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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D

作者:朱建军 曹昱 当前章节:4957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1:35

大乐

人超越通常的人性进入更高的精神境界之后,会体验到不同性质的“乐”。在不同的精神境界中所体验到的乐也是不同的,但共同之处在于,这些乐不仅远远超越了动物性,还超越了通常的人性。在不同的精神传统中,对于各种不同的高精神境界的乐有不同的称呼,这里姑且统称为“大乐”。

尽管孔子并没有给出“大乐”的定义,但宋朝的田锡在《归去来》一词中写道:“尔不闻仲尼曰,饭疏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乐亦在其中……”在《论语》中,孔子在赞扬颜回时说:“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儒家将这种乐称为“孔颜之乐”。孔子告诉大家有这样一种乐:这种乐几乎不需要什么外在条件,仅仅要求满足最基本的生理需要就能实现,但一般人都无法获得这种乐,因为一般人的乐都需要更多的外在条件。颜回能够有这种乐,是值得赞叹的事情。

道家的乐,是逍遥自在、廓然无累、独与天地精神相往来。我们能确定和孔颜之乐一样的地方,就是这种乐也不受外界条件影响,而是取决于一个人自己的精神境界。如果我们观察道家人物的状貌,就会发现道家和儒家还是存在一些差异的。“孤光自照,肝肺皆冰雪”的感觉更像道家人物。带有道家气息的人,更容易在自然之中感受到大乐。“素月分辉,明河共影,表里俱澄澈。悠然心会,妙处难与君说”的妙处就是大乐。“纵一苇之所如,凌万顷之茫然。浩浩乎如冯虚御风,而不知其所止;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也颇具道家味道。

孔颜之乐和逍遥自在之乐,从根本上说应是一致的,只是在表现方式上略有不同。

佛家的乐在不同的修行阶段各不相同。在修习禅定到不同层次时,会产生不同的“禅悦”。初禅、二禅、三禅都有各自的乐。明心见性,会体会到大乐。究竟解脱,更是达到了无可比拟的最高的乐。佛家的大乐也不是外在条件引起的,而是内心达到某个境界后自然产生的。

不论是哪个体系中的大乐,都不能说引起这种大乐的外在情境是什么。从根本上说,它与外在情境无关。精神境界很高的人有这个乐,无论外在情境是多么好还是多么不好都可以乐。孔子、庄子和佛,他们都可以永恒地处在这种大乐之中。有些人的精神境界相对高一些,有能力体会到这种乐,但不一定能稳定在这个状态。比如,孔子的其他普通弟子、道家刚刚入门的人,还有佛家的初级修行者,环境还是会对他们造成一定的影响的。对他们来说,环境也不是大乐的原因,但是好环境不会干扰他们的内心状态,因此在好环境下他们更容易得到好状态,从而感受到大乐;相反,坏环境也许会干扰他们,使他们失去好的状态,从而失去大乐。“素月分辉,明河共影,表里俱澄澈”,这种美景并不是大乐的原因。然而,如果这首词的作者张孝祥当时所处的环境是一个垃圾堆,或者是屠城后的尸骸堆,他大概率就不会有大乐。

大乐和外界无关,而与内心有关。感受到大乐的必备条件是内在的条件,即这个人的精神境界要足够高。

禅悦,要求修禅者的心足够安定,以及心中的杂念很少甚至消失。见性和解脱的大乐,需要开悟并见到心性的本体。道家的大乐,需要足够逍遥,得无所待,不与物相刃相靡。儒家的孔颜之乐,要能君子坦坦荡荡、不愧不怍。若心能够达到这样的境界,大乐自然会在。

大乐和乐、快乐是不同的。我们没有办法用语言来表达清楚,也没有办法告诉那些没有体验过这种大乐的人大乐是什么感受。如果非要勉强说不可,那么可以这样区分。

大乐比通常的乐要愉悦得多;乐是一种激发出的状态,有一定的兴奋性,而且通常不可能持续几天。

欢乐的事情,几天过去后情绪就会逐渐平息;大乐则可以持久,从理论上说,一个人可以持续几年甚至整个后半生都处于大乐之中——当然,能达到这种状态的人其实非常少,需要达到孔子、孟子、王阳明、庄子、苏轼和惠能大师的境界才行。

乐是有所得;大乐则是无所得,且超越了得失之心。

大乐可以“无往而不乐”,所以从根本上说,以上所说的这些人,无论身体处于什么状态,都不妨碍他们的大乐。不过,相对来说,大乐的时候,身体更倾向于放松,而不是紧张。身体会更多地感到协调,而没有扭曲和不协调。身体也会感到通畅,而没有阻塞淤积的感觉。身体还会感到清静,而没有混浊污秽感。“肝肺皆冰雪”“肌肤若冰雪,绰约如处子”,这些都是与大乐相伴随的身体感受。

表达大乐的意象,往往都具有空灵纯净而不染的特征。比如,万里无云的碧蓝天空、清澈见底的山间水潭、皎洁的明月、巍峨洁白的雪山等。

这种大乐,大多数人一生中可能都不曾经历。只有少数心理成长非常好、修为异常深入、品格境界特别高的人,才有可能经历这种大乐。

大乐,可以是因与天地万物同体、天人合一或合于道而生。而所谓的“天人合一”,其实是现代心理学还不能解释的心理体验。也可以是因体悟到了天地之“理”而获得了与天理合一的体验,并产生了快乐。

大乐还可以被视为人心本性固有的状态,人的“良心”或本心本来就是大乐。从这个角度看,问题不是“什么能让人有大乐”,而是“如果心的本性就是大乐,那么平常人为什么会不乐”。这个答案大概是这样的:“因为人心被污染了,所以心的本性被遮蔽了。因此,如果将遮蔽心的污浊清除,本性的大乐就会浮现。”儒家、道家和佛家大体都是这样的看法。佛家也说,人之所以会苦,是因为贪嗔痴遮蔽了人的佛性,如果将这些遮蔽物清除了,大乐就会像万里无云的天空一样显现。

如果一个人有过大乐体验,就会对其心理品质带来很大影响——使其了解人可以有更高的、更美好的、更善良的、更光辉的精神境界。这种大乐的愉悦与日常的快乐相比,不仅仅完全不在一个重量级上,而且在品质上也截然不同。有过这种大乐体验的人,会相信这种光明境界是可能存在的,并觉得与这个境界相比,人间的那些所谓的“快乐”都不值一提。这不是推理论证的结果,而是实在的体验。这往往会给这个人的认知带来一种质变:让这个人不那么在意日常的得失,而更在意自己精神的成长。如果他们由此走向精神成长之路,且如果没有走错路,那么他们的精神境界在将来必定能获得大大的提升。

当然,也有些人虽然暂时瞥见过大乐,但是由于有很多情结没有解开,因此并没有走上精神成长之路;还有些人在体验过某种程度的大乐之后又走了错路,失去了提升自己精神品质的机会;还有些人可能忘记了有过的大乐体验,退回到了庸庸碌碌、苟且的人生,但即使如此,如果以后有机会看到别人大乐的体验,他们的记忆也很可能被激活,从而继续追求精神超越。

如何做才能让一个人有机会体验到这个大乐呢?历史最久的方法,就是儒释道的各种修心方法。这里对那些具体方法不做阐释。心理成长如果做得好,就可以增加获得大乐的可能。意象对话心理疗法和回归疗法都有助于引导人获得这种体验。从回归疗法的视角来看,大乐就是人超越了存在焦虑时所体验到的心理感受。回归疗法的最终目标,就是暂时或长久地让人超越存在焦虑,因此回归疗法也是一条让人获得大乐的很好的途径。

(自我)独特感

所谓“独特感”,就是觉得某个事物很特别,和其他事物不一样。在心理学中,最值得研究的独特感,就是人们觉得“我与众不同、我是特别的、我是独一无二的”。因此,可以将这种独特感称为“自我独特感”。

这种感受是与生俱来的,不是因为人发现了自己多么独特才产生的,而是人在有了这个感受后才会去寻找内在及外在的证据,以证明自己的独特。当然,我们也可以说,有一个证明独特的证据是与生俱来的:每个人都会发现,只有自己看任何东西都是主观第一人称的视角,而自己眼中的任何其他人都不是。

由于“我是独一无二的”这种感受伴随着一种自我的优先意识,因此每个人的本能都以自我为中心。

我们永远都是独特的,所以独特感并没有什么特有的身体表达。不论我们的身体是什么样子、有什么感受,都是我们此时此刻的独特。

从意象方面看,独特感的意象可以是这样的:舞台上有很多人在一起跳舞,我担任领舞,所以我的舞蹈动作可以和别人的不同,而其他人都是一样的;即使我和别人的动作一样,我也位于舞台上的中心位置。

新生儿就有独特感,而且在生命的早期,人的独特感是很强烈的。随着人逐渐长大成熟,逐渐有了现实感,并且逐渐了解并接受了别人和自己是一样的人,人的独特感才会逐渐减弱。

自恋的人因心理发展固着在早期,所以会产生更强烈的独特感。同时,他们也需要别人承认他们是独特的,但在别人眼中,他们并没有多么独特。因此,这又会让他们感到愤怒,因为他们觉得“我的独特如此明显,你们却不承认,这显然是你们对我有敌意”。在心理咨询中,无论咨询师运用什么心理学理论来向他们解释,他们都会感到不满或愤怒,因为“用心理学理论解释”就说明咨询师不承认他们的独特感,认为咨询师竟然觉得“我这个独特的人,可以用心理学的普遍理论来解释”,这是对其独特感的“恶意攻击”。如果咨询师说“我理解你”,也会令他们不可忍受,因为这也会被视为对他们的独特感的攻击。

自恋的人只允许别人以一种方式来理解自己:“爱我,承认我独特,并且追随我,从而得以理解我。”

如果自恋的人在心理咨询等方式的影响下逐渐放下过度的自恋,就会知道“自己其实并不是那么独特”,其独特感就会有所减弱,从而更好地理解现实世界和他人,心理更加成熟。

待他逐渐形成了自己的性格之后,就会发现自己的确有一些独特性,此时他会再度感受到自己的独特。这种独特感是合理的,而且是有价值的。不过,这种独特感是局限的,而不是全面的。也就是说,人会发现自己在某个能力上与众不同,或是在相貌上与众不同,或是在某个性格特点上与众不同,但是并不会认为自己“完全与众不同”。

“他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这种将自己和别人比较,并且指出自己在某个方面和别人不同,就是成年人的成熟的独特感。

对跌落的不安感

对跌落的不安感是一种重要的不安感,这种感受与忐忑不安有别。

导致这种不安的基本情景是,身在一个高处的危险边缘,身边就是很深的悬崖或深洞等,随时都有可能掉下去。

这种不安是人这个物种最原始的本能。原始灵长类生活在高树上,一旦掉落就可能会摔伤甚至摔死,或是遇到其他危险。因此,这种不安是灵长类所固有的。

在高楼楼顶的边缘,如果没有矮墙或者栏杆,人向下看就会感到不安。此外,在悬崖边、高高的树上,人们也会感到不安。如果此时感觉脚下很不稳定(比如,脚下是摇晃的树枝),这种不安就会大大加剧。如果再有狂风吹过来,就更会让人感到不安。即使不在悬崖等环境中,如果脚下不稳定(比如,在摇晃的船上或是在摇晃的汽车上),也会让人产生不安感。

这种不安很容易转化为恐惧,并让人产生尽快离开这个危险环境的冲动。不过,对于少数人来说,这种不安却会带来兴奋感、刺激感、激动感等感受,并抵消了一部分恐惧,这些人因此反而会喜欢这种不安的感觉,并宁愿忍受一定程度的恐惧。

不安感在身体上的体现包括:身体收缩的感觉、心跳加快的感觉、呼吸变得浅而快或是屏息,双手抓紧能抓住的东西(如果没有东西可抓,就会攥紧手),腿发软或是发抖。这些也可以说是恐惧的身体体验。

如果人在物理世界中并没有处于类似场景,但是在心理世界中有象征性的跌落危险,那么也会有不安感。比如,一个人身居高位,如果处理不好就有可能被贬职甚至可能会被监禁,即存在着精神上的跌落危险,同样会让人感到不安。

如果给不安的人一个可以抓的结实的把手,就可以缓解这种不安。同理,如果给因精神或心理原因感到不安的人一个可用的坚实的理论或信念,且这个人相信这种理论或信念,那么也能缓解这种不安。不过,这可能会令他对这个理论或信念比较执着,且让他在需要转变信念时更加难以转变。

偏执、顽固等性格特质往往就是因为人内心的不安感过强所致。如果希望一个人不那么偏执,就要缓解其不安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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