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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章 资格验证(1)

作者:哥们儿 当前章节:12781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4:51

初来乍到

警车停下来。市局到了,程刚下车去办手续。

我偏头看一眼外面,灰色的围墙少说有五米高吧,看着很厚实,心里先压抑起来。车子开了进去,程刚带着我们俩,先是经过几重关卡,仔细检查了,登记完毕又搞了体检,这才批准进监管大楼。我一搬东西,才想起“C看”还泡着一盆衣服,只好连说倒霉。

过来一个管教,让我们跟他走,程刚祝愿了我们一句,跟车回去交差了。从办公区进拘押区,要经过一个大铁网子。

“辰字楼。”

我听管教和值勤的交代着,心里一哆嗦,辰字啊,真是怕什么有什么。

值勤的一个电话,里面很快又出来一个管教,领我们往楼里钻,过了灰暗的丙字、丁字,再一转悠,才看见更加老旧阴森的辰字楼。听说这里的牢房布局,没有专人带领,根本转不出去,多少年了也没听说有谁逃跑成功过,今天一看,果然名不虚传。虽然一点逃跑的心思都没敢有过,对这严谨幽暗的环境,还是陡增几分畏惧。

进了楼口,继续乱拐,主道的两边又衍生出几个“子楼道”,楼道口的铁栅栏都横跨着超大的将军锁,我脑子里蹦出一个叫做“固若金汤”的成语来。然后上楼,又是转,我的头全大了,抱着铺盖的胳膊也酸酸的,嘴里可是连个屁也不敢放,生怕一吱声,会给自己惹来弥天大祸。

终于在一排栅栏前停下来,哗啷开了栅栏门,领路的管教跟里面值班的交代了几句,给我们登了记,值班的喊了两个名字,楼道最里面的房间里马上跑出俩人来,看样子也是在押的。

值班管教说把他们搁几号几号。

我们听命令把铺盖分别在两个号门口展开,然后冲墙蹲下,双手狮子抱头。俩犯人仔细检查过,才跟管教要来钥匙,把我们赶进号房。

号房的门有两层,外面是铁栅栏,里面是全封闭的铁板,只在靠上部的地方开一个扑克牌大小的望孔,用一块活动挡板扣着。当然是用来从外面监视里面情况的,而不是给犯人们向外探测的。刚才我们在外面蹲着的时候,我就感觉头顶上方的望口“嘣”地一声,大概有人在往外窥探。

一脚迈进门里,心里难免忐忑。我还没来得及打量新环境,就被靠门口铺上的一个人命令道:“放下铺盖,蹲!”

我脸向墙蹲在铺盖前,墙壁很脏,上面的涂料几乎掉光,水泥围裙被磨得相当细腻,看得出是坚持不懈用软物磨蹭的结果,有点水滴石穿那效果。我正打愣,背后被踹了一脚:“往前蹲,头顶墙。”

我赶紧向前蹭了半步,头触在墙面上。

现在的心气和刚进C看时已经大不相同,我知道,如果真有人再给我一脚,我也不会反抗。环境仿佛硫酸,对人的腐蚀力是恐怖的,一切的规则和潜规则,像可见与不可见的罗网,在一个人被送进来的那一刻,就已经从天而降,把他死死关罩起来。

“掉过来。”那个声音像在吆喝牲口。

我把身子就地转过来,面向铺板,我懂事地低着头,没有仰脸。我知道看老大的眼神如果掌握不好,极有可能招灾惹祸,这里已经不是C县了。

“嘛案儿?”

“包庇。”我没有说窝藏,窝藏容易引起歧义,还要费口舌解释。

又问了案情,老大说:“这么点鸟毛事啊,现在后悔了吧。”

我说:“不后悔,为了朋友……”

“关!闭上臭嘴,以后别给我充大的,为朋友啊,到这里还有朋友吗?玩闹玩闹,进来就撂,到时候就不讲朋友了。”老大发了一通感慨,让我把被子打开,我照办,在地上把被子一层层展开。

“还新被呢,铺下面糟践了,给我垫底下。”我虽然没听明白他的意思,还是连声答应,这时一个小不点过来,一把把我的新棉被抻过去。明白了,我的被子这就被掠夺了,里面管这叫挨“掐巴”,挨掐巴的人心里都感觉窝囊,又不敢说半个不字。我开始体会到在“C看”里那些被压制者的心情了。

然后我被允许站起来,我看到了“丰哥”的脸,很和善的嘛,也就四十来岁的样子,白净面子,也可能是在里面闷的,血色惨淡。

这是一间不足20平米的小房间,在楼房的阴面,属于四季不见阳光的那种死角,只有对门的墙上开着两扇铁窗,炫耀着外面的天空。房间的大半被半米高的铺板占去,剩下一个窄条,又被一个水泥池子霸占了三分之一,池子里赫然一个大便坑,池子外首,放一个铁水罐,水罐上方,搭了个铁架子,放了台25寸彩电,刚才我蹲下的地方,靠墙也悬空钉了木板,上面算是碗橱了,门上方也搭着木板,整摞的铺盖和杂物都堆在上面,拥挤不堪,不过杂而不乱,一副训练有素的规矩样。

铺上满满当当坐了两排,靠墙还有一溜儿,大都光着头,只有前铺的几个留着短寸。粗糙一扫,大概得有20人吧,我正纳闷这么多人怎么睡觉,突然在我脚底下钻出一个大脑袋来:“丰哥,是开饭了吗?”

大家一笑,丰哥伸腿把那个脑袋踩了回去:“就你妈知道吃!”

好家伙,原来铺底下还有人!

我未及细看,也不敢细看,那样会显得贼眉鼠眼和没有见识,大半这样的人在里面先要被杀杀威,补补课,我不找那个逊,还是暂且孙子点儿好。在C看的经历告诉我,在开始争取一个好态度很有必要。所以我赶紧把眼睛的余光收回,老老实实等候丰哥的发落。

丰哥旁边那个精壮的小伙子戴着手铐脚镣,手铐只铐了一只手,另一半铁嘴钢牙般在手腕上悬着,估计不会是就这样装备吧,那不成凶器了?肯定是这小子自己鼓捣开的,邪人。

丰哥问我哪里人,我说C县的,旁边戴镣铐的就问了几个名字,都是C县顶级的流氓,我说都听说过,不认识。那小子说那管屁用。

丰哥说:“你从下面上来,里面的规矩多少也该懂点了,我先不跟你废话,有做不到的地方,自然有人教你。带钱了吗?”我说带了,在外面已经换成卡了,一共968块。

丰哥说倒是吉利数,我喜欢吉利数:“卡呢?”

我赶紧把钱卡掏出来,那是一个图书检索卡似的硬纸片,上面登记着姓名、账号和钱数,下面一溜空格,栏目叫“消费记录”。

刚才拽我被子的小不点把卡从我手里拿去,递给丰哥,丰哥扫一眼,递给小不点:“登记一下。”然后对我交代:“卡都放我这里,购物统一购,都给你一笔一笔记着呢。我不密你一分钱,话全给你说明了,你也甭嘀咕。听好了啊,先扣一个50块钱的号费,买‘公用’;还有100块的电视费,这是大伙摊钱买的,你来晚了,也不能不表示一下;号服,就是开庭时候穿的坎肩呀,一人50,大伙全一样,一共200,都给你记上了啊。”

我说好好,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心说这都他妈什么呀就200块,黑点了吧?

“行了,你先边上盘着去。”丰哥吩咐。我一看,哪还有放屁股的地方呀。

“大臭,你他妈属坟头的?挪挪。”丰哥喊道。

靠边的一个脏大个有些木讷地应了一声,跟旁边的一个人挤了挤,空出一个小空隙,我赶紧把屁股塞进去。我的脸正对着便池,好在里面冲洗得很干净。倒是大臭身上散发出一股徐徐不绝的异味,让我头昏。

午饭时间到。挂链儿的那个小伙子用脚镣磕着铺板,咣咣作响:“下边的,吃饭吃饭!”铺板底下立刻钻出五六个脑瓜,各展神通地扭动着身子,爬了出来。

先是盒饭,然后才是大路牢食,小不点拿俩塑料盆过去,隔着铁栅栏从外面往里捡馒头,送饭的“劳动号”从栅栏外往里伸进一个特制的漏斗,拿大舀子舀了两下汤菜顺进来,就齐活了。

“又是白菜汤啊,不要了。”丰哥说。

看见丰哥等人开始就餐,大家这才踊跃地上前打饭。我老老实实排在最后一个,馒头倒是有富余,白菜汤就真的只剩下汤儿了,主要内容早被捞净。

“新来的,你就蹲墙边吃吧,看着菜汤别拉拉地上啊。”丰哥告诉我。其实蹲在墙边也已经费劲,现在连便池上都蹲了人了,以大便的姿态,狼吞虎咽地吃着。

吃完饭,由两个“劳作”统一刷盆,大臭拿块抹布蹲地上兢兢业业地擦地,丰哥告诉我:“看着点怎么擦啊,以后就是你擦地,新来的,又是小屁屁案,别让死人伺候你。”我这才细看大臭,果然看出些门道来,那些抹布都是旧秋衣,擦地的时候要巧妙地叠成一个长条,而且,先在地上扫荡一遍,把落在地上的馒头渣和菜叶攒着捏走,然后像雕琢一件艺术品似的,前后左右地擦,犄角旮旯地抹,真的很讲究工艺。

大臭擦着地,丰哥和前面的几个人都躺下睡午觉了,其他人都回原地坐好,只是铺板底下换了几个人钻进去。真是寸土寸金啊。

我看到有人抽烟,便小声问旁边的“大臭”是不是可以抽烟,大臭说随便抽,都是快死的人了,还不让抽烟? 一个大脑袋的家伙从后面踹了大臭一脚,轻声骂道:“要死你死!”

我就先给了他一棵烟,自己也点上一棵。我没有多事地询问大臭是什么案子,我担心这里的人会很敏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突然我手里的烟被人从后面抢了过去,我一惊,下意识回头一看,一个小白脸正把烟塞进嘴里,像嚼口香糖似的嚼呢。

“这么好吃的东西,呵呵,不先上供?”小白脸贪婪地望着我,一副馋相,我想这人八成有毛病。大臭捅我一下:“别理他,神经病。”

神经病应该放呀,怎么还关着?

我刚转身坐好,那个小白脸突然又从后面搂住我的脖子,连喊带叫:“大大我吃糖,大大我吃糖!”

丰哥被闹得坐起来,叫道:“舒和,你他妈再闹!”小白脸原来叫舒和。舒和死皮赖脸地搂着我不放:“大大我吃糖,大大我吃糖。”

丰哥还没说什么,那个挂链儿的先哗啦啦奔过来,一边骂着“作死”,抡起手铐就给舒和脑袋上来了一下,舒和先啊了一声,接着就大叫舒服舒服啊!小不点上来喊着“东哥”,把戴手铐的劝住了。我借机掰开了舒和的手,脖子被勒得生疼。

舒和惬意地摸着脑袋,呵呵笑着,说:“东哥你力气太小了,人家刘邦一古代流氓都比你牛逼,力拔山兮气盖世啊。”然后神情肃穆地唱起来:“大风起兮云飞扬,力拔山兮……”

我一看,这哥们儿病得还挺有水准。

丰哥坐着笑道:“舒和啊,你他妈别不懂人事。大小你也是个研究生,我对你可够照顾了,瞒谁你还瞒我吗,你不就是想装神经病撞出去吗,要装跟检察院的装去,别在号里耍,要让我腻歪上了,可没你好儿!我让你真神经啦!”我不禁回头再看一眼舒和,敢情小子还研究生呢,怎么进来的?我多少有些好奇。

舒和“呵呵”笑着:“丰哥英明,以后你就是我偶像。”

“偶你妈什么呀,你们有学问的最不是东西了。”丰哥补充一句“别撒疯啦”,把被子一拉,蒙头又睡了。舒和也不折腾了,靠在墙上歪头眯上了眼。

晚饭上来时,我发现和中午一样,是馒头,这里的伙食看来比“C看”的档次高。吃完饭也不用盘板,地下、铺上、便池台子上坐的全是人,抽烟、聊天、下棋、打扑克的都有,数数,大概将近30个人,仿佛被兜进网兜里的一群鱼,鳞尾相叠,拥塞不堪。望着一个个紧挨着的光头,我心情沉闷,压抑得有些喘不上气来,以后就要和这些人闷在一起了?啥时候是个了结呢?

丰哥叫人打开电视,看到十点多钟,丰哥说该下的都下去吧。立刻有一半人从铺上消失了,我看丰哥一眼,丰哥正看过来:“你,睡那个最边上。”

我说丰哥是铺底下吧。

上面的几个人笑起来,丰哥也笑了:“多明白呀乖乖!”一时间,我觉得自己特没劲,担心自己的话有可能被评为本年度W市局看守所搞笑语录的头条。

往下面一钻,还挺费劲,靠边的一个瘦子指导了我两句动作要领,先坐在地上,把腿伸进去,再用手肘的力量送身子,果然灵验,真是处处皆学问啊。

我听见丰哥在上面喊:“于得水儿,他跟你一班,到时候叫他!那个谁,你今天歇了吧。”也不知那个谁是谁,在铺板底下兴奋地喊了声“谢谢丰哥”。

刚才那个瘦子应了一声后告诉我:“咱俩值后半夜的班,俩小时,赶紧睡吧。”我紧贴着墙躺好,身上盖着一床破被子,有些发潮,我怀疑是不是死刑犯留下的啊?心里不禁发毛,忐忑着不能踏实。

于得水拱了我一下,小声说:“哎,睡不着吧。”

我说:“大哥,可不?”

“我看你也是一老实人,以后有嘛事儿就跟我说,别跟他们瞎聊,都是大案儿,聊不到点儿上给自己惹病。”

“谢谢大哥哦,你案子也不大吧。”

“我销赃,也就几年官司,跟你一样,让同案给带上来的。”

聊了一会儿,于得水问我:“兄弟你带多少烟来?”我说就一条。

“明天你先借我两盒,等购物还你。”我说行啊。

“别让丰哥知道啊,这里不让互相串东西,值班时候给我就行……睡觉吧兄弟。”我说睡了。合上眼,我在心里懊恼又无奈地“靠”了一声。天上没有馅饼,地上全是陷阱。

值班的时候,我看见丰哥头顶的墙上有一个类似“学习专栏”的框子,上面写了好多行字,看格式,像是一首诗,不由眯起眼仔细辨认,连猜带蒙地总算读下来。

诗云:

静坐时常思己过

闲谈时莫论人非

能吃苦方为志士

知进取不悔人生

肯吃亏不是弱者

怕小人并非无能

宽容人心平气和

退一步海阔天空

后来知道这是人家丰哥的做人准则,虽然绝大多数时间里,丰哥不能身体力行,但能有这等抱负,已经可以看出此人并不是纯粹的草包,否则,何德何能来管理“重案组”啊。就像丰哥自己评论的那样:在W市第一看守所当头目的人,基本上可以胜任一般县团级以上的领导职务了。

后来体会到,丰哥此话不虚。

起点不能低

第二天,于得水正在铺角抽烟,小不点喊起来:“丰哥,于坏水冒上烟儿啦?”

丰哥用手一点他,魔术师一样地说:“下来。”于得水赶紧掐了烟过去,站在丰哥面前,表情很不自在。

“哪的烟?牌子还够顶,是不是掐巴新收的?”丰哥真是明察秋毫。

“不是,丰哥,我哪敢呀?是麦麦借给我的。”

丰哥骂道:“借?你他妈拿啥还?”

“我这个月又写信了,让我姐给我上账。”

东子晃着手铐在丰哥后面骂道:“扯你妈臊!你哪个月都写信,哪个月也没见你上钱!就你这德行的,连家里都不管你了,还混什么大佬,天天找烟找肉的,你就是嘴馋逼浪!欠磕!”说着,“通”地给了于得水一个腮梨:“你这臭毛病是犯一次了么,记吃不记打是不是?”

于得水诚恳地缩着头,孙子似的连连答应:“丰哥我改,你看我以后。”小不点从后面狠狠地用膝盖撞了他大腿根一下,疼得于得水轻吟着咧开了嘴,这叫“麻雷子”,再跟一下就成“二踢脚”了。小不点煽风点火:“操,以后?这回怎么办?你欠别人多少东西了?”

大臭告状:“上次丰哥给我那根肠子,他还掐我半截呢。”

丰哥气愤地扬手就是一个嘴巴:“连大臭这样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主儿,你都好意思掐巴是吗?!”老大一动手,立刻有几个人一起蹿上去助阵,拳脚无情,刚打了几下,丰哥就制止了:“行了,先放你一马,把烟还给麦麦,这个月再不上钱,看我不倒腾出你屎来!这回你卖屁股也得把大伙的账平上!”

于得水只有乱应的份,回来立刻把一盒多烟塞回我手里。我假惺惺地说:“算了,你抽吧,也甭还了。”丰哥在铺头骂道:“麦麦你也他妈够贱,钱烧的不是?甭跟我面前装大方,真大方以后号里的烟你供!”

我哦了一声,把烟塞兜里了。

于得水灰溜溜坐了一会儿,开始小声埋怨大臭:“你怎么还谍报儿?”

大臭红了一下脸:“我可没有那坏心眼,我就是顺口一说。”大臭挺憨厚的,这能一眼看出来。

“操,你顺口一说,我挨一顿砸。”于得水晦气地嘟囔。

饭后,大臭又蹲地上勤恳地擦起地来。丰哥“嗨嗨”了两声说:“新来那个,装什么逼,擦地!”

我心里一紧,赶紧“唉”了一声,跳过去抢大臭手里的抹布。

试工期手艺差些,大臭在一旁辅导着,还是不能很快进入佳境。一个金鱼眼的家伙撒完尿,上铺前捎带着踹了我一脚:“擦干净点……还有态度是吗?”他看我白了他一眼后,马上挑衅地叫号。后来知道这小子叫金国光,以前是派出所的协勤,俗称“二狗子”,因为一个地痞不买他的烂账,就纠集几个流氓把他镇压了,出了人命。

丰哥板着脸,审视着我说:“让你擦地有怨气呢?”

手里攥着冷湿的抹布,我突然想:不能太孙子了呀,怎么也得弄个不卑不亢吧,要不以后真沉底了,可有的罪受啦。庄峰早给我讲过,到里面,不论什么地方,“起点”不能低了,以后再“拔点儿”就困难了,比媳妇熬成婆还费劲,而且成本太高。

当时我看着丰哥,摆出江湖嘴脸说:“丰哥,你放心,你安排什么我都心甘情愿。我也是从下面看守所过来的,我那个号里也这样,新来的嘛,就得多服务服务,大家都得从头混嘛,混好了,还不是得靠丰哥?”

丰哥笑一下,倒是从我的话里听出含义来,脸色也温和了些:“听这意思,你在下面也是个号长哦,那就更该懂事了,该干啥该说啥都得有分寸,我也不难为你,擦好地,你就边上眯着,来新人了你就下岗,要是乍翅儿,什么后果你也心知肚明。”

我说丰哥你放心吧,以后看我做事你就知道了。

不知好歹的死金鱼眼还想掺和,被丰哥劈手拦下:“算了,给他几天磨合期,不上道再调理。”

怎么我也是上过学前班的,料理这些表面文章还不太费劲。没有等到来新人,我就从擦地的岗位上退下来了,因为集体购物时,我给丰哥捎了条好烟。

丰哥说:“以后别弄这个呀,不是逼着我腐化嘛……得了,我看你擦地也费劲,就先歇着吧,把班值好了就行。操,你们知识分子就是娇嫩,擦两圈地就呼哧带喘的,还不如大臭一个脚趾头。”

于是,每天吃完饭,大臭勤劳的身影又出现在地板上。

说一说舒和

舒和是值得先单独写一写的人。

舒和的确是研究生的学历,经济学硕士,捕前在一家著名的德国公司做总裁助理,属于金领阶层了,还要去诈骗,真是的。

我进去时,舒和已经在市局关押了近半年,涉嫌金融票据诈骗,580万的数额。舒和说如果“撞”不出去,应该是死刑。其实丰哥说他根本死不了,那小子骗的钱都追回来了不算,股票账户上还赚了一万多呢,这种情况,也就判个无期。而这个结果更是舒和不能面对的。

舒和说:“平生喜远游,哪堪阶底囚?不自由,毋宁死,我就两条路,一个是撞出去,一个是求死,想判我无期都不行。我上诉,要求改判死刑,否则我就折腾个死刑出来,或者自杀。”这是舒和自始至终坚持的一个目标。

包括管教在内,舒和装神经病的事情,大家都心照不宣,没有谁多议论什么,里面很多人都面临必然的生死抉择,能想办法的都在想办法,所谓猫有猫道鼠有鼠道。舒和的绝活就是装神经病,眼睛可以凝固在一个点上半小时不动,嘴半张着,呵呵有声,极像,说起话来也前卫诗歌一般兴奋地跳跃。

舒和对自己的计划很有信心。

丰哥说舒和你在号里最好正常点,别时间长了,真神经了,出去了也没意思,还不如吃颗“黑枣”痛快。

舒和笑道:“我这是找感觉呢,要不检察院的一来,表演不到位就惨了,基本功不硬,临阵磨枪哪行啊。”

后来舒和、我,还有一个叫常博的硕士在读生,我们三个的关系搞得挺好,主要是共同语言多的缘故吧。舒和就把他的案子都跟我们讲了。

舒和最早在一个生产空调的Y公司打工,跳槽前介绍了一个叫韩文渊的朋友过去,做财务。后来很长一段时间和那个“Y公司”没有联系,直到遇见了一个女孩,叫陈兆一,陈兆一有个自己的小公司,搞软件开发的,俩人合伙做套儿,通过韩文渊弄到了Y公司的业务单据复印件,舒和用电脑把章抠下来,用制图软件加工一番,到银行柜台取回几张电汇凭据,用彩喷打印机把Y公司的财务章打上,填上他们的账户,分几笔把钱套了出来。就这样“简单”。

再后来,舒和跟我们的话更多起来时,就明白原来事情远没这么简单,甚至连他都被自己的狡辩弄糊涂了,已经到了无法还原事实的地步。

出事后,舒和、陈兆一和韩文渊被一网打尽。

舒和说自己最挂念的就是韩文渊,特老实的一孩子,当初根本不知道舒和要那些东西的用场,这么稀里糊涂把兄弟兜进来,也太对不起人了。

“只要能把韩文渊洗出来,我死也不争了。”舒和总这样说。

其实舒和才不想死,要不他装什么精神病?

舒和神采飞扬地跟我们吹:“我不是头回进来了,两年前有人举报我吃回扣,40来万啊,我给监视居住了,在一宾馆里审查,俩警察整天陪着我,我就跟他们玩精神病。我研究过这个,连法律鉴定委员会对精神病的鉴定程式我都掌握得一清二楚,问什么问题,怎么回答,基本都是死规凿儿。最后结果出来了:确定舒和为精神病患者。检察院马上决定免予起诉,开路依嘛斯。”

常博说那你这次应当参照以前的记录,接着让你开路依嘛斯呀。

舒和感慨地说:“这回碰上对头了,十七处直接办的我。我事先听到信儿了,马上就请了假,让家里安排我进了三家村,结果十七处的愣不死心,从三家村把我给掏来了,靠!”三家村是W市的精神病院,警察上精神病院里抓人,还是少见,可见人家根本不信舒和那个邪。

舒和笑道:“十七处的一哥们儿拍着我肩膀说了,舒和这回你就是安上翅膀,变成小天使,也甭想飞出去啦。”

“你那套花活不灵了,碰上高素质的了吧。”我说。

舒和最来劲的,就是每天坚持祈祷。舒和说他是个虔诚的基督徒,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如果没屎可拉,就一定先跪伏在铺上,默默祈祷。他说他在向主忏悔,希望主能够原谅他的过错,给他一次机会,让他可以继续为主服务。

舒和说上次他就是坚持祈祷,最后终于成功的,他担心这次恐怕主会真的放弃他,但他不气馁,一定要祈祷到底,忏悔到底,也许主会在最后的时刻降临到他身边,小拇哥一勾,拯救他脱离苦海。

没有人打搅舒和向主祈祷。

这里的每个人其实都在祈祷,以不同的方式,向不同的主。

狱用文人

市局看守所没有劳动任务,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就是所谓的“上学习”,其实就是干坐着,地方又小得转不开个,只好一部分人在板儿上坐(人多盘不开),一部分人到板儿下轮流“睡觉”,有的一睡就是一天,睡得小脸儿跟菜瓜似的。

市局不让写日记,倒是可以看书,我每个月都叫家里送几本小说,白天坐板儿时就可以看,在市局,我几乎把上学时知道的那些作家的代表作整个温习了一遍,很爽的。

号房里另一个书痴是常博,不过人家基本上不看中国字的,大部分都是英文原版书,影印本的,营销管理的居多,倍儿唬人。

常博是山西人,胖乎乎的,戴副黑边眼镜,笨拙沉稳,像个熊猫,人也不狡猾。常博所在的公司叫“九州”,因为跟一走私案挂上了,噼里扑咚折进来十几个,常博只是个虾米级的小跑儿,属于“大拨轰”给带上来的小尾巴,估计下场不会太糟糕,所以心情似乎也没看出有多恶劣。只是进来前他刚完成MBA的论文答辩,这一弄,不知道辛苦熬成的学业还能不能拿下文凭,偶尔提起,有点烦。

常博的女朋友是W市委的秘书,叫梅丽,跟他似乎挺铁的,一直写信来,温暖他的心。每次来信,梅丽都在诉说衷情后,附上一个小笑话,给他当开心丸。

常博的来信也是号里最频繁的,基本保持每周一歌。这样的来信,让常博感觉幸福得不行,眼镜都笑到鼻子尖上去了。我们这些结了婚的,就显得实际很多,每次的家信,很少玩虚的,传阅率也就低得多了,人气不行。

对于家信,W看守所只收不发。只有每月的10号前后,给号里发一摞“案犯家属送物单”,谁需要什么东西,一一列单,由管教寄走。上面是一句话不让写的。可能市局都是大案,怕结案前走露风声吧,人家考虑得也对。

在笼子里闷着,不论人与兽,都会郁闷、烦躁、意志消沉,乃至变态。记得读过克里尔一首叫《笼中豹》的诗,对失去自由的豹子的精神刻画很到位。不过克里尔显然是在象征所谓现代人的生存状态,而不是写来给监狱里的人“明志”的。我也没脸把自己比拟成那只跳着“孔武有力的舞蹈”的豹子,但豹子的感觉还是可以有一点点吧。

唉,怎么表述呢,这里每天都很……靠!每天都一个操行,互相吹牛,侃女人和黄笑话,压抑、寂寞、烦躁,不知所终,自己熬着不说,还得陪几个准备去死的人一天天消耗苟活的残生,谨小慎微的,彷徨之后又不敢呐喊,靠,靠!

一次梅丽给常博摘录了一段话,多少改变了一点舒和及我们几个臭知识分子的感受。

那段话是从俄国作家赫尔芩的《囚徒生活》里抄袭来的:“一个人倘使有一点内心的养料,他不久就会习惯于监狱生活。他很快就会习惯笼子里的宁静和充分自由——没有一点烦恼,也没有一点消遣。”虽然我们三个都觉得自己是内心有点“养料”的人,但一下子就上层次,还真有些困难。况且,我们呆的那个笼子里,也实在缺乏赫老所说的“宁静和自由”,估计赫老前辈关的是独居吧。

坐牢和坐牢是不能比的。

舒和小声说:“不过,有知识的人和那帮白痴比起来,环境虽然一样,感受还是有差别的,至少我们懂得超越那种苦闷。”常博以为然也。我说可能吧,你慢慢超越着吧,我不打消你积极性。

舒和笑起来,说我也就是给你俩提供一个可能性,我自己还真不能超越了,我还得给自己加压,压力越大,产生精神病的基础越雄厚,我撞出去的几率也就越大。

和常博比起来,舒和其实真的很不愉快,案子只是一个不愉快的基础,还有一些是感情上的。从我到市局以后,从没见过舒和老婆的来信,只是每个月来给他上800块钱的账,也不用舒和寄单子回去,自觉性很强。在看守所里,800块钱可以让舒和在物质上获得极大满足了,但他很郁闷,说老婆肯定变心了,给他送钱其实是走个过场,打掩护。一旦他被枪毙了,她心里也不觉得慢待他,不需要自责了。

丰哥听见了就破口骂他混蛋,丰哥说我老婆就是给我开一个绿帽子店,就是在外面卖,只要月月给我盯,月月账上见钱,我就一百个知足,还得感激她。你拍屁股进来了,还要老婆在外面给你守节,给你挣钱“托屉儿”,你给人家什么啦,这世道,谁欠谁什么?操,你以为你和那个陈兆一就干净啊,谁信呀,别装逼了,知识分子怎么了?——你以为就我们流氓会搞瞎扒挂破鞋?知识分子更他妈脏,当婊子还立牌坊! 一面自己胡搞乱操,一面还道貌岸然,看不惯这个看不惯那个,在你们眼里,谁都丑恶,就他妈你们干净!

当时不知道丰哥对知识分子咋那么大仇恨,人家不就多念两天书吗,至于嫉妒成那样?冲这劲头,要赶“文革”那会儿,舒和不叫他活活掐死才怪。

舒和后来和我们说,他很爱自己的老婆和6岁的女儿,他说他和老婆是大学同学,他老婆很漂亮,是公认的校花,当时很多实力派情敌和他竞争,他很精明,观察到老婆爱吃橘子,就经常让她发现自己的桌斗里多出几个神秘的橘子,在给了她足够的困惑和感动后,又适时地让她捉住,一个温柔的阴谋与爱情的缘分于是开始……

“越是高傲的女人,越抵挡不住小恩小惠的诱惑,男人的感情投资,实际成本往往不需要很多,男人的智慧是最重要的。”舒和总结说。

舒和只能在回忆里捕捞一些散碎的欢乐。一回到现实中,他就开始对自己巧取来的爱情没有信心了,他说他一进来,那些觊觎已久的情敌肯定会打着关怀的幌子,抄他后路。

“我不死心啊,”舒和说:“我努力创造的财富,都有可能让那些当年的手下败将来一个不劳而获、财色兼收啊,我这一路拼命下来,图什么呢?只落个为人做嫁衣!”

所以舒和坚决要撞出去,坚决要把精神病伪装到底,只要检察院的一提他,他就马上通电似的来劲儿了,眼也直了,嘴唇也耷拉了,要不就模仿新《笑傲江湖》的片尾曲,长长地“咦——呀!”一声,云步亮相,跨出牢门,或开唱流行歌曲,或“手持钢鞭我将你打”,惹得号筒里一阵小骚乱。

他第一次“咦——呀!”的时候,把在门口张望的丰哥给吓了一跳,笑着骂他还真“神经”。负责提押犯的管教只管笑。看守所的监规里没有不许押犯装疯的规定,管教也白落一个看乐儿。不管你疯不疯,你能撞出去是你小子的本事,只要不在所里“闹杂儿”就行。

舒和是我们号筒里一个特色菜。大家都喜欢吃。

常博质疑舒和:“你一会儿装,一会儿不装,怕不灵吧。”

舒和说我是间歇性的,要不就不能解释我为什么可以在外企供职了,一精神病人家能用吗?

我说你欺负我们不懂法啊,间歇性精神病也得看你作案时是不是发作,你要发作了,还能搞屁设计?还诈骗?再说,你那诈骗也不是一会儿就完成的,难道你能说服别人,让人相信你只有在发作时候才接茬作案?找乐哪!

舒和说我先不管那个,只要能通过专家鉴定,万里长征就走完第一步了,有了这个鉴定,下一步就好说话了。

原来万里长征就第一步费劲,后面的就可以直接搭三叉戟了。

总体是郁闷的,但苦中作乐也是我们的看门功夫。

舒和和常博俩家伙英文都比我强,尤其是舒和,口语特牛。他们俩开始还时不时用口语交流,其实是常博想通过舒和提高技能,出去以后也以一新面貌示人,丰哥严厉制止了在号里说外国话,他说谁在我跟前说鸟语也不行,要说就得大家都懂,这样才好互相监督。我很幸灾乐祸,破,拽高档次的,不带我玩儿?

可我们还有其他的途径,给自己解压,使自己暂时忘记身陷何处。

除了玩数字游戏和脑筋急转弯,我们仨时不时就引经据典,批评时政。总之这些污七八糟的话题令我们“快活”,令我们感到自己是属于内心“有养料”的那一部分,最重要的,是让我们暂时忘记了时间,忘记了自己的处境和身份,忘记了我们“应有的”郁闷和其他,爽!爽得无聊也爽!

我们还经常对诗呢。我是最好的,不吹。比如我们相约给金庸的作品写诗,最优秀的就是我的两句:“千峰拥日暖,一剑倚天寒”,“笑傲江湖易,独孤求败难”,原诗有一百多行,几乎没有废话,把俩小子全镇了。舒和多傲啊,乖乖承认我比他牛叉。

我曾经给舒和写过一首打油的,拿他找乐,也记不全了,有那么几句:多情总被她笑,给我几顶绿帽……生不如死可叹,吹灯拔蜡何憾。

舒和说,如果我撞不出去,又判不成死刑,我就自杀,那时候就把你这首诗当自白了,你别赖我侵权就行。我说:“哥儿几个到一块,就是几世狂修的缘分,临死送首诗给你还要稿费吗,常博,要不要我也给你来一首?”

天生我才必有用,是金子总要发光,是大便总能养苗,放之四海都一样。在W市局,只要有“活动”了,开个动员会、学个文件什么的,回头写感受表决心的差事就责无旁贷,刷拉就落舒和、常博我们仨脑瓜上来了,臭鸡蛋似的,擦都擦不掉。好在这些都是小玩意儿,放我们手里不叫个项目,要交给大臭那样的就成攻坚战了。所以文化人在里面的作用还是不可低估的,只不过我们自己找不着自豪感罢了。

我们自称“狱用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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