考方式的侵害。

完美的自己并不是最好的。一个人若一味追求完美,他就有可能为自己不幸的将来「做准备」。与完美相比,不完美的事物才是最稳定的,我们只有接受自己的不完美,并将它展现出来,才会得到他人的爱和认可。

即使人生中有不如意的事情发生,我们也要把它当作人生的一种乐趣。不如意之事也有它的意义,从这种角度出发,努力从不如意中找到其隐藏的财富,我们才会收获幸福。哪怕面对的是煎熬或失败,也要苦中作乐。

在事情发展顺利时,享受幸福就好;当事情发展不顺利时,也别有一番滋味。事后我们会感慨不如意、苦苦挣扎的时候,才是自己最努力在为生存奋斗的时刻。成功的光辉固然会带给我们一些幸福的感觉,但在痛苦郁闷的日子中,更能体会到更深层次的人生哲学。无法言喻的苦闷、悲伤、后悔和遗憾,正是这些负面情绪使我们的人生成为真正的人生。只拥有幸福的人生,就像只能吃甜甜的蛋糕一样,总有一天你会受不了。无论是幸福还是不幸,我们每个人的人生都是有好有坏。

说一个人有多幸福,不是看有多少多于他人的好事发生在他身上,而是看他能从坏事中发现多少可取之处。

【结语】异常心理的根源

以上七章讲述了很多异常心理的情况。虽然表面上看起来不同,但是大家没感觉出它们的本质其实都是相通的吗?从另一个角度来看,透过异常心理,我们可以了解人类生存所必需的基本欲望。当这些欲望被破坏时,人就会被吞进异常心理的世界当中,不断做出旁人无法理解的行为。

那么,从大部分异常心理中,我们了解到的人类最根本的欲望又是什么呢?

人类最根本的欲望,就是本能地将自己保护起来的欲望,以及谋求他人认可和爱的欲望。当这两种欲望被破坏时,人们就会陷入病态的自我目的化心理或自我绝对主义的观念当中,进入没有出口的追求自我的封闭电路中,又或是只能透过矛盾性或解离的方式引起自身人格分裂,来达到保护自己的目的。

如果这两种基本欲望能在日常生活中得到满足,人们就不会陷入异常心理。可是没有人会一直处于这样的顺境当中,那么当这两种欲望得不到很好的满足时,我们应该怎么办呢?

重要的是,不要陷入自我目的化或自我绝对主义的封闭电路中。我们需要时常审视自己的行为,切记不要拘泥于某种狭隘的价值观或者一种观念当中。所谓的拘泥就是固执、死心眼。如果觉得自己没有这种固执就无法生存下去,那你就错了,相反地,这种固执只会使你人生的可能性变得愈来愈少。

另一点就是与他人之间的沟通。即便我们一时陷入封闭电路中,也可以藉由他人的帮助从中脱离出来。哪怕身边只有一个可以谈心的对象,只有一个人让我们有安全感,只要藉由这个人的帮助,我们被逼到绝境的机率也会降到半成以下。从这层意义上来说,平时一定要看重与身边朋友的关系。

随着全球化的加剧及社会差距不断扩大,人们愈来愈只顾追求自身利益及生活的舒适,反复进行着弱肉强食的残酷竞争,不达目的誓不甘休。每个人都被卷入这场竞争当中,人们开始对他人的痛苦无动于衷,只知道躲进自我目的化及自我绝对主义的堡垒当中。

二○一一年三月十一日,一场袭击东日本的巨大地震和强烈海啸吞噬了很多无辜的生命,这也成为日本历史上的一大惨事。那些一代一代传递下来的生命,以及人们花了那么长时间才创建起来的家园、街道,都在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我们也从这股强大的灾难力量中,认识到大自然的恐怖与人类的无能为力。

惊悚的核电厂事故以及无以计量的重大损失,在某种意义上也告诉我们,当人类贪婪追求享乐的欲望达到极限时,势必会走向绝望的深渊。

然而,即便在如此绝望的状况下,我们在挽救自我的同时也记取了教训。即便面临一切都被夺走的惨状,灾区的人们依然冷静地保持着秩序以及自己的同情心,这一点也让他国的人们惊叹与赞赏。这并不只是因为日本东北地区的人们那种坚韧不拔的精神,还因为他们一直都特别看重人与人之间的纽带。

在强烈的危机意识中,我们开始重新审视社会应有的状态及生活方式,也再次重新认识到人与人之间的纽带和沟通的重要性。

如今我们再次面临应该如何生存、应该如何与人联系的问题。每个人都不想失去内心的依靠,都在追求一种全新的社会体系及平衡的生存方式。为了能在混乱的时代中坚强地生存下去,我们首先能做的,难道不是珍惜与身边人之间的纽带,同时又保有一颗能对任何细微事物都深感幸运的丰富内心吗?

冈田尊司,二○一一年十二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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