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氓大哥
新号长进来时,我早就让毕彦把我的铺盖让过,腾出墙根儿,虚席以待了。
新号长生猛精壮,刀疤脸儿,鹰眼鹰鼻,给人不怒自威的第一感觉。
“来的不是善茬儿。”我想。
“看你妈什么看,找爹哪?都出去老实捡豆子!”刀疤脸皱着眉喝道。
老筢子滞后了一步,着脸谄媚地说:“庄哥,你还认识我吗?”刀疤脸沉吟一下:“你谁呀你?”
“我老筢子呀,三监时候,我也在六大,你不是那的大杂役嘛。”老筢子毫不在乎刀疤脸的冷漠,锲而不舍地唤醒着“庄哥”的记忆。
“哦,恍惚有点印象,回来再说吧……谁叫麦麦呀?”
我回头答应。
“你不用干活了,卢管说了,等你病好了再说。我还得跟你聊聊呢。”
我过去给庄哥上了棵烟,庄哥拍了铺板说:“坐吧,你的事儿卢管跟我念叨了,我会关照你,号儿里的事儿该维护的还得帮我维护着。”我说庄哥那是。心理上已经放松下来。
庄哥豪爽地说:“只要把我当哥们儿,做事贴谱儿,什么都好说。”“只要”两个字很有内涵。这家伙是说啦,你要在底下给我玩蔫坏损,就别怪我不客气。
“大哥你怎么称呼啊?”
“庄峰,这名字不好听。”
我笑着说挺有气势的呀,同时脑子里迷惑着:我在外面听过这个名字,说是C县的一个大地痞,不知道是不是同一个人。
庄峰问我号里有几个刺头儿?我意识到我的提名将影响到一些人的命运了,所以相当慎重,当好好先生含糊其辞也不行,那样庄峰肯定认为我跟他玩儿花活。
我考虑了一下说:“前面这几个都是咱哥们儿,你来了也肯定捧着干,其余几个屁屁,也没有敢撂蹦的,就是刚才那个老筢子,心眼太多,防着点。”
庄峰无所谓地说:“我也就是摸摸底。在三监我管200来号人都没有敢乍翅儿的,一个小逼号房还能怎的?我从来就不信水大能漫过鸭子去。”
“谁是劳作呀?”
我喊毕彦进来。
庄峰骂道:“长眼干啥的,撒尿使的?”
毕彦吓得不敢吱声,我愣了一下突然觉悟:“还不把庄哥东西放好?以后眼球勤转着点儿。”
毕彦手忙脚乱地把庄峰的被子和洗漱用具归位,庄峰飞快地蹬他一脚:“这么没素质,缺调教啊,以后慢慢训你。”我觉得有些汗颜,好像自己没尽到调教小劳作的职责。从手下人的素质就可映鉴领导的水平啊。
庄峰对垂手候命的毕彦吩咐:“以后,啊,我和麦哥的饭,你打,被子、洗脸水,到时候都盯住了,落一个档儿先拿拳头提醒你。”毕彦连连答应。
“滚!”庄哥一声令下,毕彦很快耗子似的在屋里消失了。
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我感叹道:这才叫老大风范。
晚上庄峰给大家开了个短会:“麦麦是知识分子,你们不把他放眼里。我还就尊重知识分子,操,你们也算流氓?流氓能欺负知识分子吗?以后都给我规矩起来,规矩起来都好受。我不捏软柿子,谁不给我面子,绝对没他好果子吃!谁有心气你跳出来,把我砸趴了你是老大!”
“没错,监狱有监狱的规矩,以后咱都得捧着庄哥干!庄哥,不看广告看疗效,你以后看我行动。”老筢子站起来表态。
庄峰用手一点老筢子:“你过来。”
老筢子欣然前往。
到跟前,庄峰左右开弓,狠狠给了他俩嘴巴:“黄鼠狼跳舞,就你会出个别味儿?”
老筢子马屁没拍好,一巴掌拍马蹄子上了,心理落差一定巨大,当时脸色难看极了,嗫嚅道:“庄哥,我说的是心里话。”
庄峰喝退老筢子道:“你还多次犯?一点规矩没有,我说话时候有你插嘴的份吗,你以为你是谁?”
我暗想,庄峰对老筢子的态度,跟我白天的汇报有直接关系,我没好意思直视老筢子的脸。
看到大家都很规矩,猫似的,有点默片时代的感觉。我心里又不禁愤愤地感慨:真是奴隶啊,来个狠的,就老实成孙子了,真是恶人还得恶人治。
大家对庄峰都加着小心,但还是有撞到枪口上的瞎家雀。
庄峰对2号实行独裁统治的第一个早上,老筢子和“强奸”的被子就被扔厕所去了,放了一整天。白天如厕的人也不在意,或者有意为之,弄得被子上溅水溅尿的,一展开全是地图。
被子的事,尤其对老筢子,庄峰气很大:“操你二大爷的,你进来是一回两回了吗?一个骚被子叠不规矩,跟牛粪似的!不嫌给多次犯丢脸?”大有恨铁不成钢的意思。
“晚上给我练!”庄峰一句话,让老筢子和“强奸”折腾了仨小时,叠了放放了叠,最后那两床军被都快熟了,不过还就是见效,一老一少的被子最后叠得跟豆腐块似的,见棱见角,赏心悦目。
我想俩人那个晚上肯定睡得特实在,都快累神经了呀。
欢了毕彦了。庄峰给了他一任务,在边上看着,谁的被子没叠及格,就奖励一个嘴巴,到最后老筢子和“强奸”也富态了,脸肿得气死八戒。刽子手毕彦也累了,无变化的简单劳动带来的枯燥感,冲淡了折磨别人的快乐,甚至打别人嘴巴对毕彦来讲,已逐渐变成了对自己的体罚。
庄峰安排完任务,就招呼阿英、肖遥我们几个一块儿打牌,困了,就喊毕彦铺被,毕彦正在揉手,听到招呼,立刻飞过来把我和庄峰的被子铺好,又讨好地问:“庄哥还洗脚吗?”
“洗你妈逼呀。”庄峰几下把衣服脱了,只穿一条内裤,走到铺南头儿,站在铺上,腆着裆隔空喷射,往厕所里哗哗一通好尿。我们都看着庄峰的脊背,那上面文着一条凶猛的下山虎,活儿做得很棒,栩栩如生,几个人低声赞叹着。
我说庄哥你那虎做得真漂亮。
庄峰兴致很高地喊老筢子过来:“老逼进去这么多回,没上个活儿?”老筢子臃肿个脸笑道:“我这操行的,谁给咱上,上活儿的都是大哥级的。”
“别你妈不懂装懂了,身上有活儿的就是人头儿?好些刚摸针的犯人,没出师就敢给大哥们往身上刺?拿谁练手,找鸟屁呀!你看那监狱里出来的,身上弄一龙跟皮皮虾似的,弄一虎跟猫似的,弄你妈一老鹰还没鸭子精神呢,还跟外面人臭摆,其实在里面都是鸟屁!让文身的给琢磨了,拿你练手艺哪!”
老筢子频频点头:“是那意思,是那意思。”
庄峰一边让我摸摸他的老虎屁股,一边说:“怎么样,看着跟雕刻似的,其实倍儿光溜吧。”我说还真是的,我原来以为能摸出疤来呢。阿英微笑着也想摸一摸,最后还是谨慎地住了手。
“老筢子,把衣服脱了,我看你让人家练过手没有?”庄峰有些凉了,往被窝里钻着,一面吩咐老筢子。
老筢子媚笑着说:“庄哥,我身上啥也没有,就光棍一根儿。”
“哪那么些废话,叫你脱就脱!”
老筢子不敢违抗,一边往下扒衣服,一边介绍着:“庄哥你瞧,真没有。”
庄峰看也没看他一眼,脸朝里躺好了,舒坦地呼出一口浊气。老筢子没劲地拉上衣服,灰溜溜回去了。
杀一儆百
我不当号长后,日子比以前还好过了,豆子不用捡,每天享受的待遇也是一级的,毕彦无微不至地被奴役着,照顾我和庄峰的生活起居,当号长时候也没这么爽过呀。
庄峰开玩笑地说:在监管单位里,你这样的叫高级学员,最牛逼了。
我说还不是托你福。
后来我的病彻底好了,庄峰也没好意思安排我上岗捡豆子:“啥时候卢管问了再说,反正他的话撂前面还没作废呢。”庄峰也是做个顺水人情。
我当然也不能装憨,不时给庄峰添置点吃喝抽的内容。我们俩干脆就伙到一槽子里吃了,钱都放一块,我以前的“伙”自动解散了,阿英自己吃牢食去了。不过有好东西时,庄峰还是很开面儿,主动从我们的堆儿里给他分点。
我在经济上,其实有些占了庄峰的便宜,庄峰的账户上比我钱足。我不好意思的时候,庄峰就骂街,说我假惺惺,“臭老九思想”。
“在一块混嘛,就别算计那么清楚,哥们儿之间不能提钱,提钱就远了。”庄峰的钱都是朋友送的,那些朋友很给他“盯”,不断有钱进来,庄峰说那些都是开发廊歌舞厅饭店游戏厅的,平时他很罩他们,他进来了,谁要缩头,将来出去就是一笔账。
这些人叫做“托屉的”。
庄峰的案子定性为“寻衅滋事”,就是收保护费不果,找人家麻烦惹出来的,这个罪到顶5年刑期,庄峰轻松地说他也就弄个拘役,一年以下。
“咱有人。”他说。
一天“强奸”捡的豆子不合格,被管劳作的管教退回来返工,还甩了庄峰一句不受听的。庄峰在院里先把阿英骂了个狗血喷头,因为现在他负责质检。
阿英窝着火,上去就撒疯一般狂踹“强奸”:“妈个漏勺的,带累我挨骂!”“强奸”倒在水泥地上,哎哟妈呀地求饶。庄峰气哼哼进屋了,一会儿毕彦传话叫“强奸”端一盆豆子进去:“庄哥有请!”
“强奸”赶紧弄了一满盆豆子,战兢兢地进来。庄峰照“强奸”肚子就是一个扁踹,“强奸”啊地一声倒地,豆子天女散花了,滚成满地的红珍珠。
“胆儿肥了你!敢给我耍花样,今儿我一回叫你长够了记性!”
我给“强奸”卸劲儿:“赶紧把豆子攒起来,溜边儿上老实挑去。”“强奸”带哭腔答应着,屁滚尿流地在地上往盆里捧豆子。庄峰喊阿英:“萝卜英你也别溜边儿装逼,把豆子给他拎进来,今天他啥时候捡干净了,你就陪他到啥时候。”
阿英拎袋子进来后又气愤地给了“强奸”一脚。
庄峰说:“为点逼豆子让我栽面子!谁不让我舒服,我就让他一百倍补偿!”
“强奸”突然看着那个口袋说:“庄哥,庄哥这不是我捡的那袋呀,我那袋上做了记号了。”阿英立刻捎了他一个耳光:“操你妈不是你的谁的,我还冤枉你怎么啦?”
庄峰的鹰眼望着阿英:“是不是他的?”
“错了我把豆子全吃了!”阿英信誓旦旦。
“行了,你先捡着,再争嘴我把你牙掰下来,你信不信?”庄峰对还要争辩的“强奸”说。“强奸”说庄哥我信,说完委屈地扒拉起盆里的豆子。阿英说:“再捡不干净我让你活不过今晚上。”庄峰说阿英你先别黑嘴,你以为这就没你事儿啦,先给我撅会儿,控控水,“强奸”捡完这盆豆子你再起来!
阿英窘迫地望了我一眼,那意思是要我给求个情。我知道庄峰的狗性,也不找那个没趣,同时想:阿英你小子总欺负别人了,今天也该撅一会儿败败火,尝尝在大家面前没面子是什么滋味了。
我劝导道:“阿英你就撅会儿吧,都赖你没有把好质量关,让庄哥白挨一顿呲儿。”阿英哭丧个脸,把屁股拱了起来,两手垂着,脑瓜朝地控开了“水”,控了一会儿,阿英瓮声瓮气地催促“强奸”:“你要是成心磨蹭,看我回头不刨平了你!”
我和庄峰全乐了。
“强奸”还算争气,不到半小时就把一盆豆子复查完了,又挑出两大捧杂质来。
庄峰说:“阿英喘口气,验验。”
阿英一屁股坐盆边,一边活动着腰,一边很快就从盆里又找出一个半拉的豆子,就近扇了“强奸”一个嘴巴:“一个啊。”过了一会儿又是一个嘴巴:“俩。”阿英把一个很小的红豆皮举给“强奸”看。我看阿英有些鸡蛋里挑骨头了,就说行了吧阿英,让他赶紧捡吧,那边还一口袋呢。
没想到庄峰一摆手:“不用捡了,明天把这盆干净的倒浮头,盖个帽儿,一糊弄就过去了。劳改队里混出来的,这点技巧再不懂就得了。”老筢子在那边赞许地笑了一声。
“强奸”感激地连说庄哥谢谢,谢谢庄哥。
庄峰轻描淡写地说:“算了,我也不收拾你了,把捡出来的杂碎吃了。”
“强奸”以为庄峰在拿他找乐儿,做着滑稽的可怜相说:“庄哥我牙口不好。”
“吃了,全吃了。”庄峰的眉头微皱了起来:“别等我费事啊。”
“强奸”还有些犹豫,阿英欢快地催促:“耳朵焊死了?没听庄哥说啥是吗?”毕彦更是弯腰就抽,连着四五个嘴巴之后才说明来意:“吃!”
我禁声了,我明白自己的分量,庄峰不会什么事都给我面子。我就那样默默地看着,看着“强奸”可怜地把一捏豆子送进嘴里,一会儿瞪眼一会儿挤眉地往嗓子里压迫。
“给他水。”庄峰宽厚地说。
毕彦马上从厕所接了一缸子水来,塞给“强奸”。“强奸”饮口冷水,细脖儿一抻,咕噜一声,第一口杂豆终于顺进去。
“继续。”庄峰冷冷的声音毫无商量的余地。
“强奸”吃到第三口的时候,可怜巴巴地叫了一声:“庄哥?”
“吃。”庄峰的脸依旧冷着,不带感情色彩。
毕彦踩一下“强奸”的脚尖:“快吃。”“强奸”咧着嘴,抓起一大把杂豆,嘴里带着绝望的呜咽,囫囵地吞咽着,一边用冷水往下送。阿英在旁看着,表情肃穆,没有像毕彦一样兴奋。其他人都麻木地观望着,开始还有人笑,后来都沉默下去。
脚边的杂豆已经少了一大半,“强奸”把头靠在墙上,痛苦地说:“庄哥,我真的饱了。”
庄峰突然抄起桌子上的空水盆向他头上猛砸下去,生塑的水盆咔啦一下碎了,破碴儿在“强奸”的脸上划出两道血痕,“强奸”妈呀叫着搂住了脑袋。庄峰一弯腰,抄起“棉拖儿”,在铺上欠着身子,疯狂地向“强奸”的手上头上盖去,嘴里卷着“强奸”家的所有女性亲属,连户口本以外的都不肯放过。我惊讶地以为庄峰是不是真“疯”了。
“强奸”刺猬似的团在一处,不敢躲闪,更遑论反抗。只藏着滴血的脸,在裤裆里连连哀求。毕彦还在一旁激动地给庄峰援脚,不停地踢打着庄哥够不着的部位。
我说庄哥算了算了,别把自己气个好歹的。
不知是我的体贴起了作用,还是庄大哥真的累了,庄峰总算喘着粗气住了手。小毛孩子毕彦也消停下来,嘴里还不闲着:“让你给庄哥找麻烦!”
“给我添堵我能让你好受?!”庄峰的总结很有力度。我想,当时屋里的所有人都会有触及灵魂的感受。
后来有一天,阿英偷偷跟我承认,那包豆子其实是他捡的,顺手栽给“强奸”的。我吃了一惊,赶紧说千万别让庄峰知道影儿,不然他可不给你面儿。
一直到我离开“C看”,2号监室再没有一包豆子因质量问题被打回来。
鬼子进村及其他
庄峰这个混蛋是典型的流氓,这不仅表现在他惨无人道的铁腕统治上,在讲究哥们儿义气方面,也绝不含糊,可为标榜。
在不侵犯自身利益的前提下,庄峰对“知识分子”还是尊重的,这一点在我身上体现得很好。对那个着脚镣的武当,在了解他的案情以后,庄峰也很开面儿,不时给二哥扔过两棵烟,有吃不了的东西,除了小劳作毕彦,一般也赏给武当了,武当很知足,背后跟我说庄哥很像真流氓。
后来“鬼子”进村后,庄峰获得了一个淋漓表现的机会。
鬼子叫陈国军,一张小品演员的滑稽脸儿。这小子被塞进来的时候,是接近年关的一个凌晨。当时我们都醒了,庄峰一搭眼儿,就乐了,小声对我说:“你审审他,别客气,这小子是我小弟,先考考他。”
鬼子迷惘地抱着一床破军被,在门口愣神儿。我懒洋洋地招呼他:“新来那个,过来。”鬼子一瘸一拐颠过来,礼貌地叫一声“大哥”。
我一听口音就用东北话问了:“哪疙瘩的?”
“梅河的,大哥你也东北人?”鬼子的东北口音很重,“人”还念“银”呢。
“我西南的,别乱认干亲啊,瞎套乎啥你?叫啥?”
“陈国军。”
“败了吧?”
“……大哥我没懂。”
“掉井里你就懂了,跟共军什么关系?”
“共军,共军不认识。”鬼子话一出口,庄峰在底下狠蹬了我一脚,乐的。
我继续问:“嘛案?”
“填的抢劫票。”
“大过年的,进来舒服?家里有人管吗?”后一句是跟庄峰学的。进来人问一问“家里有人管吗”,没人管的就是穷皮,再摊上一劳苦大众的脸谱,在里面肯定混不出样儿来。这样的人从一开始就看不着“人头儿”的好脸色,通俗的说法叫“不得烟儿抽”。
鬼子说:“就我老婆在这里,也顾不了我了。不就是想年前整俩钱回家嘛,没玩好给锛了。”
“第几次?”
“头回,大哥多关照。”
我突然想起在13号时伟哥说的话来,一下子有些感慨,顿了一下,我模仿伟哥的版本说道:“关照?谁他妈关照过我呀,遇到我算你命好,头回进来我先放你半公分的量,不过你要是不懂规矩……”
“放心大哥,我听话。”鬼子汉奸似的哈了一下腰。
我笑一声道:“在C县糟蹋几年老百姓了?”
“下半年刚来,还没干什么坏事。”
我看他站相不老实,板起脸喝了一声。
“少装蒜,平时靠啥活着?”
“跟哥们儿给歌舞厅看场子,整俩辛苦钱儿呗。”
我故作感兴趣地往前凑了凑:“是嘛,那个什么庄峰你认识吗?”
“我老铁。”鬼子来了精神,可算找到救命草了。
我脸色阴沉下来:“靠,你算来着了。我正找那小子算账呢,我们对立面儿。”
鬼子来得快,马上说:“其实我们也就是一块喝了两回酒。我一外地的,到这里干,咋着也得先拜拜码头吧,要不那小子也不让我混呀!”
“听说庄峰也进来了?”
“听说了,这小子坏事做绝,大概活着出去都困难了。”鬼子在我面前,一副幸灾乐祸的表情。
庄峰终于忍耐不住,翻过身来笑骂:“狗日的陈鬼子,你咒我死呀!”
鬼子吃了一惊,马上笑开花了,手舞足蹈地喊:“庄哥你拿我涮着玩是吧。”
庄峰裹被子坐起来,让陈鬼子坐他边上:“碰到我算你命大,咋回事?”
鬼子抽着庄峰递过来的烟,绘声绘色地讲了一遍案情。原来这小子和东北帮的几个家伙,昨晚下馆子吃饭,要河螃蟹,人家没有,说您几位看海螃蟹行不?鬼子说就河螃蟹!最后没辙了,主家说几位真对不起,不行您到别处尝这口儿去吧。鬼子说你拿我们找乐是吗,耽误这么长时间了你说走就走?另一个小子说:给点损失费!饭店老板看出这几个货不好惹,最后本着消财免灾的精神,从银台凑了3000来块钱,给鬼子一干人等包赔了“损失”。欢天喜地出来,警察已经到门口了,几个人喊一声跑,分头往圈外突围,鬼子奔饭店后面冲去,没料到是一大鱼塘。
“我怕上面的冰不保险,没敢往上跑。”鬼子笑嘻嘻道。
“你这叫鬼催的,跑也跑不了。”庄峰说完招呼毕彦:“黄毛儿把陈哥被子抱前面来,睡阿英边上……你那蒙尸布的被子太薄,把我这大衣撤给你压脚。”
以后鬼子就加入了我们“一伙”,吃喝不分了。鬼子没有进项,时间一久,就不好意思动手动口了。鬼子脸上挂不住啦。
庄峰说鬼子你还跟我捏半拉装紧的怎么着,哥们儿出生入死混了一场,现在折一堆儿了,倒见外了不成?你甭想别的,到这里了,有我吃的就有你吃的,我吃肉绝不会叫你喝汤。要是真看不起你庄哥就直说,都是老爷们儿,扭扭捏捏恶心死谁!我也说鬼子咱凑一堆就是手足,就只当我妈又多一儿子坐牢呢。
庄峰笑着说你看人家麦麦,一知识分子,都这么敞亮,你还扭捏啥。
鬼子释然并且感动道:那我就花你们,吃你们!说什么都是放屁,咱有情后补,来日方长哪。
鬼子那个什么老婆,其实就是一姘头,连情人都算不上,他进来后一次也没光顾过,自始至终,只有一个漂在外面的老乡,给他送来过100块钱,鬼子一提到那个姘头,就说小逼肯定又坐台去了,不定傍上什么人了。
“我那小姘有素质,不是一般人拢得住的。”鬼子炫耀,显得自己在外面挺牛。
庄峰说不就蓝妮儿那个烂货嘛,我玩腻的,你还当宝啦?
“嘿,你那时候是养着她,我那时候是吃着她,你说谁魅力大吧。”鬼子跟庄峰说话很随便,毕竟人家在外面就熟络。而且时间长了,我发现鬼子机灵劲虽足,心计其实很浅,跟阿英一样就是嘴上滑,心里没脓水。阿英这个人还有些小性子小自尊,鬼子就不要脸了,谁说他什么也不急,把他祖宗琢磨到脚后跟都随你便。当然,他开起别人玩笑来,也不分青红皂白。只要你嘴劲顶得住,他敢跟你贫气一宿不带重句的。
跟耍贫嘴感冒的还有一个,当然是老筢子了,可庄峰就不给他发挥的空间,听这边荤的素的聊得天花乱坠,老筢子憋得难受啊,瞅冷子插一句,庄峰马上就拦:“盐堆上插喇叭,你哪那么多闲(咸)话,谁裤裆开了把你露出来了?”老筢子马上就掉线了,一个拼音字母也不敢再朝外蹦。
庄峰说:“这种鬼扇子,只会扇阴风的玩意儿,就不能给他摇的机会。”
我估计在C看,最郁闷的恐怕就是老筢子了,经常是胸怀沟壑,却连个屁也放不自在。
庄峰看人很“准”,有一天评价屋里这些人的时候,说了一句:“监狱练眼,我这双眼毒啊,啥人打我眼前一过,是啥变的都瞒不了我。咱这里最大的刁民不是老筢子,是那个‘安徽’。”
我说:“蒋顺治?不至于吧,小子一直挺规矩的,屁事不掺和。”
“那是块茅房砖,又臭又硬,不信你慢慢体会。”
转天我有意注意了一下蒋顺治。人家白天干活很抓紧,早早就完了,还帮三胖子捡了一会儿,不错啊!一整天我也没听他说一句离谱的话,倒是让老筢子“啄”了两口,蒋顺治也只给了他一句:“你就对老实人来精神儿。”
打饭时,他是排在后面的,窝头最小了,熬白菜也只有一个底儿,他连眉头都没打结,我带着好感抓了把花生米,朝他一扬手:“安徽。”蒋顺治坚决不要。庄峰虎个脸说:“妈了巴子的,给你脸不接着是吗?”他这才嘴里谢着,从我手里接过那把花生米,过那边去,还放在铺边上,小声招呼旁边的三胖子一起受用呢。
我说庄哥,安徽不赖嘛,你咋就看人家碍眼?
庄峰哼一下:“你多余可怜他,别看他不言语,小逼心里较着劲呢。啥脸儿打我眼前一过,就跟过筛子似的,心里想的啥玩意儿全给他篦出来。”
我闷头吃饭,不说话了,这么点儿地方,我担心蒋顺治听到了多想,心里有压力。
欢乐今宵
年前,女儿的第一张照片寄来了,还有一张全家福。大家轮流欣赏着,夸我老婆和女儿漂亮,我心里美滋滋的,每天晚上临睡时,都要把照片取出来,看上一会儿,每次的心情都不相同。
一种迫切的,然而被割裂的父爱,使我不断地心痛。好在看守所里乌烟瘴气的环境,使我不需要每时每刻面对这种感情的煎熬。
渐渐地,就到了年关。
想家,是难免的,但庄哥订了一个规矩,谁也不许提勾心思的话。
“过年嘛,就得高兴!”
看守所放了七天年假,大年三十的中午吃上了肉,好多人都烂带鱼似的蓝了眼了,尽管经过“劳动号”和庄峰我等的盘剥,肉盆里只剩下白花花的肥肉片子,平时难见荤腥的弟兄们还是甩开腮帮子吃得风云呼啸。吃剩下的肉没有人舍得扔,我们吃腻了准备处理的部分也赏给他们了,结果老筢子和“强奸”都拉了两天肚子,过了年,比以前还憔悴起来。
晚上,我们自己办了个晚会。我提议:“庄哥就让阿英当主持吧。”
庄峰同意了。
阿英终于从“助理”转正,热情空前高涨!
毕彦一展歌喉是必须的,这小子歌儿唱得好,尤其擅长模仿女声,一首《你的柔情我永远不懂》,百听不厌,羡慕得隔壁的两个号房恨不能变成苍蝇飞过来入伙。我们第一次拿出毕彦这个杀手锏跟林妹妹对歌的时候,姚姐踩到尾巴似的尖叫起来。
老筢子自上次和林妹妹对歌惨走麦城以后,也首次复出,兴冲冲献了两首“囚歌”。
庄峰看得挺乐呵,说还他妈不赖,阿英你让他们挨个给我唱歌,谁不唱也不行。于是从最边上的蒋顺治开始,挤牙膏似的愣憋,唱得天翻地覆,五花八门,跑调都有敢从山西跑海南岛去的,笑翻了几个贵宾席上的看官。
最后鬼子说挨个讲笑话吧,不荤不过关,不过关的就边上撅着。
最后讲得没有好玩的了,墙边已经弯腰撅了一溜,只有老筢子还在兴致勃勃地挖掘潜力,庄峰也不搭理他了,让他在那对着一溜翘起的屁股干讲,我们拿出大塑料瓶的可乐,开始会餐,毕彦勤劳的小蚂蚁一般伺候着,水果、鸡腿、花生米、茶鸡蛋一一摆好,也丰盛了一方铺板。
“可乐当酒,祝大家新年快乐啊!”庄峰喊道。
“谢谢庄哥!”墙边翘着的屁股们感激地回应。
庄峰对鬼子道:“满福堂,全福寿,咱俩划一个。”
悲惨世界
初四,开始发豆子了,大家歇得有些心野,在院子里一个劲儿骂街。因为天太冷,别的号儿都已经把劳动现场挪到屋里,庄峰嫌脏,说影响空气,只要没有风雪,坚持叫大家在外面捡,只有毕彦和阿英获准在屋里靠门的地板上干活,我和鬼子有时候闲得难受,也凑过去跟他俩一块捡捡豆子,下基层体验一下生活。
现在,我不用干活,也不用值班了,我当号长的时候,可是从没脱离过一线。开始看不惯庄峰的老爷作风,慢慢也就麻木地适应了。但看到别人干得辛苦,还是不好意思到人堆里晃悠,怕谁在心里骂我长辈。
我看见好几个人的耳朵和手都冻裂了,就试探着跟庄峰说:“庄哥,这么干不出活儿呀,不如叫他们进来捡呢。”
“别信那套,没有人克服不了的困难。当年在盐场劳教,三九天了我们都得下海洼子里去捞牡蛎,不也熬过来了嘛。”庄峰一点也不动心。
找个机会,我又跟他提了一次,庄峰笑着说你就是心软,这样容易吃亏,跟这些人仁慈了,就是对自己残忍,要不压不住阵啊,你以前干安全员又不是没有体会——多跟我学着点,将来到了劳改队,少走弯路。看着我扫兴的样子,庄峰摆摆手说:“先把他们打沉底了,再给点小恩小惠,都把你当好人,不信你看看……阿英叫他们进来暖和暖和!”
阿英冲外头喊了一句,大家立刻蜂拥进来,一边喊着“谢谢庄哥”,一边争抢着扑到暖气管上,见到亲妈似的搂着,满脸幸福。
庄峰鄙夷地笑道:“看了吗?就这操行。你要天天给他们好脸儿,有一天不小心大声咳嗽一下,就有人敢说你玩派。”
我对他的宏论无言以对。
下午来了一封信,给蒋顺治的。里面有两张照片,一张他老婆的艺术照,一张是母子合影。
“操,现在才回信,缸子没见着安徽老婆。”阿英跑前面来看着庄峰手里的照片,有些遗憾地说。
鬼子说安徽的老婆还挺浪,长得跟梦露似的。我说你还认识梦露啊,上前一搭眼,也禁不住说:“蒋顺治是够拽的,老婆挺俊嘛。”
鬼子一把把照片抢过去:“先给小弟温暖几天。”
庄峰跟他抢:“我啥都让着你,这个可不行,别怪我不够意思,麦麦的照片我拉不下脸来,一个安徽我还让你?”
鬼子气急败坏地跑到铺角上,挥舞着照片说:“这回我怎么也得尝个鲜吧,不行咱就划地绝交,今天哥们儿还就重色轻友啦。”
我说庄哥你们这友谊也太禁不起考验了吧。
庄峰终于大度地一挥手,说就先给你用几天吧。鬼子神魂颠倒地把照片塞在腰里。
晚上蒋顺治一看信,就说庄哥还有一张相片呢?“我老婆信里说一共两张。”
庄峰说我给你下去?你看我像照片吗,你把我拿过去贴墙上不得了嘛。
蒋顺治赔着笑,央求他:“庄哥别跟我逗了,把相片给我吧,谢谢了庄哥。”庄峰一板脸儿:“嘿,还来劲了是吧?我跟你逗?——你不看看你也配!你以为你是谁?查理二世呀?”啧,跟人家查理二世有什么关系?
蒋顺治不笑了,垂头看手里的合影,眼睛逐渐有些潮红。
鬼子倚在被上,手在肚皮处抚摩着,呵呵傻笑。
我说你就缺德吧陈鬼子,没看“安徽”都哭了嘛。鬼子喊了声安徽,蒋顺治一抬脸儿,鬼子笑道:“操,还真要哭,想媳妇了?”
“想孩子。”
庄峰有板有眼地说:“我看你是想孩子——他妈了!”立刻引来哄堂一笑。
鬼子撩起肚皮来,啪啪拍两下:“嗨,顺治,还是清朝一皇上是吧!”
阿英趁他不备,突然一伸手,刷地把照片抻走了:“白天不懂夜的黑啊,鬼子你光知自己美了,不跟你来野蛮的不行啦。”
鬼子哭爹喊娘地追过去,阿英喊一声“接着”,也不知跟谁说呢,手一扬,照片飞出去,落在地上,鬼子刚想恶狗扑食上去抢夺,就被阿英一抻脖领子,“吼儿”地一声,勒了气嗓,红着脸热烈地咳,阿英乐得乱颤花枝,哈喇子都流出来了。
且说这边蒋顺治险胜毕彦一招,抢先零点五秒把老婆的靓照抓在手里,笑逐颜开地缩回铺上,老筢子和“强奸”等人立刻挤过去,蒋顺治把照片塞怀里搂紧。
“倒霉孩子咋还护食呢!”老筢子不满地责怪。
毕彦扑过去向蒋顺治怀里进攻时,鬼子和阿英也冲上来:“我们兄弟互相残杀,让这小子捡便宜啦,不行!”
蒋顺治奋勇反抗,一番殊死搏斗后,终因寡不敌众,老婆的玉照又落入贼人之手。蒋顺治脸色通红,顽强地追过前铺来,试图从鬼子手里把照片夺回,一时混战一处。
在“前铺”一乱,庄峰就火了,坐在铺上,突然就一脚踹在蒋顺治小腿上,蒋顺治“啊”的一声仰面倒下去,把铺板砸得山响。庄峰吼道:“反了你啦!不就看一眼照片嘛,你脑袋长虫子了?”
蒋顺治捂着小腿的迎面骨,锲而不舍地说:“把我的照片还给我。”听起来像一句歌词。鬼子一看这阵势,也觉得没趣了,扫兴地把照片往蒋顺治面前一甩:“瞧你那诉苦脸儿,跟谁欠你八万八似的,拿走拿走,不就找个乐儿嘛!”
庄峰一伸手,从蒋顺治手里把还没攥稳的照片抢过来,二话不说,嚓嚓就给撕碎了,甩手扔到地下。
蒋顺治红了眼,歇斯底里喊道:“庄峰你也太欺负人啦!”
这句话就像一个被触动的开关,马上,庄峰、鬼子、阿英、毕彦,甚至一直渴望表现一把的老筢子,都像闻到同类身上血腥味的狼一样,蜂拥上来,冰雹样的拳脚倾泻下去。蒋顺治被淹没了,只有孤单的叫喊声从密密麻麻的打击的罗网里突围出来,又撞到新的打击上,在空气里破碎了。
我喊着庄哥庄哥,一边拉庄峰,好一会儿他们才住手。
“妈的,跟我叫号儿是吗!”庄峰余怒未消地威胁。
蒋顺治顽强地抬起头来,我看到他的眼角淤青,脸已经变形,像个怪物。我当时心里有些悸然。
庄峰又连踹了几脚:“还那样看我?不服气是吗?”
蒋顺治嘴动了动,没有出声,只是用力拿胳膊支撑着身体。毕彦照他后背来了一下:“庄哥问你话呢!”老筢子好容易能给庄哥“踢脚儿”了,当然不放过上镜的机会,狠狠抽蒋顺治两个嘴巴道:“你还嘴够紧,玩铁树不开花是吗?”
蒋顺治终于说了一句:“大哥我开花,我开花……”然后痛心疾首地匍匐在铺上,连呻吟的声音也没有了。
庄峰踢了他屁股一下,然后吩咐:“‘强奸’、老筢子,弄厕所给他洗脸。跟我玩这个,也不看清我是谁,你眼瘸?!”
拖死狗一样,老筢子和“强奸”把蒋顺治拉厕所去了,我听到里面传出断续的呻吟,还有老筢子有意高声的警告:“跟庄哥叫板,你也太不识相啦,打的还轻!”
终于,我在这个瘦小的安徽“坏分子”身上,感受到了反抗的力量,也在他身上,看到了反抗的后果。
庄峰招呼我们:“咱玩咱的牌,真他妈扫兴,我早就说这傻逼是一刁民,没错吧?”
我看着厕所那里,担心地说:“庄哥,没事吧。”
“死不了。”庄峰大咧咧地说。
批评与自我批评
我跟庄峰探讨过,说为一张破相片,就把“安徽”砸成那样,值当吗?庄峰说监管单位就这样,事无大小,要是主事的瞅你顺溜,你就是操他祖宗他也不管你,要是看你碍眼了,哪怕你放个屁,也可能被折腾出屎来。就这样,爱服不服。
如此,只能赖蒋顺治自己倒霉了。谁让庄峰看他不顺眼呢?
蒋顺治被砸的当晚,庄峰命令他睡在厕所和铺板中间的地板上,说是让他“反思反思”。反思了一夜的蒋顺治,早上起来的时候精神委靡,庄峰对阿英说:“你辛苦点,白天给我盯紧点,让他墙旮旯捡豆子。”庄峰应该是防备蒋顺治“谍报儿”,也担心管教发现蒋顺治的变形脸儿。
因为状态不佳,蒋顺治的豆子破天荒地没有捡完,又被庄峰拿笤帚把狠狠打了一通,晚饭也被克扣了。
晚上蒋顺治饿着肚子,一个人在昏黄的灯下捡豆子。三胖子凑跟前刚想帮他捡,就被庄峰骂了回去:“你喜欢干是吧,明天多分你一包!”
三胖子坐回铺上的时候,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看得出,刚才他想帮蒋顺治,绝对不是古道热心,而是觉得曾经受惠于人,不好意思不援手,现在庄哥一发话,就袖手旁观得名正言顺了。
好在几天没有出问题,蒋顺治的脸形也基本复原了。晚上庄峰喊:“安徽。”
蒋顺治走过来,站在庄峰面前,没精打采。
“这两天反思得咋样了?服气吗?”
“服气,庄哥。”
“听你说话的语气还有点态度啊?”庄峰啪啪啪轻声打着蒋顺治的脸蛋儿。
“我没态度,庄哥。”
“你思想里还有不干净的东西,瞒不了我……你们都听着,今天给蒋顺治开个帮教会儿,都给我准备发言啊!安徽呀,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你有什么毛病,先自己说,然后大家帮你补充,争取把你带上正确的改造道路上来!说吧,你都有啥臭毛病?”
蒋顺治轻咳了一声,痛苦地皱了一下眉,庄峰敦促道:“水仙不开花,别跟我装蒜。快说,时间就是生命。”
“我不团结人,不爱跟大伙说话。”蒋顺治憋出一句。
“这算一条,啊,你以为你牛逼呀,凡人不理,这么多人就没有一个人值得你搭理?还有呢?”
“……我,我值班时候睡过觉……”
庄峰“啪”地扇了他一个嘴巴:“靠!还有这事呢是吗!你知道在这种地方,值班时候睡觉是多么严重的问题吗?要是有人跑了,有人自杀了,怎么办?”
“我就打了一瞌睡……”
“还狡辩是吗?”毕彦助威似的给了蒋顺治一脚,踢得他一个趔趄。“行了,接着说你的问题,接着自我批评。”庄峰示意毕彦先别理他。
蒋顺治吭哧了半天也没有下文。庄峰说:“我也看出来了,你是想掩盖自己的肮脏灵魂啊,再想挖掘,我还不给你机会了,下面开始‘大家谈’节目,谁先来?”
老筢子对套路最熟悉,抢先发言:“安徽这个狗操的,表面人五人六,其实居心叵测,是一大阴谋家。你看他平时,一捡完豆子就假惺惺帮三胖子捡,麦麦可怜他,给他把果仁儿,他也跟三胖子分,拿别人东西买好儿,明摆着是拉拢三胖子,准备搞帮派,我最恨这种害群之马啦。”
我看着义愤填膺的老筢子,真想上去抽他,打出个洗染铺来。
“三胖子,你说!姥姥的,刚才我就看你往后缩,你是属乌龟的?”庄峰侧脸点卯。
三胖子站起来,脸通红,结结巴巴道:“我,庄哥我,我没啥说的。”
“过来!”
三胖子战战兢兢走过来。
“往前,怕我咬你?”
三胖子刚往前一迈步,庄峰的拳头就迎上去,“通”的卯在腮帮子上,三胖子歪着嘴“呕”了一声。
“跟安徽是亲人儿是吧?”庄峰恶狠狠问。
“不是。”
“安徽是不是一傻逼?”
“是。”
“是什么?”
“是一傻逼。”三胖子落实道。
“你们俩干活、睡觉都挨得最近,你应该最有发言权,要是不揭发,你就是包庇,比他死得还惨!”我听到“包庇”俩字挺别扭,我开始就是涉嫌这个罪儿进来的嘛。
三胖子看了蒋顺治一眼,艰难地说:“安徽那天跟我说,别看庄哥你们在这里闹得凶,要是离开了家门口,到他们安徽去,一见那里的流氓照样腿儿软。”三胖子话没说完,蒋顺治已经被庄峰踹到墙上,歪一歪,还没站稳,毕彦的脚又到了,一下就倒进桌子低下。被赶过来的鬼子揪出来,抻直了,摆好姿势,照肚子上连捣几个勾拳。蒋顺治痛苦地呻吟着,鱿鱼卷一般蜷在地上。
“让他先撅着,听听大家都怎么评价他。光打他他也清醒不了。武斗只能触及肉体,文斗才能触及灵魂……三胖子你接着说。”庄峰还挺有理论水准,我要是有那个熊心豹子胆,早啐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