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派薛岩投书以来,纵观这一时期的整个战场,对燕军并不有利。朝廷的运筹帷幄也可谓深思熟虑、布置周全。你看,朱棣带师远离北平,吴杰、平安、盛庸等遮其饷道,继而平安乘虚直捣北平,与此同时,房昭从大同入紫荆关,扰保定、易州,杨文自辽东经昌黎同时向北平推进。战场以外与之配合者则有张安行离间之计。弄得朱棣在内几乎误杀世子,在外也只能穷于应付。然而似乎稳操胜算之局竟似与朱棣打成个平手。官军所以不能得胜,固然由于朱棣不敢贪功冒进而断然撤军,维护根本,但究其根本,则因官军诸路未能及时配合,早已错过了取胜的机会。如果在盛庸与朱棣大战未决之时,派房昭出紫荆关、杨文出山海关,直捣北平,以盛庸牵制朱棣主力,使之不得还救北平,则北平未必不能攻克。然而,官军在德州、真定相继失败之后,辽东、大同才先后来会师,而杨文、房昭未能很好地配合,真定之兵又未能尽力阻挡朱棣北还,盛庸在德州又无所作为,最后终被朱棣个个击破。官军的调动运转不灵,朱棣的机变善战,于此一目了然。
朱棣善战,固矣,然彻底打败强大的官军,又谈何容易!
淝河之役
朱棣已经起兵三年,众将士冒霜露,犯矢石,浴血奋战,虽然常乘胜逐北,但也屡频于危,所克城邑,兵去旋复为朝廷守。三年所得止永平、大宁、保定三府,许多骁将勇士战死沙场。朱棣的部下乐意跟随他南征北战,倒并不全然由于朱棣善于驾驭。在他们看来,朱棣是个龙种,他早晚会当皇帝。一旦他做到皇帝,拥戴他的人便都会成为功臣而平步青云。他们实在是为了自己而战。转战三年,风霜雨雪、剑影刀光使众将士厌倦了。他们迫不急待地要把朱棣抬上皇帝的宝座,自己也好鸡犬升天。现在不是除了北平之外又得了三府吗?就做这几府的皇帝也好!
北平都指挥使张信、右布政使郭资、按察副使墨鳞等联名上表,请朱棣就此即皇帝位,表说:
臣闻天生非常之君,必赋以非常之德,必受以非常之任,所以能平祸乱,定天下于一,而安生民,纳之于仁寿之域也。昔者夏商之季,桀滔淫而成汤放之,纣沉缅而武王代之。故《易》曰:“汤武革命,顺乎天而应乎人。”夫征伐岂汤武能得已哉!所遇之时然耳。然汤武俱不失为圣人者,以其拨乱兴治,措天下于袵席之安也。
比者,幼主昏弱,狎匿小人,荒迷酒色。即位未几,悉更太祖高皇帝成宪,拆坏后宫。烧毁太祖高皇帝孝慈高皇后圣容,丧服未逾一月,即遣阉官四出选美女。其所为不道,遂致奸恶擅权,扇殃逞祸,戕害宗亲,图危社稷,汩乱天下。殿下谨守藩封,小心寅畏,而幼主听谗,兴难构兵,四起围逼。殿下不得已起兵救须臾之祸,祗奉祖训,诛讨奸宄,清君侧之恶,保全亲亲,奠安宗社,冀其改悔,救骨肉之义。
岂期幼冲心志蛊惑,牢不可回,必欲加害於殿下然后已。殿下应之以仁义之师,不嗜杀人,堂堂之阵,正正之旗,节制明而号令肃,故百战百胜,此虽殿下神谋睿算之所致,实以天命人心之所归也。况殿下为太祖高皇帝孝慈高皇后嫡子,太祖高皇帝常欲建立为储贰,以承宗社之重。又况生而神明,灵应图谶,文武仁孝,德冠百王,天之所生以为社稷生灵主,正在于今日。
臣闻之,圣人动惟厥时,不违天命,使汤武有其时而不为,则桀纣之暴益甚,而苍生之祸曷已,是终违乎天命也。汤武岂忍斯民之涂炭而不解其倒悬哉?臣等伏望殿下遵太祖之心,循汤武之义,履登宸极之尊,慰悦万方之望,则社稷幸甚,天下幸甚。臣等不胜■■之至。
在北平做个小皇帝,画疆自守,也不是不可以,然而朱棣拒绝了这一具有诱惑力的建议。他对群臣说:“我之举兵,所以诛奸恶,保社稷,救患难,全骨肉,岂有他哉!夫天位惟囏,焉可必得?此事焉敢以闻?待奸恶伏辜,吾行周公之事,以辅孺子,此吾之志,尔等自今甚勿复言。”
其实朱棣比诸将士更想尽快地当皇帝,然而他也比诸将士眼光更远大,胸怀更雄野。他绝不会偏据北方一隅的,他要做个堂堂正正的大明皇帝。然而这个心事,如今还不能宣布。就此当小皇帝,或明言将来要就大位,岂不自乱了阵脚?他每日高喊的“靖难”岂不一下就戳穿了西洋镜?再者,现在虽有北平、永平、大宁、保定诸府,而天下之大,朝廷之势力未消,真的较量下去,胜负之数并不清楚。当然,朱棣期在必胜,也确有获胜的胆魄。现在权且仍称为保社稷,大不了不过行周公辅成王之事,藏起锋芒,收揽民心,朱棣确是个玩弄权术的高手。遥想乃父朱元璋起事之时,朱升建议他“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二人一拍即合,收起锋芒,积蓄力量,静观群雄相斗,待其非败即伤时,出而收拾残局,稳稳当当地登了大位。朱棣此举虽然并非出自乃父亲授,但他抓住了权力之学的精髓,也难怪有人称他酷类先帝了。然而朱棣与众将士的这一讨论,毕竟暴露了他们有当皇帝的打算,而朱棣更声称“天位惟囏,焉可必得”,有不得已的难言之隐,此事张扬下去对他们的形象极为不利,特别是不能让后世史臣知道,因此后朱的实录将此事删除得一干二净了。
朱棣的一番话,并未让群臣死心,他们认为朱棣可能是故作谦逊之辞。这可能也是周公定下的规矩,帝王即位,要有臣民三次劝进,一示帝王谦谦有礼,二示其事顺乎民心,如此弄虚作假的演戏,真可说是中国礼制、民情的最丑陋之处。张信等劝进之后,都督顾成与五军总兵官丘福等来再劝,朱棣仍不允,接着宁王朱权又来三劝,朱棣仍然坚辞。三劝而后,朱棣仍然不允,看来这回是真的了,不可再劝了。
朱棣虽不同意马上即皇帝位,但对众将士的忠心是颇为嘉许的,他心中自然十分高兴。他不能让众将士就此一无所得。他下令大享将士,给有功之臣加官进爵:都指挥丘福、张信、刘才、郑亨、李远、张武、火真、陈圭升为中军都督府都督佥事;李彬、王忠、陈贤为右军都督府都督佥事;徐忠、陈文为前军都督府都督佥事;房宽为后军都督府都督佥事。后军都督府陈亨之子陈恭袭其父职,纪善金忠升为右长史。
其余将校,提升不等。
朱棣大享将士,又将投降的顾成升授为后军都督府右都督 ,决心再次南伐。
燕王被迫还北平,朝廷上下不免沾沾自喜,廷议都说燕师出没劳苦,军力薄弱,用不着担心。他们爱听前线的捷报,并不认为形势会有什么危险,他们甚至故意扣压坏消息而假装听不见。而有时官军确也能打一些胜仗。如就在本月,平安便在杨村打败了燕将李彬 。然而形势正在潜伏着危机,一些明眼人已经看得清清楚楚。早在这一年六月,观海卫指挥张寿酒后不禁说了几句真话,认为国事危急实堪忧虑,不料这话犯了当政者的大忌,观海被以“妖言”罪处死。如此,谁还敢擅议国事!
建文君臣提倡以儒家学说治国,一向约束宦官甚严。尽管宦官奉命出使、监军等等是皇祖朱元璋留下的陋规,但自那时起,宦官便不得为所欲为。后来一些中官奉使四方,依势侵暴吏民,各处多有告诉。朱允炆下诏所在有司逮治,绝不留情。这一严厉措施,颇招致了宦官们的不满,其时河北、山东战事方殷,这些宦官都希望燕军能够得胜。如此不仅可以报仇,而且由于拥戴之功将来肯定不会吃亏。于是一些被黜的不法中官,先后北上投奔了朱棣。就是那些仍留在南京的,也无不怀有二心。如今朝廷倾全力阻击燕军,致使燕军迟滞河北,不得南进。而相对之下,南京的防卫却显得空虚。这些宦官们便悄悄将南京空虚之状密报燕王,意在诱其避开大军,直捣南京。
宦官们所提供的消息使得企图摆脱不进不退的困境的朱棣豁然开朗。他慨然叹曰:“频年用兵,何时已乎?要当临江一决,不复返顾矣!”
他决心直下南京。
这时官军主力全在河北山东一带,把守南京门户的是驸马都尉梅殷,这年十二月朝廷派他为总兵官镇守淮安,防止燕军南下。
梅殷,字伯殷,是河南侯梅思祖的从子。据说他天性恭谨,有谋略,尤长于弓马。洪武十一年,成了朱元璋的乘龙快婿。其所尚之宁国公主便是朱元璋的第二个女儿。朱元璋的大女婿李祺,是韩国公李善长之子。洪武二十三年,李善长牵连到胡惟庸案中被杀,这时李祺早已死了。梅殷在诸女婿中便为长了。在十六个女婿中朱元璋最喜爱梅殷。那时,曹国公李文忠典国学,梅殷受命巡视山东学政,因为事情办得出色,朱元璋曾经赐敕褒美,夸赞他精通经史,堪为儒宗,当世无不以为荣耀。
朱元璋晚年,诸王势力强势。朱元璋颇为之忧虑。他曾把梅殷秘密召到身边,嘱咐他将来辅佐皇太孙 。如今燕王发难已经三年,日渐南逼,正是梅殷出力之时。他召募淮南民兵,号称四十万之众 ,严阵以待。朝廷还派左军都督佥事徐真,右军都督佥事马傅率偏师北进御敌 。
朱棣出师之前亲撰祭文,祭奠天下阵亡将士。被祭奠者不仅有燕军中之阵亡者,也还包括官军中之战死者。不管朱棣如何公开宣传,他心里很清楚,这场战争实际是他发动的。驱天下之兵马于刀兵之阵,陷南北之人民于祸乱之中,即使上天不谴责,民心也是不会嘉许的。朱棣惯于争取民心的手法,他的祭奠,不过是想让更多的人为他去死,杀了人,还想让人称颂他的仁义之心。与此同时,朱棣还将在永平擒获的辽东指挥王雄等七十一人释放,令其归还本卫。王雄等临行前,朱棣向他们进行了一番说教。当然仍是“奸臣浊乱朝纲,废成法屠我诸王昆弟以危社稷”,因此不得已而起兵的一番话。但这时朱棣不仅以释放战俘故意示恩,而且又常把天下生民挂在嘴边。他说:“每战擒获将士,思其皆我皇考旧人,为奸臣驱迫战斗,盖出于不得已,实非本心,念其皆有父母妻子朝夕盼望,悉放遣之。故今亦释尔等。”据说,杨文军队在蓟州、遵化一带纪律不佳,给无辜百姓带来不少祸患。朱棣抓住这一点,指斥杨文暴虐,这不仅更显己之高致,而且意在离间其上下之心:“归语杨文,所敌者在予一人,百姓男女,老弱婴儿何罪?淫刑惨酷,使人痛心,不忍闻也。夫善恶报应,捷于影响,杨文不有人祸,将必有天殃。”恩莫大于活命,看来朱棣此举收到了效果。王雄等无不被感动得痛哭流涕,对于杨文则颇生怨愤之心。王雄说道:“杨文诚得罪于天,无所逃其责。臣等愚昧,为其所诱,罪宜万死。今蒙陛下再生之恩,当陨首为报。”朱棣此时释俘,更有深意。他每当南征,总不免后顾之忧,辽东一翼之官军如同他心腹之患。如果王雄等回到辽东能对杨文有所掣肘,那么他的南征便可大大放心了。
十二月十二日,朱棣誓师南征。他要争取民心竭力把燕军打扮成义师。但古来兵匪一家,少有行军不祸及无辜者。朱棣虽然指斥了辽东官军的残暴,但他同时感到也不能不对自己的部下加以约束。他说:“靖祸难者,必在于安生民。诛乱贼者,必先在于行仁义。生民有弗安,仁义有弗举,恶在其能靖祸难哉!今予众之出,为诛奸恶,扶社稷,安生民而已。予每观贼军初至,辄肆杀掠,噍类无遗,心甚悯之。思天下之人皆我皇考赤子,奸恶驱迫,使之夫不得耕,妇不得织,日夜不息,而又恣其凶暴,非为致毒于予,且复招怨于天下。”
“今我有众,明听予言,当念百姓无罪,慎毋扰之。苟有弗遵,一毫侵害于良民者,杀无敌,其慎之。”
半个月后,这时已迫近除夕,大军驻营蠡县汊河。燕军的目的是避开真定和德州的守军,从二者之隙直插山东进入淮北。但德州与真定之间也不一定会毫无阻挡,时刻都可能遇到官军的游骑。朱棣首先派李远带八百骑兵侦察官军动静,扫清道路。
官军也并未因为新年而放松戒备,大年初一,李远来到藁城,便遇上驻守德州的都指挥葛进领马步官军万余人渡河北上。李远兵少,不能硬拼,他抓住战机,乘官军渡河未毕,出兵击之。官军见到燕兵冲来,稍稍退却进入林间,意在邀李远来战。这时双方都下了马徒步交战。官军见李远兵少,不免有些轻视。李远一退,官军便追,殊不知这是李远诱敌之计。李远乘机分兵潜入敌后,把官军的马匹全部放跑。李远突然反攻,官军退却,发现马匹已经不见了,军心大乱,李远带兵乘势冲杀,官军大败。这一仗官军被斩首四千余级。许多军士溺水而死,不少马匹落入燕军手中,葛进仅以身免。
燕军首战得胜,朱棣极为高兴,赐玺书慰劳李远,称赞他的轻骑八百,出奇应变,破敌万人,其功壮伟,即与古代名将相比也不为过分。特别是这一天是新年的第一天,本来寒冷凄穆的军旅之中顿时充满了喜庆气氛。朱棣下令对能奋忠效力的李远所部将士加以褒奖,前锋交战都指挥以下以至于军校,皆升一级。
与燕军南下的同时,官军则在北上。他们想在朱棣退回北平时候乘势出击。平安带领数万兵马从真定出发,打算收复通州,朝廷正月初一下令魏国公徐辉祖率京军往援山东。李远在藁城击败的葛进,即是官军北上之先锋。朱棣锐意南进,又派朱能带一千轻骑往衡水哨探,正与平安北进之兵相遇。不幸的是平安的兵一战而败,损兵七百余,失马五百余,指挥贾荣也被生擒。
朱棣挫败了东西两翼之敌,便带兵从馆陶渡卫河下东阿,拔东平,陷汶上,所至克捷。再向前去就是孔子的老家曲阜了。但他并未进曲阜之境。既然是自称仁义之师,那么在圣人面前便不能不装得是通达情理的一般。他对诸将说:
孔子之道,如天之高,如地之厚,如日月之明,参赞化育,师表万世。天下非孔子之道无以致治,生民非孔子之道无以得安。今曲阜阙里在焉,毋入境,有犯及一草一木之微者,杀无宥。邹县孟子之乡,犯者罪如之。
这场战争,不仅是军事上的较量,也是道义上的抗衡。朱棣越来越强烈地意识到争取军心民心的重要性。燕军经过馆陶时,朱棣见一士兵因病卧倒在道旁。他立即命身边的人牵过自己的从马,让病员骑上,未想身边的人都说,大王的从马士卒不宜乘。朱棣说:“人命至重,马岂贵于人乎?今病卒不能行,不以马载之,则遂弃之耳。战用其力,病而弗顾,是爱人不如爱马也,宁辍马以乘之。卒既获济,马复何损!”传统哲学中,从来就有一种思想,认为天地之间人为贵。一次,马厩失火,孔子得知消息,首先便问是否伤人。朱棣借题发挥;无非是说自己得了孔孟的真传。
然而与之对垒的一方,同样也举着孔孟之道的旗帜。他们为维护朝廷,用血肉写出了一个忠字。杀身成仁,舍生取义,绝不是一句空话。
燕军攻破东平,守城的指挥詹璟被执 ,知州等长官都逃得无影无踪了。本州有一位吏目,名叫郑华。他本为临海人,在洪武年间任行人司行人。建文初年被贬为东平吏目。官位虽变,君臣之义不变,官职虽小君臣之义不小。他眼见即将城破地失,深感有愧君恩。他对妻子萧氏说:“吾义可死,奈亲老汝少何?”是啊,他一死方便,撇下年老的父母年少的妻子岂不要受罪。心有上下君臣之义,岂无父子夫妇之情!这萧氏也是个深明大义的,他对丈夫的壮举极为感动,她说:“君能为国,妾独不能为君乎?”萧氏痛哭泣下,大泪滂沱。这泪既为丈夫的壮举而流,也为夫妻的情义而流。无论如何,郑华感到十分满足,他能以身殉国,实践他最高的道德理想,同时又能如此为妻子所理解,即使在九泉之下,他们还会在一起的。郑华率吏民凭城固守,力不支,不食五日而死。
燕军继续向南进,正月十五日攻沛县。本城知县名颜环,字伯玮,庐陵人,是唐代大书法家鲁国公颜真卿之后,聪敏耿直,能文章,善事父母,友于兄弟,睦于族姻,乡党称其六行无异辞。建文元年,朝廷征求人才,伯玮以贤良应选,受命担任了沛县知县。燕王起兵之初,李景隆屯兵德州,淮北民终岁转饷。颜伯玮善为规划,调度有方,使民不告劳而使德州粮饷不困。建文三年六月,燕军掠济宁,游兵过沛县,沛人窜匿,伯玮设法招徕。后为阻止北军南下,朝廷命于此地设立丰沛军民指挥司。颜伯玮乃召集民兵五千人,筑为七堡,坚守待敌。但后来由于山东战事告急,三千人被调去充实前线。所存仅疲弱不堪战斗之兵。这时,燕军突然南下,伯玮知力所不敌,便派遣县丞胡先百夫长邵彦庄密至徐州告急。但援兵竟久而不至。伯玮知道败不可免,便命其弟颜珏、其子颜有为还家侍父,让他们告诉父亲:“子职弗克尽矣!”而自己下定决心与城共存亡。伯玮徘徊庭下,壮志满怀。来到察院,不禁题诗壁上:
太守诸公鉴此情,只因国难未能平。
丹心不改人臣节,青史谁书县令名!
一木岂能支大厦,三军空拟筑长城。
吾徒虽死终无憾,望采民艰达圣明。
他知道自己位卑人轻,其力难以挽回天下大势,虽不敢想望垂名青史,但既为人臣便当尽臣节,而临死犹不忘救生民于水火。二十二日夜二鼓,燕军攻破县城东门,守城指挥王显竟开门投降了。颜伯玮见自己尽节的时刻已到,便仔细服好冠带,登上公堂,向南礼拜,痛哭大呼:“臣无能报国矣!”自颈而死,时年五十岁。古语云:“谋人之军,师败则死之,谋人之邦,国危则亡之。”伯玮受百里之命,素志已定,视死如归,实有古君子之风。他的儿子走到半路,不忍离开父亲,又回到城中。在堂上见到父亲已为国尽忠,悲痛而又感佩,毅然自刎于父亲身边,成全了自己的忠臣孝子之志。
燕军进城,主簿廖子清、典史黄谦也都被执。燕将想释放廖子清,子清不愿偷生,表示:“愿随颜公地下。”慷慨就义,燕将又派黄谦往徐州招降,黄谦坚绝不从,也从容赴难。
燕军进逼徐州,支将王聪进攻萧县。知县郑恕率众拒守。城破,郑恕殉难。这郑恕,字本忠,乃浙江仙居人。其居乡时治尚书,攻苦食淡,虽鱼釜尘甑,未尝萌干求锱铢非所当得之心。一室萧然,学徒数十人,惟端坐讲授,皜皜乎高风劲节,无有半点亏缺。宁波知府闻其贤而贫,署为昌国县学训导。知府派人携书币来聘,郑恕不愿为官,偃蹇不欲接聘,朋友交相劝说,始就任 ,不久即升为萧县知县,因留心抚民,为民所爱敬 。
在关键时刻能识别大义,甘愿赴汤蹈火,没有平日的修养之功是不行的。他们人在孔孟之乡,心亦在孔孟之乡,他们的言行绝不是为了给人看的,他们虔诚地忠实于自己的信仰。我们如果看一看能赴义守节者均为熟读圣人之书的文臣,开城迎降或临阵叛逃的多是习于鞍马的武将,问题就更加清楚了。朱棣当然不能等同于一介武夫,但他口称的“孔孟之道”也不过是廉价的宣传品,是说给人听的,因为他发动的这一场驱人于白刃的战争,本身便直接违背了孔孟君臣父子的教诲。
朱棣此次南下,本在长驱直入。但以徐州当南北咽喉之地,又未必不想夺取。即使夺取后弃之而南进,也可使徐州的守军不敢摄其后方可。况且这时燕军已令各营军士四出筹集军粮,正是燕军虚弱易遭攻击之时。朱棣与诸将商议了一个破敌之计。
燕军伏兵于九里山下,且以百余骑藏于演武亭。朱棣命几个骑兵往来徐州城下,挑逗城中守军出城。官军虑有埋伏,坚守不出。燕军见状便在城外烧毁民房又向城中大喊大骂,有一个骑士还向城上射了一箭。直到傍晚,这些人才撤回。第二天,这批人又来到城下挑战。城中守军不胜气愤,便打开城门,派五千人渡河追击燕军。追兵刚渡过河,只听一声炮响,燕军伏兵冲出,官军仓促应战。这时朱棣本人带领几名骑兵绕出敌后 ,断其归路,使敌人腹背受敌。官军崩溃,众人争相夺桥入城。不料,桥突然断裂,士兵们纷纷落水。被杀死或溺水而死者,竟有三、四千人之多。守军吃了这一亏之后,再也不敢出城,哪怕是燕军单骑往来城下,也不为所动。燕军在徐州城外逗留近将一月,得以从容整修筹粮,竟不受城中守军干扰。
燕王准备开赴宿州。宿州是朱棣外祖父徐王的老家。这徐王姓马,是高皇后马氏的父亲。元朝末年,马公以杀人亡命定远。在那里他结识了郭子兴,并把自己的三女儿托付给郭子兴。这三女儿后来被许配给朱元璋,就是后来的马皇后。朱元璋做皇帝的时候,马公及其妻郑氏都已经死了。他们并没赶上好日子。洪武二年,朱元璋追封马公为徐王,郑氏为王夫人,并在太庙之东建立祠堂供奉烟火。祠堂落成之日,马皇后亲自奉安神主,在祝文中自称“孝女皇后马氏谨奉皇帝命致祭”。洪武四年,朱元璋又命礼部尚书陶凯到宿州的坟前立庙,朱元璋亲自撰文致祭。马公夫妻在黄泉之下落得个身后之荣。
宿州就在眼前,朱棣告诫众将士说闵子乡是外祖徐王坟之所在,无得骚扰,违者不宥。既然朱棣一再标榜自己为高皇后嫡生,受到父母的钟爱,便不会放过这一可用以张扬的机会。他派都指挥李让前往徐王坟致祭,并颁钞锭赐给徐王亲族。因为在军旅之中,朱棣不愿拿也拿不出更多的东西去换取外祖之乡感戴。他想这一万锭纸币就够了。反正这时纸币还值些钱。不用说元朝近百年间是通行纸币的,就是洪武年间也仍然强制推行纸币,民间如有擅用金银贸易的是要问罪的。
燕军到宿州,仍担心徐州守军会从后面追赶上来。于是他派留都指挥金铭带领游骑到景山一带哨探。且告金铭以退敌之计。官军探得金铭孤军在后,便来追赶。但金铭并不惊慌,他们列队徐行,乍进乍退。官军见此状,怀疑金铭是朱棣所设的诱敌疑兵,因而不敢上前交战。金铭故意拖延时间,估计大军已经走远,便引军渡河南下。金铭来到河边,官军也已赶到。这时只听炮声大作。官军以为是中了埋伏,慌忙退却准备迎战。在官军尚未布阵完毕时,金铭已乘乱过了河。原来,朱棣事先在河对岸只布置了都指挥冀英等少数几名骑兵,约定金铭等来到河边时鸣炮,造成设伏的假象,以掩护其过河。官军列好阵,见到河对岸并无伏兵出现,倒是金铭已经逃之夭夭,赶赴与主力汇合。官军深悔失计 ,但眼看着放走敌军而无可奈何。
燕军继进蒙城,驻于涡河。这时官军主力已了解到燕军南进的意图。回师追击燕军,平安率马步军四万人为先锋已经赶到。
平安的行动已为燕军探得。朱棣命朱高煦守住大营,自己率精骑两万人带三日干粮到离开大营百余里的地方设下埋伏。朱棣设想滨河一带林木丛密,平安军必定怀疑有伏,而肥河一带地平少树,平安军一般不会怀疑燕军在这里设伏。他命令每个士兵都要准备一束火把,使列道相连。他还告诉留守大营负责警戒的士兵如见到举火,便是与敌人发生了大战,守营大军可以相机而行。一火既举而众火相应,敌人误以为遇到了燕军主力,必会惊慌溃散。如是小战,则不举火。
但是朱棣等在此接连埋伏了几天,粮食差不多吃完了,也没见官军的踪影。诸将沉不住气,纷纷请求回军,朱棣态度坚决,他断定明后天官军一定会来到。第二天,各位将领又纷纷请求回师,这时是马无刍藁,士无粮食,他们认为这是“未遇敌而先自困”。朱棣并不为诸将的请求所动摇,他心中自有成算。他说:“贼引众远来,锐竭求战。彼深知大军南行,必袭我后,若败其前锋,则众夺气。”他打了个比方,说这如同锐利的兵器锋芒一旦摧折,其刃自钝。朱棣仍劝众将按甲于此,再耐心等待一段时间。诸将拗不过朱棣,只得听从命令。
这天傍晚,朱棣命令胡骑指挥款台带领几名骑兵前去侦察情况。朱棣虽劝说诸将,其实他内心同样焦急。他辗转反侧,几不成寐。四鼓时分,只听营外一阵轻捷的马蹄声,他料定是款台侦察回营,便一跃而起。他急于了解到敌人的情况,以证自己的决策是否正确。款台向他报告说敌军已经在离淝河四十里的地方下营了,他们都听到了敌人的更鼓,根据情况判断,敌军将到我们这边来。朱棣听到此,仿佛一块石头落了地,几日来紧锁的心情顿时舒展。他脸上渐渐露出得意的神色,他料想这又是一招胜算而无疑,不禁说到:“贼入吾彀中矣!”
天刚亮,朱棣便命胡骑指挥白义、正真、都指挥刘江各领百骑出兵迎敌。他们仍然用诱敌入伏的老计策。他们将大部分人连续埋伏在沿路,而以十余骑掠过敌营并对敌人侮辱谩骂,挑其出战。他们商定,若敌来追,便不战而退,直到与伏兵相合。上次从徐州南下,都指挥金铭带兵诱敌,是以虚当实,官军唯恐有伏不敢追击,上了大当。而这次诱敌,是内实外虚。朱棣料定,敌人接受上次不追击金铭的教训,一定会再次上当。
白义、王真他们还按朱棣所说在行囊中装满了草,伪充束帛,用以诱敌。遇敌追,则弃之于地。
这天中午,白义等果然与敌军相遇,这正是平安所率的官军主力。平安见到燕军不过几名散漫的骑兵,立刻下令追来。王真等佯败走,行囊纷纷堕地。一些追兵利于财货,竟相拾取。这一跑一追不觉已走了二十余里,突然燕军埋伏呼喊冲杀而出,王真率壮士直冲官军鏖战,官军死伤无算,王真在燕军中夙称骁将,猛虽猛,但后军不继,被平安军包围了数匝。王真受了重伤,仍杀敌数十人,他的力量渐渐不支了。王真知道自己不行了便说:“我死也不能死在敌手。”遂自刎而死 。王真是燕王的爱将,是咸宁人,洪武中,起于卒伍,积功至燕山右护卫百户,燕兵起攻九门,战永平、真定,下广昌,徇雁门,从破沧州,追南兵玉滑口,俘获七千余人,累迁都指挥使。燕王曾对臣下说:“诸将奋勇如王真,何事不成!”此时见到王真战死,真是痛如剜心。他气冲牛斗拍马上前亲自迎战。
这时平安带三千骑兵驻立北岸高坡,朱棣带亲随骑兵迎来。平安麾下有一位胡骑指挥火耳灰者,这人素号骁勇,他本在燕王帐下供职,后来因公务调往京师,现在竟在前线与燕王对阵。只见他手持矟直奔朱棣而来,眼看离燕王就差十余步了,十分危险。正在这时,只听一声弓弦弹响,飞出一箭,正中在火耳灰者的马上。那马倏然倒地,火耳灰者从马上滚下,燕军一拥而上把他生擒了。火耳灰者部下有一个哈三帖木儿也是个骁勇过人的骑士。他看到火耳灰者被擒,竟毫不犹豫地持矟冲突来救,没想到又有一箭射中其马,哈三帖木儿同样成了俘虏。燕军还想用同样的方法擒获平安,但平安早已逃得无影无踪了。这一仗,燕军还抓获了林帖木儿,所擒者都是青一色的胡骑,斩首数千余级,获战马八十余匹。
仗刚打完,诸将便向朱棣叩头祝贺。至此,他们方佩服主帅的料事如神。幸亏朱棣没有听他们的话,否则真可能丧失此破敌的机会,那可要犯大的错误了。朱棣对诸将的恭维十分得意。他毕竟有大将风度,善于收拾人心。他说:“卿等谋非不善,而事或有相乖。无苦自贬抑。但有所欲言则言之。勿惩偶不中而遂默。安危与卿等同之。”是啊,他们生死的命运已经系在一起了。诸将的忠勇是绝对可靠的。既要突出自己,又要让众将感到自己的感情无处不在,这是居人上者不可缺的一项艺术。
火耳灰者被释放后不但没离开,仍在燕营中效力,而且成了朱棣的带刀宿卫。朱棣身边的人都担心火耳灰者的忠诚,认为他虽然是燕军旧部下,又素称骁勇,但在官军中时间久了,其心难测,令其举刀在主帅身边是不适宜的。朱棣听罢哈哈大笑,说:“彼皆壮士,况有旧恩!今复生之,必知所报,毋用怀疑。”于是火耳灰者被命为指挥,哈三帖木儿为百户。诸将都叹服朱棣的坦荡胸怀和推诚任人的大度,心中更暗自确信自己在侍奉一位明主。然而他们根本想不到,在火耳灰者投奔燕邸之初,即已与朱棣以生死相许,这些憨直的蒙古人是不会轻易背其旧主的。他们在阵前接连被擒获,这其中难道没有一点奥秘吗?
第二天,朱棣派遣胡骑指挥薛脱欢领军前往宿州哨探,那里是敌人重兵所在,燕军南下可要闯过这一关。这时燕军已深入到官军牢牢控制的地区,不但远离藩邸,而且四面都是敌军,随时都可能遭到围击。燕军欲胜只速战一策。而敌军此时正驻宿州,广积军粮,做持久打算。朱棣知道与官军硬战是不划算的。他决定仍用釜底抽薪的办法,派兵骚扰粮道,切断其供给。他派都指挥刘江将兵三千往徐州阻截官军粮道。刘江竟然趑趄不前。朱棣大怒,欲将刘江处死,在诸将竭力乞请下才获免。朱棣又派都指挥谭清领兵百余再往徐州。他到徐州遇到运粮官军运粮船便进行袭击,颇取得了一些胜利。既而谭清又循河而南,至淮河五河口。这五河在凤阳府东北,东南有漴河,西北浍河、沱河,东北潼河并于此合流入淮,故称五河口,地之西北有上店巡检司 。位于涣水(浍水)和淮河的交界之处,是官军运粮车船的必经之地。谭清带兵沿水陆烧毁运粮车船不可胜计。谭清回军走到了大店,不料遇到了官军。谭清兵马少,受到官军包围。谭清且战且行。在危急之中,只见前面烟尘滚滚,杀出一标人马。谭清不免大惊,但定睛一看,那人马之中大旗上分明写着一个“燕”字,原来是朱棣亲自带兵赶来接应。随之冲杀的有火耳灰者,出入敌阵,手杀十余人。官军退却,谭清引众突围而出,反过来又与朱棣合兵向官军反击,官军大败,向南退去,宿州失守。
从小河到灵壁
官军向南退却,燕军随后缀之,前后相距十余里。朱棣派遣都督陈文、李远前往淮河哨探,击败了淮河守军,夺了他们的几百匹马还差点夺了他们的浮桥。
四月十四,官军在前,燕军在后,相继来到小河。小河又名睢水,西自河南永成县流入,东至睢口,注入黄河。 朱棣说:“贼势窘迫,必求一战,我据险以待之,使进则搤其吭,退则拊其背,不日之内可擒矣。”他命令都督陈文、内官狗儿去河北要冲之处断水为桥,令步兵辎重先渡过河,骑兵随之,然后派兵把守此桥,以困敌军。
第二天,何福率官军沿河布阵,绵亘十余里,张开左右两翼,缘河向东推进。朱棣常领骑兵应战,官军骑兵不是燕军的对手,败走。何福命步军蜂拥而上,争夺渡桥,又为陈文战败。何福率军上前应援,两军展开游战,斩陈文于阵中,官军趁势冲杀过桥,平安转战至北坂,挺枪向燕王刺来,眼看就要刺中,而平安的坐骑忽然马失前蹄,蹶地不前,燕军番将王骐见燕王危急,冲入阵中,拽起燕王便走。朱棣二子朱高煦率都督张武,内官狗儿率一批勇士突然从林间冲杀出来,与朱棣率领的骑兵合为一股,声势再起,官军不能阻挡,大败。
燕军越杀越勇。前后斩杀官军两万余人,不少人争河而南溺死水中,尸体堵塞,河中一时为之断流。官军将领丁良、朱彬也成了俘虏。这时,官军退回南岸,燕军也不能过河,两军隔河相持。
几天过去了,战事并无进展,只是天气越来越热。这时官军的粮食已使用尽了,士兵只能采野菜充饥。朱棣得知官军的情况,说到:“贼众饥甚,今与之相持,彼居南岸,便其馈饷。更一二日,运粮稍集,贼众得济,难以破之。”朱棣想乘官军粮饷不济之机,一举打败官军。于是他下令留下守桥士卒千余人不动,暗中亲自带大军辎重向东转移,在离官军三里的地方,趁半夜渡河到南岸,绕到官军之后。燕军调动完毕,官军竟然没有发觉,到了第二天早晨才发现。于是官军马上又将队伍调转,与燕军对阵。
二十二日,燕军与官军在齐眉山发生了一场激战。这座齐眉山不是在易川西南百里的齐眉山,当年平安引真定之军援救房昭,曾经败绩于易县齐眉山。这座齐眉山在安徽凤阳府灵壁县西南三十里。山八字开,如同两道眉毛并列,因此称为齐眉山。两军激战,自午时(11点—1点)至酉时(5点—7点),互有伤亡,不分胜负 ,此时大雾弥漫,战阵中难辨敌我,于是双方各自收军还营。
第二天一早,官军趁大雾撤离营地。大雾虽然可以隐蔽军事行动,但也给行军带来不便。官军竟然在大雾中迷失方向,在山麓绕了很久而没能离开原地。到中午,雾气散尽,官军发现仍在原地,不禁大惊,而此时燕军已经追来,官军被迫拒守,挖壕堑以御燕军。官军所到之处,都要挖壕筑垒,有时,士兵通宵修筑好的壕垒即将完成,第二天一早又放弃撤离,为此士兵疲惫不堪,使战斗力大受影响。与此相对的是燕军行军。不挖堑壕,不筑营垒,只是分布队伍,列戟为门,因此将士可以得到充分休息。
但是,燕师长驱南下,深入朝廷统治的中心地区,所遇的阻力越来越大。官军在粮饷供给和后继援军方面都占有优势。另外,当时天气已经日渐炎热,主要是湿气薰蒸,使来自北方的士兵大为不适,他们体力困乏,甚至染上疾病。多日的相持使燕军产生厌战情绪。一些将领纷纷向燕王请求择地休息士马。二十三日这一天,诸将相继来到燕王帐下,又向燕主提起此事。他们说:“今我军深入,与敌相持。盛夏行师,兵法所忌。况淮土燕湿,暴雨连作。我军畏热,倘生疾疫,则非我之利。”他们七嘴八舌提出解决办法,有人说:“小河东平野多牛羊,且二麦将熟,粮食充足。若渡河西择地驻营,休息士马,观畔而动,万全之道也。”
面对众将的请求,朱棣不免心焦。他已经几天没有解甲了。他没想到诸将会如此畏难,他颇有愠怒,说道:“兵事有进无退!”接着,他又耐下心来对诸将解释说:“卿等所见,拘于常算,非知通变者也。夫两敌相持,贵进忌退,今贼众屡败,心胆俱丧。粮道匮乏,土有菜色,日夜待■,众志荡离,亡在旦夕。”长自己的志气,灭敌人的威风,是一个统帅必备的素质,朱棣也很善于此道。他又说:“我所以引其南来者,贼军多南士,久劳于外,孰不思家,若大败之后,各归故里,岂复能合?”朱棣很巧妙,他把本来是南军的优势反说成是弱点,若说思乡,燕兵远离故土,不是更要思归吗?朱棣可称得上是个诡辩家。接着他又说不能渡河的理由。他说:“一渡小河,懈我士心,且贼粮饷已达淮河,相去不远。如敌得到粮饷接济,军势复振,我军便难以与之久战了。今应乘彼饥疲,截断其粮道,可以坐困,不战而屈之。”最后,他又强调说:“我军深入,利已在我,不可少缓,容贼为计。”孤军深入为兵法大忌,朱棣硬说形势有利,诸将当然不满意,所以仍然七嘴八舌地提出反对。这时,只有朱能站出来,支持朱棣的意见。他说:“用兵未必常胜,岂可因小挫系自阻?项羽百战百胜,竟亡;汉高履败而终兴。自殿下举兵以来,克捷多矣,此小挫何足置意,但当以宗社为重,整兵前进耳。” 朱能说罢,朱棣大为赞赏,抚掌叹道:“尔言深合吾心。”
诸将听燕王与朱能都这样说,虽然不同意但也都不做声了。朱棣知诸将仍旧不服,但此时他已不能强行命令,他想试探一下有多少人愿意跟着他走,他估计多数人可能会支持他。于是他说:“有欲渡河者从左,不欲者右。”此话一出,多数纷纷站到了左边,只有少数几个人站到了右边,而王忠立于中间,不做可否。朱棣见众将的表现大出所料,不禁怒道:“欲渡河者,任其所之!”诸将见朱棣发怒,也都不敢再说了。这是一次决心与意志的较量。最后,燕王还是以其坚忍不拔,取得了决策的主导权。
战争胜负,往往在瞬息之间,而粮饷则是军队的命脉。朱棣决定派兵截断官军粮道,并以此分散官军兵力,他派遣朱荣、刘江等将领轻骑出击。他嘱咐说:“若贼众,尔等且战且行,以挠其力,慎勿与鏖战。引之渐近,可驰来报。”
当时官军何福欲移军就粮,朱棣亲自率大军紧随其后,白天命游骑扰乱官军的樵采,夜间派勇士偷袭官军营地,使官军不得休息。官军被迫分兵护粮。而朱棣为此又是几天不解甲了。
四月二十五日,何福带军移至灵壁,与平安合兵。并筑深堑高垒,想以持久战拖垮燕军。但朝中馈饷受阻。当时朝廷馈运粮五万石,平安率马步军六万人押饷。二十七日,朱棣率精锐万余人前来截断饷道,并派朱高煦带数万人伏于林间,以待官军战疲,突出击之。结果官军在燕军冲杀下被一截为二,行伍大乱。这时,何福动用在灵壁的全部兵马前来援救,斩杀燕军数千,燕军的攻势才稍被打退。而此时朱高煦在林中的伏兵又起,朱棣又带兵反击,形成对官军的夹击之势。官军渐渐不支,何福遂败走,退入营中,堵塞垒门,坚守不出。
因为军粮不济,何福军不能长久支持,这天晚上,何福与军士谋划突围。他下令要求军士到第二天一亮,听到三声炮响便开始突围,向淮河一带就粮。第二天一早,朱棣不给何福喘息之机,率大军向官军营垒发起进攻。朱高煦带众将士率先登上营壁,众人蚁附而上。这时燕军发出三声炮响,营中官军以为是自己突围的信号,纷纷向营门拥去,两军相遇,官军猝不及防,大乱。营门拥挤无法冲出,许多人从营壁上向外跳下,掉在堑壕,被燕军杀死。指挥使宋瑄力战而死,何福单骑逃去,平安遂败。左副总兵都督陈晖前来援救,也败。于是陈晖、平安以及右参将都督马溥、都督徐真、都指挥孙成等三十七人都成了燕军的俘虏。同时被俘的官员还有内官四人和监军副都御史陈性善、大理寺丞彭与明、钦天监副刘伯完、指挥王贵 等一百五十余人。燕军缴获马匹两万余。燕军攻破营垒,朱棣一再传令不许妄杀,军官因此投降的达十万人。这是官军空前的一次惨败。
平安久驻真定,屡次打败燕军,曾斩杀燕军骁将数人。燕将都对他惧怕三分,无人敢直接与他交锋。现在平安被俘,燕军欢声动地,说:“平安,平安,吾属自此获安矣!”燕军官兵无不想将平安处死,但朱棣深知平安的指挥才能,不忍将其处死。朱棣派都指挥费■等将陈晖、平安等人送往北平。平安感朱棣不杀之恩,终于投降了燕军。对于在军中被俘的文官,朱棣将他们一律放还。但陈性善自感监军兵败,有辱诏命,无颜再见皇上,便郑重地穿好朝服骑马跃入河中自杀了。其友黄墀、陈子方也同他一起投河自杀而死。彭与明撕裂冠裳,改换姓名与刘伯完等都不知去向。王贵因监护军饷而被俘,被朱棣释放后,走还凤阳,跟随知府徐安参与防守任务,仍与燕军作战。
直趋长江
在朱棣带兵南下,北方空虚之时,建文帝接纳了齐泰、黄子澄的建议,调都督杨文率领辽东兵十万前往济南,与铁铉合兵,以断绝燕军的后路。但这支军队行至直沽,便遇到了燕将宋贵等人的拦击而失败,竟无一人到达济南。这时已是五月初一日。
在南方,朱棣的军队继续向南挺进,五月初七到达泗州。泗州在凤阳府地界内,在府正东偏北二百一十里。南滨淮河,有汴水自城北向南流入 。凤阳府是朱元璋的老家。朱棣一进泗州境,便百感交集。他从就藩离开南京,就一直没有再到凤阳来,他又想起了当年与众兄弟一道回老家祭祖坟的情景,父亲太祖高皇帝希望他们个个成材,以支持大明江山,没想到高皇帝一闭眼大家便兵戈相向,但此时燕军大兵压境,泗州竟是一片和平景象,毫无战争的准备。难道他们对不久前近在咫尺的灵壁发生的战斗一无所知吗?
大军开到泗州城下,只见城门洞开,守城将领指挥周景初等早已率众等候在城外,原来他们是要献城而降的。周景初先命人通报了姓名,然后向朱棣施礼。朱棣说:“未攻城而先降,何也?”周景初说:“此处寺中有一僧伽神最为灵验,水旱疫疫必祷于神,有疑必卜问,吉凶悉响应。殿下兵未至,臣等斋诘祷于神,问:‘降与守孰吉?’是夜梦僧伽神告曰:‘兵临城,速降则吉,不降则凶。’是以即降。”朱棣说:“人心之灵,妙于万物,尔先觉,故神亦告。”朱棣大喜,下令为周景初等人升爵。周景初不战而降,并说托神的旨意,也许是一段附会的故事。有人怀疑周景初早已暗中通结燕军,上面一段话,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看其投降后马上被升爵,便可知这种推断大致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