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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 选修课:另类狂欢(1)

作者:哥们儿 当前章节:14055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4:51

神秘诱惑

在“C看”,抱着对新生活的无限向往的火样激情,我们常在情绪高涨的时候,开展对歌活动。

这个活动之所以生动活泼,之所以吸引那么多热爱演艺事业的在押者参与,就是因为对歌的伙伴是女号的同胞。

女嫌疑人都关押在6、7两个号房里,紧挨着管教值班室,其余十几个号房都是“男生”。

在看守所娱乐圈里的名角是林妹妹,她的号长姚姐是她的经纪人。有机会和姚姐建立业务关系的,只有邻近的几个号房,我们这里都已算边远地区了,但仍然可以在管教疏忽的时候,得到姚姐一点扶贫赞助,当然,风险性也相对大些。

姚姐的罪过是“组织卖淫”,缸子在外面就认识她,这也是我们被“特殊关照”的一个前提。

以前,赶上缸子腻歪了,又正好是不愿意管事的老管教值班,这小子就喊号儿叫姚姐,姚姐就在那边尖声道:“傻儿子,又干吗?”

我们这里肯定先笑起来,大家顿时也都来了兴致。

于是号筒里很快热闹起来,估计每个号房都和我们这里一样,一堆脑袋扎在窗口前,一张张垂涎的脸呵呵傻笑着,要多投入有多投入,要多丑陋有多丑陋。缸子说只有小时候趴收音机前听评书时才这么提神过。

人家4、5号的就比我们便利多了,近水楼台嘛。加上他们中间有一两个嗓子不错的人才,胆大不嫌寒碜,敢唱,时不时扯两嗓子,献歌给6、7号的女同胞。姚姐马上组织姐妹们反馈演出,唱的都是流行歌曲,也有粤语的,那天一个姐们儿还来了几嗓子《人鬼情未了》。

渐渐的,林妹妹就从几个女流氓里面脱颖而出了,成为大家追星的目标。

林妹妹就爱唱邓丽君的歌,而且很是那个意思。虽然经过号筒的过滤,听起来却更有味道,让耳朵和心灵都遭遇着痒痒的陶冶,生理和精神上均获得审美愉悦。

后来有些人就直接在窗口喊林妹妹林妹妹,来一个。

每次总是姚姐先验证:“几号儿?”

回答后,姚姐说:“我让林妹妹给你们安排一个,《何日君再来》咋样?”

有时候姚姐不搭茬,这边喊多少声,女号那边也没音。

后来我们也琢磨出滋味来了,每次耳朵和心寂寞了,就先请姚姐一声,跟她聊两句,再说:“姚姐,安排林妹妹给来一个吧。”

偶尔姚姐要卖卖关子:“我妹妹是大牌儿,说唱就唱?你们也贡献一个。”或者赶上姐姐聊性未尽,就继续打岔道:“来一个,林妹妹还没到日子呢,来不了。”

也有运气不佳的时候,有一次老管教和别人换了班,我们没有及时掌握信息,就撺掇缸子跟姚姐“要一个”。缸子问姚姐:“你那边有电吗?”

“傻儿子你又干吗?”

“爷们儿想点播一首林妹妹的歌呀!”

“傻帽儿你又憋得难受了吧?”

“可不嘛!”

缸子笑着不理我们。

“闹啥!”当班管教终于忍无可忍了。过道里立刻鸦雀无声,所有收音机都关了。是大史的声音。阿英一下缩回铺角,人模狗样地看起电视新闻来。

大史一边叫一边往前走:“刚才哪个号儿乱叫来着?!”

“是你们吗?”问了几个屋,大史很快就蹿到我们窗口:“谁?刚才谁?!”

我们都迷惘地望着大史,一脸无辜。

“没谁呀?”缸子一本正经地说。

“谁是安全员?”

我赶紧前趋,一边回答一边穿鞋下铺。

“刚才谁跟女号说话?”

我回顾一下大家:“没有啊史管,我们刚才看电视呢!”

大史说你甭弄这套。

缸子可能具体分析了形势,突然果断地说:“史管,刚才是我。”我也松了口气,识时务者为俊杰啊。

“一边去!”大史叫缸子站过去。

大史先批缸子一顿,又对我们来了一梭子狂扫。大意是我们都跟缸子一个德行。说今天这个事看缸子态度还可以,就算了。以后别再让他撞上。

没有人敢跟他讨论这样做在技术上是否行得通,大家只在意识里共同呼唤:大史大史,你快走吧。

那天晚上的事只是一个意外的插曲,对我们今后的娱乐活动基本没有什么影响,只是大家学得更乖了,对管教当值情况的信息交流被空前重视起来。亡羊补牢,未为甚晚。

老筢子的个演

一天我们通过劳动号了解到老管教又和大史换了班,缸子说这个情况咱们内部掌握就可以了,今天晚上让老筢子现一把。

我说省了吧,老筢子整个一活猴儿,能上这个套儿?

缸子说你就甭管了。

老筢子整天在捡豆子时哼哼那些“囚歌”,有不少新鲜段子,深受“强奸”等“涉狱不深”的人的推崇,大概觉得老筢子很有劳改经验,经常向他探讨在监狱里的生存之道。

我们对老筢子的言论一般是直接封杀,随便给他戴个教唆犯罪或扰乱军心的帽子就行。缸子一直把他当眼中钉,关键还是老筢子冲击了他作为多次犯的地位,所以从不愿给他表现的机会——找茬教训一下老筢子,也成了缸子的一个夙愿。

只要不直接影响我的利益,我对缸子基本还是支持的。毕竟我不想把老筢子发展为自己的“嫡系”,在我眼里,那是一个宦官式的危险分子,不可重用的,平时给他一些小空间,已是慈悲为怀。

充满阴谋的夜晚终于降临,缸子先扯了几句闲言碎语,最后说真他妈没劲,老筢子给大伙来首歌吧。

老筢子欣然受命,当场感情投入地唱了一首“钱啊钱,你是那杀人不见血的刀”,缸子带头给拍巴掌,说老筢子你还真牛逼,嗓子比驴还好。老筢子说我上小学的时候唱歌还得过二等奖呢。

要搁平常,缸子不把他骂出五颜六色来才怪,那天缸子居然说:“这我信,后来你不是不学好,把好好一前程给糟践了嘛。”老筢子也感慨道:“还就是,点背不能赖社会,命苦不能怨父母,全是咱自己不往好道上走。要不我能在这呆着嘛,一不留神真成歌唱家了,今晚上你们在电视上就能看见我了。”

连“强奸”都觉得他过了,笑着说看见你给歌唱家舔屁股吧。

缸子眉头一耸说:“‘强奸’你找我给你开庭呢是吧?老筢子给大伙奉献个乐子,你还挑肥拣瘦的!”老筢子也不忿了,瞪着“强奸”:“你好?倒霉德行!”

缸子捧场地笑起来,说老筢子一会儿咱跟林妹妹对对歌。你来两首劳改小调,不把妹子震住才怪,别老让她觉得咱屋没人才。

老筢子推辞道:“我这也就给哥儿几个找乐儿行,真拿出去就现了。”

我一言九鼎地说:“谁敢那么说?”阿英说就是嘛,自打对歌以来,咱号儿里还没出过节目呢,老筢子你要不给咱争这个脸就太没集体荣誉感了。

老筢子笑着说:“那我就试试?”

“试啥?我对你有信心!”缸子说完,马上凑到窗口前,侧耳听了听,他也是怕大史正巧在过道里啊。

“姚姐……”缸子压着音儿开始铺垫,估计声音传到6号就消耗殆尽了,只要大史在值班室里看电视,肯定不会听到。

那边尖着嗓子干咳了一声,似乎在说:“傻儿子,找死呀,不知道今天大史值班嘛!”缸子回头冲老筢子一乐,又喊道:“我们给你播放一首外国名歌,一级挑战林妹妹!”

“筢子,上!”缸子利索地给老筢子腾开地方。

阿英推了一把还有些扭捏的老筢子,老筢子凑到打饭口前,运了口气,似乎正对着一个硕大的麦克风。

缸子又鼓励了一句,首次登台献艺的老筢子开唱了,西部民歌的流水调,还掺杂了些《一封家书》的味道:

记得那一次我刚刚上床,公安局就来到了现场。

冰凉的手铐戴在我手上,就这样走进牢房。

……

我们一个劲儿叫好,过道里还没有动静,缸子催促老筢子继续:“非把林妹妹钓出来不可,以后林妹妹就是你的专利!”说着冲我们一挤咕眼,眼角的坏水儿全快流出来了。

老筢子精神一振,清了清嗓子,把一口痰喷出打饭口儿,声音提高了很多,开始悲悲戚戚地演唱下一首:

月儿弯弯挂在树梢上,我含着眼泪告别故乡。

深深地给娘(我)磕个响头,叫一声娘您可要保安康。

……

“感动啊。我都快哭了。”阿英深情地说。

缸子一直站在铺上,侧脸观察过道里的动静。终于,他猫儿似的眯下来,丢个眼色,我们前铺的几个都诡秘地不言声了。老筢子还在忘情地挑战着林妹妹:

……早饭还是一个样,两片萝卜半碗糊涂汤。

端起糊涂汤,想起亲(的)娘啊,娘她已是白发苍苍。

突然,老筢子咯喽一声卡住了,大史如从天降,已经铁塔般堵在打饭口的外面!老筢子脸上的表情实在难以描绘。

“大史……”老筢子方寸突乱,居然让人跌出眼球,嗑嗑巴巴叫出一声“大史”。晕啊,爷们儿怎么琢磨的?整个线路错乱!

大史叫道:“还够美!业余生活丰富呀!”说完大步流星地走了,不用说,肯定是绕前门来了。

“操,今儿怎么又换他啦?”缸子一脸不解地问。

我说不对呀,今天应该是老头儿值班,是不是老头儿?阿英和肖遥都说没错,是老头值班。大家那脸色,好像都挺同情老筢子。

估计大史已经走出过道,女号那边突然传过一句韵味十足的歌词:“小城故事多,充满喜和乐。”

“傻儿子,折了吧?”姚姐幸灾乐祸地隔空采访。

缸子锛着牙还没接茬,前面的铁门响起来,老筢子表情怪异地看我们一眼,苦笑着说:“得,爷们儿今儿认栽,饺子没吃澡没泡,还弄一嘴大燎泡。”

大史哐地一声把门打开,直取老筢子。老筢子只哼唧几声,嘴里不绵不火地哼唧着说:“史管,我错了,错了。”状态很乖巧。

“你啥岁数啦,还那么大劲!”大史指着老筢子。老筢子艰难困苦地一龇牙,在喉咙里轻吭了一声,继续说:“错了,史管我错了。”

缸子也说:“史管您消消气。”大史指着缸子:“你也不是好油。”

我赶紧说好听的。大史对我说:“你是安全员是吧,管不了是吗?”

我说我是看他那么大岁数了,能给他点面子就给。

我说平时我就是以思想教育为主。

大史对我说:“头回进来吧?你的事我了解,你也是空心脑袋呀,施展一个逃犯,还给他钱!能跟罪犯讲哥们儿义气?跟罪犯就是专政,你死我活!”大史环顾了一下四周。

“你,安全员!明天把情况跟你们卢管说说,好好管管这个老头儿!”

我说史管就不要告诉卢管了吧,该怎么教育他,不就您一句话嘛。

大史语重心长地说:“不是看你老糟了,我非给你关小屋不可!”

老筢子诚恳地点着头:“史管,谢谢您,我长记性,我长记性。”说后一个“长记性”的时候,老筢子的眼光在我们几个身上迅速地扫过,有些怨毒。

大史又给我们讲了一通人生大道理,走了。

缸子关切地问:“筢子,没事吧?”老筢子摆摆手。

我跟缸子他们说:“以后咱得长教训,今天就算拿老筢子交了学费了,以后这林妹妹咱谁也甭惦记了。老筢子爱唱歌,就只局限咱内部娱乐,不对外交流了。”

老筢子说:“以后内部也他妈不交流了。”

对歌“锛档儿”以后,老筢子情绪一直低落。凭借多年的监狱生活经验,他不会不明白,自己让缸子给算计了,虽然,这还不至于成为他心里“永远的痛”,但在精神遭受的打击也够他消化一些日子了。大家不断拿那件事找乐儿,那些天老筢子成了笑柄。缸子要打击他嚣张气焰的目的算基本实现了。

这两天,老筢子的身体状况挺糟,头也昏,腰也疼,不可避免地影响了捡豆子的工作。头一天他没完成定量时,我让“强奸”等人抄了把手,突击完了,几个臭小子脸都耷拉得长筒袜一般。

缸子跟我说,劳改单位有句话,叫“帮命不帮活儿”,老筢子这样奸猾的人,你给他开这个头儿了,只能助长他偷懒的恶习,还会带动别人,风气就坏了。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缸子让我记住。

我合计了一下,觉得这里跟社会上还真不一样,“比学赶帮”那一套不灵光,一群五毒俱全的家伙能有什么素质?转天我一看老筢子的豆子剩得更多了,立刻坚定了信念。

我说:“完活的休息了。”然后转身进了屋,看都没看老筢子一眼。

缸子欢天喜地地招呼大家赶紧进去。锁小门的时候,老筢子狼狈地提了小半口袋没捡完的豆子进来,佝偻着腰,一脸苦相。我知道他是诚心给我摆样儿,挑逗我的菩萨心肠。

我故作惊讶:“呵,老筢子还剩这么多呢?”

老筢子看着我的眼神充满求助:“脑袋也昏,腰也直不起来了。”

我关切地说:“回头你跟卢管申请一下,看能不能给你少分点活儿。”缸子说:“是呀,豆子是按人头分下来的,你不干谁干,不能总大伙给你摊吧。卢管要是发话让你歇了,谁也不攀你,还都替你高兴呢。”

老筢子失算了,绝望地蹲下去,在墙角开工。

缸子望着我笑起来。我素着脸儿,没搭理他。我想起大史说他的那句话:“你也不是好油!”

大史也不容易,这帮刺儿头地沟油,整平了这个,还得预防着那个。监管的角色,在“四面墙”中可能是“无期徒刑”的役使,他一天到晚眉头拧紧的形象,令我同情。

模拟审判

11月底突然放了一天假。那天正好是礼拜天。

开了广播会,教导员在广播里激昂地说,随着我国司法制度的逐步完善和进步,“C看”也要跟上时代步伐,只要没有特殊情况,以后每个星期都可以让在押人员休息一天,叫“人性化管理”。

我们当时都很受鼓舞,觉得自己赶上好时代了。

不过,休息日又不能逛街,白天还不许睡觉,干“休息”多无聊,整天看那十几张破脸盘子,腻死了。有一天缸子说找点乐吧,咱开庭。

我说开什么庭?

咱不是有《刑法》嘛。

大家都明白他的意思了,热情很高。经过商榷,我推荐缸子当审判长。

“‘强奸’!把起诉书呈上来!”缸子声音洪亮地叫道,这就开始了。

“强奸”趿拉着鞋跑过来,递上叠得工工整整的起诉书,蹲下。

“姓名?”

“‘强奸’。”

“你是姓强吗?”

“焦美云。”这么温存的名字却一直被埋没着。

阿英说:“那你姓什么?”

“姓焦。”

我们笑起来。缸子对傻笑的马甲说:“你他妈倒记录啊!”

“怎么记呀?”

“说的话都记下来。”

缸子一边看着《起诉书》,一边煞有介事地翻着《刑法》说:“根据刑事诉讼法的有关规定啊,我们还根据C县人民检察院的啊,这个……起诉你涉嫌强奸良家妇女……未遂一案,正式开庭审理。”

马甲手忙脚乱地记录着,抬头问:“‘涉嫌’怎么写?”

“拼音,不会就画圈先。”缸子对有人打搅他的思路很不满。

“强奸”蹲在地上臭不要脸地笑着。阿英伸腿踹了他一下:“严肃点儿!”

缸子说:“强……焦美云,把你的犯罪经过简单陈述一下。”

“详细说说。”阿英道。

“先简单陈述。”缸子威严地坚持,并且似乎对“陈述”这个词很有好感。

“强奸”尽量收敛起笑容,“陈述”道:“那天晚上我喝了点儿酒……”

“别老强调你喝酒了啊,强奸的都说自己喝了点儿酒,我老喝酒也没强奸去呀,继续。”缸子边审边评。

我说你就拣主要的说吧。“强奸”感激地望我一眼,继续道:“那天我……”

“再说喝酒我抽你!”阿英笑着扬起巴掌。

“我在街里走,想起有一个发廊,是个安徽妹开的……”

阿英转头问正在那边旁听的蒋顺治:“安徽,你老婆没在这边开发廊吧。”

“强奸”捧场地看着蒋顺治笑,缸子抬手抽了他一嘴巴:“说你的!半天了一句犯罪情节没提呢!”

“强奸”不乐了,耷拉着脸:“我就溜达那发廊去了,一看已经关门了,我撬窗户跳进去,正掉一脸盆里。咣一响,那女的就醒了,说谁呀!我说不许喊,给我玩玩我就走。那女的说她不是干那个的,我不管那套,上去就扒裤子……”

“扒谁裤子,说清了。”

“……扒那女的裤子——秋裤。女的上来就挠我,还喊。我就跑了。”

“后来呢,起诉上还有别的情节,老实交代。”

“后来我看那女的没出来闹,沉了一会儿我又回去了,那女的又喊,就来人了,是我们村里的人,当时我又跑了。过了好多天,派出所的才找我。”“强奸”松了口气,望着审判长。

缸子看一眼阿英:“罗助理,你接着问吧。”

阿英说也没啥细节呀,这案子没意思。缸子说你得练啊,没细节给他弄出细节来,小案子给他办成大案,悬案给他办成铁案。

阿英受到启发,精神头儿上来了:“为啥又回去?”

“我也弄不清怎么想的。”

“你就是贼心不死!”

“是。”

“你说你第一次没干成?”

“我吓的呀。”

“我看你是干成了!马甲记下来,强奸成功。”

“我真的没干!”“强奸”认真起来,脸涨红了。

“有证人吗?”缸子在一旁官气十足地插话。

“那女的等我一出事就回老家了,没法证明了。”

“没有证人,就是你干成了。”

“我没有……”

“嘟,大胆刁民,铁证如山,还敢狡赖,来呀,给我掌嘴!”缸子喊道。

马甲替人当差,不敢含糊,上前啪啪啪就是几个嘴巴。

缸子安慰“强奸”说:“焦犯,光棍儿不吃眼前亏,识时务者为俊杰。招了吧你就,免受皮肉之苦。”

“强奸”大概没想到缸子来真的,不说好是玩玩嘛!

“我招。”“强奸”摸着火辣辣的脸皮说。

“画押。”缸子趁热打铁,吩咐马甲。

马甲让“强奸”在庭审笔录上签了字。

缸子像一个长者般对“强奸”说:“本来你这事不叫事儿,为啥闹成事了?要反思自身原因,我们下乡搞了民意调查,老百姓倒没多少人说你坏话,顶多就算游手好闲一懒汉吧,基本上没有民愤,出了这种丢人现眼祖坟无光的事,大家也替你惋惜,说你本质其实还是不错的,就是看见漂亮娘儿们时有流鼻血的小毛病。真正咬你的,是村干部,听说你经常顶撞领导,还经常叫嚣要去举报领导的腐化问题。”

“我们村那帮干部就是腐化,贪污我们的卖地钱!”“强奸”愤慨地说。

“看了吧?还不长教训,到法庭上了还瞎说,领导是给你告着玩的吗?不整你整谁?”

我们爆笑起来,“强奸”无辜地诉着委屈。

我说缸子你赶紧给宣判吧。

缸子翻了翻《刑法》,最后在照本宣科的基础上发挥着:“现在宣判,全体起立。”在我们的笑声里,只有“强奸”一个人腾地站了起来,大概觉得审判就要结束,他很兴奋。

“被告焦美云,强奸来自安徽、支援C县经济建设的外来妹蒋顺治媳妇一案,经我庭审理,宣判如下:根据……刑法236条第一款规定,犯强奸罪的,应处3年以上10年以下有期徒刑,鉴于焦鸟屁的认罪态度较好,并且有积极检举他人腐败犯罪的立功表现,决定……”

缸子看一眼“强奸”:“你估计几年吧。”

“我服从分配。”

“好,本来想判你5年,现在——我院合议庭英明决定:强奸犯焦美云当庭释放,判罚义务劳动擦地500遍!”

我们笑翻了。

“强奸”笑着刚想离开,阿英笑说不行不行,马甲监督他劳动!马甲立刻让强奸到厕所拿抹布,蹲地上擦地板。一遍两遍三四遍,五遍六遍七八遍,说的轻松,干起来可不是简单活儿。“强奸”最后累得快趴地板上了,一个劲儿求我们,大哥大哥叫得心乱,缸子说500遍!“强奸”说刚哥你判我无期吧。

我们一边玩着“大跃进”,一边乐。我现在磨练得已经有些“硬”了,不过还是有些恻隐之意,就说让“强奸”先歇会儿吧。缸子笑着说让他再来两轮。

我说“强奸”你再擦两回吧,然后歇个长假。“强奸”感激涕零。

后来,只要休息了,就必须想个节目来做。“开庭”只是比较典型的一个,几乎每个屁屁都被开过庭,除了对武当还有些尊重外,每个被开庭的人都是痛苦的,每个开过庭获得了旁听资格的人又都快乐着,谁也不可怜谁,只要有欢乐就来瓜分,因为那个倒霉蛋也曾经咧着大嘴瓜分过他们的欢乐。

欢乐因子

回忆日常生活里的“欢乐”时光,有一个人肯定不能忽略,那就是小黄毛毕彦。毕彦的到来,给我们枯燥的生活增添了不少声色。

毕彦是个小白脸儿,染着火狐狸一样的黄头发,只有17岁,生得像个小姑娘,进门时眼睛还挂着泪花,看来在家里是个娇娃娃,捧着怕摔了含着怕化了,我想这样孩子进来不是找死?

毕彦一报名字,大家就笑。

缸子说你以后是让我们喊你“逼眼”还是“黄毛”?毕彦赶紧说大哥你就叫我“黄毛”吧。马甲上去给他一个嘴巴:“叫啥由你挑?”缸子拦了一下马甲,说:“这个小兄弟以后就是我的人了,你们不许碰。”缸子的神情和语调把我们逗笑了。

缸子说别怕,你是怎么进来的?毕彦不知道是冷还是怕,说话的时候有些哆嗦:“被警察抓进来的。”我们立刻又笑起来,我说你以为我们都是来观光的?

毕彦这才慢慢交代说他在外面天天泡网吧,没钱了,就跟几个小不点去偷摩托卖,偷到第九回的时候折了,警察一吓唬,就竹筒倒豆子,把前面那八辆都吐出来了。盗窃前辈老筢子惋惜地说:“毛儿嫩没有经验。”

缸子抚摩着他的黄毛儿,怜惜地说:“在外面舒服惯了吧,这里可不是你们家呀。”毕彦心虚地望着缸子。缸子潇洒地一摆头:“不过不用怕,这里的老大是我哥们儿,你把我伺候美了,我说句话,老大绝对罩你。”

我说缸子你别打那孩子主意啊,我不能看着你犯错误。阿英说真犯错误也轮不上你先犯呀。缸子凶神恶煞般地威胁我们:“谁跟我争我跟谁拼命!熬这么多天了才碰上一个我容易吗?行啦,黄毛,今儿晚上你就睡我旁边,新来的都得睡厕所,我照顾你你可别不知好歹。”

毕彦看屋里一片光头,可能早就晕了,服帖地对缸子说:“大哥,你让我睡哪都行。”

我说行了缸子,别逗人家小孩了。反正马甲也快判了,以后让黄毛顶他的劳作吧,咱不欺负小孩,给他个俏档儿干。

阿英说:黄毛你看了吗,前边这哥儿几个在外面都是大耍儿,将来弄不好全得凿,凿你懂吗,就是枪毙啊,那个叫肖遥,报复杀人,拿炸药包把单位十来个领导全给炸死了,肠子挂了一树;这个麦麦是咱老大,你别瞅他文质彬彬的,黑着呢,碎尸啊,把一仇人给卸了,拿那家伙肝做了盘溜肝尖,人肉你没吃过吧,老大吃了;我是小案儿,就把我们村长孩子扔井里了;你旁边那个缸子最好离他远点,变态色魔啊,奸幼,奸尸,你听说过吧……

我们都笑着听他胡晕,看那小男孩不知所措的样子很好玩儿。

我安慰他说只要你听话,没人欺负你,我们也都是农民的儿子。

我听话,老大。

叫麦哥就成了。喊我老大,我还真听着别扭,受不了。

麦哥。毕彦规规矩矩道。

我说马甲你安排他睡你旁边吧。

缸子说麦麦别价呀,搁我旁边吧,我照顾他,我给他当劳作都成。

我推了他一把:“找个蛆少的粪坑扎里算了你。”

毕彦在外面肯定不是一省事孩子,到里面可就傻眼了,一个个这都什么脸儿呀!缸子拿他耍戏时,毕彦的脸就一阵红一阵白的,我说缸子别老拿我们家孩子找乐了,谁的孩子谁不爱?你给我吓唬坏了我跟你没完!

缸子说我这是学前教育。要想人前显贵,就得背后受罪。阿英笑着拿豆子砍缸子一把:“就那么几句能催我上进的好话,都叫你糟践啦!”

缸子说:“老筢子——是不是这样?”

老筢子突然受到重视,当然不会不表现一家伙:“没错,监狱里就讲究奉献!”

缸子截断他的话:“我就知道给你点阳光你准灿烂,给你点热水你准发汗,三句话不吹牛你就没词儿啦。”

老筢子灰塌塌一别脸:“得,缸子,我也不掺和了。”缸子腾地站起来:“操你大爷老筢子,你啥意思?”

我喊缸子坐下,又训斥老筢子两句,叫他老实干活,少搅和事儿。

事后我提醒缸子,跟黄毛闹得别太过火,小心老筢子这个狗杂种使坏,给你弄个套儿钻,让你哑巴吃黄连呀。缸子说他没那水准。

不过以后缸子还是收敛好多,不知道是闹腻了,还是在老筢子身上长了心眼儿。

再说毕彦进来的时间一长,慢慢也适应了。不仅知道阿英那天介绍的案情子虚乌有,而且发现缸子也只是嘴上开个玩笑而已,精神上的压力放松了一大块。加上“大哥”们游戏似的宠幸,这孩子开始变得活跃起来,跟缸子他们学习监狱里的行话也很上心,不久就满嘴炉灰渣滓大便小便一起喷了。

“我跟你不过,咱俩尿尿都尿不到一个坑里。” 当我第一次听到他这样高傲地奚落“强奸”时,我惊讶地想:这不活脱脱姜小娄第二嘛!

可是谁在乎一个与己无关的毕彦的改变呢?毕彦对我们的意义,只是他能够给我们带来浅薄的欢乐,短暂的麻醉。

助人为祸

在C看,讲究个人卫生都蔚然成一风气了。当然,洗澡用的就是自来水。一年四季,都是自来水。

我刚进去那阵,北方的10月,洗凉水澡已经感觉胆寒,但缸子我们几个一直互相鼓舞着坚持下来。入冬以后,基本上每周也要冲进厕所一次,开了龙头,接一满盆自来水,牙关紧咬,兜头一冲,狂喊两声后,再浇,慢慢就不觉得很刺骨了。而且被冷水浇灌后,哧溜钻进被窝里的感觉还是挺幸福的。

我说有一位人口学家,坚持冷水浴,活了一百多岁。缸子说,别看咱在这里面行,一出去就没骨气了,冬天拿凉水洗脸都受不了,人他妈就是自己惯自己,其实潜力大着呢,只有享不了的福没有受不了的罪。

作为安全员,在个人卫生问题上,不仅严格要求自己,而且更严格地要求别人。尤其像老筢子和“强奸”那样的臭脚大仙,更不能有丝毫放松。在缸子的强烈建议下,“强奸”和老筢子被要求每天必须洗脚,否则不让睡觉!

赶上阴天,或者下雪的日子,安排一两个卫生状况差的洗洗冷水澡,也是惯例。阴天打孩子,闲着也是闲着。

阿英说老筢子你身上又有味儿啦?

“都快长蛆了。”剃掉黄毛的毕彦跟屁虫似的在后面起哄。

“我明天洗,把肚脐眼儿都掏干净了还不行吗?” 老筢子诚恳地要求,窗外的夜空里正飘飞着富有诗意的雪花。

缸子已经开过庭,估计近几天就接判决了,更不肯放过老筢子了,当时就连唬带闹地把老筢子推倒在铺上,马甲和“强奸”立刻跳过去,三下五除二,一通野蛮大剥削,老筢子很快就虾米一样赤裸了:“哎哟,哥儿几个别闹了,多冷呀!”

“操,谁跟你闹呢,这是为你好,冷水浴长寿!”缸子招呼俩喽一起动手,把吱哇乱叫的老筢子架进厕所,毕彦就是乖觉,早接了一盆冷水候着,不管三七二十一,哗地就冲下去,里面挤作一团的三个家伙一起叫起来。马甲喊道:“小黄毛,连我也浇啦!”

“强奸”先一步逃出来,已经成了落汤鸡,一边夸张地叫着,一边陪着我们笑,因为他的倒霉,能让我们高兴起来,他自己也因此觉得快活吧。

毕彦和湿淋淋的马甲还在奋不顾身地堵截老筢子,一次次把勇敢突围的老筢子踹回去。阿英从铺上跑过去,站在厕所口前上方,出其不意,把一捧杂质豆扬进去,立刻土气飞扬,马甲和毕彦急闪,呸呸地啐着,找毛巾擦脸去了。

阿英拍打着手说:“老筢子这回你还爱洗不洗了!”

老筢子一身一脸的脏,气得骂阿英祖宗八辈不得好死,最后只好蹲下来接水,欢蹦乱跳地往身上撩,大家看皮影戏似的笑着。

好不容易做完了表面文章,老筢子嘴里吸溜着,缩着脖子刚往外一迈步,埋伏在门口已经憋了半天坏水的毕彦突然又一把杂质扬过去!老筢子叫一声吞回去,冲外面气急败坏地喊:“有点过啦!”大家哄地一笑。

“谁也别闹啦——老筢子你快洗,出来穿衣服!”我制止道。我不想肆意折腾下去,一面是因为出了什么事都要我兜,一面也是心里不太过意,有些妇人之仁,我觉得做事要有分寸,找个乐子就得了,像老筢子说的,别太“过”了。另一方面,我发现其实我并没有能力彻底地控制局势,我这个号长,其实一直只是在哄着这几个地痞别给我添乱而已。很多时候,我觉得我只是个冬烘。挺无奈的。

老筢子终于浑身冒气儿地出笼了,精神抖擞地打着冷战,迅急跳上铺,先拉被子把自己裹了,哆嗦了好一阵才开始说整句话。

晚上老筢子开始发烧,弹棉花似的在被子底下乱抖。我起夜时见了,回来辗转着睡不踏实,我怀疑我是不是变得冷血了,是不是成了一个自己曾经厌恶的人,我说不清,但有一点可以确定,我刚当上安全员时候的“理想”和“热情”都已经破灭得干净了。

老筢子连歇了两天,卢管从窗口给扔进一包药片,算挽救了他一条老命。那两天的豆子我们义不容辞地帮他捡了,因为老筢子一个字也没告我们的状。

“多次犯儿了,我这点事再不懂就得了。”老筢子显示自己道。

缸子说:“劳改队里呀,就是三分病七分装,不信再给他冲个澡儿,马上就没病了,比好人还精神。”

我笑道:“缸子你也太没人性了吧。”

几天后,暖气赶巧顶得很足,晚上号房里竟觉得有些燥热。我说老筢子你就是不顶事,看我洗个超级冷水浴给你看。

缸子说麦麦你最好快点儿,这两天估计我该接判了,你提前给我写出一封信来,缠绵点,深刻点,回头我接判以后给我老婆发去。

我说还写什么劲,你要判无期,你老婆板儿跟你离。缸子说能糊弄一天是一天吧,我还是挺稀罕我那老婆的,行行好,兄弟。我说那好吧。

那天洗得痛快,一直到身子发热才恋恋不舍地从厕所里出来,穿了件单夹克趴在暖气片上给缸子老婆写情书。

暖气的热流持续往上吹着,我的脸热乎乎的,很舒服,时间久了,眼皮就很倦怠,最后草草收尾,钻被窝里去了。探视口有一阵阵的小凉风吹进来,不冷,微爽,渐渐入梦。早上醒来感觉半面脸有些麻木,以为是睡觉压的,没在意,倒是阿英先说了:“麦麦你嘴怎么有点歪?”

后来大家都注意到了,我的感觉也逐渐明显,左半面的脸根本就不听使唤了,老筢子见多识广,说我这是得了吊线风,在外面很好治,一根小线就解决问题了,我说你不等于放屁嘛,现在咱不在里面呢嘛。我开始也不在意,晚上还煞有介事地练气功,把真气往脸上疏导,第二天还真有效果——感觉比以前更厉害了。

他们把卢管“报告”来了,卢管一看我那副衰相就乐了,很快给我拿来十几粒绿豆大小的白药片:“先吃着,不行再说。”

吃了,屁用不管,缸子和老筢子都给我出主意,说给药也不吃了,诚心把病整大了,让家里借机活动,弄好了就保外就医啦。

我说弄不好再把命干进去,我不成冤孙了嘛。缸子说死也死外头去呀,我上次碰一小子,家里把肝炎细菌裹肥皂里送进来了,不就出去了嘛,还有那些东北帮的,以前专门喝烧碱,嗓子烂得跟地沟似的,不就为往外撞嘛。

老筢子说我也跟你说实话吧,前几天我发烧那阵,就想把自己弄成转肺炎。像咱这些屁屁案子,一般努力努力就保外了。可我一琢磨,我出去也没什么意思呀,就配合治疗,抓紧好了。你有这机会,外面又能给使劲,干吗浪费?

我也动心了,可让我死皮赖脸牺牲健康,还是有些困难。我在吃野药医治无效之后,专门找卢管说希望能跟家里联系一下,争取出去治疗。卢管说那你赶紧写封信吧,只要你家里有能量,上面批了,我还真高兴你出去呢。

过了两天,家里努力的结果,只是让看守所押解着我去县医院诊了诊,开个方子下药,居然见好。缸子他们就替我懊丧起来,说你要越来越重就有希望了。

给缸子帮忙惹一场病还不算,这小子临走的头天,找茬把老筢子给臭揍了一通。老筢子的一颗槽牙怎么也找不着了。我一抱怨,缸子就很义气地说:“我这是临走给他放放气,省得以后他在你手底下冒泡儿。”

转天卢管接到值班管教的报告,立刻进来,我们集体站在墙边听候卢管的训话:“这个号儿最近太不像话,别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就是懒得理你们!”

锣鼓听声,我感觉我这个安全员该卸任了,我聪明呀,我不会像肖遥似的等管教开口撸我,多没面子。所以当卢管一说我的名字,下面的话还没来得及开口,我就接茬道:“卢管,我这一病也不方便管号儿了,您看是不是再安排一个安全员?”

卢管顿了一下,语气缓和下来:“啊,对啊,再给你们调过一个新的安全员来,麦麦你也先养养病。”

卢管接下来单独跟我聊了聊,说不让你管号没有别的意思,我巴不得找个信得过的帮我管呢。我歪着嘴说卢管我明白,你开始的愿望也是好的,想把咱号儿弄成文明号,可我发现我真的不适合管流氓,除非我比他们更流氓。卢管笑着说麦麦你这思想也变化不小嘛。

形势所迫呀,卢管。我说。

回去以后我就骂,我说你们这回高兴了?

缸子抱歉地跟我说:“我真没想到会这样。”我说我早就干腻了,我是生气你们放着好日子不过,非追求奴隶社会那感觉不可,这下好了,不定来个什么样的呢,让你们喝尿都喝不上热的。

阿英说不管谁来了,我们都捧麦哥,不行就爆号儿,砸狗操的安全员。我说你们谁要看得起我,就别给我找病。

只有老筢子在一旁表情淡漠地眯着,心里不定怎么解气呢。

我心里想,我的“新村”试验到此为止总算划上一个休止符了。孔子说过“道不行浮桴于海”之类的屁话,换了今天他还是没辙。不是我抬高自己,我所面临的困境其实就是全人类的困境,纵观世界各国的狱政,哪个不是如此?哪个监狱不面临犯人难管的问题?奢谈什么肖恩克的救赎,先拯救自己吧。

当天下午,缸子和马甲一起接完判决,调到隔壁去了。缸子没有打上“持刀”,最后仍以“入室抢劫”的罪名被判了8年,缸子说不上诉了,上诉也就这意思了,白受那个折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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