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意象中,使命感常常表现为一个“被神选中”或是“被天选中”之类的意象故事,故事中总有一个特别的东西作为使命的表征物以作“信物”。比如,张良遇到黄石公的故事,在我看来未必是现实世界中发生的故事,而更像一个意象。黄石公把兵书给张良,就是赋予他辅佐天子平定天下的使命。《水浒传》中宋江遇见九天玄女并得到九天玄女所赐的天书,也是这个类别的意象。在这两个故事中,特别的表征物就是“兵书”或“天书”。六祖惠能得到“衣钵”,也是这类故事,只不过是发生在现实中。某种技艺的传人会通过从师父那里得到某个有象征意义的工具来获得这种使命感。
值得一提的是,为什么一个心怀使命感的人没有因为自己“被神选中”或是“被天选中”而变成不可一世的狂人呢?这是因为,使命感中含有一份谦卑——让人认为自己的使命是传承而来的,自己不过是源源不断的接力棒中的一棒,就算自己真的圆满地完成了使命又怎样?自己也不过是一个奉了命去执行的差使而已。这种骨子里的自知与谦卑在中国文化认同中格外明显和平常,从中国流传的“天选”故事中就足见一斑。
使命感的存在对一个人具有巨大的心理激励作用,因此有使命感的人通常会取得很高的成就。然而,人要想获得真正的使命感也是很难的,只是对自己要做的事高度投入还远远不够(财迷能对获得金钱高度投入,瘾君子也能对自己的成瘾行为高度投入,但这并不会让他们产生使命感),内心还要对那些超越性的精神存在产生深刻的洞见与领悟,因而从最单纯的心底升起一个愿意无条件为之奋斗终生的心愿。因此,只有对某个超越性存在的意义高度明晰,才能在做这件事的过程中遇到重大考验时依然怀有坚定的信仰和虔诚,以及百折不回的勇气和力量。
因此,在现实中,能够在一生中获得使命感的人微乎其微。那些有所领悟并获得使命感的人,往往也是在某个未可知的机缘下突然获得的。因为真正的使命感无法被人为地计划出来,而是“天启”的。
释然感
释然有时也被称为“释怀”,与日常所说的“想通了”“放下了”相近。《现代汉语词典》中对它的解释是“形容疑虑、嫌隙等消释而心中平静”。疑虑被解释清楚,和别人冰释前嫌,或是有个担心的危险终于不在了,或是过去发生的一些事情终于想明白了,使得一直萦绕在心头的纠结云开雾散,这些时刻的感受都是释然。
释然的前提是,本来对某件事放不下、想不开、耿耿于怀。心总是放在这个让自己不安心或是不开心的事情上,长时间无法解脱。这种长时间的耿耿于怀让很多心理能量都固结在一个心念上,让人感到困扰难受。积累的消极能量越多,内心越会感到困扰。如果有一天突然有所领悟,心结随之解开,那些积郁涣然冰释,消极心理能量一扫而光,那此时人的感受是非常舒服的,这就是释然感。过去的消极能量越多,之后产生的释然感就越强。
释然感在身体上的体现可能是如释重负,如同肩膀上原本有个很重的负担,现在那个负担没有了,从而产生瞬间放松下来的感受。胸会感觉原来一直堵着的什么东西突然疏通了,好像一下子舒展开了,呼吸也变得更加顺畅。双臂可能会自然地向两侧打开,或是向上伸展。全身各处的肌肉都舒展和放松下来。从精神分析的视角看,之前耿耿于怀时的感觉与人忍便时的感觉类似。因为要忍,所以肌肉是缩紧的。释然的感受则类似痛快地排便之后的放松,同时还伴随着一种能量通畅的感受。在意象中,释然感为冻结的东西化了、放下担子等,以及松绑、鱼脱钩等。
中国佛家、道家的传统都致力于让人超越欲望,获得心灵的解脱和自由。当一个人通过佛或道家的修行,在一定程度上得以超越因欲望不满足而产生的心理固结与束缚,就会产生强烈的释然感。
受害感、受伤感、受伤害感
受害感是人认为自己被伤害时的感受,会令人很不愉悦。
在一个人认为自己被伤害时,他到底有没有被伤害呢?不一定。他可能是真的被伤害了,也可能是并没有人真的伤害他,他却认为有人在伤害他并且真的伤害了他;相反,如果一个人真的被伤害了,但他并不认为自己受到了伤害,那也不会产生受伤感,取而代之的也许只不过是痛苦感。
受害感有时是一种被威胁的感受,网络流行语“总有刁民要害朕”就体现了这种受害感。此时,受害者会产生一种自己已经被害的感受,会认为“都是被他们害的,我才这么悲惨”。
做梦的时候,有受害感的人经常会出现的意象或故事情节包括:被人暗算了,被人从背后捅了刀子;危险的敌人(比如日本鬼子)用刺刀刺自己;自己遭受酷刑;自己被分尸;自己被人毒害等。身体上也会产生相应的感受,仿佛这些意象是真实发生的事情。比如,意象中被人捅了刀子的人,身体的相应位置肌肉会紧张,甚至真的会感到疼痛。想象自己被下毒的人,胃里会真的感到疼痛。
受害感会激发愤怒,愤怒又会驱使他反抗并与害自己的人斗争。如果力量不足,受害感就会激发人对害自己的人的恐惧。
在人的内心会产生一种很奇妙的现象:当人认为别人在伤害自己时,他会产生受害感,并产生伤害性的意象。这种伤害性的意象会伤害他,并强化他的受害感,为他带来被害的心理效果。他认为伤害自己的那个人之后只要出现,他就会产生受害感并造成心理上的被害。也就是说,当一个人认为有人在伤害自己时,他就会真的受到伤害,这会让他更坚信那个人真的在伤害自己。他会这样想:“我显然是被伤害的,如果不是他害我,我怎么会受伤害呢?既然我受到了伤害,他就是在伤害我。”受害感会被人当成自己受害的证据,从而认为必定有人害自己,并把某个人投射为害人者。
如果这种现象走向极致,人就会出现被害妄想的症状。这症状会发生在精神病患者身上,他们会坚信有人在害自己,但他们给出的“证据”又完全不符合现实。比如,有人说害自己的人会侵入自己的脑子,监听自己脑中的想法;或是说害自己的人会把某个想法塞进自己的大脑。常人会认为这些精神病患者的这种信念极端怪异、不可理解,但是实际上并非如此。精神病患者只不过是受害感格外强烈而已。由于受害感格外强烈,因此他们会坚信有人在害自己,但又找不到合乎常理的解释,于是只能给出一些超现实的解释。
即使没有那么极端,生活中所谓的“正常人”中也不乏有人认为自己是被害者。他们会认为父母、配偶、同事等人会做出很多伤害自己的事情,从而让自己因受害而产生痛苦。他们会找一些现实中真实存在的事情,以证明别人会伤害自己,而且这些证据往往也的确有一定道理。他们的家人可能的确做过一些对他们有伤害的事情,这更让他们有理由产生受害感。不过,如果我们仔细地了解他们的生活,那么通常就能发现,他们实际受到的伤害与他们的受害感往往是不对等的,甚至是很不成比例的。他们受到的伤害可能并不大,但他们的受害感却可能极为夸张。这种受害感会严重破坏他们的生活品质,因此他们很可能需要做心理咨询,以化解心中根深蒂固的受害感。
如果一个人在婴幼儿时期(婴幼儿的认知的分化程度较低)受到过伤害,他就会产生一种弥散性的受害感,他在以后就比较容易认为自己是被害者。如果他总觉得别人在伤害他,那么别人在与他相处时也会感到很困难。因此,这样的人的社会适应往往都不太好。
受伤感与受害感的区别在于,前者是别人“伤”了自己,未必会有恶意或是故意而为之;后者则是别人“害”自己,那一定是故意的。因此,如果不确定别人是不是故意的,或是确信别人不是故意的,那么即使别人伤了自己,人也只会引起受伤感而不是受害感。尽管受伤感也是一种不愉悦的感受,但比受害感稍微好一点点。
受伤感在意象中的象征是受伤的人或动物的形象。有受伤感的人可能会在梦中受伤,但是受伤的方式通常不是刀伤,而是其他的(比如,被车撞了、被倒塌的房子砸了等)。受伤感反映在身体上也会有局部的疼痛,具体部位取决于象征中自己是哪个方面被伤害。比如,一个人受到情伤,那么意象中往往会是伤到了心脏,而且身体层面可能真的会产生心区疼痛的症状。如果人的这种情伤被视为对方故意伤害自己,意象中就会看到心被刀捅,或是心被打击、心会破碎(尤其是那些脆弱的“玻璃心”的人),这时他的心区会更痛,而且除了受伤感还会有受害感,这可以被称为“受伤害感”。
因为人在受伤时,对方未必是故意的,所以受伤感不一定会激发愤怒,而往往只会让人抱怨另一个人不小心或是不管不顾等。性格比较脆弱的人(也就是通常所说的“玻璃心”的人)会更容易产生受伤害感。
疏离感
疏离感就是尽管别人、环境事实存在,但是自己与别人、环境甚至整个世界没有什么关系的感受。这种感受在体验中是接近于中性的,尽管会让人感到不愉悦,但也没有明显的不愉悦,只有深入地体会才能意识到。
疏离感和孤独感的共同点是,二者都能意识到自己和别人、环境、世界没有什么关系。二者的区别在于,孤独的人是希望有关系的,但没能有关系;有疏离感的人则并没有想要建立关系的意愿。
当然,人是不可能与周围的一切都没有关系的,否则根本无法存活。有的人尽管在行为上不得不与周围的人和事有关系,但在心里却对周围的人和事漠不关心,常以冷漠的态度去回应它们,从而产生了疏离感。也就是说,他们可能也会工作、学习,也能与别人合作或一起休闲,但他们并不关心别人发生了什么事,他们可能会认为“别人可能会很发达、生活很幸福,但这与我无关;别人也可能活得很苦、遭遇不幸,但这也与我无关”。
正常发展的人通常不会产生明显的疏离感,因为人在正常发展中通常都能对一些人产生依恋,或是有爱,或是对一些人产生愤怒或怨恨。之所以会产生疏离感,通常是因为人在试图建立依恋和爱的关系时遇到挫败——一两次挫败并不大可能会引发疏离感,但如果反复挫败就比较容易引发疏离感了。如果人在挫败后还继续努力,那么也不大会导致疏离感;如果人在挫败后不想继续努力,或是对这方面的成功不抱希望了,或是伤得太严重了,就会在行为上选择回避关系。如果人在行为上回避与别人和事情建立关系,就会产生疏离感。
为了避免因试图建立关系而引发的沮丧、失望等痛苦感受,而选择不再对别人、事业或生活投注心理能量,就会引发疏离感。
当一个人不再向这些方面投注心理能量,他的心理能量就很少被激发,他的生命活力也会逐渐沉寂,之后他的精神世界就会慢慢变得贫瘠。在这种情况下,继疏离感后可能还会出现不真实感——毕竟当人与世界疏离时,这个世界对这个人来说也就显得越来越不像是真实存在的了。
有些疏离感强的人可能会不在意外表、服饰、妆容等,也不关心升职、赚钱、结婚等人们日常关心的事情。有些疏离感强的人会显得淡漠,但有些人未必会表现出来,因为他们不希望自己被别人特别关注,便对自己的外在表现稍加修饰,以免被别人一下子看出来。因此,他们可能并没有这些表现,而是和别人差不多。因为虽然他们对大家关心的事情不在意,但也不在意稍微随大流地做大家在做的事。只不过,在别人并不注意时,他们可能偶尔会有恍惚的表情,仿佛他们并不活在这个世界上。他们有时还会做与别人一样的事,但是周围比较敏锐的人会发觉他们好像有点心不在焉,有点像个机器人。
在意象中,疏离感可能会表现为流浪者、孤儿、旅人或外星人等形象。
有疏离感的人,有时会将其合理化为出离感。出离感其实是佛教修行所带来的一种感受,常被人与疏离感混淆。佛教认为,自我和世界在绝大多数人的心中都是实在的,但其实质是虚幻的,“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金刚经》)。人在懂得了自我和世界的虚幻后,就不会执着地投入其中。有疏离感的人在听到了佛教的这个说法后会感觉有同感。因为疏离感会伴随着不真实感,所以这些人会认可这个世界“如梦幻泡影”的说法。而且,有疏离感的人对生活也不投入,所以他们会认为自己的感受就是出离感。
然而,疏离感和出离感其实是截然不同的。尽管疏离的人不投入人际关系和生活,却依旧能投入能量维持自我感。在有疏离感的人的心中,有一个“与你们以及你们的世界没有关系”的自我。有疏离感的人所谓的“如梦幻泡影”,意思是你们的世界对于我来说,如梦幻泡影一样是不真实存在的。之所以把自己的感受称为“出离感”,是为了证明这个“自我”比别人优越,因为“我已经完成了佛教所推许的‘出离’这个高目标”。这种情况并不是出离。真正的出离,是不把心理能量投入通常的人际关系和世俗生活,也不投入于维持“自我”,因此可将心理能量转化为自由流动的能量,不再附着于某个固定的对象。如果没有人际关系以及和世界的关系,自我就会僵化且空虚,因此有疏离感的人的精神是枯槁的。然而,出离于对别人和对世界上任何事物的执着,出离于对自我感的保守,精神就会变得活泼、自由且流动。出离感和疏离感之间,可以说存在着天壤之别。出离感更像道家所说的那种因为内心的不执着而带来的近乎逍遥的感受。
化解、消除疏离感的途径,主要是找到引起疏离感的那些心理创伤。借助宣泄、再解释等方式,可缓解或消除伴随着创伤所产生的消极情绪和感受。在创伤得到充分的化解之后,生命力能得以恢复,人也敢于和别人建立关系,并愿意投入生活之中,疏离感就会逐渐减弱甚至消失,人就能“回到了这个世界”。
熟悉感
熟悉感分为两种。第一种是似乎认识但并没有真正认出来,即看到某个人、某个建筑、某个场景,觉得“我好像是在哪里见过”,这个感受常被称为“似曾相识感”;第二种是认出来了,即“你不就是××吗,我认识你”。熟悉感,就是对认识或可能认识的人和事物识别过程中所产生的“我过去就知道是这样的”的感觉。
对那些熟悉的人或事物,我们既可能喜欢,也可能不喜欢。不过,单纯从“熟悉”所带来的影响看,熟悉偏于愉悦的感受。即使是敌人,熟悉的敌人也好过不熟悉的,因为至少我们更知道如何对付熟悉的敌人,所以相对来说总好过那些陌生的敌人。熟悉感会带来已知感,已知感又会带来一定程度的安全感和掌控感。
人与人之间只要不是敌对的关系,熟悉就能增加彼此之间的亲切感和依恋。社会心理学研究者早就发现,熟悉能带来喜欢和相互吸引。而依恋的建立,其基础就是更多的接触和彼此熟悉。在与某人分别一段时间后再见,我们可能会忘记他的一些具体细节,但还会有熟悉感并能带来一点亲切。比如,两个小学同学在上学时可能经常打架,但是如果在成年后再见,认出对方是过去常与自己打架的那个同学,那么当时因打架而引发的愤怒情绪早已不再,却能油然而生熟悉感和亲切感。当然,凡事无绝对,如果两人在小学时的仇恨过于严重,熟悉就不会带来愉悦了。
我们对所居住过的地方也是如此。即使我们所住的地方贫穷荒凉,我们当时迫不及待地离开了那里,但在过了一段时间之后看到与此相似的环境后产生了熟悉感时,我们也会对所居住的地方产生亲切和喜爱。刘邦在成为皇帝之后,他给父亲建造了非常高档的住所,但他的父亲还是希望回到熟悉的丰地。于是,刘邦只好建了一处很像丰地的居住环境并把它命名为“新丰”,才让老父亲心满意足。
熟悉的物品也会给人带来愉悦的感受。因此,有些人会特意收藏或保留自己过去使用过的物品或专门的纪念品。
在似曾相识感中,那些并没有真的认出来但依然让我们产生熟悉感的人、地点或物品,现实中可能的确并不是我们过去认识的人、地点或物品,只不过是与之相似而已。不过,只要唤醒了少许的熟悉感,我们就还能对他有好感。贾宝玉在第一次看到林黛玉时说“这个妹妹我见过的”,他在现实中是没有见过的,但他对林黛玉有熟悉感。这也许只是因为她和贾宝玉见过的某个形象相似,但足以让贾宝玉因此而更亲近黛玉。就像歌曲《甜蜜蜜》中所唱的那样:“在哪里/在哪里见过你/你的笑容这样熟悉。”对这个有熟悉笑容的陌生人,人也会有一份莫名的亲近,即使她可能只不过是“在梦里”梦见过与之类似的笑容。
相似但不相同的人或物品所带来的熟悉感,会带来心理学中所谓的“移情效应”。也就是说,对“原件”的情感会迁移到与之相似的“类似品”上面。这种亲切感或亲近感被熟悉感引发的心理基础是,熟悉感的背后有一种潜意识中的认知和信念,即这是我过去经常接触过的。因此,当前唤醒熟悉感的事物仿佛也在熟悉感被唤醒的那个当下,在当事人的心理现实中成为一个过去经常与自己接触并且作为过去的自己的一部分而存在的事物。这种“与我同在”“它也是我的一部分”的积极感受,本质上其实是自恋的延伸。
生活中有一种很特别的似曾相识现象,那就是理智告诉我们,我们并没有见过或经历过,但是我们在感受层面却觉得就是见过、经历过。比如,某个人去一个之前从未去过的地方,却感觉自己曾去过那里;或是突然觉得此时经历的情形,以前也曾发生过。对于这个现象,心理学家弗洛伊德认为,这是因为出现了之前曾出现的某种欲望或情感,从而激发了似曾相识的感受,而人并不是真的来过这个地方或是重复发生了某个情景。根据我的经验,弗洛伊德所说的这种情况是存在的,但有时我们似乎也的确能在一定程度上预见未来,而在被预见的未来事件发生时,就会浮现这种似曾相识感。
熟悉感在身体上没有很明显的特征,只是人的身体能感受到放松,眉头也会舒展,并能松了一口气。在意象中,尚未发现专门表达熟悉感的意象。只不过,我们在梦中会对其中的有些人物意象或物品有或多或少的熟悉感。
顺心感和不顺心感
顺心感是当事情的发展符合自己的意愿时,人所产生的那种感受。
顺心感和满足感是不同的,区别在于:满足感是欲望得到满足时所产生的感受;顺心感是符合自己意志时所产生的感受——哪怕欲望尚未满足,只要事态正在遵循符合自己心意的方向发展,就会产生顺心感。这种感受能令人愉悦。
顺心感是一个标志,表明外界的发展符合我们希望它发展的情况。然而,外界的情况之所以成为这样,并不是因为我们从意愿出发,通过意志的力量把它变成这样的,而是外界自己成为这个样子的。例如,我们希望风调雨顺,结果今年真的是风调雨顺,这不是我们做了人工降雨,而是天刚好就是这样了。又如,我们希望子女孝顺,结果子女真的很孝顺,但是我们并不认为这是我们努力教育所致,而是这几个子女他们自己决定要孝顺的。
因此,顺心感是一种更轻松的愉悦感。
顺心感是一个评价,是指我们的意愿与外界是符合的,现在的情况是好的,我们可以安然地去享受这个状况。
因此,顺心感所对应的身体感受是放松的——不仅身体会感到轻松和轻盈,更明显的是呼吸顺畅,即“气顺”。在顺心的时候,不会有任何呼吸方面的不舒适,皮肤的感觉也很舒坦。因为愉悦,所以我们在顺心时还会觉得看到的东西似乎更亮了,听到的声音似乎更悦耳了,嗅到的气味更好闻了,尝到的味道也更加可口了。
顺心感对应的身体感受,与满足感也是不同的。
满足感和匮乏感是一对相反的感受。满足感产生之前,人的欲望是不满足的,那时人会产生一种匮乏感或缺失感,其身体感受是一种不舒服的空或是空了一块。我们的欲望在被满足后,身体感受会转化为一种腹中充实的、好像吃饱了或空的一块被填满了的感觉。
顺心感则没有那种充实感或饱腹感,顺心感的身体感受不在腹部而在胸部,是胸部的通畅。顺心感和不顺心感或违拗感是一对相反的感受。当产生不顺心感或违拗感时,当事人的胸部是一种拧巴且阻塞的感受,或是一种一口气憋住了(即气不顺)的感觉。身体(尤其是手脚)会产生一种突然僵了的感觉。身体会不放松,且有一种好像没有活动开的那种不舒服的感觉。在意象中,人通常会想象出一个和自己作对的人,从而产生愤怒的情绪。
当顺心感提升到原始认知层时就会产生快乐感。当我们意识到自己顺心时,它还可能转化为幸福感。不过,快乐和幸福是更高层次人格中的,顺心感则是它们的基础。人们在祝福中常说的“心想事成”就是顺心感的来源之一。
顺心的时候,人在意象中的自己是一个中心人物,可能会是一位皇帝或公主,或是一个天之骄子,身边会有一些人等待着自己的指令,并随时去实现自己的愿望。周围的环境天清气朗,阳光灿烂,鸟语花香,美景如画。
不顺心感或违拗感在日常用语中被称为“不痛快”,与顺心刚好相反,是事情的发展违背了自己的意愿,简称“事与愿违”。出现事与愿违,也与外界有关——这同样可以归因于天气等自然原因,或是别人的意愿与自己的意愿发生了冲突。例如:好久之前就计划着假期出去游山玩水,但是好不容易等到了假期,却因下大雨而不能出门;在我想下班就回家时,老板突然命令我加班;我想和这个女孩约会,她却决绝地拒绝了我;父母反对我和恋人结婚,并要求我和她分手……
不顺心感是一种很不愉悦的感受,它标志着外界存在着一个与我们的意愿相冲突的意愿。当然,自然界并不是故意违背我们的意愿的,天气不顺我们的心也不是故意要和我们作对。如果我们能懂得这一点,就会在天气不顺我们的心时感觉好一点。然而,如果一个人的心理比较幼稚,或是其远古层的自恋较强,他就会默认自己是世界中心,默认世界应该围着自己的心意转,这样天气不合自己的希望就会被视为“老天故意和我作对”,从而感觉不顺心。
如果违拗自己的心愿,导致事情的发展或是别人所做的事情不合自己的心,人们就更容易将其视为别人与自己故意作对,甚至是一种冒犯或敌意侵犯。
如果一个人经常感觉不顺心,那么愤怒和不满的情绪就会不断积累,导致其变得易激惹、易怒。
是否顺心,决定了一个人生活的幸福感,也决定了其自我满足感,绝大多数人都希望自己拥有更多的顺心感。
宋代时,皇帝的权力会受到严格的制约。有一次边疆战败,宋神宗赵顼认为某个人有责任,想杀了他。宰相蔡确反对,说本朝一向不杀士人。宋神宗建议那就流放他,门下侍郎章淳反对说,士可杀不可辱。宋神宗听后大怒,说:“快意事更做不得一件!”章惇立刻反驳:“如此快意事,不做得也好。”这里所说的“快意事”约等于顺心事。宋神宗连续被反对,当时的那种心情就是典型的不顺心。
总结起来说,顺心如意,或是不顺心、不遂意都是与人的自我意志有关的感受。庄子说,每个愚人都有自己的立场、感受和见解,也都自以为是——如果别人、世界与自己的心意见解契合,那就是正确的、好的、公正的、应该被认可的;如果别人、世界与自己的心意见解违背,那就是错误的、坏的、不公正的、不应该被认可的。然而,有智慧的圣者则能明白不同的人自以为是、自行其道的道理,因此不强求万事万物应该让自己顺心随意,由此得以自在逍遥。
宿命感
如果人认为事情的结果已经前定,不管自己怎么做,最终都会走向这个前定的结果,此时人所产生的感受就是宿命感。
在用语言表达宿命感时,人们常会说“这都是命”“干什么都没有用”“逃不过的”“怎么都得这样”等。如果宿命的结局是好的,人就会产生积极的感受,比如“我命中注定要有好的结果”“我命定成功”;如果宿命的结局是坏的,人的宿命感就会成为一种无助感,比如“怎么也没有用,注定没有好结果”。
由于宿命的结局好坏不同,因此宿命感也会产生愉悦或不愉悦的感受。
如果人在产生坏的宿命感之前曾努力过,试图改变结局,但要是这种努力没有起作用,就可能会转变为宿命感。
宿命感在身体上的体现是无力和松懈。因为在产生宿命感前,人往往会努力改变命运,所以之前身体会有肌肉紧张,但这种紧张会在产生宿命感时放松下来。这种放松会让人感到很舒服,有如挑着重担的人放下了担子,或是疲惫不堪的旅人终于不继续跋涉了。
表达宿命感的意象包括:(1)死神,因为死亡是所有人的宿命,且死神也象征着不可改变;(2)象征轮回的轮子,轮子代表不管怎么运动都会转回去;(3)代表命运的巨掌意象,象征着命运的不可逃脱。
宿命感是人的命运脚本形成之后所带来的感受。幼儿在一岁左右会形成基本信念;三岁左右会形成基本的应对模式,至此命运脚本也初步形成。在这之后,幼儿会惯性地使用既有的应对模式,所带来的后果也基本固定。一次次经历同类的事件,一次次都走向同样的方向,并带来相同的结果,这会让幼儿产生宿命感。通常到了六七岁之后,儿童就会确信这些都是自己的宿命。
宿命感是对自由意志的否认。宿命的意思就是,出于自由意志所做的事情是没有用的。自我意志比较强的人会拒绝接受宿命,试图强化自由意志,战胜宿命。动画片《哪吒之魔童降世》中的那句“我命由我不由天”,就是在自由意志的驱动下发出的反抗宿命的怒吼。然而,如果一个人不能认识到自己潜意识中的那些影响因素,那么他不管多么努力,都不可能冲破所谓的“宿命”——是潜意识中的力量在无形中的影响使人无法摆脱所谓的“宿命”。挣扎着想战胜命运,却发现还是在命运的掌握中,这个过程会强化一个人的宿命感。
对待宿命感的另一种态度是认命,即臣服于命运,这是指在看到自己命运的倾向后便承认这就是自己的宿命,不去努力与它作对,而是接纳这样的现实。认命的好处是不会再去做无谓的努力,不会将能量浪费在无用的事情上,从而大大减少内心的冲突,心灵也会更加平静。然而,问题在于,这样一来就完全不可能改变自以为的那种“命运”了——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我们其实是用自己的行为实实在在地实现了我们想象中的那种“命”。事实上,即便大方向已经被所谓的“命”给定了,人还是可以做一些小的选择,甚至个人还可以在命运给出的一些关键岔路上做出对以后人生产生转向作用的大的选择。命运就好像是地面上已经预先修好的路径,虽然哪条路通往哪里都是注定不变的,但是每一条路的前方总会有几条岔路可以再选择,且这些在岔路上的再选择的不同也会给我们之后的人生之路带来明显的不同。
因此,成熟的人是不会非黑即白地看待宿命这件事的。他们会懂得:对待人生中看似命中注定的事情,应该学会区分哪些是自己可以改变的,哪些是难以改变或不必要改变的。对于难以改变的事情,如果他们有志于改变,就可以想办法去改变。改变的要点是提升自己的觉知力,让潜意识中的内容能够被意识到,并且能用行动去改变自己的旧有信念。在这个过程中,宿命感会成为阻碍,因为宿命感会破坏改变的信心。这样一来,他们就需要不再认同宿命感。对于不必要改变的事情,他们会接纳这种宿命感并臣服于宿命感,从而让自己更平静地接受现实。
注释
[1]损失厌恶是指人们在面对同样数量的收益和损失时,认为损失更加令他们难以忍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