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法
缸子说麦麦你得给大伙开个会呀。阿英也笑着说:“就是,怎么也得弄个就职演说什么的。”
姜小娄转身子过来对我说:“让你当安全员我绝对支持,猪脑子还管得了号?”
一旁的肖遥夹着烟讪讪地出去了。我心里有些不忍,小声示意他们给肖遥点面子,他们反而更来电了,马上说出许多侮辱人格的话来,也不掩饰音调,弄得我先不自在。同时感受到有这几块“料”的支持,我的“权力”应该可以比较牢固,又不禁窃喜。
我说肖遥怎么也算老领头了,咱也别太挤对他,什么事得过且过,瞎混,将来谁也不知道谁怎么样呢。缸子马上赞成,说麦麦这道理讲得透彻,风水轮流,尤其在这里面,都是大家互相给面子的事,你现在不让人家过去,不定哪一天栽人家手里。不知道他说这话的时候,是不是想到了牛哥。
姜小娄大概联想到自己的近况,没有吭声,一张脸沉得鞋底子一般。
我继续说:“然后,就是你们哥儿几个,必须团结好,跟我一起把号儿里的事抓起来。”
阿英大咧咧地说:“我们一百个心气捧着你干,就这几个鸟人,谁敢闹屁!”姜小娄激动地叫嚣:“吓死他!”
借鉴前人的成功经验,我开始搞责任制,同时给他们“加官进爵”:“缸子,你还是抓质量,豆子过不了关,咱都好过不了;内务这块儿阿英你帮我盯住,以后内务总管就是你,被子叠好,卫生做好,这些活儿还是‘强奸’跟‘旧社会’忙活吧,以后再考虑轮流值日。”
姜小娄马上提醒:“安徽,让安徽那狗操的上!”
我放手道:“阿英你看着办吧,疑人不用,该怎么弄怎么弄,别耽误事就行,不行咱们再商量。”
“小娄,你先养好屁股再说吧,这些天你就老老实实给我歇着,就算捧场了。”姜小娄一听没有他什么事儿,耸了一下鼻子道:“麦哥你是不信任我呀。”
我笑着说以后冲锋陷阵少得了你吗?你是我亲弟弟。
一会儿到了院里,缸子立刻表现出强烈的权力欲望,咋呼得比以前还欢。
我给了肖遥一棵烟,并身坐豆子包上聊了几句,肖遥倒显惬意,表示自己正感到累心呢。“费力不讨好”——他这样总结自己的生涯。
整个白天,我总在断断续续考虑看守所里的事情,我发现这里决定一个人地位的要素不外几点:
一是你的经济实力,你有钱就先可以过得舒服些。
二就是你在外面时的角色和地位,是不是“道”上的,在“道”上的知名度怎么样,里面管那叫有没有“成绩”。
我在详细分析了新环境的新形势之后,觉得这“里面”和“外面”在本质上并无大异,只是各种关系表现得比外面的社会更赤裸浓缩罢了,我发现我一直憧憬的某种理想似乎就要经由我亲手实践了,不觉偷笑起来。
晚饭后我给他们开了个会。
我说我们这些倒霉蛋可以说来自五湖四海,因为同一个原因,终于走到一起来了。我们在这里只是一个过渡,将来还得各奔前程,说不定能有缘,将来在这个房间外面再见面。所以大家要珍惜这个机会,珍惜互相之间的感情(听众席上有人笑,阿英上去给了“强奸”一个嘴巴,“强奸”委屈地说“不是我笑的”)……我是讲究平等待人的,我不会把大家分成三六九等来对待,从今天开始,这里不再有什么人头鸟屁,大家都是哥们儿。你要把我当哥们儿,就踏踏实实干活,踏踏实实等判决,别弄出“大离”的事儿来,我保准儿不会为难哪一个人,除非有人不把自己当人看。
唱完高调,我开始搞大动作,调整经济结构。
“咱们每个人的条件不同,穷的也有,富的也在,不过,既然大家还得在一锅里混,这就得有钱出钱,有力出力了——我是这样想的,没有钱的呢,多忙活点活,卫生什么的就主动点,有钱的呢,省点力气不打紧,也得让人家卖力气的心理平衡一下不是?咱出点钱,买点公用,邮票、信封、手纸什么的而已,一个月统共二三十块钱够了,大家摊摊,也不能让没钱买纸的天天拿手抠啊。”(以前,我还真没注意那些没手纸的人是怎么解决这个重要问题的)
说到这,我估计最后一句挺现实的,大家应该有些感慨才对,所以巡视了一圈,居然没人拍我的马屁,只好有些生硬地进行下一步骤,我带头表态:“我拿10块钱先……肖遥,咱哥儿俩在这里算富裕的了,你也来10块吧。”
肖遥没说什么,现场掏了一张10元代金券放在我面前,也没顺便表个态什么的,估计这小子有抵触情绪,想到我跟姜小娄他们倡议不要刁难他的话,对照他的表现,当时心里就有些不爽。
兜里还有钱的也就剩下姜小娄和四川了,一方面有些担心姜小娄“皱巴”,今天我还不想跟他怎么样较劲,一方面考虑四川真的不容易,也就没再继续募集公益资金。我只放了一句活话:以后每个月初,手里有钱的都要交“公用”。言下之意,没钱的您就多干点活吧,要不凭啥用别人的手纸擦屁股?
之所以没把这个话说开了,就是突然间我发现这个思路其实也很残酷。我发现这不是我的“社会理想”啊,怎么稀里糊涂搞成这样啦?可能是让“现阶段”的具体形势误导的吧。
搞“等贵贱”尚有小小的希望,至少可以在形式主义的层面上追求追求,“均贫富”是万万没有可能的。经济问题是一个天然的障碍。我觉得我把问题整得有点大了,心里突然有几分悬空的感觉,不禁恍惚地问缸子:“行吗,这样?”
缸子爽快地说:“行!知识分子就是跟流氓不一样。”
阿英也说行啊,不挺好嘛。
“你们这帮孙子都听着,以后谁不含糊麦哥的招呼,就是跟我们哥儿几个集体叫板呢!”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姜小娄仰起身子,张狂地叫着,给我助威,那神情特知足,肯定以为自己表现得很到位呢。
得,我半天的秀全白做了。
别把自己当金枝玉叶
临睡时,缸子追厕所里悄悄提醒我:肖遥得挪窝呀,靠墙的地界是安全员专用的。我说我倒不在乎,睡哪不是睡,比溜厕所这边强不就得了。
缸子说你不能太好心眼,好心眼最后害自己。
我捅了他肚皮一下:“有你这样的哥们儿在,怕啥?”缸子脸上小小的不悦马上消失了。
回到铺上,倒是肖遥先说话了:“麦麦,咱俩倒个铺吧。”这叫有自知之明。
我说捣什么蛋,哪不是睁眼闭眼一天?阿英很积极地撺掇:“换、换、换,安全员溜墙根儿来,马甲!给换地儿!”马甲立刻跳过来把我和肖遥的铺盖倒了个地界,顺手把我的被子铺好。现在他是我的“小劳作”了。
一夜无话。早上大家都起了床,姜小娄还在被里窝着。吃早饭时,他说脑袋不好受,不吃了。我说待会我跟值班的管教给你要点药。蒋顺治没精打采地说麦哥你也帮我要点吧。姜小娄立刻说给你要点砒霜!
按规矩,这里的人有个头疼脑热的小毛病,看守所会给拿些药来。
饭毕,我让马甲喊报告。一会儿卢管来了。大家多少有些意外,因为昨晚他值夜班,按理今天上午应该歇了。
我正向卢管汇报姜蒋两人的病情,他已经注意到躺在那里的姜小娄:“那是谁呀!”我说姜小娄,脑袋疼呢?
“姜小娄!”卢管喊。
姜小娄肯定听得一清二楚,却没出音儿。
姜小娄踌躇着,左右为难,既要考虑形象,又不能不顾忌安全啊。
“我穿件衣服,被窝是肯定不出。”姜小娄突然激发出一个“两全其美”的对策来,敷衍着穿上衣服,依旧侧身蜷在被窝里。我说你还是规规矩矩起来吧。
正说着,外面的门响了。
卢管大步流星跨进来,一看姜小娄还死狗似的赖在窝里,上前一把撩开被子,甩到地上:“起!”
姜小娄被泼了瓢冷水似的,激灵一下,半支起身子,委靡不振地皱着眉:“卢管,我真的头疼……”
卢管看着姜小娄的脸色诊断:“没大事,别把自己当金枝玉叶。”
送卢管出院门时,他从兜里掏出两袋药:“你保管着,给姜小娄和蒋顺治按时吃……以后谁不舒服都不准赖床,除非经过管教批准。姜小娄那种东西,别信他的邪。不过,一会儿你掂量着,看能少安排点劳动就少安排点。”
我觉得卢管能说出这句话来,真够意思的。
不能栽在这样的人手里
在一系列考验面前得分不高的姜小娄,开始变得有些灰头土脸。一连几天,在姜小娄仍不忘发些余威时,我注意到“强奸”等人虽然还不敢公然反抗,可眼神里已经抑制不住流露着不屑了。
姜小娄的头疼也差不多了,缸子和阿英时不时跟我甩两句闲话,说麦麦咱也不能总让他装二五八万呀,豆子是不是也给他来点?我说还不是你们以前把他捧起来的?沉沉吧,给他两天时间,看他觉不觉闷,看得出事儿的自己就下水了,不一定要别人拉破脸先,那样大家都好看。
缸子和阿英就都不言语了。
这天晚上,电视还没关,姜小娄跟我们聊的没趣,自己先去睡了。这时号儿里又塞进个人来,姜小娄只偏头扫了一眼,又腻巴巴晕过去了。
这位“新人”看上去有些老了,外形酷肖娄阿鼠,眼袋很明显,一对眼球却轴承珠子似的玲珑鼠窜,怎么看怎么是个反面人物。就那副长相,泥人张见了都得哭,捏不出那模子来呀。
缸子一看来人,马上就乐了:“咳,老筢子,我说啥来着,终归进来了吧!”
被叫做“老筢子”的人一见号里有熟人,又坐在“前铺”,立刻也眉开眼笑了:“哟,缸子,早来啦?”一副唐老鸭的嗓子,被谁掐着脖子似的。
缸子没接他话茬,偏头跟我说:“一傻帽儿,甭太罩他。”然后才招呼老筢子到前边坐。
老筢子把被卷放脚下,一边朝这头走,一边掏烟。我注意到他二目放光地盯着我们几个,对其他人连正眼都没搭,就知道这人很势利眼。
缸子指着我说:“这是咱们安全员。”
老筢子立刻喊了声“老大”,缸子说你别他妈找乐啊,人家麦麦是知识分子。
缸子说你这回是第五次了吧。
“小看我,六次。”老筢子用手比划了一下说。
“这回啥面儿?”
“没根。”老筢子咕嘟着嘴说:“以前咱都是盗窃,不就151、152两款吗,倒着要背错一字你加我一年,对这条,我门儿清。可这次我是带着几个徒弟干的,弄了个教唆,这条咱不熟啊。”
缸子笑道:“呵呵,这次弄好了,你后半辈儿就在里边养老吧。”
我说我在报纸上还真看到过,有一美国老头,从监狱里出来马上就去砸商店玻璃,就是为了再给抓回去坐牢,里面真是个养老的好地方。老筢子苦笑着,说咱跟人家能比吗?
缸子说我也纳闷了老筢子,你怎么就没有个改性,真的是贼性难改吗?
老筢子狠劲嘬口烟,一脸真诚地说:“我比你更着急,今年哥哥都63了,哪个正经人不早退休了?”
阿英笑着说,你不也退休了吗?
我们都笑起来。
老筢子较真儿地说:“瞎白话我是大伙儿的儿子,上次出来那会儿,我真发誓金盆洗手了,可这脚一撂到地上,就没那么简单啦,人得先顾这张嘴吧,我这人屁本事没有,一辈子就练了小偷小摸一门手艺。其实我也琢磨透了,说别的全是找辙,从根儿上挖,咱这种人就他妈是好吃懒做惯了,真狠下来,到街上蹬三轮捡破烂也能混饱肚子吧!”
缸子说你别跟谁都“咱咱”的,狗吃屎哪,我们跟你不是一道的。
“我们有理想有追求。”我现在已经有资格开大家的玩笑了。
老筢子媚笑着说我是说我自己不是东西呢。
当天没有细谈,老筢子进来那天晚上,我们把他叫过来沟通了一下,就让他去睡觉。老筢子稍微犹豫了一下才去动铺盖。后来我估计这老家伙可能在那一瞬间,希望我发话,给他安排个体面一些的位置吧。
当时我忽略了一个细节,那就是姜小娄还睡在边上。
老筢子抱起铺盖,不含糊地冲姜小娄的脑袋喊:“嗨,里边挪挪!我给你挡风来了。”姜小娄转过脸来看一眼老筢子,目光冷漠不屑。老筢子可能一看姜小娄的娃娃脸就更不含糊了:“挪挪窝。”
“挪你妈逼!”
老筢子很意外似的愣了一下,马上就精神抖擞起来:“呵,你个小兔崽子还挺猛啊,你跟我冒充大人头怎么着?老哥啥没见过?”
老筢子貌不压众,又话里藏刺,对一个“新人”,姜小娄坚决不他。等我这边刚要作出反应时,姜小娄早亮着屁股跳出被窝,准备教训老筢子。老筢子一看就身经百战,胜负不说,经验总是有的,当时一看姜小娄那架势,就知道要开战,索性来了个先下手为强,展臂就把铺盖蒙姜小娄头上了,姜小娄起势未稳,遭到袭击,立刻倒在铺上,老筢子上去就打,隔着被子,通通地凿,像在揣一盆面。毕竟年轻,姜小娄猛一挣扎,在挨了几下之后就脱离了老筢子的控制,刚上岸的鲤鱼一样勃勃乱蹦着开始反攻,老筢子的口鼻很快就蹿出血来。
我一边喊叫着制止他们,一边向那里去。缸子、阿英和肖遥也动了起来。倒是马甲先我们一步把老筢子拦在墙角,我们也把赤条条的姜小娄笼络住了。
两个人都不含糊地叫骂着,似乎很不尽兴。
老筢子说:“一个小鸟屁,拿我当白菜!”
看来两个人都低估对方了,之所以必须开战,就是觉得不能栽在“这样的人”手里,那样以后就不好混了。
我先以大哥的身份训斥姜小娄给我添堵,又以特派安全员的角色教训老筢子“不省事”。缸子上去给了老筢子一脚:“你怎么进来就现!”
正乱乎着,后面窗口传来一声咆哮:“谁打架啦!”
回头一看,是大史。现在已经知道,大史以前是派出所的所长,因为把一个偷牛的打残了,被“下放”到这里来。大家一听到他咳嗽,一般连大气都不敢出了,生怕哪点动静惹他老人家不爽,给自己找不妥帖。
“我看会儿电视都不消停!那个光屁股的给我过来!”大史用手一点姜小娄。没注意姜小娄什么时候已套上一条三角裤。
姜小娄趿拉着鞋,颠儿颠儿跑到窗口前,买好地叫一声“史管”。
我们偷偷乐起来。
大史接着说:“不许裸睡,知道不?”
“知道,史管我错了。”
“不是你错了还是我错啦,没错抓你进来干吗?谁是安全员?”
我赶紧过去赔笑,并且希望他没有认出我来,毕竟现在剃了光头,在形象上应该和刚进来时候有不小差别。
“你怎么管的号儿?”大史对我的态度倒比对姜小娄好些。
“突发事件。”我说。
“别跟我拽词,大学生吧?今晚上也有你责任,一会儿你看着他们俩,两个班以后再让他们睡,给我好好背监规……”
我们忙不迭答应,没想到老筢子突然谄笑着开口道:“史管,您还没退哪。”大史略低一下头,看清了老筢子的脸:“操,老筢子呀,你又回来了,多大啦?”
“63啦。”
“还是盗窃?”
“这回教唆。”
“老货你是想死在监狱里呀。”大史直起腰杆,咳嗽一声,走了。
老筢子还笑呵呵地站在那里,似乎为证实了自己的沧桑历史而骄傲着。
挂了姜小娄
当晚陪姜小娄和老筢子熬了两个小时。为了不造成人力资源的浪费,我把头两个夜班的人撤了,让他们睡觉。跟后来我遇到的很多犯人头领比起来,我当时的做法真的算极有人味儿了。
你不能怜悯任何人,包括你自己。这话是缸子告诉我的,他说监狱这种地方才真正锻炼人,能够让人无坚不摧也坚不可摧。人一有怜悯心,就会形成自己的弱点,就容易被利用和攻击,当你倒霉的时候,就会发现你怜悯过的那些人正在看你的笑话。我开始对他的话并不以为然,我依旧坚信着同情心是一种美德。
后来我安排老筢子插姜小娄和安徽中间睡了。老筢子因为不知道姜小娄是哪路神仙,只是觉得终于睡在他的“里面”了,是一种名分上的优胜,所以躺下时满足地“哎”了一声,诚心给姜小娄听。姜小娄警告老筢子不要压他的被子,老筢子不屑地扫他一眼,狠劲往“强奸”那边挤了挤,“强奸”不满地挪了下身子,没有出声。
我只是觉得他们挺可笑,又有些可怜。很困了,也懒得管许多,先睡下。
转天傍午,卢管来了。进门就提昨晚的事情,指着姜小娄:“我一猜就是你!”
姜小娄蔫蔫的不说话。
“你也不是好油!”卢管又转向老筢子:“刚进来就闹,可惜你那一大把年纪!”
老筢子一脸悔意:“卢管,是我不对,不该给您惹麻烦。那小兄弟虽然愣了点,可我这岁数的,怎么也该忍呀。我不对,我不对。”够阴险的,顺便还不忘了捎上一状,不愧是老油条。
卢管果然听出了老筢子的弦外之音,立刻眼里不揉沙子地追究姜小娄昨天的劣迹,最后转头向我核证,我说我当时在看电视,不知他们怎么就滚一块儿去了,接着我强调我很快就控制了事态。
卢管一看,猜测我是不愿意揭发姜小娄:“麦麦,我听出来了,你不愿惹他。可他再三违犯监规,不处理不行!”言毕去也。
姜小娄神情迷惘,故作镇静地坐下:“操,伸头一刀,缩头也一刀,豁出去了。”
大家都在等卢管回来,心情各异。
卢管回来时,带着“劳动号”的两个人,提了一挂铁镣:“上次你违犯监规没处理,这回给你补上,让你再打闹!”卢管一摆手,“劳动号”的人立刻蹲在姜小娄脚下,给他套上脚镣,喀哒一响,卡环处用一把将军锁咬死。姜小娄表情木然,似乎有点发傻,那意思像在说:值当的吗?
“啥时候摘链儿,看你表现。”卢管说完,带着队伍走了。姜小娄倒故作潇洒地笑了,往前迈步,才知道很吃力,弄一个趔趄,忙伸手撑在墙上。
缸子说:“挂链儿是个学问,你这样走路,用不了一天,脚脖子就磨破了。撕点布条,把链缠上,再拴个提手,用手拎着走,自己轻松,别人也不烦,要不整天哗啦哗啦的,谁受得了?”姜小娄说我就哗啦哗啦,越到晚上越哗啦,我不好受,你们谁也甭舒服。
说归说,最后还是乖乖地找条破秋裤,撕了好多布条,把铁镣一圈圈缠起,又在镣子中间挽了条长线,姜小娄走路时就提了线,把脚镣悬离地面:“——嘿,是舒服多了。”
姜小娄挂了链儿,自我感觉突然良好起来,以为又挣了一个资本,以为比别人更流氓了,前面被杀下去的威风似乎又高涨起来,整天提着脚镣,来回溜达,咋咋呼呼,好像号房里要盛不下他了。
缸子背后说:“还是栽的不够。”
老筢子也煽乎说:“那还不容易?抓空给他上一课呗。”
我说你们都省省吧。
坏门儿
晚上睡觉时,姜小娄就遇到难题了,这裤子怎么脱呀?开始两天,大家研究了半天,都说没辙,就等着长虱子吧。姜小娄苦恼地合衣而卧,晚上不停地翻身,脚底下一个劲地响动。
缸子偷偷跟我说:“戴链儿也能把裤子脱下来,就是不教给他。”
我躺被窝里琢磨了半天,也没想出怎么把裤子从两个脚环里褪出来,看来是个技术活儿啊。
转天缸子突然又假惺惺跟姜小娄说:“嗨,我琢磨出来啦,你这裤子能脱下来了!”姜小娄不信,缸子就热情地帮他把裤子在脚环里左绕右绕地,魔术一般,突然就出来了,姜小娄那个美呀,赶紧自己动手脱里面的秋裤,却怎么也绕不出来,缸子又耐心地辅导了一番,终于成功。转天早上,姜小娄却又穿不上裤子啦,缸子马上跳过去指导,姜小娄对这项新技能非常满意。
缸子给姜小娄帮忙时,老筢子在一旁不时指点一下,姜小娄也没反感。事后跟老筢子也开始过话,老筢子大度地说:“啥事过去就过去了,别记毒,都是老爷们儿嘛。”一老一少笑泯恩仇。
可我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姜小娄正无聊地溜达着,老筢子跟缸子说:“那些老犯儿多油啊,像那镣子鼓捣两下就开了,根本锁不住人家。”
老筢子的音量拿捏得适度,刚好够旁边的姜小娄听到。姜小娄果然来了精神儿,问老筢子怎么开链儿。老筢子紧张兮兮地摆手,说我可不弄那玩意儿啊,本来就已经打上教唆了。缸子说开锁你老本行嘛。老筢子说那是,什么锁到我手里都跟一团泥似的,怎么捏巴怎么是。姜小娄兴致盎然地说老筢子你给我来来,来来吧。老筢子说什么也不干,最后姜小娄气鼓鼓地说一句“牛逼啥?”转身进屋了。
阿英赶紧起来趴窗户窥探,然后兴奋地向我们汇报:“找铁丝呢,拆笤帚呢。”
缸子和老筢子相视一笑:“糠货。”
我说缸子你们又使什么坏门儿呢?
缸子说你就等着瞧好吧。然后凑我耳朵边上嘀咕:“想法把这小子从号里弄走啊。”我没说什么,心想姜小娄这块料要真的走了,我会感觉轻松不少呢,所以在某种程度上,我默认了他们的阴谋。
过了十来分钟的样子吧,里面突然传出一声尖叫:“哈哈,不管我?有啥呀!”伴随着一阵喜悦的铁镣声,姜小娄唱着跑调的“啥事都难不倒”蹦出来。镣子的一头还套在脚踝上,另一头却赫然拎在手中!
缸子咋呼道:“你把锁给捅开啦,本事大啦!”
“你以为都跟你赛的,比基多耳!”
“你削耳赛基!”缸子笑着反击。
我说姜小娄你小心点,这可不是好玩的,姜小娄说只要你们不给我上眼药就行了。
我问缸子想给人家姜小娄下什么绊子,缸子说其实是逗他玩呢,没想到他还真给弄开了,往后让管教知道了,吃了还是兜着就是他自己的事了。然后缸子诡秘地对我说:“你是安全员,这事你还得多个心眼,卢管要是知道了,你也跑不了啊。”
我笑笑,没有说话。缸子的意思我明白,我要自保,就只有选择两条路,一是马上制止姜小娄继续违纪,二是积极举报。举报的事我做不出来,劝姜小娄好自为之大概会有效果,他还不至于混蛋到不知好歹,但从根本上杜绝他的显示心却不太可能,姜小娄开镣子,最主要的追求不是“自由”,而是向大家显示他有多厉害,显示他具有和管教对抗的无与伦比的智慧和勇气。
其实我挺同情这孩子的,他现在给我的感觉,就像缸子他们背后给他下的结论一样:说流氓不流氓,说傻瓜不傻瓜。缸子说:姜小娄这样的,到劳改队里,叫“怪鸟”。
由于近来号里表现不佳,工作负责的卢管开始找我们谈心。
首当其冲的自然是我。
卢管开门时,姜小娄的脚链儿还开着一头,当时吓得他脸儿都跑色了,抱腿定在那里一动不动,像只冬眠的蛤蟆。
在拘押室门外不远处有个临时值班室,卢管挺和蔼地让我坐下。
然后开始谈号里的事,卢管说:“你跟他们不一样,让你管号儿是我的一个实验,你最近感觉怎么样?”
听说这卢管是个大学生,警校的,这些进入监管系统的大学毕业生,跟那些转业军人来的警察相比,似乎多了些同情心和恰当的正气,管理手段也相对文明。
卢管一问,我赶紧说:“还可以,大家都给面子,缸子这样的多次犯也挺维护我的,倒是我自己有时候跟他们拉不下脸来。”卢管马上说:“跟他们甭太温柔,有不服气的就告诉我,咱一定好好惩办他!”
给我打完气,很自然就提起姜小娄来。我先摸着卢管的脉贬了几句,说这小子最混了,整个一野狗,然后又婉转地说了些他的好处,说这孩子多少也有点人心,见了他爸来信里写到“一斤菠菜5分钱”的时候还掉了眼泪。我说他就是岁数小,在外面可能被宠坏了,进来后又没遇到好人,给带歪了,只要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还是可以把他转化到正确的道路上来的。
卢管沉吟着点了一下头,看来对我的思想觉悟很满意。但还是补充了一句:“对他们不要大意,这里的人复杂得很,不像你想的那么简单。”
我说是呀,还是您经验丰富,看得透彻。
卢管有些满意地问:“这两天姜小娄情绪咋样?”
“老实多了,刚才还跟我说,让我跟您求求情,早点给他摘链儿呢。”
卢管把我送回号房,又提走了新来的老筢子。
我进去就跟姜小娄学了刚才我跟卢管说的话:“我可替你美言到家了,以后要再给我惹病,就不够意思啦!卢管说你是死狗扶不上墙,我说我就不信姜小娄没有一点上进心!”后一句是我即兴编造的,为了刺激姜小娄。
姜小娄已经把镣子锁好。
“麦哥你这就看对人了,我今儿就开始捡豆子,只比别人多不比别人少!让他们谁也说不出话来,以后只要你一挥手,我就是傻逼青年壮劳力,哪里需要哪里去!”姜小娄气宇轩昂地表忠心,我心里美呀——终于用软刀子剔掉了这块臭骨头,我对自己的管理水平更加有信心了。这种智商不理想的人专吃这套,拿对把了,就是一顺毛驴。
姜小娄说到做到,当场就趿拉着镣子凑我跟前捡起豆子来,总算开始了形象工程的第一步。
一会儿卢管把老筢子送了回来,白我一眼,然后叫姜小娄。姜小娄站起来提起链儿刚要往外走,卢管又说你先等会儿,雷刚来!
缸子屁颠屁颠跟了去,我看见老筢子诡秘地和缸子交换了一个眼神,缸子挤咕着眼笑了一下,豁牙子露出来,空虚的黑洞里隐约有什么阴谋。
缸子回来得很快,卢管咣当把门拍上,大叫一声“姜小娄”,姜小娄一激灵站起来,起得急了,脚下有些不稳。
“敢自己把镣子弄开!这里装不下你了是吧!等会儿给你换个地儿!”说罢,风风火火走了。
我当时有些蒙。
姜小娄环顾左右,绝望地呻吟:“好呀,把我给谍了。”
缸子义愤填膺地站起来,脸朝门申诉道:“嘿,这不明摆着给我下套儿嘛!好像我给姜小娄使坏似的。”老筢子也附和道:“我这还冤着呢,你说刚才就提了咱们几个人,我跟小娄前两天又有过节,这黑锅不得让我先背嘛!嘿,他姥姥的,玩儿人呀!”
我发现姜小娄看我的眼神异样了。我的心忽悠冷起来,我已经明白是怎么回事了,缸子和老筢子这两个混蛋,借整姜小娄的机会把我捎带着一块给阴了。
我当时要是跟缸子、老筢子一样为自己开脱,就成闹剧了,也显得自己特没水准。所以我只真诚地对姜小娄说:“弟弟你也甭多想,没用。以后时间长着呢,什么事都有露头的时候。”
姜小娄一副“很受伤”的样子:“哎,我算看透了,谁跟谁好呀,都是假的。”
缸子说:“说别的都没用,想想下步咋办吧。”老筢子也安慰他说:“弟弟,孩子都掉井里了,你也甭心疼那小棉袄啦,惹事就得搪事,才像个爷们儿。”
姜小娄把脖子一横:“我怕啥!上刀山,下火海,爷们儿也不眨下眼!”然后哗拉拉提着脚镣,进里面等死了。
阿英轻笑着,跟缸子说:“这下锛大了。”
缸子说了句活该,就不再多言语了。我们都不说话,各自心不在焉地捡着豆子,我只在心里不停地说:缸子呀缸子,你小子也跟我玩这一套啊。同时也猜测着姜小娄下一步会受到什么惩罚,显然,卢管对这么严重的违纪现象不会简单地结了。
果然,时间不长,卢管回来就给姜小娄下了脚镣,边说:“你这是得关笼子了,自找的,敢偷偷开锁!严重违犯监规!”说完,让旁边的“劳动号”把脚镣提走了,回头吩咐姜小娄:“走!”
铁门一关,缸子立刻说:“这下姜小娄彻底沉底儿了。”
我说笼子是什么啊?
阿英笑道:“就是一小铁笼子,一米半高,把人双手往顶子上一铐,门一关,要蹲蹲不下,想站站不直。这是惩罚严重违犯监规的戒具!
“在什么地方啊?我没注意过。”
马甲过来说:“就在西边大墙底下,收豆子时候,你探头一看就看见了。”
半个小时以后,隐约听到人声。马甲耳贼,立刻说:“姜小娄。”
仔细听,果然是姜小娄,似乎在求管教放他出去。
晚饭后,姜小娄被值班管教带了回来,进门时表情委靡。
管教吩咐他收拾东西,调号。我们都不出声,看他默默地、动作迟缓地打点着行李。姜小娄抱起背包的时候,我忍不住说了句:“小娄,带两盒烟吧,到别的号儿好好混。”
姜小娄看着我把两盒烟塞进他口袋,没有说话。我心里突然有些懊恼和别扭:这小子会不会还在以为我谍了他,送烟恰恰是内疚的表示?
姜小娄扫视了大家一眼,有些凄惨地笑一下,眼睛微微发红,肯定不是依恋。姜小娄不死心啊。直到离开这号房,他或许也没弄懂自己怎么混到这一步。
缸子给大伙上课说:是什么样的人,总有一天会显现出来,龙还是龙,虫还是虫。用个不恰当的比喻,监狱是一块很好的“试金石”,一个人的本性如何,在监狱这个特殊的空间里,能够最充分地被揭示出来。和“社会上”一样,监狱里面也有不少装蒜的家伙,自以为感觉特棒,舍我其谁呀,其实色厉内荏,败絮其中,这种人叫“假人头”,但他们经历不起关键考验,遇到“事儿”了就尿裤。这样的人,在监狱里面,比老老实实认命没出息的“鸟屁”还让人看不起。
缸子说:“看着吧,这小子到一个没有熟人的号里,立马就直眼,到时候就想念咱哥们儿当初捧他时的小日子多淤了。”“淤”,用外面的话说,基本就是“舒服”的意思吧。
老筢子分析:“这种人来疯饱了横的主儿,从开始就不能给他阳光。一炮先干沉底了,以后怎么使怎么有,让他趴着他不敢躺着,让他撅着他不敢腆着。”
我说你们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呀。
黄坎肩
卸载了姜小娄,号房里显得清净了许多,“强奸”等人的压力恐怕也减轻一大块吧,加上我的平民化思路,号房里的民主气氛比以前浓厚了,“靠厕所那边的”人偶尔也试着跟“前铺的”开一两句玩笑,以前遗留下来的紧张空气渐渐被稀释着,我觉得这样挺好。
缸子可不这样以为。
他说不能给那些鸟屁好脸,混疲塌了就不好管了。老筢子虽然还睡边儿上,但在心理上可能觉得已经是贵族了,也怂恿我要树立当老大的权威,不能跟“他们”嘻嘻哈哈,就得有点“狠茬儿”。我说平时谁跟我嘻嘻哈哈都行,遇到正事要是给我拉拉胯掉链子,我也真拉得下脸来。我是诚心说给老筢子听的,几个照面儿过来,我就觉得这老头做人伪劣,质量不高。
日子长了,倒是对阿英的好感多起来。这小子就是嘎,爱拿别人找乐儿,把自己的欢乐直接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不过没有阴谋诡计,不会耍两面三刀,跟这样的人在一起,你不用费脑子琢磨他举措的细节,没什么深意,就是他已经表现出来的那些东西——虽然一般也不是什么好东西。阿英坏得“单纯”,坏在表面,坏得叫人“放心”。缸子和老筢子就显得阴险,经过姜小娄这一件事,我就对他们失去了起码的信赖,尤其对缸子,更多了几分心冷。
但表面上,大家还得拼命维持着虚伪的和睦,盒饭来了,我必定要和阿英、缸子共享,谁谁的情书也好家信也罢依旧写得心忙,阿英和缸子的“工作”也搞得很认真,帮我把劳动、纪律和内务维护得很好,我也乐得清闲,在他们对其他人动作过火的时候,我也总是充当那个唱红脸的。
“好人都叫你做了。”阿英说。
我看见老筢子跟鬼螃蟹嘀嘀咕咕的,一看就没好事,当时就气呼呼吆喝他:“老筢子你又教唆啥呢?”老筢子立刻禁声,鬼螃蟹也不安地看我一眼。
进来快一个月了,还没跟鬼螃蟹正式聊过,不过乍看还算老实,也是一穷人家孩子,为了快速致富把田里的变压器拆走卖了。他平常总跟大伙强调那个变压器是“不带电”的,因为缸子说过,盗窃带电的电力设备判得比较重。
也巧,转天鬼螃蟹就成了第一个穿黄坎肩开庭的人,鬼螃蟹边扣扣子边紧张地抱怨:“怎么开庭也不提前言语一声?”
下午鬼螃蟹一回来,不太服气地说:“你说我这个怎么不打个盗窃呢?愣打上破坏电力啦。听说盗窃3000块钱才判一年,那变压器我统共卖了400。”
缸子说你别光屁股吓鬼胆大不嫌寒碜了,谁叫你不学法呀,偷啥也别偷电力,抢谁也别抢银行啊,看老筢子了么,别瞅长那损德行,经验比你多海啦。偷行,让人发现了就跑,逮住了认揍别还手,一还手,弄不好就打成抢劫,法律就这么定的,偷轻抢重沾花要命,在论的。
一会儿就听鬼螃蟹在那边吓唬蒋顺治:“上午法官说了,破坏电力可轻不了,我判完了,就是你!让你出来不好好打工,这下老婆孩子全成别人的了。”
看着蒋顺治忧心似火的样子,我说鬼螃蟹你再扰乱军心就正法了你。
蒋顺治这几天心情正郁闷着,给老婆写了信,至今没有回音,大家又拿他老婆开了许多没人性的玩笑,给他预言说老婆肯定是跟人跑了。
看《还珠格格》时,蒋顺治说过,他的老婆很像紫薇。
学法串供
11月初,看守所的暖气管儿热了,应该是调试吧。大家都很高兴,尤其是被子薄的几个人,毕竟天气渐冷,有人已经开始感到难熬。
我给家里写信,用轻松调侃的语气告诉他们“我单位已经通暖”,让家里放心。我其实真的担心父母和琳婧为我太分心,何况琳婧还怀着孩子,离预产期已经只有一个多月。家里已经请了律师,说最近就会来见我。
因为他们都说38天内如果不下捕票,就很有放我走人的可能,所以“期限”越近,心里越有些毛糙,并且多了几分跳出牢笼的渴望。
很快我的美梦就破灭了。
我进来37天头上,刑警小扈在窗口一喊我,我立刻就蹿了过去,问他:“捕了?”其实我是希望他给我带来好消息的,我当时有些昏头,如果要放人,是不会在窗口提名的。
小扈把“捕票”递进来,我稍微一愣神,就签了。“涉嫌窝藏”,我看到我的罪名少了“包庇”那一条,有些不解,明明包庇嘛,怎么打上“窝藏”?我顺嘴问了他一句,小扈笑着说:“你大学生还不懂这个?”
“回头你给我拿本《刑法》来怎样?”
小扈说案子到这一步,他们就不插手了,交差了。
几天后我还是从法院的朋友那里得到了一本新《刑法》,号房里马上掀起了一个学法的高潮,那种追求上进的热情高涨得不容置疑。
我找到了和我有关的那条,是三百一十条:
“明知是犯罪的人而为其提供隐藏处所、财物,帮助其逃匿或者作假证明包庇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情节严重的,处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
这才老实下来。我说我是“窝藏”,不过我这不算“情节严重的”吧。
过了几天,律师来了,四十来岁一女的,姓胡,很干练的样子。律师首先告诉我一个意外的喜讯,说我有了一个女儿了,算了算,女儿是在我进来整整一个月的时候出生的,早产一个月。当时真是喜愧交加,我相信女儿早产一定和我的事情有关,真想看看女儿的样子,只有那样,才能真正找到初为人父的感觉,新奇还是喜悦?可惜我永远也没有这样的机会了。我甚至不知道将来该如何面对那个我生命里的奇迹。
在提讯室,胡律师说本想给你办取保候审,以为不成问题,可没想到难度那么大。我说我已经给家里惹不少麻烦了,别让他们再费心。提到案情,律师说咱这里还不允许律师查卷,你跟我就实话实说吧。我把案子一谈,她说除了送钱的事,别的没了吧。我说没了。
“那这事大不了。”她胸有成竹似的,顺手塞我嘴里一颗定心丸。
“如果那笔钱是我还他的欠款呢?该怎么算?”我望着她细眉毛下面的大眼睛问。
律师往前凑了下身子:“你说‘如果’是什么意思?”我说施展也会这样讲。胡律师沉吟了一下,笑着:“能这样就好办了,我有把握给你作无罪辩护。不要弄巧成拙就成,我下次来的时候,能给我个准信儿吗?”
“现在就可以了。”
律师放松地往椅子上一靠,目光含着笑从镜片后面向我吹来:“好啊你……这个官司好打了,只要不出差头,包你出来。”
之所以跟律师讲那一通,是因为前两天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劳动号的来送开水,其中一个胖子突然扔给我一盒烟,表情神秘又紧张。根据这一段时间的经验,我意识到烟盒里有文章。
跑厕所蹲在茅坑上打开,果然看到两个纸卷,展开,一张是100元的代金券,另一张是个便条,没有署名,但肯定是施展传来的。
施展先对牵连了我简单抱了个歉,然后说:记住,就说那钱是你还我的,这样估计就打不上窝藏了。
我赶紧把纸条撕成雪片,撒茅坑里放水冲走了。出去就给院里捡豆子的弟兄们撒烟,猛然想起一句话来:提裤子不认账。这事要让人抓住证据,不仅我和施展不好受,那个通讯员也担待不起,施展给了他什么好处不得而知,从他动作的熟练程度上分析,干这勾当也不会是头遭了。
对这些“不正之风”,我一方面忧愤,一方面又因为自己能够成为受益者而庆幸,扎旮旯偷着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