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说服力的解释几乎可以消除绝大部分的不对劲感,但是除非发现了真实的原因,否则还是会稍微留下一点点不对劲感。不过,如果留下的不对劲感少之又少,人就可以对其忽略不计,即我所说的“消除殆尽感”。
不对劲感的作用是让人提高警觉,启动人的进一步探索,从而去发现可能隐藏的事情,以避免可能存在的危险。然而,人的进一步探索并不一定都是正确的,但即便是不正确的探索,如果言之有理,也可以减少不对劲感。
由于不对劲感是一种不大舒服的感觉,而探索又是一件累人的事情,因此很多人会急于找到一个解释来缓解不对劲感,一旦找到了一个能缓解不对劲感的解释,就会倾向于接受这个解释,好让自己舒服一些。即使这个解释不够完美,也不能完全消除不对劲感,一般人也会选择接受下来。只有少数耐受力很强的人才有可能宁可忍受不对劲感,也不轻易接受一个不够可靠的解释,从而继续探索,直到最终找到正确答案。
如果经过探索,终于找到了那个隐藏的事物,人的不对劲感就会消失,并产生“终于对上了”的感受。和之前提到的消除殆尽感不同,这是一种通畅和释然的感受,哪怕最终答案对自己并不是有利的,也会让人因为“终于明白了”而产生身体上的放松感和心理上的放下感。
如果一个人生活中的某个方面有问题,而他自己并没有觉察(比如,他的妻子有一个隐藏得很好的外遇对象,或者他们的婚姻并不符合他内心深处的需要),也没有任何发现,那么他的婚姻中就有可能长期存在一种不对劲感。如果他一直没有探索出问题所在,他就会渐渐地对这种不对劲感习以为常了。在这之后,他不会每天都在意识中感觉到不对劲,但在其远古认知系统中,仍会持续存在不对劲感。此时,他会把这种不对劲感投射到某个其他对象上,并产生“总是感觉谁别扭”或“总是看什么事情别扭”的感觉。
这种人在生活中也会让别人感觉总是很别扭。原因有二:(1)他的别扭、不对劲感会通过会心感应到别人;(2)他感受上的不对劲会导致他的行为也总会有一些不对劲,这种行为会让别人感到和他的关系总是有点不对劲。
不洁感及厌恶
当一个人心理健康的时候,如果他接触到污秽的事物,就会很自然地产生不洁感。
不洁感往往会带来厌恶情绪(有时也被称为“厌恶感”),但厌恶并不总是因不洁所致。比如,愚蠢的人也可能会令人生厌,但是愚蠢并不是一种不洁;审美疲劳也会生厌,但那只是因过于熟悉而带来的缺乏新鲜感和兴奋感的感受,并不会令人感到不洁。厌恶情绪会带来排斥和远离的行为倾向,但不洁感仅仅是一种感受,它本身并不具有明显的行为倾向。
从生物根源上说,不洁的事物可能会导致感染和疾病,从而对人的健康有害。例如,看起来畸形、闻起来很臭,或者触摸起来有腐败、黏浊的感受的东西,都会被人视为不洁的事物。
令人感到不洁并进而产生厌恶,从而产生排斥和回避,可以避免人被细菌病毒或寄生虫感染。从进一步的引申上说,精神上对人有害的东西(即可能会让人的精神不健康的事物),也会让人产生不洁感,并启动人对之的排斥和回避。
从低等动物的层面上说,所谓“不洁”的东西,是不能吃的、不能与之交配的,以及不能接触的。
最常见的污秽的事物就是人的排泄物——粪便、尿、痰,以及脓血等。动物的排泄物有些会让人感到不洁,比如狗屎;有些则不会让人产生不洁感或只感到少许的不洁感,比如牛粪、夜明砂(某种蝙蝠的粪便)、蚕沙(蚕的粪便)等。
为什么人的排泄物会令人感到不洁和厌恶,但有些动物的排泄物却不会让人有这种感受呢?道理很简单,人的粪便中不会包含任何对人有用的营养物(如果有,那个排便的人的肠子会把它吸收的),且还可能包含很多有害的动物(比如寄生虫卵)。以蚕为例,蚕沙对蚕没有用,对人却有用处,所以蚕沙并不算不洁。
人的腐尸很不常见,但它会让人感到极度不洁。与人的排泄物相比,它还会让人感到极度恐惧和厌恶。恐惧是因为人害怕自己也落得这个下场,厌恶是因为它很可能会让人染上疾病——因为腐尸中含有大量对人有害的病毒细菌或寄生虫,且其散发出来的气体也对人有害。
动物的尸体腐烂了也会让人感到不洁,因为猿人并不是食腐的动物,要吃也要吃鲜肉。不过,与人的尸体比较,动物的尸体带来的不洁感会弱一些,如果腐败的程度很轻微,不洁感就会更弱,而且这些肉可能还可以凑合着吃。
苍蝇、蟑螂、老鼠等一些动物也会让人感到不洁和厌恶。这些动物因其习性会沾染很多脏东西,这些脏东西也有可能会沾染我们。
身上有疮、流脓、有皮肤病或者畸形的动物,也会带来不洁感。有疮、流脓、有皮肤病,说明这个动物有病。这种有病的动物会让人因担心染病而产生排斥行为且认为不能吃。畸形动物也意味着它的身体里可能有某种未知的有害物质,也会让人产生排斥行为及不愿意吃。
如果看到别人皮肤上有腐烂和病变,或是身上异常肮脏,或是穿着很脏很臭的衣服,抑或是身体上有污秽的黏液,也会让人产生不洁感或厌恶感。人们会远离这样的人,不让他们碰到自己,以免将疾病传染给自己。
精神上的不洁感会激发一些不好的念头。听到别人说脏话,会让我们感到不洁;得知别人有肮脏的念头,也会让我们感到不洁。食物在精神层面也有对应。比如,教育中不好的内容会被视为不干净的“精神食粮”,从而让人产生精神不洁感。对此,权力机构会“清洗”掉不适当的教育。宗教信徒会将不符合自己教义的思想视为不洁,并用“清洗”的方式来消除这些思想。越是无法忍受“异端思想”的宗教,对现实中食物的清洁就会越重视,会严格要求教徒某些食物绝对不可以吃。在思想中,接触不好的思想,也会带来不同程度的不洁感。
不洁感和厌恶在身体上最明显的感受,就是恶心、想吐、胃里翻腾,这都是原始人类或动物吃了脏东西之后的本能反应。表现为:(1)皱眉;(2)头扭向侧面(即避免去看那个恶心的东西);(3)身体收缩,尤其是手臂和腿脚都会有缩的倾向,以尽量避免碰到脏东西;(4)皮肤可能会起鸡皮疙瘩,这也许是因为动物在遇到脏东西时,要把毛立起来避免脏东西碰到皮肤;(5)手可能会有甩动,仿佛要把手上的脏东西甩掉;(6)吐口水,以将嘴里的脏东西吐出来。当产生强烈的不洁感时,有些人还会有过度的清洁行为,比如一天擦十几次地板、洗几十次衣服,或是反复不停地洗手。这些做法在心理学工作者看来,就是强迫症的病理症状了。最严重也是最可怕的是,古时人们会把有出轨行为的女性(尤其是家族中有这种行为的女性)杀死,以此消除他们的不洁感。
虽然在现实中,那些勾起我们不洁感的东西往往并没有真的碰到我们,更没有被我们吃到嘴里,但只要我们产生了不洁感,就会很自然地做出一些原始的排污动作。精神层面的脏并不会沾染我们的身体,但我们还是会用这些动作来排除想象中的污浊,以抵御这种不洁感。
在意象之中,不洁感体现为污物或肮脏动物的意象,比如粪便、脓血、黏液、畸形,或是老鼠、蟑螂等,同时伴有恶臭或腐尸的味道。
有些被人认为不洁的事物未必真的不洁,也未必真的对人有害。比如,人往往不会认为自己的唾液不洁,但是一旦被别人的唾液喷到脸上,就会让人感到极为不洁。这时,不洁感可以维护人的身体和心理的边界。因此,如果他感到别人侵入了自己的边界,把“非我”的东西放到了“我”的疆域中,就会产生不洁感。这种不洁感能保护一个人的自我感,并能让自我感保持稳定。毕竟,就算是没有危险甚至是好的事物,如果动不动就被迫涉入,也会让人的自我受到冲击且变得不稳定。
不平感
不平感,或称“不公平感”,就是一种让人觉得“这样对我不公平”的感受或情感。
这种感受表面上的核心是“不公平”,“不公平”的核心则是“我”。
别人的做法虽然不公平,但如果是对其他人不公平,那么通常不会激起这种感受——除非是那个人和我们的某个部分很相像,或者那个人是我们的亲友或利益共同体,才能让我们感到不公平。如果别人的做法是对我们不公平,并让我们因此没有得到应有的利益,或是承受了不应得的损失,就会引起我们的不公平感——这也是引发不公平感的最常见的情况。
这两种情景下的不平感,要么是一种动物层的本能感受,要么是一种人类自恋以及自恋延伸出来的消极感受。然而,真正意义上的不平感与这两种情况不同。换句话说,真正意义上的不平感,与动物捍卫自己利益的本能以及人类捍卫自恋的心理反应不同——在这种情况下,受到了不公平对待的人与我们自己没有任何关系。我们一旦超越了个人利害,从团体的秩序层面去看问题,并看到不公平,此时的不平感就是一种公情。
不平感的体验与怒类似,甚至有时候可约等于怒。因此,有些文学作品描述这种感受时,会直接用“怒”这个词来表达。《水浒传》中,鲁智深听了金翠莲的哭诉后“大怒”,他在此时的感受就是公情类的不平感。[3]阮氏三兄弟对吴用说起官府“一处处动弹便害百姓”,他们的感受也是不平感,但是这并不是公情类的不平感,而是因自己的利益受损而产生的不平感。在《水浒传》这本书中,梁山好汉中很多人造反背后的驱动力都是不平感,尽管大多都不是公情类的。由于不平感在这些人心中普遍存在,因此他们的口号便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了。
不平感是否等同于怒呢?二者的确存在一定的相似性:怒是因个体追求的目标受到了阻碍或遇到了天敌所致;不平感是因个体追求公平但是遇到了阻碍所致。不过,如果我们细细体验就会发现,二者还是存在区别的。尽管不平感会引发与怒相同的身体反应(比如,呼吸急促、血压升高等),但与怒不同的是,在感觉不公平时,脖子会有一种“梗着”的劲儿,这种劲儿会带动头向某侧倾斜并抬起来。同时,人也会因不平感而在心中产生一种劲儿,是“我非要把这个说清楚”或“我非要把这个扭转过来”等。此外,不平感激发的行为模式也与怒激发的行为模式不同:前者激发的是反抗、抗争等;后者激发的则是战斗。
中国人在表达不平感时,最习惯用的意象是大闹天宫时期的孙悟空。孙悟空之所以大闹天宫,是因为他认为天庭对他不公——他这么优秀,却只得到了低微的小官“弼马温”之位,甚至都没有出席蟠桃宴的资格。因此,孙悟空抬头怒视天宫、伸出手戟指向天的形象就是反抗的意象(与之类似的,普罗米修斯反抗宙斯的形象也可以表达不平)。
不平感的意象还可以是喷发的火山,或是地下涌出的泥水等。《水浒传》中洪太尉误走妖魔,“井中冲出来一股黑气”也是不平感的象征意象。
不平感和秩序感是相反的感觉,也可以说不平感是秩序感被破坏后的一种结果。秩序感产生于人的肛欲期,因此不平感也是到了这个时期(1~3岁)才会产生。
如果儿童在肛欲期感觉自己身边的人不公正,没有按照应有的公平标准做事,感觉自己受到了不公平对待,就会产生不平感。如果这个人的心理发展固结在了肛欲期,那么他一生中都会对不公平“过敏”,总会感到不公平,并因此形成一种反叛性的性格。
儿童对公平的看法与成年人的看法是不同的。儿童对公平的看法有两种常见倾向:(1)以自我为中心的倾向,即只要有损于自己应得的利益,就会产生不平感;(2)“绝对公平”倾向,例如,在家里给几个孩子分食物或分配家务时,孩子会要求“每个人要分得一样多”,如果不均等就会让孩子感到不公平。如果成年人采用了其他原则,比如给小孩子更多的牛奶,给大孩子更多的核桃,以让孩子们都得到更适合他们的食物,那么孩子也可能会感到很不公平。
现实生活中,由于每个人都有自我服务偏见,因此当个体获得了更多的资源时,他并不会产生不平感(此时他产生的往往是喜悦感和幸运感,甚至是自由、优越感等感受);如果个体获得的资源偏少,就会产生不平感。人人都倾向于认为自己吃亏了、不公平。因此,即使客观上资源分配十分平均,也常常会有一些成员认为自己得到的少了,从而产生不平感。
魔鬼原型的力量常常会煽动人,让人感觉不公平、自己吃了亏。这种做法往往会离间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摧毁爱的亲密,并引发人际冲突。不平感的力量往往是很大的,很可能会轻易地摧毁亲密的关系,引发激烈的冲突。
偏执型人格的来访者常会有强烈的不平感,这也是导致他们产生很多心理问题的根源。因此,在心理咨询中,如何化解他们的不平感是咨询师需要解决的核心问题。
帮助有不平感的人学会从别人的角度看问题,是化解不合理的不平感的关键。如果来访者从自己的角度看问题并产生了不平感但客观上并非如此,那么咨询师要是能在此时帮助来访者从别人的角度去思考,可能就不会有不平感了。
如果这是一种公情类型的不平感,那么也许并不需要化解;相反,我们还可以以这种不平感为驱动,去推动团体向更加公平的方向改变。
不祥的预感
被我们称为“不祥的预感”的,是一种非常原始的感受,这种感受还没有被赋予过更简洁的命名。
“好像要坏事了”“感觉不妙”“有某件坏的事情要发生了”,都是能较为确切地描述这种感受的说法。英文谚语“smell a rat”的意思是“发觉有可疑之处”“感到其中有诈”,荣格将其解释为“某物将闯入意识”的感受。
这种感受不能被称为“恐”或“恐惧”,因为这两种感受都是有对象的,是知道有某种特定的危险或可怕的东西就在附近或正在临近。
有些学者把某种没有明确对象的危险临近时人所产生的感觉称为焦虑。如果这样定义焦虑,那么不祥的预感与焦虑存在着一定的关联。不祥的预感可以是这种焦虑的起因,也可以是这种焦虑的核心部分,但并不能把这种感觉称为焦虑。原因有二。一是不祥的预感比焦虑更加原始。焦虑中带有反应的意图,即虽然我不知道有什么危险将临近,但我要准备去应对。虽然我不知道该怎么应对,但我至少会让自己先激发出焦虑。换句话说,虽然我不知道具体该做什么,但我总得有什么反应,于是焦虑会伴随着无序的躁动感。然而,不祥的预感则没有应对的预备,它就是一种单纯的“好像要不妙”。二是“焦虑”这个术语还有其他的意义,可以用来表示多种负面情绪混合后的情绪。
不祥的预感可以被归类为一种不安感,但不安感很多种,这种感觉只能算是其中的一种,而且是不安感中很原始的一种。
不祥的预感中含有一种潜在的预测,就是认为将要发生什么坏的事情。从现实来看,这个预测并不是可靠的预测,即并不是有了这个感觉后就一定会发生坏事。然而,当产生这种感觉时,人会在远古认知系统中把“坏事将要发生”当作真的,而不会对之产生疑问。因此,产生这种感受的人会无理由地认为就是“会坏事”。
这种感受的产生,似乎源于经典条件反射。在现在的情境中,如果出现了某种曾在与现在类似的情境中带来坏结果的事物,就很可能有什么因素激活人的条件反射——人往往不能清晰地辨别这是什么因素,但的确激活了条件反射。由于人未能辨别是什么激活了感受,因此无法形成因果的假设,更不知道如何去避免,只留下一种“会发生”的预感,且无法激发一种特定的应对性的行为。
因为无法应对,所以这种感受中会伴随某种程度的失控感,这是一种很不舒服的感受,类似于汽车滑向悬崖时,乘客在座位上的感受。尽管我们遇到的事情并没有汽车滑向悬崖那么危险,不祥的预感也不会那么严重,但由于这种感受源自远古认知系统,因此这种感受还是比实际的危险严重很多。
不同的人,内心对威胁的警觉程度也不同。如果是对威胁不太敏感的人,那么他可能产生不祥的预感的阈限就会相对高一些,这种感受产生的频率也相对低一些;相反,如果是过度敏感的人,产生这种感受的阈限就会很低,从而可能会经常产生这种感受。如果这种感受频繁出现,人就很可能会产生继发的认知反应,如果严重到认为“外面随时都会有危险降临”,就会变成焦虑症;如果更严重,认为“一定有人在一直试图加害我”,就可能会引发精神分裂症的被害妄想。换句话说,精神分裂症患者的被害妄想,是因其有过多的不祥的预感所致。由于这种感受是“无理由”的,因此我们很难说服精神分裂症患者用理性去证明并没有人加害他。患者的逻辑是:“我有不祥的预感,肯定有坏事要发生——一定有人要害我。”如果不祥的预感无法消除,就不可能消除其被害妄想。
一旦加入了更高级别的认知活动,人们对情境有了了解并能做出解释后,这种不祥的预感就可以转化为更高级别的感受或情绪(比如,转化为恐惧感等)。如果在此基础上有了进一步的应对,那么还会转化为愤怒等情绪。这会让人稍微更舒服一点,因为恐惧、愤怒等具体情绪都比不祥的预感会让人好受一些。因此,为了让自己能好受一些,很多人在产生了不祥的预感后,往往会自发且迅速地找一个对象去恐惧(往往并不是真正带来威胁的那个对象),继而迅速归咎到一个人身上并对这个人发怒。这常常会引发不必要的人际矛盾,还可能成为很多心理疾病的起因。
如果个体产生了不祥的预感,但其更上层认知结构中却认为没有危险,那么其远古认知系统就会难以接受这个结论(“不可能!我明明感觉到了危险”)。恐惧症患者、强迫症患者,都是因为他们的这个感觉被激发了,然后为了能让自己稍微舒服一点,便迅速找一个对象去恐惧或是找一个东西去担心。强迫症患者的那些恐惧的理由都是牵强的,但是不祥的预感或危险临近感却是实在的。虽然有些人表现得没有这么严重,但也会对生活和周围人制造出替代性的焦虑。比如,有的对婚姻中的隐患产生不祥预感的女性,会把这个感觉的激发原因投射到孩子学习成绩不好上,便给孩子施加了许多不必要的压力。
不真实感
这里所说的“不真实感”,不是对假话、拙劣的舞台布景等事物所产生的那种感觉——这是一种对不真实事物的真实的感受,而是一种与外物是否真实关系不大的内在感受。这种感受用语言来表达就是“一切都显得那么不真实”。当一个人产生了不真实感的时候,即使所有人都说是真的,他也会认为不真实。因此,不真实感不是真实地感受到了某个事物是不真实的,而是真实感丧失之后的那种感觉。
“梦幻感”或称“如梦如幻感”,是不真实感最常见的一种表现形式。精神分裂症患者也会有一种不真实感,但与梦幻感有所不同的是,他们并不是觉得自己在梦里,而是觉着周围的一切都是假的。比如,父母不是真实的父母,邻居对自己友善不是真的友善而是暗藏阴谋等。
绝对的不真实感是无法描述的,体验者只能近似地描述它,通常的描述方式是借助比喻。例如,“一切仿佛都在雾中”“一切都会流动”“有一种不真实的气氛”等。
之所以会产生不真实感,主要是因为生命能量被抽离,且让人感觉无所着落。生命能量被抽离得越多,个体在感觉中所看到的事物就会越不真实。不真实感应归类为不愉悦的感受,对感受者来说,这不仅是一种高度的不愉悦感,甚至可以说是一种中性的或冷漠的感受。
在发生急性应激事件后,当事人会出现解离,生命能量抽离,从而产生强烈的不真实感。例如,在车祸中受到重伤的伤员、战争中被虐待的俘虏、暴力强奸的受害者,都有可能在当时出现严重的解离。那时,他们会感觉自己仿佛离开了身体,成为旁观者,在情感上却和那件事没有什么关系,就好像是在看着“一场戏”。对正在发生的事情,他们的感受中就是“不真实”的。失恋时,当事人也会对前男友/前女友产生不真实感(“这不是我认识的××”,甚至是“原来我从来都不认识这个人”)[4]。
长期慢性处于一种会让人受创伤的环境中,或是尽管环境不会让人受创伤,但是人长期处于抑郁心境之中,生命能量就会逐渐被抽离,产生一种慢性的不真实感。这种不真实感有时具有一定的针对性,会特别指向某个人。比如,如果儿童的不真实感指向了父母,就会让儿童逐渐怀疑“这个人可能不是我真实的爸爸(或妈妈),而是被假的替代了”。有的儿童甚至会产生妄想性的念头,如“这个不是我爸爸(或妈妈),是妖怪变成了爸爸(或妈妈)的样子”。再如,有人加入了公益团队,起初积极参与公益活动,但是后来越发意识到,这个团队有很多违背自己理想的地方,从而产生了一种不真实感。
个体在长期抑郁后产生的这种不真实感会更加弥散,似乎世界上的一切都染上了不真实的色彩。个体可能会说 “一切都是假的”,且其他消极情绪也会长期存在,并带来一定的不真实感。如果不真实感长期存在,个体慢慢地适应了这种不真实感,就不大能感受到不真实了。然而,如果个体通过心理咨询、传统修行等方式,让心理状态获得突然的改善,就会立刻产生一种格外真实的感觉,对比之下就会觉得过去的生活恍如梦中、很不真实。个体在突然产生的积极愉悦的情绪下,也会产生格外真实的感觉,从而感觉过去的生活浑浑噩噩、很不真实。因此,当个体体验到一些“极乐”的幻觉时,可能会觉得那个幻觉中的世界“比我生活的现实世界更加真实,而所谓的‘真实世界’相比之下则显得很不真实”。
请注意,生命能量被抽离的前提是事先投入了。因此,前面投入得越多,在后面被抽离时,所体验到的不真实感就越强;相反,前面投入得越少,后面就不会产生很强的不真实感。
不真实感的存在并不影响个体所看到的内容——他所看到的天还是蓝的、沙子还是黄的、父母还是长那个样子,但这些都会让他感觉不真实,很像隔着一层玻璃看东西。
当产生不真实感时,个体身体的感受力会全面降低。相较而言,视觉上的变化并不是很大,而听觉、触觉、嗅觉和味觉则会变弱,对痛觉的敏感度也有所下降。身体会感到不实在、变得轻飘飘的。对身体进行抚触或按摩可以改善身体的感受力,也可以减少不真实感。如果不真实感太强,有的人就需要用强刺激(比如,自伤、强烈的感官刺激)才能减少不真实感。
似乎没有什么专门的意象可以用来表达这种感受,但是对于部分或所有意象,当事人会有不真实的感受,即认为这些意象很“假”。
因生命能量被抽离且无处安放而产生的不真实感,标志着个体的生命没有被实现,是心理不健康的表现。成长和修心能让个体找到更真的真实,将生命能量投注于更高的存在,从而让个体感到自己过去所投注的那些地方不真实,这种不真实感标志着个体的心理变得更加健康。
为什么会这样呢?一是因为疏离,二是因为看到了真,便意识到过去以为真的其实不真。老子曰:“惚兮恍兮,其中有象。恍兮惚兮,其中有物。窈兮冥兮,其中有精。其精甚真,其中有信。”他就是超越了日常的意识,与“道”融合为一体。在感到“道”的存在“甚真”后,作为一种反衬,就会感到“人生如梦”、不真实。“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这是《金刚经》最后一个四句偈,是在领悟了真实之后,反过来看日常意识所产生的不真实感。
看到了真,且对过去以为是“真”的产生不真实感,此时我们的生命能量并不是无所着落的,而是变成了更加自由的生命能量。这是人的精神的超越,是一种值得追求的理想境界。
注释
[1]心理皮肤是分析心理学家布莱恩·弗尔德曼(Brian Feldman)提出的概念。皮肤的体验是自我形成的早期基础以及心理体验的主要中介,心理皮肤成了最初的内在与外在体验的中介,并带来了最初关于自我的体验。可以将心理皮肤视为真实皮肤在心灵上的映射,也可以将其视为一个心理容器,通过抱持情绪,以防止自我分崩离析。当心理皮肤发展不完善时,人们就无法控制自我、抱持情绪,从而引发一系列的心理问题。
[2]远古认知系统,指进化中最早发展出的一种认知系统。皮亚杰称之为“感觉/运动阶段认知”,布鲁纳称之为“动作性表征”。这种认知以感觉为基础,以试误、条件反射的方式来学习,以动作或运动来体现所学习到的内容。
[3]顺便说一句,鲁智深对郑屠的不满,在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郑屠用了“镇关西”这个绰号,而鲁智深认为自己都没有自称“镇关西”,而郑屠这个“狗一样的东西”居然敢这样自称,实在可恶,这让他感到不平。我怀疑,如果为这个不平感追根溯源,那么也许与朝廷不公有关。军中真正有功的将军们得不到封赏,而高俅之类无能无功之辈却得到了很多封赏。
[4]对于失恋这种情况,如果说得更详细一些,那么不一定都是不真实感。有时,当恋人分手时,一方会真实地发现对方的另一些侧面,所以会真实地看到“这不是我认识的××”,这并不属于不真实感。然而,即使看到的是对方的同一面,如果一方的情感能量从对方那里抽离,也会产生不真实感。这种不真实感,体验过的人就不会感到陌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