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意象层面,不接纳过去的那种悔的核心意象是有怪物或鬼在咬噬自己的心。怪物的样子在每个人的想象中都不尽相同,但有一些共同特点:颜色以灰色为主,间或有黑色的条纹或斑块;也许会有尖爪子,会用爪子抓伤人;牙齿尖利等。后悔的人还可能会看到沼泽、缠住自己脚的藤蔓、枯树根等意象。健康的悔除了这些意象之外,还会有类似清洗类的意象,以象征洗心革面。
悔也会在意象中以多种方式进行自我伤害。比如,在意象中用刀子戳自己、用头撞墙、毁坏自己的财物等。有时后悔的人也会产生幻想的意象,幻想并没有产生那个不好的后果,或是自己曾做了另外的选择,或是幻想自己能回到过去以改变事情的结果。电影《夏洛特烦恼》就是人在幻想中试图改变过去,以让自己可以消除悔的烦恼。健康的悔在意象中则表现为走出牢狱的人等形象。
试图改变过去就是沉溺于过去。值得一提的是,对这些用沉溺于过去来悔、来逃避痛苦的人来说,这种对过去的沉溺反而是这个人不愿意为过去的选择负责、缺少现实感的表现。然而,过去是无法改变的,过去的选择也是无法重新再选的。因此,沉溺在悔之中不但于事无补,还会让人难以自拔,在过去的错误中继续消耗现在和未来。事实上,沉溺就是一种潜意识的执迷不悔,它真正的功能就是让人错过现实中当下所有的改变机会。
还有一种不健康的应对策略是直接说服自己不悔,这与沉溺的表现不同。采取这种对策的人通常会找出种种理由来告诉自己,反正过去不可改变、后悔也没有用,便说服自己这件事已经过去了、翻篇了。这样一来,人就无须再去内心深处真诚地承认自己当年的选择是错误的,也无须再去面对悔带来的心理痛苦了,他还可以不去面对、不去承认当初自己的错误选择给现在乃至以后带来的持续的消极影响了。这种应对策略会给人一种虚假的果断感和力量感,让他用“都已经过去了”的说辞来自欺,让他认为当年的错误及其后果在当下乃至以后都已经不再存在了。
沉溺和不悔,都是对自己过去错误的否认,以及对现在改过机会的拒绝。沉溺性的悔会持续不断地耗损人的心理能量,让人有越来越强烈的无力感。不悔可以避免这种能量耗损,因此人在不悔的时候会产生一种力量感。当一个人说“我无怨无悔”时,他能感到力量,但这种不悔也可能掩盖了问题,使其以后重复犯错,故也是不可取的。
对于更成熟、更有现实感的人来说,健康的悔同时包括了过去、现在和未来,我们可以从以下三方面来理解。
第一方面,健康的悔是一种对过去选择错误的体认。
第二方面,健康的悔是对当下痛苦的直面和承担。这意味着人也能直面悔所带来的痛苦感受,因为当下的悔也是过去选择带来的后果之一。
第三方面,健康的悔还包含了一种意愿和决心,即从当下开始,通过重新选择和行动来减少过去的错误给未来带来的消极后果。只有承认过去的错误已经发生,承认过去不可改变,承认过去的选择还在继续给当下乃至未来带来消极的影响,人才能真正愿意从当下开始做出一些真实的、新的选择,从而尽可能地减少对未来的消极影响,这才是真正的接受现实后果、愿意对结果负责。如果一个人仅仅愿意承认过去的选择,却不愿意承认过去的选择也会给未来带来影响,那么他压根不会意识到自己还需要在当下做出一些新的改变行动,而且这样的行动还需要他持续努力到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在那之后,过去选择的后果才能真正地成为过去。
与之相对的不健康的悔,是人的心理的某个部分缺乏现实感,不知道时间是单向的,过去的就过去了。不足一岁的婴儿往往会有这种不懂得时间是什么的心态,经常沉溺于不健康的悔的人,往往也有经典精神分析所说的“口欲期固着”,他们的心理成熟程度通常都比较差。
这些人在口欲期(一岁以下)时往往都遭受过心理创伤,或是在不够健康的家庭中长大,或是他们的父母长辈中可能会有个人也很容易后悔,不愿意为自己的选择负责。这些人为了避免自己以后后悔,在做选择时更容易犹豫不决。他们可能会希望自己的选择能让自己以后绝对不会后悔,从而产生完美主义的倾向,甚至会做出一些强迫性的行为。此外,由于害怕做错、害怕以后后悔,他们还可能变成极度拖延的人,或是不敢承担责任、总希望别人为自己做决定的人。所有这些倾向都对人的心理健康不利。
这些人因为后悔还会做出一些行动以试图改变过去,但这些行动不仅不能消除过去的选择带来的坏后果,还会引发一些新的不好的结果。举几个常见的例子。
赌徒上一次押了“小”,结果赔了很多钱,他心里很悔,心想“我要是押了‘大’多好”。于是,他下一次会倾向于押‘大’,结果很可能还是押错了。
一个男人因之前没有珍惜前任而后悔,于是当他再次见到前任时便决定要对她好。然而,前任并不需要他这么做,因为她已另有所爱。这个男人的做法也令其现任妻子感到很受伤。
父母在孩子小的时候对孩子关心不够,等孩子长大结婚后感到后悔了,便天天跑到孩子家去关心他,这让孩子感到被打扰。
我们说“已行之举勿悔”,并不是鼓励人做错了事不悔改,而是说不要沉溺性的悔。那种能让人改恶从善的悔、健康的悔是很有价值的。为了与沉溺性的悔区分,或许还可以称其为“忏悔”。正如我们前面所说的:健康的悔(或忏悔)和沉溺性的悔不同,它是一种“我过去做错了,以后我将不再那么做了”的态度,是一种决心、一种改变自己的意愿。忏悔的悔是对自己的过去选择先负责、承认自己的错误,然后做出关于未来的决定。也就是说,人的心力不是放在过去,而是放在未来,这种忏悔是有益的。
在心理咨询中,如果咨询师发现来访者在悔的方面有问题,那么需要将咨询要点放在帮助来访者学会对自己负责上。这样一来,悔就不会成为消耗来访者精神能量的沼泽。
混沌感
混沌感是个体刚刚从混沌状态中清醒过来,并对自己之前一直身处的混沌状态有觉知的感受,就像一个人早晨刚刚从梦中醒来又没有完全清醒时所产生的感受。换句话说,混沌感是一种在将醒未醒的状态下,正在明白之前的那团“浑浑噩噩”的微妙的心理体验。
值得一提的是,混沌感并不是混沌状态。当一个人处于混沌状态时,他反而是没有混沌感的,因为他自身就是混沌状态——这是一种个体觉知处于低水平的浑浑噩噩状态,换句话说,混沌状态的出现是个体因为缺少主体觉察而在不知不觉中认同了混沌,使那时的我感被溶解在混沌之中了。
当个体产生了主体觉察,我感得以从混沌中分离出来时,作为觉察者的“我”便看到了之前浑浑噩噩的状态,主体我会体验到混沌感。
当个体有了觉察,对混沌加以观照时,他会意识到,混沌状态就是心理世界中的一切都混为一团、什么都不能被分辨出来、没有任何形态或图形从背景中显现出来的状态。尽管没有任何形态显现,但是主体我能感受到有心理能量,能感受到那一团涌动着的心理能量是“有”而不是“空无”。他还会体验到,混沌并不是完全匀质的感受,而似乎是有各种不同的能量在其中涌动和翻滚,但是心智并没进行识别,所以也无法区分出任何事物。
随着个体的觉察逐渐清明起来,这种混沌以及主体我对混沌的感受(即混沌感)也随之消解了,宛如遮天蔽日的浓雾散去,显露出一片晴空。还可以换个例子:这就像随着镜子里的一团说不出是什么的东西最终散去,于是镜子里的影子和映着那些影子的镜子同时消失了,但镜子本身还在,镜子的功能也正常,因此还可以继续照见之后再出现的其他景色——这其实也是混沌和混沌感被主体我的觉察照破的过程。
混沌感不是外部世界的客观存在,而是主体的心理状态和对这种状态的感受。
在刚刚体验到混沌感时,人的觉知力通常不高,有时人甚至是有些昏沉的。因此,混沌感中似乎总有一些灰色调(其实并不是真的有灰色,因为人在那时对颜色也并没能分辨),且觉知程度越低,灰色越暗。混沌中的心理能量会给人带来冲击,且冲击的力量有时会很大。因为觉知不高,所以他在别人看来傻傻的。
混沌感在身体上的外在表现是,身体显得沉重、不灵活、不爱动,对外界刺激反应比较迟钝甚至没有反应。在别人看来,有混沌感的人可能会很憨厚、老实,还可能会很愚笨或麻木。
处于混沌感中的人没有分辨自己的心智,所以对自己的感受也说不出什么。在低觉知的混沌感中,人大体上也只是觉得这种混沌感类似浑浑噩噩的感受或是麻木感,抑或是一种昏昏欲睡的感受;在较高觉知的混沌感中,除了之前的那些感受以外,个体还会感觉到被某种莫名的巨大能量所占据和扰动,却又说不清道不明,也不知道能做什么,因此,个体的身心感受都很不舒服,充满张力又无从释放。
处于混沌感中时,所出现的唯一心理意象就是混沌,这个意象类似一大团灰色的汽或泥水。
在事后回顾混沌感时,可能会有更多的可表达混沌的意象。比如,像一团宇宙星云,或是混沌未开的宇宙,或是一个没有五官的、胖成一团的人,抑或是泥土抟成的一个大泥球等。
新生儿在刚出生的两个月中经常处于混沌之中,但之后就不再是这种状态,对这种状态的记忆也会很快消失,所以意识中会感觉混沌状态对他并没有多少影响。在童年、青春期及成年之后,人就很少会再出现很纯粹的混沌状态,有时即使出现混沌状态也不是完全没有任何分辨。
有三个原因会导致人出现混沌状态。
第一个也是最常见的原因是,人在生活中找不到什么能激发自己情绪情感的事情。也就是说,不仅没有什么事情能让他开心、兴奋、向往,也没有什么事情能让他担心、恐惧、愤怒、悲伤,其生活陷入了一种没有意义的重复之中。如果一个人的内心还追求着有意义的人生,这种生活就会让他产生无聊、烦躁等感受;如果这个人内心也没有什么追求,对于这种无意义的人生也不反抗,他就有可能进入一种比较混沌的状态,浑浑噩噩地混日子,活得如同行尸走肉。
第二个原因是,精神长期高负荷活动或过度兴奋使人精神疲劳,从而在一定程度上出现混沌状态。
第三个原因是,人在心理成长到某个早期心理阶段时产生了心理退行,又在某些机缘下感应到了某个类似于混沌状态的心理能量场,他内心的混沌状态在此时会被激活。
从心理健康的角度来看,一直处在这种状态下的人生是不可取的,但这样的人未必会寻求心理咨询,因为他们常常也并没有改变的动力和欲望。如果他们寻求心理咨询,那么咨询师可以试着做一些事情让他们脱离这种状态。如果他们因疲劳而出现混沌状态,那么他们只要休息一段时间就能逐渐从混沌中走出来;如果他们是因没有追求而出现了混沌状态,那么越休息就越习惯于混沌,且无法自发地减轻。在心理咨询中,咨询师可以给来访者一些稍强的心理或生理上的刺激。在这样的刺激影响下,人可能会“醒过来”,觉知力暂时性地加强且不再浑浑噩噩。当他暂时醒过来一下时,咨询师可以抓住机会,引导他去做一些有意义的事情,让他有所行动,这样他的生命才可能会被激活,并随之产生各种情绪。随后,再引导他体验各种情绪情感,逐渐脱离混沌,拥有丰富多彩的人生经验。
豁然开朗感
在认知过程中,人在经过一段时间的探索后,各个认知要素会突然形成一个完整的结构,人也会突然因此对所认知的东西有所识别和理解,此时的感觉被称为“豁然开朗感”。在日常生活中,我们称这种感觉为“搞明白了”,也有人称之为“‘啊哈’感”。如果这种感觉很强烈,所明白的程度很高,我们就可以称其为“恍然大悟感”。从格式塔心理学的角度看,这就是格式塔在我们的认知中形成了的那个时刻的感受。这种感受是很愉悦的。这是一种认知上的焦虑被瞬间消解的畅快和释然的感觉,在心理能量上有一种从阻滞、淤塞到突然通顺有序的流动感,在情绪感受上伴随着一种圆满完成感和胸有成竹的笃定感。
在没有成功地认知到这个格式塔之前,人们会有一种混乱、迷惑和不通畅的感觉。在这个格式塔形成后,这些混乱、迷惑和不通畅会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畅快的豁然开朗感。这有点像这种感觉:一个人迷失在一片森林中,当他走到山顶后视野突然开阔了,他从山顶俯瞰,对山中的每条道路都看得清清楚楚。还很像这种感觉:我们看一幅线条杂乱的图好半天,突然发现了其中隐含着的动物形象或人物形象。
在豁然开朗之前,人在努力认知却没看懂的时候,躯体上的感觉为呼吸不顺畅、胸部有些闷、头部有些紧。在豁然开朗的那一刻,人会突然深吸一口气,之后呼吸突然通畅了、胸不闷了、头也松弛下来了。
虽然不同的认知系统都可能会带来这种体验,但并不是任何认知活动都能产生这种体验。产生这种体验的前提是,这个认知活动是不能用按部就班的方式来得出结论的。比如,一步步推算出一道简单的数学题就无法让人产生这种体验。那些不能用按部就班的方式得出结论的问题,需要人采取探索性的方式,运用不同的方法,从不同的方向寻求解决办法,在这个过程中会让人积累紧张感,随着最后一个解决突然出现了、一个认知突然发生了,就会带来这种体验。
在远古认知系统中,这种体验时有发生。最常见的发生方式是人在努力看了一段时间后,突然从背景中分辨出了一个事物的图形。再如,觉得某个人有点面熟,努力看了一会儿、想了一会儿,突然看出来这个人是自己儿时的一个玩伴。在突然认出对方的那一刻,就可能会激发豁然开朗的体验。
在原始认知系统[2]中,产生这种体验的方式是,突然想明白了一个故事中的因果。比如“我说怎么这个事情总是不顺呢,原来是他在背后捣鬼”,或者“这下我明白了,原来他是这样的人,这样关于他的疑问我就都能想通了”。
在逻辑思维中,这种感觉发生在突然弄明白某个理论,或是自己正在思考某个问题,突然得出了一个完美的解答的时候。迸发了一个灵感或是解决了一个数学难题,就是这种例子。
活力感、能量感和力量感
人在身心状态良好时,如果能很好地去感受自己,就会产生活力感、能量感或力量感。
这几种感觉都是强大的生命力强带来的感觉,所以都是令人愉悦的。它们虽然相似但稍有不同,可以放在一起来陈述。
活力感来自对自己有活力的感知。这是一种生机勃勃的感受,用日常的话来说就是感到自己“有精神”。小孩健康时的样子与成年人相比就更有活力。当人有活力时,身体上的表现为:双眼炯炯有神,看起来很亮;更愿意活动;身体轻松不累(小孩活力强,所以他们比成年人好动,好像不知疲惫);体内有一种向上的倾向,想蹦蹦跳跳。在人有活力感的时候,意象中往往容易出现小孩子、小动物、小精灵或小溪流等形象。
能量感是感受到自己有能量。能量感与活力感的相似之处在于,二者都有一种有使不完的力气、取之不尽的资源的感受。区别在于,活力感更偏动,能量感则不会让人想活动,更稳定安静;活力感会让人感觉浑身轻松,能量感则是体内充满了能量,像是身体充了气。可以表达能量感的意象包括涌动的泉水、奔流的大河、熊熊燃烧的火等,或是骏马、矫健的野鹿、迅捷的猎豹等强健的动物。更安静、更原发的能量感还常常以光或发光体的意象来显现。
力量感是人对自己身体或心理的强大、有能力的感受,往往同时伴有自信感。它和能量感更接近,与活力感差别大一些。能量感大并不一定力量感也大,力量感大则能量感应该不会太小。力量感大时,双臂和肩会绷紧,胸部挺拔,胸部区域充实。身体上最能体现力量感的是双臂和肩的区域,因此一个人对自己力量感的体验往往聚焦于四肢。能量感则不同,能量感的体验大多要么在整个身体,要么在躯干或头部。此外,力量感更燥热、更“动”,能量感则更清凉、更静;力量感的方向是像爆炸那样由内向外、向四周发散的、更外向的,能量感的方向则是更有序的、更内敛的。力量感在意象中的表达可能是大力士形象,或是大象、野牛等有力量的动物形象。
以上三种感受都可能和某些激素的作用有关,比如能量感和力量感可能都和肾上腺素的分泌较多有关,活力感则可能和多巴胺的作用有关。
正常情况下,有这些感受说明我们的身体和精神状态都比较好,我们能得到正向的激励并能加强自我的力量,提高自信,产生很多积极的效果。
不过,有一些违禁药物也可以带来这样的感受。兴奋剂类的药物(毒品)也可能带来很强的活力感、能量感和力量感。药物所带来的这些感受,可能会在强度上大大超越自然形成的这些积极感受,这也许就是药物成瘾的重要原因之一。
酒也可以带来一定的力量感,因此醉酒的人可能会高估自己的能力,但是他们的真实力量并没有因饮酒而提高,所以这种力量感是虚幻的。
注释
[1]PUA,全称“Pick-up Artist”,原意是指“搭讪艺术家”,其原本是指男性接受系统化学习、实践并不断更新提升、自我完善情商的行为,后来泛指很会吸引异性、让异性着迷的人和其相关行为。
[2]原始认知系统指原始人类主要运用的一种认知系统。皮亚杰称之为“前运算阶段认知”,布鲁纳称之为“图像性表征”。这种认知以象征性的意象为符号进行运算,以意象和故事来体现认知的结论。在日常生活中可近似地称之为“形象思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