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国的法令制度,只要能够适合我国的需要,我们仿办起来,一定是推行无阻的。例如中国男子辫发、女子缠足,相沿也是很久的,如今男子学外国男子,把发剪了,女子学外国女子把足放了,未见发生何种流弊,这就是所服之药对了症的缘故。现在的学校,弊端百出,人人一谈及此,不是骂学生不好,就是骂管教员不好。依我想,如果少数学校不良,我们可以怪管教员,可以怪学生,而今则多数学校,都是如此,我们也应该在学制方面考虑一下。
要改良教育,可以采用古人改良政治的法子:战国时候,兵伐扰攘,人心险诈,与现在的情形是一样。赢秦继起,政令烦苛,民不聊生,人人思乱,也与现在的情形一样。到了汉朝的时候,人心忽然淳朴起来了,这岂不是很奇异的事吗?其实并不奇异,他得力的地方:第一在汉高祖入关,约法三章,第二在文景之世,用黄老之术,休养生息,就把元气培补起来了。汉高祖的谋臣是张良,他是讲黄老之学,约法三章,当然是他上的条陈。惠帝用曹参为丞相,曹参奉盖公为师,盖公是黄老专家,所以曹参为相,专主清静无为,文景沿用他的法子,就成了三代下顶好的时代。这可说汉初所请的医生,与所害的病相合了。诸葛武侯说:“秦的政治很苛细,人民苦极了,所以高祖立法很宽,刘璋暗弱,人民很疲玩,所以我立法很严。”真是通达治体的话。武侯淡泊宁静,他的性情,很近黄老,后来治蜀,却纯用申韩,我们试把他的本传读一遍,又把韩非子研究一下,就见许多举动纯是韩非家法,他并且手写申韩,以教后主,真所谓对症下药,可算名医,宜乎后人称他是三代以下第一人。我们明白这个道理,改良教育,就有办法了。
现在关于教育的条令,非常苛细,教育界排挤倾轧,无所不有,学生凌厉嚣张,动辄就闹风潮,教育紊乱的状况,与战国赢秦的政治相似。依我的主张,要想改良教育,最好的是仿汉高祖约法三章的办法,学校中规定:凡有嫖赌偷盗与夫吸鸦烟的,严重处罚,其他苛细的规则一切删除,遇有应该救正的地方,临时酌定,学文景之世,休养生息,可断定学潮就会平息,教育就会发达,这是我深信不疑的。
黄老之术,表面上看来,是莫得什么道理,其实有绝大的道理。汉初取他的法子去治国,所得的效果,是彰彰可考的,养生的人,用他的法子去治身,无不享高寿,是人人知道的。我主张用他的法子去办学,可断定必会办好。斯密士一部《原富》,主张放任,听其自然,这明明是黄老之术。斯密士用之于养字方面,既已收了绝大的效果,我们把这个原则,应用于教字方面,一定也会收绝大的效果。
现在中国的政治,一方面政令苛细,人民愁苦,一方面又是执政暗弱,人民疲玩,武侯所说的两种现象,同时并存。那执政的暗弱,算是中国有的,那苛细的法令,是从外国抄袭来的。所以我们改良政治,当黄老与申韩二者并用,改良教育,也是如此。校中把嫖赌偷盗鸦片烟悬为厉禁,犯者严重处罚,绝不徇情,是用申韩之术。把苛细规则一切除去,是用黄老之术。主持教育的人,对于教育事业,持放任主义,是用黄老之术。考试时极端严格,舞弊者严重处罚,无丝毫假借,是用申韩之术。教育上能够如此办去,自然可望整顿,政治上一切事都如此办,自然也会整顿好。
庄子是尊崇黄老的人,他主张治天下要除去害马者,因为害马者是有碍自然的。斯密士谈经济,主张把营业上的障碍物去了,才能自由发展,其用意与庄子同。斯密士主张关于交通的事项,由政府办,人民力量不能担任的事业,由政府办,其余一切放任,听人民自由去做,政府不必过问。政府应负的责任,只是清查商标,不许冒充他人招牌。遇有不履行契约,意图赖骗的人,政府依法惩办就是了。我们把他的法子,应用到教育方面,为种种的设备,使人民随在有就学的机会。高级点的学校,人民力量不能担任,由政府办,其余一切放任,政府只设一个考试制去考试学生。这考试制用意,就是不许他冒充招牌,不许他任意赖骗,照这样办法,教育自然会发达。人非饮食不能生活,人无知识不能在社会上立脚,其切要是一样的,所以人的知识欲,与饮食欲是相等的,二者都于人的生存上有关系,政府替他筹划,不如听他自己筹划,还要周密得多。斯密士在经济方面,窥破了此点,故主张放任,听其自然。我们知道:人民的知识欲望,与饮食相等,所以教育事业,也该放任,也该听其自然。
放任主义,施之经济方面,还有流弊,施之教育方面,不会有流弊,因为经济上一切放任,就生出自由竞争的现象,外国的大资本家,就是自由竞争产出来的。金钱的数目有限,他占多了,我就要少得点,我占多了,他就要少得点,所以自由竞争,就造成贫富的阶级。惟关于知识则不然,断莫有你把学问操好了,我的学问就操不好的道理,所以放任主义,施之教育,不会生流弊。
有人说:放任主义,施之智育方面,或许要得,施之管理方面,如何要得?我说:管理方面,采用这个原理,为什么要不得?中国因为国家贫弱才变法,才改书院为学校,中国贫弱,有他贫弱的原因,其罪过并不在学生,并不是由于学生在书院中放任惯了,害了国家社会,为什么要设些严厉的规则,把学生拘束起来?这也是药不对症,并且是对于无病的人妄加针砭。
欧洲行征兵制,全国人民,皆有当兵的义务,厉行军国民教育。故学校之内,纯以兵法部勒,校长是个司令官,学监仿佛是个营连长,学生的起居动作,都是军营式的组织,处处取整齐严肃,使他养成习惯,将来人伍当兵,自然容易,西洋学校用意在此。我们中国并未行征兵制,学校之中,也用军营式的组织,学生在校的生活,也带有军营生活状态,这也是无谓的事。
有人说:学校之中,施行这种规则,目的在养成学生守时间守秩序的习惯,这种训练是不可少的。我说:施了这种训练,能不能够养成学生的良好习惯,还是个疑问。川省兴设学校,二十多年,受过这种训练的人,却也不少,请问成效安在?即如四川省议会的议员,是人民选他出来,那些人都是进过学校,受过这种训练的,并且很多是当过校长教员的,曾经这种规则去范围人,何以这些人聚在一处,全不遵守时间,往往无故不到,开会之时,不足法定人数。讲到秩序一层,更说不上,打墨盒,飞板凳,报纸登载,不一而足,请问养成的良好习惯安在?因为一毕业出来,莫得司令官管束他,他就回复未人校以前的状况了。会场之中虽然有个主席,却莫得校长的威权,不能记过扣分,不能悬牌斥退,他们不守时间,不守秩序,也无怪其然。
所以我说:施行严厉规则,不过校中形式上好看点罢了,其实莫得什么成效,在社会上不会发生何种影响。有人说:西人受了那种训练,毕业出来不会忘去,依然能够守时间,守秩序,中国人在校中受了同样的训练,毕业出来,还是不守时间,不守秩序,这是由于中国人道德观念缺乏的缘故。我说:这不是道德上的关系,是行征兵制与不行征兵制的关系,欧洲行征兵制,全国皆兵,即以全国为一军营,全国的组织,是一个军营的放大形。校中生活,与社会生活,是一致的,人民守时间,守秩序,校内校外是一样的,故学生入校遵守规则,不感何种痛苦,毕业出来不会把校中养成的习惯抛去。
中国从前也行过征兵制,也是用兵法部勒全国,后来进化了,依分功之例,兵与民分而为二,民出财以养兵,兵出力以卫民。民与兵既经分开,无须乎再把兵法去部勒圈民。兼之大一统之后,战争的事渐渐减少,所养的兵,也渐渐少,需用兵法的地方,既经少了,社会上造下军营式的组织,就逐渐消失。人民一切动作,纯任自由,养成了习惯,所以一入学校,受军营式的训练,即感觉痛苦,随时发生风潮,一出学校即与社会同化,校中所施的训练,就等于零了。这就是由于欧洲的社会有拘束力,中国的社会莫得拘束力,欧洲养成那种习惯,是经过了长时间的涵濡渐渍。中国养成这种习惯,也是经过长时间的涵濡渐渍,所以要改良中国人的习惯,当另想法子,不是区区厉行校规,所能挽救的,更不是空言道德,就能生效的。
现在各校关于请假点名,晚间熄灯,早晨起床,清查学生上堂人数,与夫其他事项,俱由学校职员管理,往往因此等事项,学生与管理人生出恶感,酿成极大风潮。我想:此等事,可改归学生自行料理,教职员将此等规则的必要,向学生剀切说明,使他们自立公约轮流担任,管理人从旁襄助,不必取司令官的态度,用强力去干涉他。因为用强力去干涉,学生居于被动地位,将来走到莫人干涉的地方,他就依然不规则起来了。如果使他们自立公约,养成自动的习惯,将来毕业出来,到了议场这类地方,大家感觉有守时间守秩序的必要,自然就能够定出公约,互相遵守了。
关于学生的操行,只好用儒家的旧学说,注重人格感化。当教师的,果然言可为坊,行可为表,利用学生的摹仿性,自然不知不觉,一切行为,就同教师一样了。
凡人作事,关于心理,心想做就做,心不做就不做,所以要改变人的行为,当先改变人的心理,心理改变了,生出来的效果,是很大的。例如有人出来提倡某种学说,始而少数人心理改变,少数人的行为就改变了,继而多数人心理改变,多数人的行为就改变了,到了多数人的行为改变,就成为一种风气了。这个道理,曾国藩的那篇《原才》,说得很明白,要想改良学生的操行,应该采用这个法子。
改变心理的方法,在不断的予以暗示。教师人格高尚,即是一种很好的暗示。耶苏的教理,本是很粗浅的,他的教能够推行得那么广,不是得他的教理足以折服人,是他那种人格,足以感化人,他那种毅力,足以转移人。现在学校内对于学生的操行,不用耶苏传教的法子,去用商鞅行政的法子,并且是秦始皇箝制人民的法子,所以遇有可乘之隙,学生中有人出来振臂一呼,就应者四起了。全国学潮的根源,就在此处。
有人说:考试制只能考察学生的知识,不能考察学生的操行,施行此制未免把德育方面抛弃了。我说:考试制固然不能改正学生的操行,就是现在的学校那种办法,也不能改正学生的操行,要想学生有良好的操行,当格外想法,所以我才有上文的种种说法。
世界各国的进化程序,都是一样的。古时中国内部,也是许多小国,那些君主,也是把人民当如奴隶或子弟一般,对于奴隶子弟的教养事项,想的法子,也是非常精密。就以学制而论:周朝的时候,京师大学,名叫辟雍,诸侯大学,名叫泮宫,阊有塾,党有庠,州有序,大概八岁人小学,十五及十八人大学。其修业年限,是九年。比年入学,中年考校,至九年而大成,始得入官。有了毕业资格,才得做官。不率教者,有征戒迁谪之刑,与现在犯了学规要斥退赔费相同。小学之秀者,移于乡学,即是初小毕业,升人高小。乡学之秀者移于庠,即是高小毕业,升人中学。庠之秀者,移于国学,即是中学毕业,升人大学。诸侯岁贡其秀者于天子,学于大学,就像现在的大学院一样。到了春秋战国的时候,兵争不已,这些制度,就摧灭无余。兼之社会进化,日趋自由,就学的人,不愿再受旧学制的拘束,所以周初的学制,从此不能恢复了。此后关于教育事项,只有考试的时候,人民与政府有一度的接触,此外皆听其自由,政府从未干涉,直至清末为止。中间还有个现象,说来是很怪的:周朝施行那种学制,从周初到春秋,中间数百年,并莫发明得有何种特别学说,刚刚把那种学制消灭,学术就骤然发达起来,这是很可耐人研究的。
我说社会进化,人民不愿受旧学制的拘束,这是可以证明的:你看欧洲教育家,最新的主张,都是在解放一面,都是向活动自由那面趋去,至于道尔顿制,简直更像中国书院的组织,进化的轨道,也就可以看见了。现在这种束缚人的教育方法,我国进化的程序中,业已经过了,欧洲方在图谋解放,我们反退转去仿效他,尽可不必。
欧洲开化,比中国迟许多年,封建时的制度,存留得很多,人民处处受政府干涉,所以才力争自由,创出不自由毋宁死这类话。中国统一很早,从秦始皇厉行干涉政策过后,历代的君主,都引为前车之戒,废去干涉政策,虽是君主国,其实人民很自由的。中国贫弱,并不是因为人民太自由了,维新以来,拿欧洲限制自由的法,施诸中国,药不对症,无怪乎一切新政,都是荆棘丛生。新学制标准,取纵横活动,取伸缩自由。其实中国以前的教育,纵横活动到极点,如今设些法子,限制他活动,限制他自由。然后叫他寻觅活动自由,真不可解。中国贫弱的原因,是出于兵力不足,打不赢外国人,是由于科学知识缺乏,实业不发达,我们从这上面去补救,算是对症下药。至于政治法度上一切组织,就要下细斟酌,如其不然,就会把好肉割坏了来医。
民族进化的程序,与身体的发达,是一样的。人生由幼而壮而老,骨格躯干的发达,有一定程序,不能飞越,也不能退回。一二十岁的人,任他卫生如何讲得好,身体如何长得快,终究是一二十岁人的状态,可一望而知的。三四十岁的人,即使卫生不良,疾病缠身,终究是三四十岁人的状态,也可一望而知的。中国比欧洲开化得早,当然比欧洲进化得多。所以欧洲政治上许多制度,如征兵制,如选举制,中国都曾经施行过,后来渐渐进化,那些设施,就渐渐抛去,其蜕化的痕迹,彰彰可考。由选举而变为考试,是进化必经的阶级,美国近二三十年,也行考试制度了,美国的考试制度,与夫现在各国的考试制度,都是学英国的,英国的考试制度,是学我们中国的。(见孙中山讲演五权宪法)欧美正在向考试那条路进化,我们反把考试制废除了,退转去行选举制,违反了进化原则,所以选举省县议员的时候,就弊病丛生了。选举制既不可行,只好仍求之考试制。
中国的考试制,发源最远,汉朝对策,固然是考试,其实战国的游说,也是一种考试,不过是人君当面口试罢了。我们可以说战国重游说,是考试的起点,后来越久越进化,考试的制度越完备,于是中国的考试制度,就成为世界最好的制度了。进化较后的欧美,自然要来取法。我们在历史上,还看出一个进化的痕迹:周初学制,区分为小学中学大学几种阶段,以次递身,肄业年限,是有定时,政府用人,是用毕业生。前面已经说过,最奇的是那种学制,刚刚破除,考试制的起点,就出现了,可见考试制是替代那种学制的。所以我主张施行考试,不问肄业年限,不问会否人校,概以程度为准。
大凡一国的人民,进化到了某种程度,总会产出某种法令制度,换言之,即是某种法令制度,能够推行无碍,必是与那种人民程度,恰相符合。欧洲开化比中国迟,我们把他现行制度,细细考察,觉得很像周初的组织,我们就可以断定他们进化的程度,方才到我国周初。犹之年龄相同的儿童,其骨格驱干是约略相同的,所以现在欧洲许多制度,与周初不谋而合。不过欧洲物质文明较为发达,犹之两个儿童,一个衣服朴素,一个衣服华丽,其实两儿衣服,大小长短,是差不多的。
我们考察欧洲的社会,如果把他物质文明部分除去了,单看他的组织法,就可看见他社会进化的程度了。欧洲的法令制度,非常苛细,周初的法令制度,从三礼上考来,也是非常苛细。假如叫周初的人民,去守现在西洋的法令制度,他是能遵守的,叫现在西洋的人民,去守周初的法令制度,也是能遵守的。譬如年龄相同的儿童,所穿的衣服,可以互相掉换一样。周初的法令制度,如果施行于现在的中国,一定扦格不通,所以西洋的法令制度,施行于现在中国,当然扦格不通,因为有骨格躯干长大了,旧时衣服自然穿不得。
中国从前的儒者,梦想唐虞三代,自从进化论出现,才知道那种思想是错误的,是开倒车的。于是厉行新政,摹仿欧西,哪晓得他们进化的程度,刚刚才到我们周初时期,变法诸公,自以为维新了,其实在复古,其实在学文武周公。依我的观察,现行的新政,有许多是开倒车,废除考试,恢复选举,是开倒车之一,所以越弄越坏。欧人研究科学,着手得早,可以称他是先进,此外许多地方,不能不算是我们的后进。我国到了现在这种状况,自然该设法整顿。可是我们此后,应走的途径,并无先例可循,只有按着进化的原理,自家开辟途径,一面走,一面开辟罢了。
中国古时,各国分立,国际战争最烈,非竭全国之力,不能取胜,所以行征兵制,兵与民合而为一。后来全国混一,无通国皆兵的必要,只有设点兵来防内乱,就成为分功之局,所以兵与民分而为二,改行募兵制。大凡国家的各种制度,都是有连带关系,兵制是国家的大政,他的组织改变了,其他各种组织,自必因之改变。周初行征兵制,那时以兵法部勒全国,五家为比,五比为闾,四闾为族,五族为党,五党为州,那时学制就是闾有塾,党有庠,州有序,国家用人,就在那毕业生中选取。后来渐渐蜕化,军营式的组织,渐渐消除,学制的组织,也随之而变。朝廷上莫得毕业生可用所以战国重游说,只要一席话说得人君喜欢了,就给他一个官。汉朝是由大臣推荐或是天子诏试,晋朝取之于门第,这都是由于周公所定那种学制废除了,莫得毕业生可用的缘故。要想恢复那种整齐划一的学制,但是社会的组织不同,势有不能。到了唐朝实行募兵制,同时考试制就应运而生,这是社会进化必然的趋势。
选举与考试,本是一样的,都是认定这个人好,我把他挑取出来,但是由选举进化了,才会有考试。外国的无记名投票法,与中国的糊名考试是一样的。外国因为选举有流弊,想出无记名投票法,把操选举者的姓名掩住了。中国的法子更妙,糊名考试,把被选举者的姓名掩住,我把他挑选出来,我还不知他姓甚名谁,这只好凭他的本事了。
社会进化,有天然阶级,由渔猎而游牧,而耕稼,而工商,五州万国的民族,无不相同。进化到了某种时间,他的社会组织法,都是相同,这是彰彰可考的。征兵制、选举制、学校制,是同一时期的事。再进化了,就成为募兵制、考试制、书院制,这也是同一时期的事。西洋开化得迟,当然依着我国进化的轨道慢慢行来。西洋的道尔顿像书院了,考试已经有了起点,无记名投票法,已是糊名考试的动机。欧洲现在列国竞争,当然行征兵制,将来全欧混一的时候,兵与民还是要依分工原则,分而为二。维新诸公,不明进化原理,把中国许多废弃不用的旧法,恢复起来,所以就百弊丛生了。恢复选举制,所出的流弊,是众人共知的,周初行过的学制,恢复起来,无怪乎弊病百出,全国学潮,屡出不已。我们看清了此点,出来提倡考试制,可说是与进化的轨道,是很相合的。
现在学校的组织,不是衣服大了,人民穿不得,实在是衣服小了,人民穿不进。读书求学,处处受法令上的限制,不自由到了极点,即使强迫他,把这种衣服穿上,但是行动不自由,有碍发展,甚至于稍为运动一下,衣服就破裂了。现在有些学校,很是整齐严肃,偶有事故发生,就决裂而不可收拾,即是这个道理。我现在看见有几种现象,(一)学生不受拘束,时时暴动。(二)一般人民不满意学校,甘愿把子弟送人私塾。(三)许多教育局长,学校校长,或教员,延师在家,教他的子弟。(四)有些私人组织学校,不在政府立案,也不遵章教授,这都是衣服小了,才有这些破裂现象。
现在要整顿教育,只有把他那中断了的考试制,继续施行下去,才能挽救现在的积弊,才能企图将来的发展。今人一闻考试二字,依心理上的联想作用,就想及八比试帖,认为这个法子,陈腐不堪,其实大错了。考试是一事,八比试帖是一事,八比试贴可说是腐败,考试法断不能说他是腐败法子。现在的学校,如果不教科学,仍教八比试帖,还是腐败不堪的。可见腐败与否,全在学科上,不在形式上。有人说:依你的主意,莫非要把现在学校一齐废了吗?我说:不是那样的,现在兵与民分而为二,国中有一般人,能够受军营的训练,即可证明:有一般人能够受现在学制的拘束。但是现在要把全国之人,一律勒令当兵,就会纠葛丛生,所以要把全国的教育,一律纳入现行学制的范围,也会叫葛丛生。中国现在的制度,当兵的施以军营的训练,未当兵的不施以军营的训练,这个办法,是军营制与非军营制二者并存。现在中国的学校,已经设了那么多,哪有废去之理?我主张学校与私塾二者并存,愿进学校的进学校,愿进私塾的进私塾,愿自修的听其自修,统以考试制汇其归就是了。
我主张学校解放有两种:第一破除学校与私塾的限界,一体待遇。第二变更学校内部的组织,采取书院制的精神,随各生的程度,施以适宜的诱导。这两种解放,前面曾经说过,如能实行,学校的风潮,可以立即减少。因为学生闹事,不过停课罢了,学校原未叫他上课,停滞不前了何妨?学生主张择师运动,见有良好教师,尽管前往受教,那良教师所在地,自然学者云集,不良好的教师,无人来学,就归诸天然淘汰了。有了这种办法,孔子所说的“不愤不启,不悱不发”,孟子所说的不屑之教,实行起来,也就不会起风潮了。
现在的学校,往往被政党操纵,这就是犯了庄子《胠箧篇》所说的毛病。我们把零零碎碎的东西,收集拢来,用一个柜子装住,强盗来了,把柜子背去,所有的东西,全体损失,倘若散在各处,也不至全被偷去。现在的政党,是用利害来操纵学生,如果把学校解放了,各政党要号召学生,须要用宗教家传教的法子,具有高尚的人格,强固的毅力,才能转移一世。有了这种政党出现,我们是很欢迎的。
考试制是考察最终的成绩,各种主张,均能容纳,办学的人,要仿日本制办,要仿美国制办,要照道尔顿办,要依现行新学制办,或是自出心裁,别创一种办法去办,政府可听其自由,不加限制。除考试方法与夫考试标准,应当公同议定,同归一致外,其余的事项,都可各出主张,互相竞争,越竞争就越进步了。
我说施行考试制,各种主张,均能容纳,可以设比喻来说明:假如有城一座,我们想攻人,所有进攻的路,东南西北,不必拘定,攻取的方法,或用大炮攻击,或是搏肉而上,或用飞机,或挖地道,也不必拘定,总以攻入城内为主。毕业考试,是考察他攻入莫有。至于进攻的路,与攻取的方法,应由前敌将士考察地势,侦探敌情,自行选择,当主帅的,只严令各将士限期攻入就是了。我对于学校的主张,就是如此。
诸君有整顿学校的好法,尽可施行出来,整顿学校,是要使学生的成绩良好。考试制是考察成绩,是否良好,二者原是不生冲突的,本书重在把我主张考试的理由披露出来,所以对于各种整顿的法子,未及深说。
我主张的考试,非常简单,只是把在校学生,与私塾学生,自修学生,聚合起来,一体考试,只要程度及格,就给与毕业证书。民国十四年二月,四川省长公署,颁布各级学校毕业考试暂行条例,已经明白规定,各地举行小学毕业考试,私塾学生,亦准与试。现在我的主张,打算更进一步,举行中学毕业考试,私塾学生,自修学生,也准与试,特地征求众人的同意。有人说:就使有了这种规定,恐怕也没有合格学生来应考。
我说:只要先把案定了,人人知道中学毕业考试,悬有这一格,自然就会有人朝那私塾,或自修方面趋去,将来自有人来应考。我把我的主张披露出来,目的在与人讨论,请阅者诸君,切实批评,批评越严,我越是感激。我这种主张,究竟对不对,我自己不能知道,如有不合之处,经诸君指正,我可以加以修正,如或根本错误,诸君有良好的法子,可以救正现在学校的积弊,我定当抛弃我的主张,赞成诸君的法子,绝不敢固执己见。诸君有见教处,请交四川教育厅收发处转交,万望切实指教,幸勿客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