怒
怒是一种非常重要的基本情绪。
从进化的角度看,爬行动物就有了怒。当眼镜蛇和其他动物搏斗时,上半身会立起来并吐着信子,此时蛇就有类似于被我们称为“怒”的内在感受。龟在死死咬住人手的时候,也会产生类似怒的内在感受。这些爬行动物的“怒”,虽然在强度上可以非常强,但是和我们所感受到的怒相比,意识上是更加混沌的,因此属于本书中所说的“准情绪”。在英语中,它是所谓的“passion”而不是“emotion”。在进一步进化后,哺乳动物所感受到的怒就是一种真正的情绪了。在人类的生活中,更是经常会产生怒(或被称为“愤怒”)的情绪。由于人的情绪越来越细致地分化,因此从怒中会分化出很多不同性质的怒(比如,嗔、恨、恼等)。而在团体性情绪层面,怒则转化成了公愤。
当人的欲求受到阻碍、挫折,并且人决心要冲破这个阻碍时,就会发怒。比如,我想进入一家宾馆,但是别人不让我进去,这就是一个阻碍。如果我觉得阻止我进去的人没有充分的理由——这又不是什么禁区,那么我觉得我只要斗败这个人,我就可以进去。因此,我就可能会勃然大怒。如果人认为自己受到了别人的伤害,并认为自己有能力和这个人斗争,那么也会发怒。小贩缺斤短两,或是把劣质货物说成了正常货物,我们也可能会愤怒。当然,如果我们发现自己彻底惹不起对方,怒可能就会被转变为恐惧等其他情绪了。
如果对方是在无意中伤害了我们或是阻碍了我们,那么我们未必会发怒,而且就算发怒,程度也会比较轻。比如,别人不小心踩了我的脚,我可能不会发怒或者只是稍稍有点生气。不过,如果对方是故意的,我就更有可能被激怒。
怒会激发人的攻击、战斗和破坏行为。人在产生怒后最想做的事情就是拳打对手、脚踢对手,扇对方的脸,甚至是撕咬对手,或是用棍子打他、用刀子戳他、用砖头砸他。如果怒的程度比较低,也会想推搡他、骂他,或者至少也要讽刺他、瞪他或是沉着脸不理睬他。如果消除阻碍或是对方带来的伤害似乎都不是最重要的,那么最重要的事情就变成了自己要伤害对方。
怒在躯体上的表现非常明显:表情是横眉立目、咬牙切齿;脸色会变红,愤怒程度越高越红,甚至会变成紫红色(如果怒被压抑,脸色可能会变为苍白或发黑);静脉凸显,即所谓的“青筋直爆”;整个上半身的肤色都会发生变化;全身肌肉紧张,双臂尤为明显,双手通常会做出握拳的动作,甚至会寻找武器来伤人。
此外,怒的时候人还会发生这样的变化:血压升高、心率加快、呼吸急促(可能会发出很大的声音);怒者能感受到心的剧烈跳动,如果平时心脏功能不好,可能就会导致心脏疼痛,严重时还可能会诱发心脏病;消化活动减退,血小板增加;感觉体内在着火。
如果怒的程度比较低,这些反应就不会那么明显,但只要仔细地去感受,就会发现所有这些反应都是存在的。从生物学功能上讲,所有这些躯体变化都是为了“备战”:横眉立目是为了能看清敌手,咬牙切齿则是想要咬伤敌人;心率加快、呼吸急促是为了增加肌肉的能量供应;肌肉紧张是让肌肉做好战斗准备;消化功能减少是为了把能量转移至肌肉;血小板增加是为了应对战斗中可能受伤出血。
怒对于动物来说是非常有用的。一怒之下,战斗力暴增,因此打斗的成功率也会大大增加。不过,现代人非常需要合作、不鼓励战斗,与别人战斗往往会被惩罚,因此发怒的后果往往不大好。发怒之后,如果顺应情绪、自由发泄愤怒,就会引发人际攻击,从而破坏人际关系。现代社会也不赞同人际攻击,所以这会有损这个人的社会适应。因此,现代人往往不得不压抑自己的怒,而一旦压抑怒,怒的能量就很容易发生内转并转向怒者自己,不利于怒者的身心健康。
在怒的时候,如果内省中去感受其心理能量的运动,就会发现怒的能量是向上运动的,而且通常是很有力的,在向上的同时还会向四周扩散——这种运动形态像一股向上窜起来的火焰或是原子弹爆炸后升起的蘑菇云。
在内省中,如果把怒的感受和颜色联系起来,那么最基本的颜色就是像火一样的大红色。如果怒在一定程度受到了压抑,颜色可能就会变成紫色或黑色。在温度感方面,怒会带来强烈的热的感受。在听觉方面,怒会体现为如同雷鸣、鼓声或咆哮般的低沉而强烈的声音。如果转化到气味上,我们在怒时就会闻到类似焦味或爆竹炸了之后的那种硫黄燃烧的味道——怪不得在传说中,地狱之火的燃料是硫黄,地狱象征的可能就是人愤怒之后的心态。在味道上,怒则是辛辣的味道。怒很有张力,在古汉语中,“怒”还有一个意义就是“生命力勃发的样子”,比如我们常说“鲜花怒放”,它与怒的共同点就是有张力。
在梦中、在意象对话过程中,或是在其他想象中,用来表达怒的最常见的意象是火。火的各方面品质与怒都是完美契合的,红色、热、上升、硫黄味等,这些都既是火的品质,也是怒的品质。被压抑的怒与燃烧不充分的火,也很像随后可能会发紫或是变成黑色的烟。火山、燃烧的森林、烧着的房子都可以象征怒。
某些动物意象适合用来象征怒,大吼的狮子的声音与怒的声音给人的感受非常接近,狮子本身也非常有攻击性,所以狮子经常可以代表怒。立起上身、张开嘴、露出毒牙的眼镜蛇也可以象征怒。凶狠的鳄鱼、狂吠的狗也可以作为怒的象征。现实中没有的动物,比如恶龙、怪兽等,也可以用来表达怒。
表达或象征怒的意象还可以是青面獠牙、凶相毕露的恶鬼。雷电往往象征天的怒或公愤。飓风、洪水、火山也可以象征怒。最适合表现怒的冷兵器包括斧子、锤子、狼牙棒等;适合表现怒的热兵器则主要是那些精度未必高但是能量大的武器,包括大口径的枪、炸药或是炸弹。恐怖分子之所以喜欢用炸药,从现实层面来说当然是为了方便,而从心理层面来说则是因为炸药更适合表达愤怒情绪。
怒会带来攻击,攻击往往会遭到反击,在现代社会,怒的后果往往都不好。因此,人们时常会因恐惧情绪引发的能量而压抑怒,比如“打架会受到惩罚,所以别生气”。人偶尔也会用诸如怜悯等其他情绪来压抑怒,比如“他虽然很气人,但是他也很惨、很可怜,我不要和他计较了”。
压抑不利于人的身心健康,会让人身体不适,甚至可能会引发身体疾病。不过,如果不压抑,后果往往会比压抑所导致的后果更坏,所以经两害相权后,我们还是不得不压抑。压抑有时是一种“治标”的方法,从短期来看有好处,但从长期来看会带来坏处。压抑大多是人在无意识中完成的,有时也会有意识地压抑怒。
根据躯体疗法的研究和我的经验总结发现,既然怒的能量是从下向上运动的,那么在压抑怒时,人往往会无意识地用一些身体的动作来阻止怒的能量向上运动。如果怒刚刚从腹部生起,人在自发压抑时就会自发收腹、间或屏息。在这种情况下,怒会很容易被压抑下去,让这个人几乎完全感觉不到自己的怒。不过,如果经常习惯于用这种方式来压抑愤怒,人的下腹器官就容易得病,比如男性可能会患性功能障碍,女性可能会患妇科病,或是直肠、膀胱出问题。
如果人经常在胸廓区域压抑怒,他就会习惯于胸内收,呼吸比较浅,还可能时而做出吞咽动作。这种压抑会把怒的能量压到胸区之下、腹区的上部,时间久了,其上腹部的器官就会发生病变。比如,可能会患胃病或是肝脏的疾病,中医所说的“怒伤肝”主要指的就是这种情况。
如果怒的能量没有及时被压抑,升到了更高的位置,那么还可以在肩颈区压抑。这种压抑会引发肩部紧张、呼吸加快、心率增加、双臂紧张,如果紧张的程度较高,还会出现双臂伸直、抖动并且感到冷,人还会不自觉地攥拳。在这种情况下,人会感受到自己在发怒,也知道自己正在压抑怒。由于怒的能量得不到释放,且怒的能量是向上的,因此这时怒的能量就会充斥胸腔。习惯于在这个区域压抑愤怒的人,比较容易出现心血管系统的疾病,比如高血压、心脏病。
还有一些人在产生怒之后还会产生压抑,且压抑的位置在头部。这些人可能会压制不住自己的怒,并做出攻击性行为。
怒是一种破坏性的驱力,对外发泄会伤人,压抑了会伤己。因此,在心理咨询中,咨询师会尽量帮助来访者学会管理怒,从而降低怒的破坏性。
如果怒已经升起,我们就需要学会让怒尽量以缓释的方式来宣泄,这类似将一次大地震变成几次小地震。也就是说,觉察自己正在发怒,并用破坏性比较小的方式去宣泄怒,就不会太伤人或伤己。在必须压抑时,可以先压抑,但是在条件具备时则可以宣泄出来,比如向枕头砸几拳,或是大声吼叫出来。可以告诉别人自己在发怒,但尽量不要攻击别人。这样一来,怒便能得到宣泄,并减少别人反击的风险。
如果一个人比较易怒,那么在心理咨询中咨询师应该帮助他找到他易怒的原因。比如在他的童年经验中,有什么经历让他更容易怒,或是在他的信念体系中,有什么信念会让他更容易怒。这能降低他发怒的频率,从而减少发怒对其人际关系或身体的损害。有些人之所以易怒,是因为他们之前受到了过多的创伤,这需要用心理学的方法去抚平其创伤;有些人之所以易怒,是因为他们较为偏执,习惯于把别人的行为视为有敌意的,这就需要人格的重塑;有些人之所以易怒,是因为他们较为自我中心,若别人不顺自己的意就发火,这也是人格有问题,需要对人格进行调整。
对于现代人来说,怒通常都是有害的,因为怒这种动物性的攻击方式并不适合当今人类的生活。尽管现代人也有需要攻击的时候,比如警察对付罪犯,或者军人对付敌军,但即使是警察或军人,如果过于愤怒,也可能会导致行动方式不专业、不恰当。因此,对于现代人来说,怒的管理任务主要是学习如何减少怒或是减少怒带来的影响。不过,这当然也不是绝对的,当我们遇到别人的攻击时,有时可能也需要借助怒的力量去推动战斗并获得胜利。此时,我们也不妨顺应自己的本能,让怒成为一种有用的助力。比如,在生活中,如果有人很不讲理地侵犯自己的利益或是侵犯自己的心理边界,用怒的表情和语调来适度表达怒就会具有一定的威慑作用,有助于保护自己的利益和自我边界。只要控制好程度,不让冲突和怒的情绪升级,就不会太有害。在个别情况下允许自己发怒,也是怒的情绪管理中的一个必要组成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