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所当然感
理所当然感又被称为“天经地义感”,是一种类似“肯定就得这样啊,不然还能怎么样呢”的感受。
在第一次经历某件事时,因为没有对比,所以人也没有任何先入之见。这件事的样子会让这个人形成刻板印象,让人接受“这件事就是这样的”。如果有人在这种情况下询问“为什么是这样”,这个人就会产生“这件事就是这样的,它理所当然或天经地义就是这样的”感受。
被视为理所当然或天经地义的事情的样子,就是他心理世界中不需要证明的公理。这些事情的样子,会成为他以后观察、思考和判断其他事情的基础。人对这些理所当然的东西,通常不会去反思。
儿童知道一年有四季,且不会对其有什么评判,也不会想为什么一年要有四个季节,只认为这一切都是天经地义、理所当然的,即它就是这个样子,不用问为什么,也没有为什么。
有些事在成年人看来并非理所当然,但在儿童最初接触时,他会觉得它就是那个样子,并认为理所当然。比如,一个孩子从小就被父母要求“让着弟弟”,他就会觉得这么做是理所当然的。在兄弟俩发生争执时,父母总会责备是他不懂事,说他不让着弟弟;在兄弟俩都喜欢一件东西时,父母也总会要求他让给弟弟。因此,如果长大后兄弟俩都喜欢上了一个女孩,那么他很可能会主动退出,因为他会认为不需要什么解释和理由,自己本来就要“让着弟弟”。
对婴幼儿来说,有些东西是理所当然的,有这种感受才能在这些“公理”的基础上形成一些基本信念,从而构建他对整个世界的观点。因此,这种理所当然感是有必要的。
如果没有被质疑或是被询问,他可能就很少会去反思自己对这些事情的看法和信念,并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然而,由于别人可能有不同的经验,因此别人会认为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还可以是别的样子,还可能要求他解释“你为什么会这么认为”,此时这个人就可能会认为“这有什么可质疑的,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吗?这个质疑我的人可真奇怪”。
当产生这种理所当然感时,人的身体不会出现多少特别的反应,最多是眼睛睁开一点,表示对别人问题的惊异。意象中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因为这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
在一个人接触了不同家庭或是不同文化、不同国家的人后,可能会发现有一些自己认为理所当然的事情在别人看来并非理所当然的,或是情况相反,这就会动摇人内心的基本标准,从而给他带来心理冲击,这被称为“文化休克”(culture shock)。此时,有的人会坚持自己认为的理所当然,拒绝去理解别人的理所当然。
在婚姻中,夫妻之间可能会在一些小事上发生冲突,往往就是因为一方从小感觉理所当然的事情,在另一方的家庭中从来都不是理所当然的。比如,一方觉得“做饭就是女人的事情”,另一方觉得“难道不是谁先下班谁做饭吗”。在这种情况下,也许双方会试图交流,以最终达成现实的妥协。然而,如果双方心里都觉得自己的观点理所当然是正确的,他们就会觉得自己并不需要说什么理由,也让他们无法说服对方,并让他们觉得对方太荒谬了,简直不可理喻。
在不同国家、民族和宗教之间,这种感受带来的文化冲突会更加难以解决。不管大家表面上说什么理由,在心里的感觉都是“当然是我说得对,这是天经地义的”。
不过,有些人接触了其他人或其他文化、理解了别人的观点和立场之后,有可能会反思自己原来认为理所当然的事情,并承认这些也许不是理所当然的。一旦发现了存在着不同于过去认为理所当然的事物,人就有可能超越理所当然。这可能会引发人的反思,反思又有可能使人更有开放性,从而重新思考和选择,并让自己有所改变。如果人能不被理所当然感限制,就可以更好地反思,从而有能力创造新的生活。
连续感
所谓“连续感”,就是在变化中看到规律,从而看到恒常存在的核心或本质,然后产生的一种感觉。
连续感的基础是识别活动,即在不同的时刻看到样子不完全相同但也有些类似的事物后,识别出这本来是同一个事物,只是随着时间不同而变化成不完全相同的样子。我们还能看到,变化的过程是有方向性、有规律的,因此我们知道了按照时间的方向,我们看到的那些向某个方向逐步变化的形象,其实是同一个事物的连续变化,此时的感受就是连续感。
比如,今天我在土地上看到了一株刚出土的小苗;过两天去看,发现小苗上长出了四片小叶子;又过了两天,叶子变成了六片——之前的四片叶子长大了些,还有两片刚刚长出来的小叶子;隔了一段时间,植物枝繁叶茂;没多久,花开了;几个月后,结果了。我在这个过程中感受到了连续感。
我之所以能感受到连续感,一是因为我所看到的事物是有变化的——植物越长越大,开花结果;二是因为我所看到的变化是有规律的,每次去看它,它都是在长大,而不是一次大、一次小,也不是混乱、无规律的;三是因为我认出来这是同一株植物,虽然它的样子天天在变,但它仍是同一株植物。因此,连续感的前提是恒常,此处的“恒常”是同一株植物,所以我才看到它长大了。如果不是同一株,何以能看到它是否长大了?
在这株植物的一生中,我没有一直看它,只是隔一段时间去看看它(类似取一次图像)。因此,尽管我看到的并非连续的,而是间隔的,但这些图像在我心中构成了一个连续变化的过程,由此我感受到了连续感。这和电影的原理是一样的,我们每秒会看到24帧静止的图片相继出现,但我们看到的是一个连续的动作,并会产生连续感。
那么,这里有个问题:如果我毫不间歇地一直看着一个事物变化,那么这种感觉是不是连续感呢?我对这个问题的回答是,严格地说,没有人看事物变化能没有间歇,因为我们的眼睛总是在眨,所以我们看的事物变化都是有间歇的,但尽管有间歇,只要还能识别出是同一个事物,且能看出变化有规律,就会产生连续感。反过来说,连续感的存在能让人把这些看起来稍有不同的形象认同为同一个事物。虽然样子有变化,但只要有连续感,人就会认为这还是同一个事物。
儿童的样子总是在变化,但老师每周能看到他们五天,产生了很强的连续感,便知道这是同一个孩子。即使间隔了一个假期没见,等再见到的时候,尽管他们的样子会发生一些变化,但当老师认出来这还是那个学生时,他就会产生连续感。也可以说,只要老师对这个学生有连续感,就会坚信这还是那个学生。如果间隔的时间太久,比如10年没有见,就未必能认出来是同一个学生。不过,如果这个学生能叫出老师的名字,并能说出一些上学时的事情,表现出和小时候一样的习惯,老师就能相信这是那个学生,从而产生连续感。有了连续感,老师就更能肯定,虽然学生的样子发生了变化,但他还是那个人。
在战乱中分别很久后终于团圆的夫妻,虽然相认但彼此的模样改变很大,他们仍有连续感但是比较弱了。此时,如果一方重新去做过去两个人习惯的事情,说过去习惯说的某些特别的话,就能强化连续感,也会让彼此感到更加确认。
人除了对事物和人有连续感,还会对事件的发展有连续感。如果故事中的情节脉络足够清晰,前因后果有条理,这个故事就会给人带来连续感。如果故事的叙述混乱,让人弄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也弄不清楚情节的前后关系,人的连续感就会比较差。如果故事的连续感较差,就不容易吸引人。
连续感对身体没有明显的影响,因为连续感不需要身体有什么反应,也不需要身体做出什么特定的行动。与连续感伴随而来的,是一种“认出来了是他/它”的熟悉感,这种熟悉感会引起一些身体反应。如果对方是一个自己熟悉的朋友,身体就会放松;如果对方是一个自己熟悉的敌人,身体就会紧张。不过,这些都应被视为熟悉感的身体体现而不是连续感的身体体现。
在意象中,连续感也没有什么明显的体现。
在所有心理感受中,连续感可以说是最重要的几个之一,因为有了连续感,我们才可能形成稳定的心理意象;有了连续感,我们才有稳定的自我认同,也才有所谓的“自我感”。因此,自我就是对于主体的一个建构或是一个故事。这个故事是连续的,才有所谓的“自我”存在。如果连续感差,就无法看到一个稳定存在的自我。边缘型人格障碍患者之所以不能建构起稳定的自我,就是因为他的情绪太不稳定,行为方式也太不稳定,翻手云覆手雨,太没有规律,所以不能带来很好的连续感。没有连续感就没有自我感,没有自我感就会让人感到空虚,从而带来一系列问题。为什么有些人会形成边缘型人格呢?这往往也与连续感破坏有关,比如,他的母亲就是边缘型人格,翻脸比翻书还快;他不足一岁时父母离异,母亲离开了,打碎了他生活的连续感。精神分裂症等重性精神疾病的患者,人生的连续感更差,因此他们自我感的内核也完全破碎了。
我们对于生活中的某些重要人物的连续感也至关重要。正如有些客体关系学派心理学家所说,建立起对母亲的客体恒常性,对于孩子的心理健康是至关紧要的。在两岁半至三岁,幼儿通常可以完成这个任务。因此,在两岁半之后,即使幼儿需要在短时间内离开母亲,他也可以承受。即使白天去幼儿园、晚上回家才能看到母亲,幼儿还是能感到母亲的存在是连续的,从而产生连续感。
对事情有连续感,也是人自我发展的核心任务之一。人若对事情有连续感,做事时就会有连续性。年幼的孩子做事时往往都是即时性、冲动性的,想起什么就做什么,缺乏长远的目标和规划,但是一个更成熟的人在建立了自我之后就不会再这样了。他会设定一个人生目标,并持续去做有利于实现这个目标的事情。在做这些事情时,他能保持连续感,从而保持事情的连续性。
这是人类超出动物之处。心理学家曾发现,黑猩猩完成某些任务的能力并不比人类儿童弱,但它们取得的成就之所以不如人类儿童,是因为它们不具备持续做一件事情的能力——它们的连续感远不如人类。
连续感对于自我实现非常重要,但当人试图进一步超越自我时,连续感就会成为障碍。因为连续感会阻碍人看到最真实的状况——电影中的人的真实的样子并不是运动的,而是静止的每秒24帧的图片。因此,在佛家的修行中,这种连续感反而需要被超越,从而也让我们超越自我的存在,才能达到超越自我的更细微的真实。
怜悯或悯
“怜悯”这个词由“怜”和“悯”两个字组成。
在古汉语中,这两个字也可以连用,比如,“如来怜愍众生,为设方便”(《书〈金刚经〉后》)、“朕嘉孝弟力田,哀夫老眊孤寡鳏独,或匮於衣食,甚怜愍焉”(《汉书·武帝纪》)。
在现代汉语中,“怜悯”这个词的意思与古汉语中“悯”更接近,代表看到了别人的痛苦。“祖母刘愍臣孤弱,躬亲抚养”(《陈情表》)中的“愍”和“悯”是同一个字,意思等于现代的“怜悯”一词。
“怜”这个字,在古汉语中的意思与现代汉语中的“爱、珍惜”类似。
“悯”字之前加一个“怜”字,意思是因为“悯”而去“怜”,即因为看到了别人的痛苦而想要去爱抚和关怀他。不过,在古汉语中,这个“怜”字可有可无,单独的一个“悯”字也同样含有“想要关心他”的意思。怜悯,有时还可以被称为“同情”。“同情”一词除了代表怜悯外,还有“我和另一个人有同样的感情”的意思。我们常说的“同病相怜”就是这样的一种情感。
什么会引起怜悯呢?很简单,就是看见别人在受苦,而且前提是这个看见别人在受苦的人是一个心中有爱的人。因为有爱,所以不希望别人受苦,从而想关怀这个受苦的人,能让他减轻一些痛苦。这与同病相怜不同——同病相怜所产生的怜悯,本质上还是自怜的延伸,因为这个怜悯需要“同病”作为条件。也就是说,如果我看见了别人痛苦,那么哪怕我没有痛苦,或者尽管我也有我的痛苦,但是别人的痛苦以及痛苦的原因和境遇与我不同,但只要看见他痛苦,我就为他难过,不希望他受苦,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怜悯(请注意,怜悯的原意并没有居高临下的意思)。佛教传入中国后,把想要消除别人痛苦的心称为“悲”心,这和“悯”几乎是完全一样的(稍有区别是,有悲心的人往往指的是佛教修行者),因此佛教传入中国后,汉语中就有了“悲悯”一词。
当然,在现代汉语语境中,当我们说到“怜悯”时,通常是指强者对弱者、上位者对下位者、长辈对晚辈、优越者对低下者、富贵者对贫贱者。当然,这不是绝对的,如果长辈的情况很苦,晚辈更强、更富有,晚辈也会怜悯长辈。如果一定要说怜悯有高下优劣,那么本质上也是幸福者对不幸者的一种为他难过、希望他好的心情。
悯的感受是“哎呀,他真苦啊/他真弱啊/他好孤独啊/他太穷了/他现在这样好艰难啊,我真想帮助他一下”。悯之中所包含的爱,是人性中对他人的一种普遍性的关爱。不管对方是什么人,不管对方和自己有没有关系,我们都对他有一种基本的爱。因为有爱,所以不忍心看对方受苦,想去帮助他。
由于怜悯包含着对别人痛苦的同情,因此那个受苦的人有什么样的痛苦,怜悯者就会有同样的痛苦——尽管程度上会轻很多。
在怜悯别人的时候,我们的心区会有一些类似堵着、闷、被压迫、沉重、被撕扯、被刺伤的感觉,会让人感觉不舒服。在我们看来,别人的痛苦越强烈,我们的不舒服感也越强烈。如果看到别人特别可怜,我们心中甚至会感觉到很明显的心痛。在心区不舒服的同时,我们的整个胸区也会收缩,甚至会有喘不过气的感觉。双手相握,眉头紧锁,眼睛向下看并露出不忍的神色。
怜悯的意象通常是让人怜悯的人或动物,比如,脸上脏脏的、可怜巴巴的小孩,受伤的小猫、小狗,在地上扑腾的鱼,或是因翅膀受伤飞不起来的鸟等。有时,意象中还会显现出有怜悯心的救护者形象,比如护士、天使等。还有时,怜悯是以非生命的形象来象征的,比如在庄稼枯萎时下的一场及时雨。
怜悯是一种超越性的情感。人的动物性层面是以自我为中心的,因此并不懂得怜悯。在人性层面,虽然有了精神的自我,但依旧是以自我为中心的,这也和怜悯不同。怜悯不是公情,不是因为对方和我属于一个群体,我就得怜悯他。怜悯超越了自我中心,从他人的视角去体会他人的心情才能知道他人有痛苦,因此才产生了怜悯。超越性情感都是美好的。怜悯虽然是因他人有痛苦而生,但是怜悯是人对同类爱的体现,是超越自我中心的体现,因此它是一种美好的情感。
由于超越自我并非每个人在一生发展中都能达到的精神境界,因此并没有哪个阶段会更容易产生这种感受,有些心理发展差的人可能一生都很少产生怜悯之心。只有那些心理健康发展、在生活中有过好榜样的人,才有可能在某些情景下超越自我的利害去关注别人,从而对别人产生怜悯之心。因此,怜悯是一种高贵的情感。
怜悯之心让人类偶尔不再是以自我为中心的相互竞争的丛林世界的动物,而成为美好且有人性光辉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