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非常傲慢地对我说:“姓林。”
我赶紧从裤裆里掏出了万宝路和两百块钱,递给他说:
“林大哥,不成敬意,请多关照。”
他收下了烟和钱脸上有了笑容,笑着向我盘问道:
“你坐下,你是因为什么进来的?”
我说:“诈骗,我是在这里寄押的,呆不了两天就走。”
他又问我:“是哪里的人?干什么的?”我说:“是长春人。卖书的。”
他又说:“你挺懂规矩,以前进来过吗?”
我说:“没有,这是第一次。”
他最后问我:“你有什么要求吗?”
我说:“没有,全凭大哥关照。”
他这时候对铺上的人喊道:“都别看了,你们看人家年龄不大,多懂规矩。一看就是能成事的人,给老子‘搓火’。”
我不知道“搓火”是什么意思,心想他们是不是要收拾我……这时候就见从铺上跳下两个人,一个从棉被上揪了一点棉花,一个从铺底下拿出了一块有一尺见方的胶合板,那家伙小心翼翼地从胶合板上撕下一块比牙签还细长的小木条,另一个家伙把棉花均匀的缠绕在小木条上,又用手搓了搓搞成个小棉花棒。他把棉花棒放在了地上,把胶合板压在了棉花棒上,撅起屁股用力地在地上飞快得搓了起来,大约不到一分钟,他猛地停下来掀开胶合板,把棉花条掰成两半用手甩了甩,又用嘴不停地向棉花上吹气。只见棉花上冒出了蓝烟,火搓成了。
“大胡子”点了一支烟并给了我一支,大家贪婪地看着我和“大胡子”吸烟,我见此吸了两口就赶紧把烟给了那个“搓火”的家伙,他吸了一口递给了那个弄棉花的,弄棉花的吸了一口又递给了他身边的另外两个人,他们四个人一人一口地传着,很快就把一支烟吸完了。最后那个家伙小心翼翼地把已经没有一点烟丝的过滤嘴放在了口袋里,我看了十分不理解。“大胡子”见了对我说:“没有烟的时候那个也能抽。”
当“大胡子”把烟抽得剩下一小节的时候喊了一声:“后槽。”
这时候从铺上站起来一个大个子,“大胡子”把烟头向他扔去,“大个子”十分熟练地把烟头接住。通过吸烟我断定他们几个是这里的头,“大胡子”告诉我那四个吸我烟的人分别是老二、老三、老四、老五。“大个子”是管“后槽”的槽长。我明白了,“后槽”就是除了他们五个以外的犯人。他们叫“前槽”。晚上开饭了,饭是苞米面窝头和白菜汤,不论饭碗大小白菜汤是每人两勺子,窝头是每人一个。
大家打完饭以后并不急于吃,他们把窝头和菜汤整齐地摆在铺上,站到了一边。这时候“前槽”的几个家伙忙碌起来,老二用手把每个窝头掂了一遍挑出了五个大一点的,老三、老四分别用调羹把每个碗里菜汤上漂着的油花撇出来,老五用筷子把每个碗里本来就不多的白菜捞出了三分之二。这时候“大胡子”喊道:“后槽。”
“大个子”走过来,他先递给我一个窝头,又给了我一碗菜汤,然后他把窝头发给每人一个,窝头刚好发完。这时候“大个子”说:“开饭。”
他们的吃法千奇百怪,有的狼吞虎咽,有的细嚼慢咽,有的把窝头掰成非常小的碎块放在汤里,像吃羊肉泡馍一样。还有的用从尼龙袜子抽出来的丝线,把窝头割成极薄极薄的小片,一片一片地吃。
我并没有像刚进来的人一样吃不下饭,我吃了大半个又硬又酸的窝头,把汤都喝了,我看着汤碗里留下一小层黑黑的泥,想这白菜肯定没有洗。我并没有感到恶心,心里很平静,人在这个时候,就应当面对现实调整好自己的心态。
我把吃剩下的窝头给了“大个子”,他非常高兴。晚上睡觉的时候“大胡子”让我睡第六铺,我睡在老五和“大个子”的中间。老五告诉我在这里睡觉要脱得一丝不挂,我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意思,就照做了。我躺下以后才知道,他们在仔细地检查我的衣服,看看里面还有没有油水。
号里人多铺小,可是我们七个人就占了床铺的三分之一还多,那二十几个人五六个人盖一床被子,挤在一起,只能侧着身子睡。牢房的灯晚上是不关的,我心里想着明天要应付的事情,久久不能入睡。
大约到了后半夜,我迷迷糊糊刚睡着,“大个子”把我推醒了。他示意我不要出声,让我到铺那边去。我看见他们二十几个人手里都拿着吃饭用的小盆站在地上。“大个子”见我走开后,向两个手拎着一床大棉被的人挥了一下手。只见那两个人把棉被蒙在了那五个“前槽”的头上,还没等“前槽”们反映过来,这二十几个人就蜂拥而上,有的按住那几个人,有的用手中的饭盆不管脑袋屁股,隔着棉被一顿狂砍。打了不到三分钟,“大个子”让他们停手了,他走上前去掀开了棉被。
只见那五个人满脸是血鼻青脸肿,他们睁开眼睛惊恐地大口喘息着。“大个子”又一挥手上来几个人,分别把这五个家伙拖到了地上,让他们脸朝墙跪着。“大个子”宣布现在有仇报仇有冤报冤,只见这些人轮番走上前去,有的用脚踹,有的用鞋底子抽嘴巴,直打得老大们不停地磕头求饶,没了白天的牛B劲。“大个子”宣布以后由他来当铺头。他保证做到公平分铺,吃饭不撇油,有烟大家抽,不随便打人。接着他让人把“大胡子”的烟和钱搜了出来,点上了几支让大家轮流抽起来。这帮家伙贪婪地吸了起来,有的可能是好久没有吸烟了,刚吸了两口就抱着头晕倒在铺上了……“大个子”重新分铺,他挑了四个人到“前槽”。我还是在原来的位置没动,那五个人被每隔三个人躺一个地隔开了,并不许他们随便讲话。早上起来吃饭的时候由于没有人撇油挑菜了,大家都非常开心。只有那五个人垂头丧气地闷头吃饭,他们似乎在琢磨着怎样夺回往日的权利。
我在这里又住了一个晚上,早晨我想起来大便,牢房里是没有厕所的,大小便都是在一个一米高直径有一尺的塑料桶里。桶放在墙角。桶很高没什么可扶,拉屎的人还要有点功夫才行。这点小事难不住我,只是我费了很大的劲才把屎拉出来。我擦屁股的时候看到手纸上有血,想了很多……
排便困难是因为我一连吃了四顿窝头了,肚子里已经没有油水了。我明白了他们之所以要撇油挑菜,不仅是上头受益下头也受益。我想起了我爷爷说的那句话:
“过年的时候人拉的屎和平时都不一样。”
我现在知道了这里的人和外面的人拉的屎都不一样。大约在上午九点左右,警察叫我出去。辽源来了四个人我都不认识,其中有两个警察、一个杂志社的和一个司机,他们开了一辆面包车。一路上我和他们已经混得很熟了,杂志社的人对我们之间的业务一问三不知,我和那两个警察倒很谈得来。言谈中警察感觉我不是很坏,也听出来我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就给我取下了手铐。路上我们还喝了一顿酒,警察告诉我如果我和杂志社一时解决不了,需要把我送进去,一切有他们关照……
到了杂志社我和他们的领导见了面,对我几个月不和他们联系表示愤慨,并说我是有意的和他们赖账。我对他们说:
“就算是赖账也是事出有因,首先你们的东西不好卖,这些货有一部分已经退给了你们,有一部分退到了我书店,还有一部分在各地的批发商手里。哪里像你们想象的那样,我不给你们结账,你们对我的这种做法首先是违法的,是想讹诈……”
后来才知道杂志社的内部有矛盾,我多少有点成了牺牲品的味道。他们一直以为我贿赂了副主编,想通过我搬倒他。我算下账来确实欠他们钱,但是远不如他们想的那么多。可是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就只好委屈一下了,把事情搞清楚我才能回去。我给孙楠和范永刚分别打了电话,让他们俩一个帮我处理外围的事情,一个来这里和他们协商。
那两个警察也一直在听着我们的谈话,觉得我并没有像他们想象得那么坏,最后决定还是要把我关进去再说。我这次没有藏钱和烟,警察在我进号的时候给了我两盒烟。办完手续和我同来的警察跟我一起进了号,这里的铺头是二盛子,他在辽源很有名气,号称是“大管道”(大流氓),那两个警察都认识他,他俩告诉二盛子谁也不能动我,我有事唯他是问,二盛子当即表示请他们放心绝不为难我。
警察走了,我把烟给了二盛子,还是老一套二盛子先和我盘完了道,然后他给我安排了铺。我在这里还是睡在第六铺,我知道我的事情很快就能解决,所以心情非常平静。晚上九点来钟又进来一个新犯人,他很不懂规矩,进来就洗头。二盛子气坏了,他们几个人狠掐了他一顿,那小子的脸被掐得就像面包一样的肿起来。后来大家就管他叫“大傻”。
号里的每个犯人都有外号,我是长春人,他们就管我叫“长春”。还有一个犯人是因为偷了一头牛并把牛杀死卖了被抓进来的,大家就管他叫“杀牛”。还有一个二盛子的同伙,是他举报了二盛子才被抓进来的。二盛子管他叫“老狗”。“老狗”可惨了,每天最少被收拾五次,上午两次,下午两次,晚上睡觉还有一次。这里整人的方法很多,除了普通的掐打以外还有许多花样。
比如“练拳”是让你双手提着一个枕头放在胸前,靠墙站着并闭上眼睛。这时候就会有人悄悄地走过去运足了气,猛地向枕头打一拳。然后再让你闭上眼睛,反复如此。被打的人非常痛苦,前胸还没有伤痕。
“顶麻筋”是让你面向大家背靠墙,双手放在头上。由两个人分别站在你的左右,他们两人有时候是同时,有时候是先后,猛地提起右腿,用膝盖猛烈撞击你的大腿外侧,被撞击者由于腿部剧烈的疼痛,马上就会站立不住倒在地上。
“骑摩托”是让你来个骑马蹲裆试,要求你腰要直,头要正,两条胳膊向前伸出,就像手扶着摩托车把一样,嘴里还要“嘟噜,嘟噜”学着摩托车叫,你还要假模假式地按照他们的口令完成加油、挂挡、拐弯、上坡、还有摩托车陷在泥里的动作。这可比“文化大革命”时红卫兵让老干部们做的“喷气式”难受多了,要不了三分钟就让你气喘吁吁,大汗淋漓。
看守所的犯人和监狱里的犯人有很大不同。监狱的犯人是定了刑期的,他们有正规的作息时间和活动空间,可以参加劳动,可以抽烟,可以写信,可以洗衣服,吃得也好。而看守所的犯人是没有刑期的,在收容审查期间没有这些自由,整天就是关在屋子里“坐板”(坐在床铺上不能乱动)。没有洗漱用品不能刷牙,犯人每隔一个星期可以在警察的监督下,在院子里跑几分钟,犯人们管这叫“放毛”。
犯人们每天的生活枯燥单调,自然每天要找点乐趣消磨时光。他们找乐花样繁多……“铺头”一喊:“出租车。”
这时候马上就从铺上跳下一个人来,装作开车的样子在地下跑两圈,停下来嘴里“吱”地一声,学汽车刹车的声音,接着问:“请问先生要去哪里?”
“铺头”说:“去辽源宾馆喝酒去。”
装作司机的人说:“坐好了。”
接着他又挂档又踩油门地跑了一会儿,停下来喊到了,接下来又会有另外的人装成女服务员娇滴滴地跑过来问:“请问先生吃点什么?”
那时候他们还没有吃过生猛海鲜,他点的菜都是些什么红烧鱼、溜肉段、香酥鸡什么的,不过这些也是满有吸引力的,接着“铺头”装作又喝酒又吃菜地画饼充饥,完了还要去找小姐……
如果要是有新来的犯人,他们就以收拾新来的取乐。新来的人一进来,他们会让他靠墙站好,对他讲道:“列宁说,没有蹲过监狱的人,不是一个完整的人。恭喜你,你现在完整了。”接着他们宣布现在开庭,他们会把新来的人从住址到案情,怎么进来的问个明白。稍不老实就被狠狠地收拾一顿,然后会根据他的罪行判他多少年徒刑。
这天进来一个老头,通过“审问”知道这个老头原来是个强奸幼女的,以前还有前科。他们来了正义感,让老头脱了裤子自己把“几把”搞硬,模仿着当时的案情演练一番。如果不硬或演练得不像,都要挨打。那老头也真行,快70岁说硬就硬了,被迫不停地手淫……最后被折磨得奄奄一息也没人同情!可见监狱里也有正义感。
这天有个戴脚镣子进来的,大家谁都没有动他,这是全国监狱里不成文的规矩,因为他不是犯了死罪就是案情重大。“铺头”给他点了一支烟,问他犯的是什么事,那人说是因为帮人打架把人打死了。他在外面逃了三年今天被抓着了……他和我们谈了许多似乎很荒谬但又有些道理的人生哲理,他认为在这个世界关键时刻谁都不能相信,只能相信自己……
我进来的第四天,范永刚、孙楠和呼义成来看我了。他们给我买了许多东西,告诉我事情办得差不多了,吕平帮了我很大的忙。他们以为我在里面受不了,见了他们会痛哭流涕,见我神态自若老范惊叹不已!因为再有三天就过年了,谁能不着急!本来年三十就可以放我了,可是没有找到公安局长签字,我在监狱里过了一个年。由于有人关照,三十晚上监狱里一个外号叫“驸马”的警察把我叫出去,他给了我一瓶啤酒和半个烧鸡。我回到牢房的时候,外面的鞭炮骤然响起,所有的犯人情绪低落到了极点。有的人想哭还不敢哭,这时候“铺头”也变得烦躁起来,他不停地在牢房里走来走去。突然,他歇斯底里地大喊:“哭吧,哭吧,都哭吧!”
顿时牢房里哭声一片……大约有半分钟他喊道:“停。”
我观察到只有少数的几个人没有哭,其中有那个老头。晚上12点犯人们吃上了饺子。这是警察们牺牲了自己的休息时间为我们包的,和平时不同的是饺子是用四个大盆端上来的,不限量管够,“铺头”也不盘剥,听说这是这里一年中唯一不限量的一顿饭,犯人为了这顿饺子晚饭几乎就没有吃,只把菜汤喝了。
望着热气腾腾的饺子,这些平时脸上毫无生气的犯人,表情出现了和平时强烈的反差。他们的眼里闪烁着耀眼的光芒,从这光芒里我看到了贪婪、期盼、满足和急不可待。当他们抓起饺子的时候,脸涨得红红的,有的人手微微颤抖着把饺子塞进口中,还有个人过于激动把饺子掉在了地上,他想都没想,一把抓起来塞进了口中。
没有进来过的人绝对不会理解,别说掉在地上,如果在平时就是掉在了粪桶里他也会捞出来吃了。此时的牢房里安静极了!有的只是嚼东西的声音。这种声音持续了大约有五分钟渐渐小了下来,有人伸了伸腰,有人叹息,有人咳嗽,有人赞美饺子的味道……谁也咽不下去了。“铺头”就让人把剩下的饺子收起来了。我吃了十几个饺子,这饺子很大,全是白菜几乎没有肉,油也很少。我想如果肉和油放多了,犯人们肯定会拉肚子,在他们的感染下我感觉很香。
第二天早晨,饭又成了窝头和白菜汤,我有幸能在“前槽”和他们在一起吃昨天剩下的饺子。上午九点多我被放了出去,走出监狱的大门,只觉得阳光明媚耀眼,我微微地眯上眼睛有些不习惯,望着蔚蓝的天空,想起了我对芳燕儿说的话“千万别回头看”,我和早已等候在门口的老范他们上了车,向沈阳驶去。1989年的大年初一,在两个地方总共关了十个白天九个晚上的我——自由了。我从来没有为这段历史感到耻辱,相反我却有几分自豪……
正文 十一、钱让我变成了激情燃烧的流氓
十一、钱让我变成了激情燃烧的流氓
时局不顺走麦城
大年初五我去了石家庄,住进了国际大厦。这是石家庄当时最好的宾馆,这里聚集的书商有北京的大宝、长沙的陈克成、郑州的董培德、济南的陈大东等人。石家庄本土的书商有张文湛、严少卿、吕长清、刘西林、赵世永等。当时陈大东所发的《青楼恨》,严少清所发的《中越战争密闻》,张文湛所发的《点评金瓶梅》都叨了大菜。我从里边出来以后就长了一身疥疮,这是监狱里非常常见的一种皮肤病。监狱里有一套嗑来形容疥疮说:
“疥是一条龙,
先从手上行,
腰上绕三圈,
最后爬上鸡巴尖。”
疥疮奇痒难忍,皮肤经常被我挠破流黄水。医生治疗疥疮的方法就是涂硫磺软膏,但是效果不是很理想。号称石家庄的黑老大大黑,给我用土办法治疗了一下,他找来了一个汽油桶,把桶的底部钻了几个小窟窿。然后把桶放在用几块砖架起来的火上,在火里不断扔硫磺块。汽油桶里有了烟以后,让我脱光了,衣服跳到桶里,我站在桶底下事先放好的木头方子上。
这时候大黑把一个像古代枷锁一样的,刚好能漏出我头的纸板子固定好,我嘴里叼着一个很长的胶皮管子用来呼吸。他就在下面猛烧火,在我熏了十来分钟快熬不住的时候,他开始往有硫磺的火上一点点地浇水。我就像蒸桑拿一样的出了一身大汗,然后洗个澡换上干净的衣服,这个办法真管用,我蒸了一次就好了。
1989年的春夏之交,中国历史上发生了震惊世界的“六•四”事件,后来愈演愈烈……在这一年谁也没有叨着“大菜”,这是不争的事实。我这段时间运气不佳赔了十多万,这都是因为我上窜下跳所遭的报应……
在这年的冬天,我从石家庄来到北京。准备到呼和浩特出书去,我口袋里的钱所剩无几了,好在哈尔滨的书商张永生给了我两万块钱的旅游支票。我和他们在北京东方饭店喝完酒,本来就没有多少钱的我还装B,争着买单,结完账我只剩八块钱了,我这才想起银行早就下班了。我还没有住下,要脸的我还不好意思和人家蹭房,硬说我住在前门饭店。离开他们我决定去前门的战友黑子家凑合一晚上。黑子复员以后当了交警,我们处的非常好。当我走到他家的时候,他们的院子已经关了大门。我不好意思敲,想了一下,见有一个蹬三轮的过来,就让他把我拉到了北京站,我给了他三块钱。
火车站的凳子上坐满了人,我买了张报纸躺在了地上。我头枕着密码箱,手指头上还套了一个一两多重的大戒指。心里很不是滋味!晚上我被冻醒了好几次。真是应验了那句话“装B犯,迟早要完蛋”。早晨五点多我又冻醒了,我知道地铁已经开始营运了,那里暖和我就上了地铁。开始的时候车上没几个人,我躺在凳子上很快就睡着了。我不知道我坐了多少圈,后来感觉人越来越多。我是怎么让人拉着坐起来的也不知道。等我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八点半了,我在阜成门下了车把钱取了出来。
晚上我坐飞机来到了呼和浩特。那时候北京到这里的机票才45块钱,我住进了呼和浩特市当时唯一的一家三星级宾馆昭君大酒店。前台接待我的小姐叫冯勇,我住进了818房间,在这个给我带来好运气的房间,我断断续续地住了一年多翻了身。吃完夜宵冲完凉,我来了电!完全忘记了我昨天晚上走“麦城”的事了。我操起电话拨通了总机,总机小姐问我:
“请问先生有什么事情?”
我温柔地答道:
“小姐,我是今天刚刚入住的,首先我来自我介绍一下,我的名字叫记工,为了加深蒙汉民族之间的无产阶级感情,特意从北京赶过来向草原人民学习的。”
在我讲话时候我就听电话里面传出来,一个小姐对另一个小姐说:
“你快听听,这人有病呐。”
对她们的这种反映我早已是司空见惯,根本不在乎。只听小姐咳嗽了一声,一本正经地问我:
“请问先生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助的吗?”
我急忙说:“有。”
小姐温柔地说:“先生请讲。”
我说:“我想和你谈谈。”
小姐有点不耐烦地问:“谈什么呀?”
我说:“谈理想话未来,倾诉一下人生的苦衷。”
小姐这时候又一本正经地说:
“先生,我们这是工作时间,没工夫和您闲聊,没事我把电话挂了。”
我急忙对她说:
“你千万别挂,我的话还没有说完,你挂了我投诉你。”
小姐在我的威胁下没好气地讲:
“有什么话快说。”我又说:
“我一下飞机就爱上了你们这个城市,呼和浩特市就像镶嵌在草原的一颗璀璨明珠,你们酒店就是这颗明珠的闪光点,酒店之所以闪光是因为有了你们这样优秀的员工。虽然你们躲在暗处,却通过操纵永不消失的电波,用你们甜美的声音,为来自五湖四海的人们传递着款款深情,我通过你们的声音感受到了党的温暖和酒店对我们的关怀。我满载着东北人民的深情和汉族兄弟的厚意,向你们战斗在平凡岗位上的草原英雄小姐妹,道一声、辛苦啦!如果有可能的话,我现在就想为你们俩献上洁白的哈达。”
小姐没听完这不伦不类的赞美就忍俊不禁地笑了起来。她们笑着问我:
“先生,您是作家还是诗人呐。”
我说:
“请不要叫我先生,我是后生,我比你们大不了多少,我既不是诗人也不是作家,我是记者。”她们又问我在什么单位工作……我们就这样没见面就熟悉了,她俩一个叫林培,一个叫李小慧。没用一个星期我就和酒店的上上下下混熟了,我的长处是在一个陌生的城市,哪怕我一个人也不认识,但我会很快结识一帮三教九流的朋友。
那时候还没有手机,只要我在酒店里,我不在房间你打电话准能找到我。无论是谁值班,你只需对总机说接记工,如果我不在房间,小姐们就会接餐厅、酒吧、大厅等电话保证能把我找着。我在这里享受到了他们总经理张景泉的待遇。当书商们给我寄订单的时候,只须信封上写八个字内蒙、呼市、昭君、记工,我就能收到。在这里我赚了不少钱,又返回了北京。
沈醉告诉我杀人的感觉
我和公安部的群众出版社合作,包发了沈醉先生写的《战犯改造所见闻》。我翻看沈醉先生的历史照片,准备做封面。我选了一张沈醉身着国民党少将军服,佩带青天白日勋章的照片。那时候的出版社还很保守,说什么也不同意。我好说歹说他们才同意封面多上几张照片,其中有我选的这张。但是,一定要把青天白日勋章裁下一大半才行,理由是国民党的勋章沾满了共产党人的鲜血。
按照协议沈醉的稿费由我来出,这天我给出版社交钱,出版社的编辑把我交来的一万两千元,分成两份一份五千一份七千,装在了两个信封里。编辑问我愿意不愿意和她一起去沈醉家送稿费去。我很想见见这个老牌的国民党特务,就高兴地说愿意。这时编辑把装有七千元的信封交给了我,编辑告诉我沈醉来电话说,让他们把稿费分成两份。把五千的那份当着他老婆的面拿出来,七千的悄悄地给他。
沈醉家住在全国政协的宿舍里,房间很宽敞,家里的陈设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我们进去以后编辑向沈醉介绍说,我是新华书店的,沈醉热情地和我握手,他的手非常有力。他个子高高的非常硬朗,虽然坐过多年牢狱,可他依然昂首挺胸精神抖擞,眉宇间透露着军人特有的英姿,他和蔼可亲非常随和。从画相上看你根本不能把他和刽子手联系在一起。
编辑掏出了那个装有五千块的信封,沈醉连看都没看就交给了他老婆。他老婆接过钱走出去给我们泡茶,她刚一出门,我就站了起来,我背对着沈醉掏出了那个七千块的信封,他迅速地接了过去。等我转过身来的时候,他的手里已经没有了信封,后来编辑告诉我,他一接过来就飞快地装在裤子口袋里了。他看着我顽皮地挤了一下眼睛,他的眼神里闪烁着童贞。多可爱的老人那!看着他我想起了我姥爷。
后来,有一天我给他打电话,说要请他吃饭。他问我有什么事情,能不能在电话里谈。我说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情,我非常敬仰他,想和他单独谈谈。老先生没有什么架子,晚上,我把他接到了民族饭店的餐厅。当时,正是吃大闸蟹的季节,我问他喜不喜欢吃这个。他说还可以,我就点了四只半斤重的极品。他告诉我戴笠非常喜欢吃这东西。我首先和他表明了我的真实身份,并说如有可能,我愿意直接买他的稿子。他说自己的身份比较特殊,最好通过出版社来做。
他和我谈了许多有趣的事情,说他非常恨谢富治,在“文革”时期他差一点下令枪毙了他。他还说如果那时候抓到了毛人凤,他也不会活过今天。
我问他“沈爷爷,秦城监狱的条件好,还是渣子洞监狱的条件好?”
他说:“监狱的条件基本上都差不多,关键是看守你的人怎么对待你。”
我问他:“杀人的时候有什么感觉?”
他说:“比杀鸡还容易,鸡被抹了脖子还能扑腾几下。可是人就一下也不会动了。”当我问他渣子洞的犯人除了莆志高以外,是不是都像江姐那么坚强时,他笑着说什么监狱里的犯人都是形形色色的,有宁死不屈的,有叛徒,有一上老虎凳就说要坦白的,但是一放下来又不说了!女犯人还有主动勾引看守的……他告诉了我许多鲜为人知的内幕……后来我们成了朋友……
冒充首长秘书打警察
1992年我的生意很旺,我在北京的天地大厦(现在的保利大厦)长包两个房间办公。我是全国的书商中第一个用上手机的,不久,我又花28万多买了一辆吉普车,我最快可以把它开到时速186公里,这是它的极限。我是先有车后有本。当时,自己做了一个假本子,方法很简单,就是把别人的真本子用电熨斗加热,然后再把人家的照片取下来,把自己的照片放到上面一烫就行了。我和黑子只学了两个小时的车,就晃晃荡荡地开车上二环路转了一圈,然后就算出徒了。有一次,肖古龙收了二十万块钱的书款,让我拉他去银行存。路上,他见我开得很快,就对我说:
“你这B是假本,还不深沉,就不能开慢点!”
我笑着对他说:
“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是首长办公室的主任,他们谁敢管我。”
“我只知道你是个大煞笔,首长瞎眼了让你当他办公室主任。”
这时候路过一个路口,我按了按喇叭警察把我截住了。这时候,他幸灾乐祸地说:
“怎么样?装B犯,傻了吧。”
我对他说:
“傻什么傻,我根本就没违章,你看我下车非给他个嘴巴不可。”
这家伙一听来了坏劲,他对我说:
“你敢打警察一个嘴巴,我就给你五千块钱。”
我一边靠边停车,一边问他:
“你说话算不算数?”
他一本正经地对我说:
“王八蛋不算,但你要不敢打,你得给我五千。”
我说:“行,就这么定了。”
我下了车,警察笑着给我敬礼说:
“请出示您的驾驶证。”
我凶狠地对警察说:
“我根本就没有违章,给什么驾驶证?”
警察对我说:
“你不出示驾驶证就已经违章了。”
我蛮横地对警察说:
“你少和我来这一套,我是首长办公室的主任。”
说着,就给他一个嘴巴,警察愣愣地看着我不说话,我转身开车走了。肖古龙在车上看得清清楚楚,他张着大嘴,看着我不知道说什么好!我一边开车一边说:“快拿钱来!”
他没有马上说话,而是回头看那个警察。他见那个警察正在看着我的车,对着对讲机说话。这时候,前面的一个路口又要到了,我们已经看见了警察对我们招手。他来电了,只见他眉飞色舞地对我说:
“你真有本事,再打这个警察一个嘴巴,我再给你五千,你正好凑成一万。”
说着,他拿出一万块钱在我面前晃了一下,我一把抓过钱掖在了裤腰里对他说:
“有钱能使鬼推磨,我豁出去了。”
这时候,我已经把车停在了旁边,肖古龙提着包决定下车和我看个究竟。他一边下车一边对我说:
“警察把你抓起来可不关我的事。”
我气冲冲地奔向警察,不容警察讲话就对他喊道:
“我是首长办公室的主任,你们敢耽误我的公务我饶不了你。”
说着,我就又打了他一个嘴巴,我转身就往车上走。我走了两步见肖古龙没有跟上来,再回头一看,只见他正站在那里茫然地看着警察说:
“他打你啦。”
我见此情景急忙紧走几步开车就跑,警察捂着脸向我这边望了一眼,他恶狠狠地对肖古龙吼道:
“我愿意。”
我确实把警察打了,这不是吹牛。但这是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肖古龙落入了我的圈套。我打的第一个交警是我的战友黑子。我经常和他们队里的人在一起吃喝混得很熟,有一次喝酒我对他们说:
“我帮你们想点来钱之道,以后,你们上岗看见我过来,如果我要是对你们按三声喇叭,你们就把我截住,然后硬说我违章了,然后我就……”
他们听了我的来钱之道,非常高兴地说:
“别说一千啦,五百也行啊!”
他们天天盼着我打他们,让他们生气的是,我当时抽得挺狠!但当他们每人拿到一千块的时候,脸上乐开了花……
不会开车的人,根本不会理解开车的乐趣,车可以让你的腿得到延伸,可以开阔视野,提高你的工作效率,把你带到没车不可能走到的地方。在我的鼓动下,肖古龙买了一辆三菱吉普,他的车虽然比我的贵,但他的车是四个缸的,我的是六个缸的,比他的马力大。再加上他当时的驾驶技术不够纯熟,在玩车的时候总是追不上我,他为此非常生气。
根据我的经验,开车是一个熟练的工种,你开不到五万公里,就不会得到丰富的驾驶经验,而最容易出事的时候是在你开到了五千公里左右的时候,你觉得行了就忘乎所以了。开车尤其不能喝酒,我酒后驾车最少也赔了十几万块……开车的人都是越开越慢,没有越开越快的,出几次事你就老实了。
有一次,我和肖古龙坐飞机去贵阳收账,他见我自己开车,就问一会儿车放那里。我没搭理他,把车开到首都机场的停车场。锁上门就走了,他问我停一天要多少钱?我告诉他停多少天都是两块钱。我们俩上了飞机,肖古龙一身名牌,脖子上挂了一个粗粗的金链子,就像拴狗的链子一样,这还不算链子下面挂着的一个四两多重的观音像,总共加起来已经一斤多了。我那时候已经不戴任何首饰了,只是戴了二块雷达表。我的衣着基本上以斯特法内的休闲服为主,我最喜欢穿的是在燕莎的观奇洋服店里定做的几套中山服。民工们宁可把西服当工作服穿,也不喜欢穿这种衣服了。我却别有一番风度,中山服成了我的标志。中山装是我们中华民族的象征,它和西服比起来,不仅能抵御沙尘暴,还能缅怀老一辈无产阶级革命家!因为邓老爷子是不穿西服的。
登机以后,连英文字母都认不全的我,顺手拿起一张英文版的《中国日报》,专心致志地看了起来,嘴里还小声地嘀咕着只有鬼才能听懂的声音。坐在我身边的肖古龙被我的表演震住了,他献媚的笑着说:
“你这B真厉害,这个也会看!”我不屑一故地瞥了他一眼,刚想戏弄他,不料想他突然脸色一变,愤怒地敲着我脑袋骂道:“你他妈装什么孙子,哪有邓小平朝下看的!”我仔细一看,原来是拿倒了,报纸对着他的那面有张邓小平的图片。
他途中总是喜欢向我问这问那,有的问题非常可笑。他问我:
“你说是贵州大还是贵阳大?”
我听了以后反问他:
“你说是安徽大还是合肥大?”
他终于搞懂了这个问题。他望着飞机窗外黑蒙蒙的天,感慨地对我说:
“你说这开飞机的,就是比咱们开汽车的厉害。”
我问他:“怎么讲呢?”
他说:“你看路这么远,天这么黑,他还能找着道!”
真是叫我哭笑不得……
我俩在贵阳住了三天,在逛街的时候他问我:
“你说穿点什么才能显得咱们既有派,又与众不同?”
我想了想说:
“我认识北京白孔雀做工艺品的,你把你的金链子和观音给我,我让师傅给你加工一下戴上,包你满意。”
他问我:“你准备让他们给我加工个什么东西?”
我说:“我让他们用金子给你敲打出来一个‘前进帽’,你扣脑袋上,这东西全世界绝无仅有,又实用又扎眼又能当碗用,保证让人们见了你肃然起敬。”
他听了以后,想了想笑着对我说: “你每天除了拿我开心没别的。”
办完了事,我们满载着对贵州“花江狗肉”和“豆花鱼”的回味;离开了贵阳。在机场的候机厅,我们看到了一个非常漂亮的女孩子,她比赵雅芝漂亮多了,气质高雅,腿特长好像是个跳舞的。穿了一件红色的风衣分外耀眼,一个人若有所思地闲庭信步,我们俩的眼睛放出了贪婪的光芒。
贵阳的航班不多,我估计她也是去北京的,我看了看机票上的机型好像是波音737,就对肖古龙耳语了一番,他听了以后连连地赞美我说:
“你真高,和你在一起真长学问。”
开始换票了,那个小姐果然向我们这边走来排队,我不慌不忙地站在了这小姐的前面,肖古龙不失时机地站在了这小姐的后面。轮到我换票了,我对换票的小姐说:
“我没坐过飞机,麻烦你给我个靠窗户的。”
小姐点了点头,给了我一个13A,那小姐什么也没说换了就走了。轮到肖古龙了,他对换票的小姐说:
“我们三个是一起的。”
小姐给了他一个13C。拿了票,他又把我一顿赞美。上了飞机,我如愿地坐到了靠窗户的位置,那小姐坐在了我们俩中间。飞机起飞了,肖古龙首先向小姐献起了殷勤,他问那小姐:“小姐,请问您也是去北京吗?”
小姐看了他一眼,柳叶眉一扬用标准的京腔,非常高傲地对他说:
“这不废话吗,我想去太原可它停啊?”
肖古龙并没有感到尴尬,他又问小姐:
“小姐您是太原人吗?”
小姐不再搭理他眯起了眼睛装睡。我见此状一本正经地说:
“旁边那位先生请您自重一点,不要影响这位漂亮小姐的休息。”
小姐睁开了她迷人的丹风眼,感激地向我一笑。肖古龙对此非常不满地瞪了我一眼,他的这个动作刚好被小姐看见,小姐看看他又看看我,用雪白的小手捂着她的小嘴笑出了声。我不失时机的赞美道:
“小姐,您不仅有沉鱼落燕之容,闭月羞花之貌,连笑出来的声音都像银铃一样清脆动听。尤其是您的身材!我今天终于知道什么是引无数英雄竞折腰了!说实话,不仅这位先生,其实我也早就对您活动心眼了。”
肖古龙急忙接过来说:
“是呀,是呀,我坐飞机就像打的士一样,从来没有这么幸运过,真是太美了!这里的空姐算个狗屁,您才叫倾国倾城呐!”小姐看看我俩似乎发现了什么,她笑着问:“你们俩是一伙的吧?”她见我们笑而不答,就恰到好处地骂道:“两个坏东西,还以为我不知道。”肖古龙急忙接着说:“小姐您骂吧,男人不坏女人不爱,打是亲骂是爱,我求求你最好能打我两下。”
小姐不满地白了他一眼。我赶紧说:
“你别做梦了,这么高雅的小姐怎么能对我们有想法呢,我今天能和小姐坐在一起,就已经是三生有幸了,我感觉到今天机舱里的空气分外的芳香。这沁人心脾的味道要不是小姐带来的,我敢说,肯定是我家祖坟冒的青烟飘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