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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百折不挠.3

作者:毛佩琪 当前章节:15288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22:54

这里刚安排好,朱棣远远望见军中一些人不知为什么聚到一起叽叽喳喳地议论。他问诸将说:“彼何为者?”大家回答说:“降者谋欲叛去。”朱棣说:“吾自讯之。”他让人将投降的军士带到面前。朱棣对他们说:“凡降吾者任其去留,诚以其有父母妻子之思,尔等欲去,当明以告我,给尔资粮,援送出境。逃则为逻骑所获,必不免尔。我全尔生,尔反求死。”一些降卒听了这话,都很感动,不少人表示愿留下报效,还乡者也成了朱棣的义务宣传员。

经此一战,再除去此前分守雄县、鄚州的军队,耿炳文军尚有十万之众,他的失败全因移营未稳而猝遇强敌。至此,他入城坚守不出。这期间,吴杰曾带军前来援助,受到燕军的阻挡,不能与耿军会合,不得已退还。但是朱棣前后连攻三日,城池一直没有攻下,他知道耿炳文老将不容易对付。便对诸将说:“攻城下策,徒旷时日,钝我士气。”遂解围而去。

这是燕军与朝廷北伐主力的第一次接触。炳文虽然是夙将,但他长于战而未尝总大军,诸将多纨绔子弟,失律偾事,是在意料之中的 。而燕王则再次显示出他的军事才能。真定城虽然没有破,但无疑燕军取得了胜利。

大将军李景隆

耿炳文失败的消息传到南京,完全出于建文帝的意外。他说:“老将也,而摧锋,奈何?”黄子澄说:“胜败常事,毋足虑。聚天下之兵,得五十万,四面攻北平,众寡不敌,必成擒矣。”建文帝问:“孰堪将者?”黄子澄回答:“李景隆可。比用景隆,定破矣。”齐泰听说黄子澄要推荐李景隆将兵,坚决反对,但黄子澄不听,终于任命李景隆做了大将军 。

李景隆是什么人?就是前面提到的带兵北上包围周王府的那位。他是明开国功臣岐阳王李文忠的长子,小字九江,读书,通典故。身长,眉目疏秀,顾盼伟然,每朝会,进止雍容甚都,为太祖朱元璋所瞩目。洪武十九年,李景隆袭封曹国公。他曾屡次赴湖广、陕西河南练兵,又曾被派往西番买马。后来掌左军都督府事,加太子太傅衔。建文帝即位后,他受到信任,因为李文忠是朱元璋姐姐的儿子。那次去河南执周王,是他在建文朝做的第一件大事,不过有人说了一些闲话,说那次李景隆活捉周王,曾向周王搜罗金宝。王府不愿往外拿,便被定有“反罪”,捉了送往云南 。

八月三十日丁卯,李景隆即将从南京北上,取代老将耿炳文。阴历八月底的江风颇有凉意。它吹起林立的旌旗,也吹拂着告别的君臣。建文帝赐给李景隆通天犀带,亲自为他摧轮,赐以斧钺,许他便宜行事。为景隆饯行的肴馔已在江边摆好。李景隆放眼长江,仿佛这一江秋水就在他胸中荡漾,天下英雄能有几人得此殊遇!志得意满之态飞扬于眉宇之间。建文帝展望蔽日的旌旗,那一列列披坚执锐待命出发的勇士,再看这仪表非凡、气宇轩昂的大将军,感到他们无异于拱卫帝京的长江天堑。就在这前后,监察御史韩郁上书再次对削藩提出反对意见。建文帝哪里听得进去,他对战争的前景充满了信心。建文帝与李景隆君臣共同举杯,相期奏凯重逢。

跟随李景隆北上的有原谷王府长史刘璟和高巍。刘璟与谷王一起奔还京师,向朝廷献十六策,受到赏识,建文帝命他随李景隆北伐,赞划军事。高巍则愿意做一名说客,去劝说燕王休兵,他的请求受到建文帝的赞许,便派他随大军一同北上。但是,李景隆是个贵公子,虽通典故,实不会带兵,又妄自尊大,所部诸将多怏怏不为所用 。

且说燕王退回北平,接连传来两方面的战报。先是九月初一戊辰,永平守将郭亮报告:江阴侯吴高、都督耿■等带领辽东兵马围攻永平。到了十一日戊寅,南线谍报李景隆已经到了德州,收集耿炳文所部并调多处军马共五十万进营于河间。朱棣听到这消息,不禁哈哈大笑,诸王一时摸不着头脑,弄不清为什么在这样的形势下燕王反会高兴。

朱棣说:“李九江豢养之子,智疏而谋寡,色厉而中馁,骄矜而少成,忌刻而自用。未尝习兵,不见大战,以五十万付之,是自坑之也。汉高宽弘大度,知人善任,使英雄为用,不过能将十万,惟韩信则多多益善。九江何等才?而能将五十万,诚可笑!昔赵括徒能读其父书,不知合变,赵用为将,与秦战,遂坑卒四十万。矧九江之才,远不如括,其败必矣!”接着他依据兵法,指出李景隆之败有五:“九江为将,政令不修,纪律不整,上下异心,死生离志,败一也。今此地蚤寒,南卒衣褐者少,披触霜雪,手足皲裂,甚有堕指之患,况马无宿藁,士无赢粮,败二也。不量险易,深入趋利,败三也。贪而不止,智信不足,气盈而愎,仁勇俱无,威令不行,三军易挠,败四也。部曲喧哗,金鼓无节,好谀喜佞,专任小人,败五也。有五败之道,而无一胜之策,其来实送死尔。”为什么尚未交兵朱棣就知道李景隆“政令不修,上下异心”、“仁勇俱无,威令不行”、“好谀喜佞,专任小人”?我看这其中不乏后世史臣的夸张之词。但是,李景隆与朱棣之间是表亲,两家从来过往甚密,朱棣与李文忠是表兄弟,按辈份朱棣应是李景隆的表叔,他对李景隆的情况可以说是了如指掌,在他眼里没有什么表侄什么太子太傅,他是从军事家得角度对对手的弱点进行分析。可惜的是,李景隆的弱点竟让朱棣看得那么清楚,而朝廷中如黄子澄、如建文帝都无知人之明。朱棣还判断,他自己坐守北平,李景隆不会冒然攻城。于是他策划了一个诱敌之计:“今往援永平,彼探知我出,必来攻城。回师击之,坚城在前,大军在后,竖子必成擒矣。”将领中还有不同意出兵永平者,他们担心大军离开北平后会给敌人留下空隙,他们提出:“永平城完粮足,可以无忧,今宜保守根本,恐出非利。”朱棣解释说:“守城之众,以战则不足,御贼则有余。若军在城,祗自示弱,彼得专攻,无复他顾,甚非良策。兵出于外,奇变随用,内外犄角,破贼必矣。吾出非专为水平,直欲诛九江速来就擒耳。吴高怯不能战,闻我来必走。是我一举解永平之围,而收功于九江也。”  虚虚实实,灵活机变,朱棣确将兵法用活了。

朱棣带大军出援永平,命世子朱高炽在北平留守,辅助他的则是姚广孝。另外,还有在真定收降的老将顾成。诸将向朱棣请求,为保证北平的安全,应该在卢沟桥设防以阻挡李景隆军队。其实朱棣已经想到这一点了。他说:“天寒水涸,随处可渡。守一桥何能拒贼!舍此不守,以骄贼心,使其深入,受困于坚城之下。此兵法所谓利而诱之者也。”

即使对吴高这样的小股部队,朱棣也不愿和它硬打。他与诸将盘算说:“高虽怯,差密;文勇,而无谋。去高则文无能为也。”因此,他又小施一计,打算除掉吴高。他分别给两个人写信,信中盛誉吴高而诋毁杨文,但又故意将二人的信相互装错。二人接到信后无不吃惊,被称赞者要洗清嫌疑,连忙将原信封好上报朝廷,被诋毁者则怀疑对方与燕军有所串通,也将来书上报给了朝廷。将领之间既已互不信任,而各自本人的嫌疑又未洗清,还有什么斗志?所以,他们看到朱棣的援兵已到,未经力战便退还了山海。朱棣的计谋又得了手。

这场战打得太容易了,朱棣忽然想到不如趁此去攻打大宁。诸将一怕大宁难攻,二怕在外迟留日久北平受困,都主张缓攻大宁。他们说:“大宁必道松亭关,今刘真、陈亨守之,破之,然后可入。关门险塞,猝亦难下,迟留日久,李景隆必来攻北平,恐城中惊疑不安,莫若回师破贼,徐取大宁,万全之计也。”但是朱棣决定冒险,他打算避开松亭关的主力,由刘家口出关。既可保存力量,又可节省时间,同时,先打破大宁军队的老家,松亭关的守军可不战自溃。他说:“今取刘家口,径趋大宁,不数日可达。大宁军士聚松亭关,其家属在城,老弱者居守,师至不日可拔。破城之日,抚绥将士家属,则松亭关之众不降则溃。北平深沟高垒、守备完固,纵有百万之众,未易以窥,正欲使其顿兵坚城之下,归而击之,势如拉朽。尔等第从予行,毋忧也。”朱棣这样说,虽不无道理,但主要还是鼓励将士的必胜信心,其实他自己对北平也有点不放心。在军队开赴大宁前,他还是写信给世子命其严加守备,敌人来后不得轻易出战。

大宁的战斗我们打算放在以后再说。现在我们一起回过头来看看北平的情况。

李景隆听说朱棣带大军开赴大宁。认为这是个机会。他下令攻打北平,军队直插北平城下。

数十万军队迤逦北上,刷刷的脚步,得得的马蹄,隆隆的车轮,在冻土上响成一片。过了良乡就是宛平,那宛平就已是北平地界了,良乡与宛平之间相隔着一条卢沟河(今永定河),河上的卢沟桥是必经之路。这条桥建于金大定二十九年(1189),从东到西共有十一孔,桥两边栏板间的二百八十根壁柱上,雕有千姿百态的小狮子。桥长七十九丈五尺,宽二丈四尺,在壮伟中显着灵秀。李景隆指挥大队军马通过卢沟桥,宋人的“道上征车铎声急,霜花如钱马鬣湿”的诗句怎么比得上如今的景象壮观!李景隆意气骄盈,用马鞭子敲打着马毡说:“不守卢沟桥,吾知其无能为也!”不免对朱棣露出轻视之意,他眼前壁柱上的几个小石狮子正在嬉戏耍闹,仿佛是在预示着他的胜利。

李景隆军来到北平城下,朱高炽闭门坚守不出。李军遂于九门环筑堡垒围困之。另外派兵攻打通州。通州在北平城正东六十里。如果朱棣从大宁方面还师,一定要经过通州。李景隆便在从通州到北平之间的郑村坝连结九营亲自督军迎击燕军。

官军在北平城下发动了一次又一次的进攻,特别是丽正门上战斗激烈,李景隆的军队有十万人,而城内连老疾孱弱都算上也不及一万,力量单簿几乎不支。在王妃徐氏的带领下,官校士民的妻室也动员起来了,她们也穿上护甲登上城墙,向攻城的敌人投掷瓦砾石块,守军还常常派勇士追出城外,对官军进行骚扰。官军的进攻被打退,不得已退后十里扎营 。都督瞿能与他的两个儿子带领一千多骑兵进攻张掖门,就在即将攻破的时候,后援却跟不上,功败垂成。原来,李景隆生怕他们夺走这破城之功,让他们等候大军一同前进。这时天气已经十分寒冷,守军又想出了新的守城办法,他们乘夜往城墙上浇水,很快就在城外结成了厚厚的一层冰,官军想要登城就更加困难了。李景隆刻薄寡思,他日夕围城戒严,却不知爱抚士兵,士兵们手执武器站立雪中往往有冻死者 。

朱棣得到世子的报告得知李景隆正在围攻北平,急忙回师,这时攻打大宁的战斗已经结束,燕王、宁王合成了一股,他们乘河水冰冻渡过了白河,直指李景隆结营所在的郑村坝。郑村坝在通州西北二十里,东距北平也是二十里,俗称东坝。李景隆也派出了都督陈晖带领骑兵一万渡河迎击燕军。但两军走的不是一条路,没有碰上。陈晖探知燕军已经渡过白河,便调头向燕军追来。朱棣率精骑还击,乘陈晖渡河之机,大败之,这时河上的冰忽然断裂,官军溺死甚众,陈晖仅以身免。

李景隆军守候在郑村坝已经好几天了,军士日夜戒严,天气寒冷,许多人冻坏了手脚,斗志早已松懈,结果燕军连破李景隆七营。双方主力发生激战。朱棣带人马作为奇兵左右冲击,战争从午时一直打到酉时,李景隆军渐不支,伤亡惨重,还有不少人在阵前投降了。寒冬日短,天很快就黑了,战场的刀枪声渐渐稀落,却不断从这里那里传来痛苦的呻吟、呼唤。朱棣下令收军,将士们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营地,汗水血水粘在身上,北风吹来,冰冷彻骨,都指挥火真敛了些破马鞍在朱棣面前升起了一堆火。通红的火焰在活泼地跳跃,把一束束火舌喷上夜空。在滴水成冰的寒夜里,火就是生命。它是战场上那些游魂幻化的还是从这些生存的勇士心中升腾的?此时此刻,将士们的心里是思念着自己的妻子家人,还是荡漾着敌死我伤的骄傲和荣耀呢?他们也想过为什么要到这天寒地冻的荒郊野外来厮杀来流血吗?

天冷极了,几个甲士见到火光纷纷走拢过去要分享一点那火的温暖。朱棣身边的卫士发出了吓人的呵斥,不许他们靠近。是啊,他们不怕持刀的敌人,敢于拼将一腔热血上前厮杀,却慑于这些爪牙的虎威,只能屏气后退。朱棣听到骚动,连忙说:“此皆壮士,听来勿止。饥寒切身,最难忍者。吾拥重裘,尚犹觉寒,吾恨不悉令其附火,而忍呵叱之乎?”这就是将兵者高明所在!别看他拥着重裘,傍着火,但他的几句话便能打动人心,便能让人明天上战场上替他去冲锋陷阵。将士们都说:“仁人之言也。”是啊,在宁静的寒夜,将士们也许没有停止思考,但他们的想法是那样单纯,他们只想到要忠于燕王。他是龙种,说不定就是真命天子呢!

第二天一早,探报来说,李景隆军夜里拔营逃掉了,辎重却没来得及带走,许多马匹也留下了,部下有人请求追击,朱棣决定不再追赶,而是乘胜直抵北平城下 。这时包围北平的官军队并不知李景隆已拔营南下,仍然坚持不退。张玉带兵列阵而进,连破官军四垒。这时朱棣带兵赶到城下,城中守军见救兵来到,也鼓噪而上,内外夹攻,官军大溃,再加上听说李景隆已撤,更无斗志,便也丢弃兵甲粮草星夜南奔了。

这一战役,燕军获得了全胜。朱棣又回到了北平城。诸将都称赞燕王的神机妙算。其实燕王也有点后怕,当初诸将请求先破李景隆再攻取大宁,朱棣把北平放在一边去攻大宁是很冒险的,北平万一失守,那是后悔也莫及的,因此不能总这样冒险。朱棣说:“此适中尔,无足喜也。卿等所言皆万全之策。我未用卿等言,以其有可乘之机,故尔。此不可为常。后毋难言。”他称赞了大家的万全之策,要求大家以后有什么谋划,还要坦率地讲出来 。

李景隆军从北平撤退南下,驻于德州。打算集合多处军马于明年春天再行大举。建文帝并不以暂时的挫折便改变对李景隆的信任。如果说黄子澄等人无知人之明、误君误国的话,那么建文帝的推诚任人,衷心倚信,则并非全无值得嘉与之处。这年十二月,建文帝给李景隆加太子太师衔,并赐给玺书金币、珍醖、貂裘 。建立帝惟恐李景隆权轻势弱,威令不行。第二年正月,再派中使带玺书,赐以黄钺弓矢,许以得专征伐 。李景隆本非草木,受到皇帝如此隆遇,能不奋发自励,竭忠报效吗?

中分天下之约

现在,让我们来补述大宁之战。

朱棣与众将带兵从永平向大宁迸发,十月初二日(戊戌)来到刘家口。这是从永平出塞通往大宁的最近的关口。山路险隘,仅容人马单行。有官军百余人把守关口。诸将中有人打算从正面攻破关门。朱棣说:“不可。攻之,则彼弃关,走报大宁,得以为计。”于是命郭亮带领军卒数百人伪装偷渡到山后,切断守军的归路,从后面破关。结果,守军全部被俘。燕军顺利通过。初六(壬寅)燕军抵达大宁。

大宁之地无疑在战略上很重要。它在喜峰口外,东连辽左,西接宣府,是北部边防的重镇,它们共同构成了北平等中原地区的屏障。洪武初年,东北地区的故元势力辽王、惠宁王,朵颜元帅府相继内附,朱元璋看到了大宁的军事价值,在古会州之地设置了大宁都司和营州诸卫,在洪武二十四年,把第十七子朱权封为宁王,让他镇守这里。宁王于洪武二十六年就藩,他练兵防边,随军征讨,成为著名的“塞王”之一。宁王以善谋著称,而且他拥有相当大的军事实力,“带甲八万,革车六千”,特别是他所控制的朵颜三卫的骑兵骁勇善战,是一支精锐部队。朵颜三卫指的是兀良哈的朵颜、福余、泰宁三卫。三卫设于洪武二十二年,从头目到军卒都是当地的兀良哈人、蒙古人。朱元璋设三卫的目的是让他们与宁王相声援。燕王多次出塞巡边,早就看中了这支队伍,举兵靖难更想借重三卫的力量。他曾对诸将说:“曩余巡塞上,见大宁诸军剽悍。若得大宁,断辽东,取边骑助战,大事济矣。” 建文帝即位,削夺诸藩,恐怕北方诸王与燕王联合,便下诏要辽王朱植、宁王朱权回京。辽王奉诏回到了京师,宁王却对诏令不予理睬。建文帝便下诏削掉宁王的三护卫军以示惩罚,燕王素来与宁王关系甚好,现在他看到宁王不奉诏旨,心中十分高兴,便把宁王看作可以借重的力量,曾写信给宁王要求他的援助。这次朱棣的出援永平,其目的则在于夺取大宁。

大宁守军虽不多,但如何夺取大宁,还要费一番心思,因为朱棣不仅要夺取大宁之地,更重要的是要争取宁王和大宁之军。

燕军来到大宁城下,朱棣派人进城通报说因为穷蹙,前来求救。宁王得知朱棣来到,两人虽为手足至亲,却不敢开放燕军入城,因为燕王毕竟是朝廷的反叛。但宁王这时也因不奉诏旨被削夺了护卫,对朝廷怨愤不已,所以二人不免同病相怜。宁王邀请燕王单骑入城,二人一见,执手大恸。朱棣向宁王讲述了自己不得已而起兵的原因,还请求宁王代为起草给朝廷的谢罪表。朱棣一连在城中住了几天,二人相得甚欢,宁王全然不备。

这时城外的伏兵也在悄悄活动,一些吏士潜入城中,与三卫的部长和许多戍卒都拉上了关系。朱棣向宁王辞别,宁王到郊外为他饯行,突然伏兵尽起,将宁王劫持而走 。这时朵颜三卫的骑兵和事先串通的戍卒也集合了起来,配合燕军攻破城西北角。燕军一拥而上,冲入城中,俘获守将都指挥房宽,杀死关在狱中的卜万,都指挥朱鉴力战不支死在混战之中 ,宁府长史石撰不降也被杀害。战斗很快结束了。朱棣下令安抚城内军民,并派陈亨的家奴和城中的家属去松亭关报告城中的情况。这时刘杰、陈亨听说大宁之变,带兵前来援救,但军士们听说城中的家属平安无事,就都不想打了。刘杰、陈亨不得不往回返,他们走到乱塔黄崖扎营休息。陈亨这时起了异心,他与营州中护卫指挥徐理、右护卫指挥陈文商议,打算投降朱棣,结果一拍即合。这天夜里二更,他们趁军士们熟睡,带兵攻破了刘杰的营地。在慌乱中刘杰仅以单骑逃往广宁,后走海路奔还京师。就这样,陈亨带领大宁的兵马降附了朱棣 。大宁的兵马尽为朱棣所有。朱棣高兴地连说:“吾攻大宁,取边骑助战,大事蔑不济矣!”朱权加入燕军虽然像是被迫,其实是一种联合,他们早已从朝廷的藩辅变成了朝廷的对立面。他们的联合是出于维护相同的利益。而且不仅如此,他们互相之间都很清楚谁也不满足于做一个藩王,他们的心目中有一个皇帝的宝座。固然宝座只有一个,但现在却不是他们俩之间争夺的问题。朱棣与宁王相约事成之后当中分天下,划疆而治,各为天子,朱权擅于文墨,于是这草徼的事便落在了宁王的身上。

朱棣能够顺利地夺取大宁,是与朱权这种半推半就的态度有关的。此外,洪武年间,朱棣曾多次带领缘边兵马出塞,大宁的将领包括朵颜三卫的骑兵都与朱棣相知相习,这也是他们能很快地归附朱棣的原因。在大宁的胜利,使朱棣在军事上得到很多好处。他不仅在北部解决了北平的后顾之忧,而且大宁诸卫军队加入了靖难的队伍,大大壮大了燕王朱棣的军事力量。另外,朱棣还选拔朵颜三卫骑兵的精锐三千人组成了一支新军,这支军队在朱棣的事业中发挥了重要作用。正当大宁的战事进入尾声时,朱棣于十六日(壬子)收到世子送来的李景隆攻打北平的报告。他决定火速返救北平。朱棣先派出薛禄分兵攻夺富峪、会川、宽河,随后,便于十八日(甲寅)与宁王一道带领燕军和宁府的妃妾世子和货宝开赴北平。大宁城被席卷一空。第二天(乙卯),大队人马来到会州。乘半途中休息的机会,朱棣重新编排了自己的队伍,他任命和提拔了一批新的将领,统帅诸军,张玉将中军,提升密云卫指挥郑宁、会州卫指挥何寿为都指挥佥事,任中军的左、右副将。都指挥朱能将左军,提升大宁前卫指挥朱荣,燕山右卫指挥李浚为都指挥佥事,任左军左右副将。

都指挥李彬将右军,提升营州中护卫指挥徐理、水平卫指挥孟善为都指挥佥事,任左右副将。

都指挥徐忠将前军,提升营州右护卫指挥陈文、洛阳卫指挥吴达为都指挥佥事,任前军左右副将。

都指挥房宽将后军,都指挥和允中为左副将,升蓟州卫指挥毛整为都指挥佥事任后军右副将。同时他安排大宁归附的人马也分别隶属各军。宁燕二藩的人马合一后,燕王的力量空前壮大了。这就是他的基本队伍,从此这支人马跟随燕王转战南北,百折不挠,最后终于打下南京。

二十一日,朱棣带领大队人马进入了松亭关。十一月初五便渡过白河,在郑村坝发生了上面提到的与李景隆军队的激战。

调笔弄舌

且说李景隆退走德州,朱棣率大军回到北平城里。从九月十九日朱棣率师救援永平到今日十一月九日回城前后整整二十天时间。这期间从十月十五日李景隆围困北平到十一月七日北平围解,以世子为首的守城军民与官军坚持战斗了二十三天。如今不仅赶走了围城的官军获得大胜,而且燕王控制了大宁地区,除掉了后顾之忧。另外由于大宁诸卫军加入了燕军的阵线,实现了宁燕合流,北方的军事形势因而大大改观了。朱棣一面命令休息士马准备着犒赏庆功,一面再次给朝廷上书,指斥奸臣弄权,朝廷无道,变乱祖制,申明自己起兵的合理:

礼曰:“君父之仇,不共戴天,兄弟之仇不反兵。”今我太祖高皇子也,君亲之仇,可不报乎?恒念父皇存日,因春秋高,故每岁召诸王或一度或两度入朝,父皇谓众王曰:“我之所以每岁唤尔诸子或一度或两度来见者何也?我年老,虑病有不测,弗能见尔辈也,岂不知尔等往来匐匍之劳勚!”父皇康健之日尚如此,矧既病久,焉得不来召我诸子见也!不知父皇果何病也,亦不知服何药而不瘳以至于大故也。礼曰:“君有疾饮药,臣先尝之,亲有疾饮药,子先尝之。”今忝为父皇亲子,分封于燕,去京三千里之远,每岁朝觐,马行不过七日,父皇既病久,如何不令人来报?俾得一见父皇,知何病,用何药,尽人子之礼也。焉有父病而不令子知者?焉有为子而不知父病者?天下岂有无父子之国也邪?无父子之礼者则非人之类也!况父皇闰五月初十日未时崩,寅时即殓,不知何为如此之速也。礼曰:“三日而殓,候其复生。”今不一日而殓,礼乎?古今天下,自天子至于庶人,焉有父死而不报子知者?焉有父死而子不得奔丧者也?及踰一月,方诏亲王及天下知之,如此则我亲子与庶民同也。又不知父皇梓宫何以七日而葬,不知何为如此之速也?礼曰:“天子七月而葬。”今七日即葬,礼乎?今见诏内言“燕庶人父子,岂葬父皇以庶人之礼邪”可为哀痛!

未几即拆毁宫殿,掘地五尺,明有诏云:“太祖高皇帝开基创业,平定天下,用心三十年,纪纲法度,布画大宝,犹如起造巨室,与人居处,苟为官者不修政事,不守法度,如拆毁室庐,欲求安处,焉有是理?”旨哉言乎?今奸臣首将宫殿拆毁,与所言大相违背,使天下之人遵法,亦难矣!孔子曰:“父在观其志,父殁观其行,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可谓孝矣。”我父皇存日,尝与诸王曰:“我为天子,盖造宫殿,不过欲壮观天下,万邦来朝,使其观瞻,知中国天子之尊严也。然此劳军民之力,费用钱粮,岂易尔邪?盖此宫殿,极为坚■,使后世子孙不须更造,以劳军民。”今拆毁祖业,礼乎,非礼乎?

父皇宾天,不得奔丧,欲自诣京,复恐外人不知者谓有他志,故吞声忍气,不敢出言,痛裂肺肝,泪从中堕,不意奸邪小人,交构为恶,巧言欺惑,变乱祖法,岂不知《皇明祖训》御制序云:“凡我子孙,钦承朕命,毋作聪明,乱我一成之法,一字不可改易,非但不负朕垂训之意,而天地祖宗亦将孚佑于无穷矣。呜呼,其敬戒之哉!”

伏自父皇宾天,闻齐泰等奏定礼仪,凡朝夕几筵,揖而不拜,及小祥节■,祭不亲与。我差百户林玉、邓庸等奏事,辄被囚系,垂楚锻炼,令诬王造反,云“擅自操练军士,造作军器,必有他图”。齐泰等明知《皇明祖训》兵卫内二条:“凡王教练军士,一月十次,或七八次、五六次,若临事有警,或王有间暇,则遍数不拘。”又云:“凡王入朝,其随侍文武官员,马步旗军,不拘数目。若王恐供给繁重,斟酌从行者,听。其军士仪卫旗帜甲仗务要拜明整肃,以壮臣民之观。”想惟太祖高皇帝以诸子出守藩屏,使其常岁操练军马,造作军器,惟欲防边御寇,以保社稷,隆基业于万世,岂有他哉!

其奸臣齐泰等不遵祖法,恣行奸宄,操威福予夺之权,天下之人,但知有彼,不复知有朝廷也。七月以来,诈令恶少宋忠、谢贵等来见屠戮,为保性命,不得已而动兵。宋忠、谢贵俱已就擒,已具本奏闻,恭候裁决,到今不蒙示渝。齐泰等又矫诏令长兴侯耿炳文等领军驻雄县、真定,来攻北平。重为保性命之故,不得已而又动兵,败炳文所领军马,生擒附马李坚、都督潘忠、甯忠、顾成,都指挥刘燧、指挥杨松等。奸臣齐泰揭榜毁骂,并指斥太祖高皇帝。如此大逆不道,其罪当何如哉!十月十六日,又矫诏令曹国公李景隆军总领天下军马来攻北平。躬率精锐,尽杀败之。李景隆夜遁而去。若此所为,奸臣齐泰等必欲杀我父皇子孙,坏我父皇基业,意在荡灭无余,将以图天下也。此等逆贼,义不与之共戴天,不报此仇,纵死不已。今昧死上奏,伏望悯念父皇太祖高皇帝起布衣,奋万死,不顾一生,艰难创业,分封诸子,未及期年,诛灭殆尽。俯赐仁慈,留我父皇一二亲子,以奉祖宗香火,至幸至幸。不然,必欲见杀,则我数十万之众,皆必死之人。谚云:“一人拼命,千夫莫当。”纵有数百万之众,亦无如之何矣。愿体上帝好生之心,勿驱无罪之人,死于白刃之下,恩莫大也。倘听愚言,速去左右奸邪之人,下宽容之诏,以全宗亲,则社稷永安,生民永赖。若必不去,是不与共戴天之仇,终必报也。不报此仇,是不为孝子,是忘大本大恩也。伏请裁决。

此次上书,态度十分倔犟,甚而有强辞夺理近于狡赖者,比如建文诏中“燕庶人父子”分明是指朱棣及其子高炽等人,其时朱棣已被剥夺王爵,故称为庶人,朱棣书却反诬诏书为葬父皇以庶人之礼。朱元璋曾以起造屋室比喻开创基业,朱棣则抓住建文朝拆毁宫殿一事,直指他们坏了祖宗的基业。唯上书中动辄以祖训为说辞,辩护最为有力。《皇明祖训》中所规定亲王教练军士等内容,原本是为了使亲王屏藩帝室,不想留下漏洞,反为亲王所利用,朝廷的指责则显得无力。这次上书正值燕王屡胜,气壮山河,指朝廷如敌国外患,竟至有“不共戴天”之语。朱棣之好勇斗狠,雄毅恣肆跃然纸上。同时,朱棣千方百计要把自己描绘成动以国家为念的皇叔,而信中不仅挑拨齐泰、黄子澄与皇帝的关系,而且暗示诸王与之连为一气,以携手对付朝廷。然而这次上书依然没有回音。

朱棣接连获得胜利。北平城内,燕府上下,洋溢着胜利喜庆的气氛。由于燕军的坚决抵抗,李景隆的五十万官军,溃于北平城下。燕王的胜利多亏了北平军民的拼死效力。燕王于军民有何仁,而能令军民蹈死不顾?其实,北平距京师数千里之遥,军民并不清楚朝廷中发生了什么事情。燕王是太祖第四子是确定无疑的。多年来他镇守北平,出塞防边,立有赫赫战功。燕王只要说“朝廷里出了奸臣”就够了。军民上下无不认为他们进行的是义战,燕王要除去朝中之奸,维护皇室,拯救先帝子孙,谁能说个不是呢?

对于此役的胜利,朱棣自然也大喜过望,对军民也不无感激之情。赏赐犒劳是无所吝惜的。但朱棣深知以北平之一隅对抗朝廷,胜败之数并未最后确定,稍有疏忽,随时可能招致失败。不知他是否已经警惕在他自己的上书中表现出的一种狂放,然而对众将士,他都曾及时提醒他们骄兵必败。他对将士们说:“常胜之家,难以虑敌。夫常胜则气盈,气盈则志骄,志骄则慢生,败机乘之矣。”他举出“周公胜敌而愈惧”的故事,说明小心谨慎使周室得以昌盛。他说:“古语云‘惧在于畏小’,予不患众不能胜,但患不能惧尔。”他时刻看到朝廷大兵压境的危险,说:“彼以天下之力敌我一隅,屡遭挫衂,将必益兵以求一决,战兢惕励以惩前失。我之常胜,必生慢忽。以慢忽而对兢惕,鲜有不败。须持谨以待之。”朱棣毕竟是个久经沙场的军事家。他胸中怀有全局,绝不以一时之胜忽略了通盘筹算。

几天之后,朱棣向作战有功的战士颁发赏赉。不少将领升了官。朱棣很懂得如何驾驭军队,他善于使用奖罚的手段驱使将士用命。他说赏罚是“公天下之道”。奖赏合乎人心,就会收劝励之效,惩罚合乎人心,就会收儆戒之效。善于为政者,不以奖赏施于个人所亲,不用惩罚加于个人所怨。需做到像衡石一样平稳,像水镜一样清明。他称赞将士竭诚效力,要论功升赏以酬其劳。他说自己一个人是难于周知全面情况的,他要求诸将对每个人的战绩要从公核报,“不徇私情,不亏公议,有功无功,不令倒置”。务使爵赏得当。凡是有功而被埋没、奖赏不足以酬其劳的,一定要当面讲明,不许退下后再说闲话 。

在这次赏功中,不少人得到了提升:燕山右护卫指挥使谭渊,指挥佥事陈贤,致仕指挥佥事高实、申用,富峪卫指挥佥事景福,会州卫指挥使谢芳、陈旭,指挥佥事端亮,营州左护卫指挥同知钱武,济阳卫指挥佥事祁义,燕山中护卫指挥同知陈珪,燕山前卫指挥同知李清,燕山左卫指挥使徐祥。

这些人全都升入北平都司任职。一个都司管辖许多卫,都司的指挥要比卫、护卫的指挥地位高出许多。然而,朱棣作为亲王,仍然是朝廷的臣民,并不具有提升诸将官职的权力。这样做本身对于朝廷就是一种叛逆行为,何况此时朱棣已被朝廷剥夺了王爵。由于朱棣的经营笼络,实际上,在燕王势力所到之处,已经形成一个与朝廷抗衡的独立王国。他所网罗的,不仅有自己多年的部下,曾跟随征战为其效力者,还有一些因与燕王勾结谋反而被朝廷罢黜的官员,如前都指挥佥事周成、袁成、张睦,朱棣也恢复了他们的职位。

燕军在战争中颇有伏获。被伏官军士兵,愿留的留,不愿留的朱棣便将他们随时遣散。朱棣听说在被俘军士中有几个是从皇陵守卒中抽调来的,不禁为之恻然。朱棣就藩之前,曾长期声老家凤阳驻守练兵。他实际上是在老家长大的。几个皇陵守卒使他想起了老家的草木,祖宗的陵寝。也想起他这几十年的经历,看见这几个召至面前的军卒,好像又回到了凤阳军中。亲不亲故乡人啊!朱棣把他们叫到身边,不免询问起皇陵的情况,又着实抚慰了一番,朱棣说:“幼冲(指建文帝)不思祖宗陵寝为重。守卒以调而来。天下士马固多,岂少此数人。”朱棣下令给他们衣粮,让他们仍然归守皇陵。难说朱棣对祖宗没有感情。但从另一方面看,朱棣不放过任何一个机会攻击朝廷,借题发挥。朱棣起兵篡位,为天下所指,但他总是设法陷朝廷于不义地位。调几个皇陵守卒参战,竟被说成是不以祖宗陵寝为重。自己则处处标榜尊崇祖训,藩屏邦家。朝廷方面呢,位处至尊正统,一开始便认为自己以正压逆,以强压弱,胜算在握,不必计较一些细枝末节。不料却因而常给朱棣留下可乘之机。“积土成山,风雨兴焉;积水成渊,蛟龙兴焉”。如此下去,形势真是不可逆料的。

这月二十八日甲午,朱棣又颁发一道檄文,说是“为报父仇事,谕普天之下藩屏诸王、大小衙门官吏军民人等”。朱棣的一个用心,便是指责“奸臣惑主”,动辄说“齐尚书黄太卿左班文职等官谗佞君上,恣行不道,苦害军民”。本来,马上得天下,打江山要靠武人;而马上不能治天下,当社会秩序稳定后,文臣的地位势必提高,武将不免要受些冷落,自然会心怀不满,这成为朱棣利用的口实,他“指斥左班文臣”的谗佞,不仅在于动员舆论,而且是故意表现出是为武将们泄愤,借以拉拢他们为己所用。朱棣还把自己及众亲王描绘成一副无端被害的模样,以争得民众的同情心,并借以呼吁反叛诸王与之结成联盟。最后,檄文声称“今奸臣齐尚书、黄太卿等,余必不与之共戴天,不报得此仇,纵死亦不已。故用钦遵《皇明祖训》法律内一条躬行率领精兵三十万,诛讨左班文职奸臣”。他号召:“天下都司,并各处卫所指挥官吏,当思我父皇恩养厚德,同心戮力,整尔士卒,砺尔戈矛,星驰前来,共行捕获左班文职奸臣,献俘于祖宗神明,令受非常之刑宪。上以正其君,下以安其民,使我父皇子孙基业以永万世。”

读这一通檄文,洋洋洒洒,声气夺人,真有席卷天下之势。不过,朱棣振振有词,反复说钦遵《皇明祖训》如何如何。《皇明祖训》是怎样写的呢?我们已在前面引过《皇明祖训》原文了。

朱棣所为与祖训规定相较实有大谬。在新天子即位之后,即使“朝无正臣,内有奸恶”,亲王也要奉“天子密诏”才能“统领镇兵讨平之”。今不但无天子调兵勤王之密诏,反有削燕王爵之明诏。而朱棣还是断章取义反复引用“祖训”,他不仅在舆论宣传上先声夺人,而且取得了事实上的军事胜利。他声称有“精兵三十万”虽不免有所夸张,但与实际相去必不至甚远。朝廷方面面对这一形势如何措置呢?

在燕王舆论的压力下,朝廷宣布罢免尚书齐泰、太常寺卿黄子澄的职务。理由没有宣布,据说朝廷意在撤掉燕军攻击的目标,借以缓解燕军的攻势。然而,建文帝实际并未让齐泰、黄子澄离开左右,仍然让他们参与密议。

朝廷所为,实是失策之举。撤掉齐黄,等于承认了燕王关于奸臣乱政误国的指责,只能长燕军的威风,灭官军的锐气。同时,我们看到,朝廷对于燕王在上书和檄文中所提出的指责及燕王的叛逆之罪,均未做出更有力的辩驳。当然,靖难之役后,凡不利于朱棣的文献全都被销毁了。使得我们不能了解双方论辩的全貌。不过,我们从朱棣给朝廷的上书中,也可以看出朝廷的论辩不是很有力的。

朝廷也并不甘心失败。李景隆既已加官,乃整顿军马,屯兵德州,以备明春再举。燕王起兵后,河北诸卫一带官军将领非败即降,大多加入了燕王的营垒,只有少数军官为朝廷力战而蹈死赴义。蓟州马宣及镇抚曾浚在与众披縻中率众力战而死后,河北指挥张伦率领两卫的官军自拔南归,宣誓“矢死报国” 。他们接受朝命加入了李景隆军。同时,朝廷也想在战场之外屈服燕军。前面提到的那位曾向建文帝献策约束诸王的书生高巍,被命景隆出师,参赞军务。这时,参赞军务高巍上书朝廷,表示愿意出使燕藩,披忠胆,大陈义礼,晓以祸福,劝说燕王罢兵 。

高巍受命来到燕藩。见燕藩旗甲鲜明,军伍整肃,毕竟胜军,气象不同。他自称“国朝处士臣高巍”,将事先拟好的书信送至燕府。这信说:

太祖上宾,天子嗣位,布维新之政,天下爱戴,皆曰:“内有圣明,外有藩翰,成、康之治再现于今矣。”不谓大王显与朝廷绝,张三军,抗六师,臣不知大王何意也。夫以顺讨逆,胜败之机,明于指掌,今大王藉口诛左班文臣,实则吴王濞之故智,其心路人所共知。巍窃恐奸雄无赖乘间而起,万一有失,大王得罪先帝矣。

今大王据永平、取密云、下永平、袭雄县、掩真定,虽易若建瓴,然自兴兵以来,业经数月,尚不能出蕞尔一隅之地。况所统将士,计不过三十万,以一国有限之众,应天下之师,亦易罢矣。大王与天子,义则君臣,亲则骨肉,尚在离间,况三十万异姓之士,能保其同心协力,效死殿下乎?巍每念至此,未始不为大王■泣流涕也。

愿大王信巍言,上表谢罪,再修亲好。朝廷鉴大王无他,必蒙宽宥,太祖在天之灵亦安矣。倘执迷不悟,舍千乘之尊,捐一国之富,恃小胜,忘大义,以寡抗众,为侥幸不可成之悖事,巍不知大王所税驾也。

况大丧未终,毒兴师旅,其与泰伯、夷、齐求仁让国之义,不大径庭乎?虽大王有肃清朝廷之心,天下能无篡夺嫡统之议?即幸而不败,谓大王何如人?

巍白发书生,蜉蝣微命,性不畏死。洪武十七年,蒙太祖高皇帝旌臣孝行,巍窃自负,既为孝子,当为忠臣。死忠死孝,巍至愿也。如蒙赐死,获见太祖在天之灵,巍亦可无愧矣。

高巍的信送上之后便杳无回音,不得已便再上一通,但仍然得不到回信。

高巍冒死上书,忠勇可嘉,但形势并不因一介白发书生的雄辩可以逆转。燕王朱棣已从燕府一隅,发展至三十万众,不数月间攻占了北平、密云、永平,可谓所向披靡,而朝廷为避其锋,已将齐泰、黄子澄罢免。当此之时,什么“夷齐求仁让国之义”、“篡夺嫡统之议”是不能打动朱棣之心的。

此后不久,李景隆也致书燕王请罢兵。其书今已不存,但从燕王的答书中,可看到朝廷的态度已经软化,且亦标榜守太祖朱元璋的遗训,要全宗亲骨肉大义,已从武力削藩变为羁縻笼络了。建文二年二月二十八日燕王的答书说:

近总旗魏再兴来,得汝二月十三日书,披观至再。辞意苟且率略,不见诚实之情。度此非出汝之心口也。何则?汝之祖为孝,父为孝,汝出于孝子之家,岂肯妄诞答此!必奸臣假汝之言以诒我。我与汝以家而论分居长,以朝廷而论,爵为亲王,俱不当相待如此……

又云:“尚书齐泰、太卿黄子澄已屏窜遐荒,天理昭明,于斯见矣。”若以我太祖公法论之,必使其身首异处,夷其九族。今屏去遐荒,想不出千里,必召而回,为幕中之宾矣。此外示除灭小人,内实不然,诚为可笑……

汝云:“近年以来,钦蒙太祖高皇帝圣训谆谆,今犹在耳。”吁,《皇明祖训》乃不钦遵,若谆谆在耳,必不如此。……又云:“骨肉有伤,大乱之道,欲舍小怒,以全大义。”……昔我周王弟被奸臣诬害,言“大义灭亲”,与今所说大相违背。……父皇宾天,骨肉未冷,即将周齐湘代岷五王破家灭国,国公至亲,岂不痛哉!非痛五王,乃痛太祖高皇帝也。今又来灭我,其可乎?

闲尝与布政张昺、长史葛诚言祖训,昺诚云:“齐泰等言《皇明祖训》不会说话,只是用新法便。”……如此变乱祖法,恐一旦社稷落奸臣之手,贻笑于万世也。朝廷有如此失政,国公以太祖高皇帝“圣训谆谆,今犹在耳”,其可不忧惧者哉!奸臣齐泰等假以诬亲王造反为由,实图天下社稷之计耳。……谢贵、张昺可吐露实情,谓齐泰等愤恨当太祖高皇帝时位居下僚,不得柄用,且慄慄度日,朝不保夕。今少主不亲政事,正其得志之秋,祗虑诸王藩屏,未得大纵,遂同心协谋,以灭诸王,方得永享富贵。……

汝为大孝,国家至亲,慨念人生世间不满百岁,死生俄顷,倘汝一旦溘终天年,有何面目见我父皇太祖高皇帝也!姑以汝之心自度之,为父皇之仇如此,为孝子者可不报乎?

因汝来书,不得不答,再不宜调弄笔舌。但恐兵衅不解,寇盗窃发,朝廷安危,未可保也。所欲言者甚多,难以枚举,忽遽简略,汝宜详之。

从朝廷方面说,齐、黄明罢暗用,高巍千里游说,李景隆投书燕王,都是为了使朱棣放松斗志,而实际却在集结力量以待决战。有湖广布政司左参议杨砥者,竟公然上书朝廷要求罢兵,说是“帝尧之德;始于九族。今宜敦睦诸藩,无自剪枝叶”。如此不识时务,当然遭到断然拒绝。杨砥本人也受到了安置辽东的处分。从燕军方面看,起兵数日“取密云、下水平、袭雄县、掩真定”、“易若建瓴”“气势正盛”,更无罢兵之理。双方仍不可避免要在战场上一决雌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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