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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章 素质教育(1)

作者:哥们儿 当前章节:14977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4:51

死亡游戏

呆了些天,跟里面的人就有些熟络起来,发现自己对这里还是有误解的,首先这“辰字楼”早已不是专押死刑犯的楼号,现在的犯人,像大客车一样,是客货混装的。而且,关于死亡的话题,也并不像我估计的那样是个禁忌,那几个注定要被枪毙的犯人,也并不反对偶尔谈论“死”字。

我们号里唯一“挂链儿”的东子,只有24岁,已经被“挂”了快两个月。这里和下一级的看守所不同,只有判决死刑之后才上戒具,那些按律当斩的嫌疑人,只要还没有接到最终判决,都和普通押犯一样,空手空脚地在号里关着,不像“C看”那样如临大敌,抓个杀人的,先不管三七二十一地锁紧了,让人头晕。

而且,这里的犯人,不论你有多大的案,也没人关心你的心理感受,谁也不比谁好受嘛,不知武当二哥到这里生活得怎样呢。在这里,想受照顾?行,等你判了死刑,戴上全套戒具再说,保证把你请“板儿上”睡来,也不用值班了,甚至饭都有人给你端过去,这是一个传统。

东子犯的是持枪抢劫杀人案,而且是多次作案,判决上写着“手段极其残忍”。这样一个人,灭掉是应该的。

东子说他被警察包围在一片芦苇荡里,耗了三天三夜,最后他自己觉得没意思了,把枪往水里一扔,叫一声“我出来啦”,警察们十几个枪口瞄着他。

东子说他后来才发现自己腿上中了一枪,当时竟然毫无知觉。

东子脾气很暴躁,像患了偏头疼的猴子,动不动就大发雷霆。除了丰子杰,号里的人几乎没有不被他骂过的,连最受大家照顾的贪污犯海大爷,一次因为看电视挡了他的视线,错过了一个镜头,也让他喊了句“老不长眼”。

海大爷原来是个“国企”的党委书记,借跟外国佬搞合资的机会捞了一把,后来让人检举了,属于晚节不保型的领导干部。大爷看上去很慈祥,怎么看怎么不像贪污犯,又怎么看怎么像贪污犯。东子说他是贪官污吏,海大爷只是无奈地摇摇头,一脸倦怠,海大爷已经关了一年了。

东子坚持认为自己该杀,但又坚决不承认自己是个坏人。他说他没害过一个好人,他们村里的婶子大娘一听说他给抓了,都哭呢。“我们村孩子一看见我就追,把我当亲人啊,哪个孩子没吃过我的东西?村里谁家有个大事小情,只要求到我东子头上,我没打过一个锛儿,能办的咱办,不能办的咱也敢应,办不好还办不坏嘛,呵呵,我就落一好人缘,到现在,村里乡亲欠我的钱,没有一万也有八千呀,我从来没主动找谁要过账,甚至都记不清谁跟我借过钱了。”

东子的这些话,侃侃侃侃地不知叨咕过多少遍了,连丰子杰都听腻了,一次东子正第N次聊着这些话题,管教提他出去,丰子杰抓紧时间诉苦道:“快点把他拉走凿了算了,整天叨逼叨、叨逼叨,头都大了,又不好意思伤他自尊,快走的人了,还能不让他多说说话?”

东子过了半个小时就回来了,表情肃穆:“明天可能走链儿。”丰子杰一边诧异地说不会吧。东子说也该着了,都等了俩月了,刚才验血了。丰子杰就不说话,只把东哥让到里面坐。

按照经验,死刑犯一验完血,一般转天就执行枪决了,叫“走链儿”。

丰子杰问他:“东子你穿啥衣服呀?”

“就我老爸上次送进来那身西装,我觉得不错了。”

“回头我那件鳄鱼你穿里头吧。”

“行,晚上给我安排个澡儿。”东子道。

丰子杰让小不点的喊劳动号的胖子,胖子很快过来,丰子杰说:“晚上给我们弄只鸡来,白的有戏不?”

“白的”指酒。胖子苦恼地说:“丰哥你不拿我改着玩嘛,我敢给你弄吗?啥事呀,这么隆重?”

“明天早上东子走。”

“哟,没听见信儿啊。你放心吧,我尽量,不过别抱太大希望啊!鸡敢保,那个就不好说了。”

听到要送东子上刑场的消息,我们都识趣地不敢聊天了,弄得号房里的空气特压抑。丰子杰安慰他,你也甭多想,走了就走了,人生一场空啊,留恋什么呢。

东子强笑道:“不留恋?你们谁跟我换换?”丰子杰争论道:“谁换?别人人生刚开始,就替你去?”

“是啊,我是四条人命啊,操,到阴间碰见这些人,我再宰他们一次!”

丰子杰一个劲儿鼓励他。

东子还是不死心地较真儿:“我是一孝子,我爸妈从来不知道我在外面干啥,还以为我做买卖呢。这一出事,老两口怎么受?……”东子的声音有些走调。

胖子最终没有弄来“白的”(酒),只买了一只烧鸡回来,丰子杰背后骂道:“这杂种肯定是没下功夫。”东子说算了,胖子也是不想给自己惹事儿,可以理解。

“不过没酒,还是别扭。”丰子杰看来还真的别扭了。

东子反过来安慰他,说有一片心,我东子知足了,临走能交你丰子杰这样的朋友,无憾了!

晚饭吃得压抑,大家嚼东西都风度翩翩的,很绅士地细细品味,大臭吧唧嘴的毛病也突然改正了。东子吃了一个鸡腿,就说饱了饱了。

“我也没觉得怎么样啊,怎么就没有食欲了呢?真他妈丢人,说实话,就这一个鸡腿,还是强塞。”东子实话实说地自嘲道。

“你肯定不是怕,连我都吃不下,关键是哥们儿弟兄混这么长时间了,说走就走,谁心里好受?”丰子杰分析得很近情理,又给足了东子面子。

晚上值班时,我看见东子隔一会儿就翻一下身,脚下的镣子轻响着,显得有些焦躁。很难想像他现在想什么,或许他什么也没想,脑子里只是一片混乱?这是一个无法交流的问题。

转天,丰子杰很早就把大家轰起来,小不点和几个手脚利落的押犯,在丰子杰的指挥下,给东子换了衣服。东子喝了半杯奶粉,就坐在门边等。

等了一段时间,外面还没动静,东子突然向丰子杰发难:“你怎么不理我,也不跟我说点啥?”丰子杰无奈地说:“你让我说啥?咱聊了一晚上还没聊透?再说现在真不知道说啥呀,跟你说豪言壮语?跟你说一路顺风?还是再安慰几句?都不像人话啊!”

东子笑道:“跟我还说啥人话?马上就不是人啦!”

丰子杰说:“你不过就是先走一步,我这里还不一定怎样呢,弄好了,你前脚走,我后脚到,记得在那边猛着点,我去的时候好有个撑腰的。”东子还是笑:“你别胡说了,你死不了,也就无期。”

正说着,铁门咣的一声,我们的目光集束向门口投射过去,主管管教手里拿着几封信:“丰子杰,你们的信……嗨?东子你干吗呢,穿这么利索?”

“庞管,不说今天走链儿吗?”

庞管一头雾水地笑着:“哪来的消息!没事自己闹心?”

丰子杰也笑起来:“虚惊一场呀敢情,那昨天验哪家子血?”我们都放松了精神,气氛有些活跃。庞管说别净瞎琢磨啊,咣地关上门,走了。

“今天不走,明后天肯定走。”东子把屁股又挪回铺上,决绝地判断。

结果,接连好几天,我们都沉浸在送东子上路的情感氛围里,许多人都已经疲惫,但还是很肃穆地消磨着这样的时刻。东子每天都很注意自己的形象,话也越来越少,其实大家都有些不耐烦,恨不得立刻冲进来几个武警,把东子架走,当然,除了东子自己,没有人开诚布公地表达过类似的意见。

一天,两天,一个礼拜就那样艰难地挨过去了,也没有动静,胖子打探来消息说,根本没有走链儿的计划。大家终于松了口气,东子已经眼看着消瘦,听说不走了,就说:“不走链儿你抽我血干吗!”

这些天一折腾,真比“砰”一声枪毙了他还折磨人啊。

对于东子消瘦下去的变化,我们真的打心眼儿里理解。

“严打”总动员

4月初看电视,知道外面正在开展“严打”整治斗争,小不点兴奋地说:“这回号里又该哗哗进人了,外面狂抓呢。”丰子杰说你懂个屁。

小不点不解恨地说:“就得狠巴巴的,随地吐痰就无期,偷钱包的全枪毙,中国人的素质非噌噌往上升不可!”

丰子杰说你老子在市场卖肉还玩鬼秤呢,这回肯定也挂啦!

“别肯定(啃腚)呀,那玩意儿多脏?”看丰哥脸色好,小不点顺嘴开了句玩笑。

刚出口,丰哥就让他转内销了——通地一个大腮梨,小不点正坐得逍遥,一个驴滚儿,就给丰哥揍铺下去了。

“赶我话辙,胆儿肥了你!” 这样的玩笑,只能丰哥跟你开,什么时候轮到你先上脸了?小不点自作自受。

“丰哥我错了,我错了。”小不点在地上扇了自己嘴巴一下。就冲这点儿,也讨人喜欢哦,这小子年纪不大,才17,就特市侩,懂得自己作践自己,还弄得挺自然。

丰子杰笑骂了两句,也没追究,放了他一马。

电视里都是“严打”的报道,大家看得津津有味,偶尔就有人兴奋地叫:“哎,那不谁谁嘛,这回也进来了,还乐呢,不像挨逮的呀,靠!”

某天号筒里喇叭一响,号召我们安静,开动员大会,搞揭发检举,同时对自己没有交代清楚的余罪,也要求主动交代,说交代了就不追究,要是等别人检举出来,就严重了。

号筒喇叭还在威严地广播“社论”,小不点笑道:“我还杀过俩人呢……”

丰子杰扇了他的秃头一下,同时警告大家:“这段时间都别瞎白话啊,谁知道谁心里琢磨啥哪,你说着玩呢,别人给你检举了,受罪的还不是你?”

会议公告,要求每个在押人员必须写出“自检检他”的材料,很快,一沓检举材料表就发了下来。

舒和、常博我们仨凑一堆儿嘀咕:“这写什么呀,我上哪认识犯罪分子去?”

大臭苦着黑脸儿说:“丰哥我不会写字啊。”

“先旁边等着,想!想好了让别人给写。操,小时候不学习,现在傻逼了吧,想揭发犯罪分子都揭发不了。”丰子杰悠闲地抽着烟,数落着大臭。

大臭后面一个半大老头气呼呼地说:“我不写了,反正是死刑,还怕啥?”

丰子杰脖子一伸:“刘金钟你老逼说啥哪,临死临死不想过舒坦日子了?写!谁不写也不行,政府吩咐的,谁扛得住?”

刘金钟说:“那我找庞管说,不写!临死我还害别人?到阴曹地府都得挨鬼骂。”

“嘿!你混蛋劲还上来了是吗?找庞管?那意思我管不了你了是吗,想出这个门,先过我这关!”

刘金钟还想来劲,东子已经站起来,挥着铐子骂:“老逼想早点走了是不是?再放屁我开了你!”

大臭赶紧回头劝刘金钟:“写吧写吧。”那边的东子也不矗立了,前党委书记海大爷把他劝下了,说刘金钟脑子有毛病,你跟他较真儿干吗?

刘金钟的脑子可能真的有问题,至少是有性格障碍。他在外面是开出租的,就因为邻居装修打搅他休息了,一言不合,就拿斧子把人家劈了。刘金钟的老婆就有精神病,他说早过腻了,活烦了,睡个觉都睡不安稳,一会儿嘣嘣一会儿嗡嗡的,你装修?你过得美是吧,你偷偷乐去呀,大张旗鼓在我耳朵边闹,操,我就不让你美!

这都什么人啊!理解不了。

大臭对刘金钟有好感,因为刘金钟经常给他东西吃,给他烟抽,在那样的环境里,算大恩大德了,至于平常刘金钟动不动就吓唬他,拿他找乐子,这些小缺点都可以忽略。估计呆会儿大臭的检举材料还要等刘金钟给写呢。

我瞪着检举单发呆,真的没有什么可写的。还别说,犯罪分子我还真知道俩,一个做盗版书的,一个卖光盘的。

“自检”那栏就更没什么可写的了,除了一回在大街上随地吐痰失态,撒丫子冲出红箍老太太的包围圈外,还真没干过别的坏事,随地吐痰那事肯定不能写,非挨砸不可。

苦恼。

常博也发愁呢,可能也正后悔以前没多做点缺德事吧。

舒和倒欢了,在那奋笔疾书呢。

“丰哥,还有表吗,我一张不够用啊。”舒和恳切地问。

“操,你写点不得了嘛,真想立功出去?有好事匀几个给大伙,别吃独食。”丰子杰说着,还是顺手扔过来一张表,舒和爬过去捡起来:“我揭发某某、某某某还有某某某某受贿的事,都是我经手的。”

大伙都笑了起来,丰子杰说:“操你的,又玩邪的,真把那几个拿下来,你还真出去了。”

舒和说我就是找一乐儿,那几个人,都是W市的头头脑脑。

舒和一边写一边交代后事:“哪天我要不明不白牺牲了,你们帮我申冤啊。”

丰子杰说这事交给我办理,今晚上我就让你死。

看见我们好几个人还都愣神呢,丰子杰气恼地启发道:“瞧你们一个个那傻操行,跟真事儿似的。好歹编俩不得了嘛,说自己偷个自行车什么的,百八十的案值让他不够判的,还真写你强奸杀人的事?操,一帮猪头呢怎么,当你们员长真丢人!”

大伙的脸色立刻舒展开了,刚拉完大便似的轻松。

最后我交代自己偷过一辆自行车,常博承认他偷过一块850兆的硬盘,嘁,在这儿还跟我上档次呢。海大爷说好东西都叫你们偷完了,我没的可偷了呀,东子说你不会写偷过人?我们一笑,海大爷很窘迫。

“严打”运动如火如荼地进行着,鼓动押犯进行揭发检举的动员也搞得很生猛,检察院用心良苦地,马不停蹄办了几个案子,立刻下文儿,宣布对检举者给予立功处理,有两个在服刑的还现场减了刑。所里选拔一部分代表去开了现场会,回来都宣传,说这回还动真格的了。

金鱼眼坐不住了,鬼鬼祟祟跟丰子杰嘀咕了半天,丰子杰爱搭不理地给了他一张检举表,金鱼眼扎旮旯填了,让丰子杰给交上去。我看到丰子杰的眼神有些不屑。

所里给那些号长们开了两次会,头一次,丰子杰回来传达说庞管把他骂了,说别的号的材料报上去,一过筛子,都能顺藤摸瓜揪出几个还在社会上潜伏的坏分子来,只有我们号儿,都是鬼话,尤其是舒和的检举材料,纯粹是反改造的阴暗心理在作怪,一看就是别有用心无中生有,企图借诬陷领导干部的途径发泄对社会主义制度的不满,能得逞吗,简直竖子之心!

后一次开会回来,丰子杰脸色就有些异样的愉快,说这次咱们号有进步了,庞管说要大家向金国光学习。金国光就是金鱼眼。

金鱼眼

金鱼眼把一个跟他乱混的流氓给撂了,多起抢劫伤害案,时间地点人物事件,一个要素也不少,让公安机关办了个漂亮的铁案。估计那小子的命是保不住了,金鱼眼好啦,据说这小子原来弄不好得给毙了,这一立功,又赶上政府正积极兑现承诺的大好形势,顶多也就判个死缓无期的,一条狗命算是捡回来了。

不过,从那以后,给号里争光的金鱼眼日子可就不好过了。搁在先前,因为金鱼眼也有些经济实力,又勇于耍流氓,丰子杰也勉强把他当个人看。立功之后,丰子杰他们几个说什么话都有意背着他,金鱼眼也不知趣,还总爱往前搭凑,弄得人腻。

丰子杰有一天可能忍无可忍了,很不尿他地直接栽他道:“你以后别老瞎掺和我们说话啊,这屋里的,身上背人命的不是一个两个,都怕你听了漏儿,又拿哥们儿立一功啊。”

金鱼眼有些脸上不挂,一边嘟囔着“我能办那事吗”,一边臊不耷地眯边儿上去了。

大家倒不完全是因为他检举犯罪分子才瞅他别扭,舒和我们分析过,最后的结论是:金鱼眼这衰货本质上就不是好丸子。

我发现里面的人很有意思,多数人都直言自己不是好东西,对自己的罪行一般都有清醒的认识,犯法了,都明白。而且对社会上其他丑恶现象,基本能做到同仇敌忾,看警匪片反特片的时候,立场大都是站在正面立场上的,这些都和我以前想像的不同,以前我以为所有犯罪分子都反党反人民呢。

而金鱼眼这样的,小人一个,没事时自我感觉贼棒,还老想往“上流社会”钻。在流氓堆儿里,喜欢把自己伪装得特江湖,为朋友不说猪脑子涂地,也敢往肋条上插把小刀儿什么的;等一真遇见事了,第一个考虑的就是自己的得失,跟自己没关的事,就站着说话不腰疼,拍着胸脯吹牛也不怕风大闪了口条儿;要是一算计这事悬乎,别掉个大树叶再砸自己脑袋吧,赶紧缩脖子装龟了;一旦赶上能看见“亮儿”的实惠,这种人一般是不肯放过的,出卖朋友算什么代价,朋友本来就是财富嘛,你不出卖他怎么体现财富的价值?有点小利就能诱使他们把朋友给论斤卖掉,遑论赏条狗命这样大的赚头了。

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这准则在金鱼眼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金鱼眼出去提讯时,丰子杰直言不讳地总结:“没事要面子,有事掉链子,金鱼眼是流氓界一个典型败类!”

大家马上掀起了一个声讨金鱼眼的热潮。舒和我们几个也言来语往地调侃开了:“当然,站在正义的立场上,我们欢迎这样的家伙多出几个,谁不希望敌对阵营里撒欢地往外蹦叛徒啊,坏蛋都积极向上地变节了多好啊。往大处说,像一些伟人都是自己家族阶级的叛徒,可人家那是什么层次的?人家本质就特纯洁,人家的目的也特高尚,为全人类啊,金鱼眼之流为谁!目的不纯,起点太低贱,反方正方都不会把这种家伙当人看。”

丰子杰笑起来,说舒和的调子唱得高。舒和来了劲头,继续说:“人家傅作义将军向解放军倒戈了,那叫投诚,叫深明大义!那些小流氓做派的,就不一样了,把石达开脑袋献给朝廷的那个家伙,回头也被朝廷给鼓捣死了,吕布怎样,为了自己过好日子,连干爹都‘哈密’,结果谁也不敢用他,让大耳贼刘备在曹操跟前吹了几股阴风,吕大侠还不是落了个身败名裂?”

我着脸笑着总结道:“一言蔽之,只要目的放在‘邀功请赏’上的,就是小流氓做派,甭跟人家大义灭亲的比,更别提那些舍生取义的了。这就叫境界!”

丰子杰笑起来:“呵呵,听你们大学生说话还妈的挺好玩,你们太损了,当初折腾你们一点儿也没错!”

说到“境界”,金鱼眼当然是没有的了。尽管后来他依旧过着丰衣足食的生活,但在大伙的心目中,他已经“连狗屎都不如”,虽然我发现有几个家伙谩骂金鱼眼是出于纯粹的嫉妒。

有一次大臭的地没擦好,靠铺底的一个白菜渣没抹掉,正好让金鱼眼踩上,金鱼眼立刻给了大臭一脚,侮辱大臭是“傻逼”,还让大臭给他舔干净。放以前,他还真有这个面子,可那天丰子杰不干了,虎着脸说:“金鱼眼你嚷嚷啥?这里轮得上你撒疯吗,你以为你还是他妈假警察呢,以后屋里的人,你再敢给我动一个指头试试?”

金鱼眼面子大跌,当时愣了一秒钟,才讪讪地找台阶下:“行,丰哥,我看你今天心情也不好,抓空咱哥儿俩得聊聊了。我估计你对我有误解哦。”

“误你妈的解呀,你一撅屁股我能看顶你嗓子眼去,你啥变的我还不清楚?以后少给我往前面凑乎,有心气你就明着折腾!”丰子杰把话挑开了,看来真是要把金鱼眼一栽到底。

金鱼眼不敢放屁,咂咂嘴儿,不言语了。很苦闷的样子。

有丰哥做榜样,大家很快达成默契,把金鱼眼给孤立起来了。后来金鱼眼腻坏了,听见大臭和刘金钟聊天,也屈尊凑前掺和,大臭白他一眼,不接茬,金鱼眼弄个烧鸡大窝脖儿,憋屈死了。

挨到购物时,金鱼眼给丰子杰买了两条“三五”,丰子杰笑着接过来,当场开封:“金警官请客啊,一人一盒,会抽烟的都有份!”小不点喜气洋洋地给大家砸烟,金鱼眼尴尬得快哭了。

晚上玩“扎金花”,丰子杰说金鱼眼你好久没赢钱了吧。

金鱼眼着脸说:“丰哥不给我机会嘛。”

“操,过来过来,我先歇会儿,你接我的手,牌不错。”

金鱼眼欢了,以为那两条烟起作用了,立刻跳过去接了丰子杰的牌:“好牌,丰哥手气就是好,我赢了钱你大头抽红啊。”

丰子杰笑而不语,似乎默许,似乎不屑。

那个晚上金鱼眼输了700块现大洋,变成了赤贫阶层。丰子杰遗憾地说:“糟蹋风水了,我那块地方从来不输钱的。”

其实那几个人一直不断换牌,小不点给打着掩护。不知道金鱼眼是真瞎,还是装大傻,反正最后弄了个皆大欢喜,连金鱼眼都故作大度地说:“你们手气好,我命贱。”

丰子杰给他解嘲道:“你就是瘾大技术差,以后别玩了,整个成他们银行了。”

金鱼眼生怕剥夺了与上流社会同乐的机会,连说:“要玩要玩,不然就没机会翻本了。”

即使金鱼眼对老大们的经济建设做出这样大的贡献,也丝毫没有改变他的处境。那个月,不名一文的前派出所协勤金先生,终于彻头彻尾体验了一回民间疾苦,就着萝卜白菜汤,啃着硬邦邦的刀切馒头,熬了一个全程。

令金鱼眼感到欣慰的是,庞管突然来提他,回来后有些得意地招呼丰子杰:“丰哥,庞管让你过去一下。”

丰子杰临走前轻笑着看了金鱼眼一眼,大家也都蔑视着他,我们估计金鱼眼刚才肯定去告御状了。小人难养,果不其然。

金鱼眼在地上溜达了一圈,高傲地轻咳两声,自我感觉无与伦比地忽悠。东子白他一眼:“你嗓子眼里塞鸡巴毛啦?咳啥咳!”

金鱼眼那天的苦胆像刚被注了水一样,似乎突然肥了许多,居然敢轻蔑地跟东子说:“东子我不跟你一般见识,你在这里也呆不了多长,我跟你置气对不起咱俩。”

金鱼眼跟死刑犯这样讲话,实在不礼貌。我们都很气愤。东子也是暴脾气啊,早跳起来,哗啦啦趟着链儿要下铺,小不点和另两个前铺的已经先一步扑上去,把金鱼眼砸在地下,金鱼眼杀猪似的嚎叫:“打人啦!打人啦——”

我们的号筒是全封闭的,拢音,这里一叫,那边值班的管教立刻大喊:“哪里!”听脚步声已经过来了。这里的管教就是比C看的负责,听见喊叫,比看见自己家孩子被狗咬还着急,这里都是亡命徒,下手黑,没人敢不重视。

大家立刻住手,迅速归位,在铺上或盘或坐了,没事人一样。

金鱼眼毫发无损地在地上缩着,痛苦地继续叫。哥儿几个好像都受过特训,下手又刁又狠,表皮不见痕迹,专玩内伤。

管教咣地拉开外门,隔着铁栅栏问金鱼眼:“闹啥闹你?”

金鱼眼吭吭唧唧爬起来,说没事儿。

东子来个先发制人:“穆管,刚才金国光说我挂着链,兔子尾巴长不了了,我一生气,给了他一脚。”东子说的时候,两手捧在一起,那个平日打开的手铐已经麻利地铐好了。

穆管是个年轻管教,很文静,跟押犯态度也够温柔,犯人们一般都挺听他的话。

穆管看了金鱼眼一眼,严肃地嘱咐了两句,要他说话注意点。金鱼眼打掉了牙往肚子里咽,只有连声说是。总算把穆管哄走。

东子继续不依不饶地数落金鱼眼,金鱼眼寂寞地按摩着肚子,不接茬了,脸色有种超然的不屑,似乎有什么文章隐藏在后面。

丰子杰回来了,不看金鱼眼,径直上铺坐好,东子问:“嘛事?”

“蛋事。”丰子杰说。

金鱼眼臭不要脸地往前凑了凑:“丰哥,你就给大伙说说吧。”

“看你这么急,还是你说吧。”丰子杰没好气地噎了他一下。

沉了一会儿,丰子杰还是开口了:“刚才庞管找我,说我再过仨俩月怎么也该判了,我下队以后,号里的事就由金国光负责……”说到这,他看了金鱼眼一下,提醒道:“只是一个初步计划啊,征求一下我的意见,问我金国光的能力……”

“他有个鸟毛能力呀,还不如大臭呢!”东子可不客气,像金鱼眼说的——“快走的人了”,鸟谁?

丰子杰含讥带讽地说:“那不行啊,这事已经定啦。所以呀,以后你们得慢慢适应一下,注意跟金领导搞好关系哦,不然我一走,有你们喝一壶的。”

金国光挺起腰杆,笑道:“丰哥你甭担心,只要你一句话,要我罩谁我保准儿给足面子!别看我警察出身,道上的义气还是讲的,办不出离谱的事来。”

“我泼诶——呸!”东子靠在墙角,猛烈地表达着自己的鄙夷。金鱼眼是最不要脸的,一个破协勤,还张口闭口警察出身。

我想大多数人的心里都翻了个个,别看没人表态,感情都复杂着呢。

不归路

金鱼眼扭扭儿地走到台边上,时不时还总惦着跟丰哥讨论一下号内号外的形势,想提前过几下二掌柜的瘾。丰子杰总是不咸不淡,哼哼哈哈。有一次小不点跟丰子杰撒娇,央求丰哥下队之前,给他挑件好东西留纪念,丰子杰借机含沙射影指桑骂槐:“急啥急,我死了以后都是你的!”

东子可就没有顾忌了,跟金鱼眼从来就直来直去,偶尔来回不直的,横着扫一杠子,更让金鱼眼难受哦。金鱼眼心里,不定多恨东子呢,估计每天睡前都得许几百个愿,祈祷明天早上一睁眼,东子就被拉出去凿了,啪!

不几天,号里又来了一个小不点,干干净净的,小白兔似的,号里的小不点一看就乐了,说来做伴的了。新小不点是铁路派出所送来的,已经不记得名字了,只记得小不点进来时身上的脂粉气挺浓,几个人上去一通好嗅,丰子杰说你就叫“香香”吧。

香香是小屁案子,后半夜从网吧回家,穿过一个铁路货场时,看见扒车偷东西的,那些人被惊动后,装起东西开着面包车跑了,香香好奇地过去,看见地上落了一个大包裹,好奇心和贼心都起来了,正往路边拖,让巡警给逮个正着,当晚就塞这里来了。丰子杰跟大家解释说:“铁路派出所的案子大小都转这里来,寄存十天半拉月的就转走了。”

香香进来就傻了,等他明白这里是什么地方的时候,都快晕了。小不点安慰香香:“别看这些大哥杀人跟捻蚂蚁似的轻松,心眼还是不错的,只要你懂规矩,受不了罪。”香香听了,似乎更晕。

东子精神大振,等丰子杰审结了香香,就招呼他上来坐,丰子杰笑着说:“东子你也好这个?”

东子一边把惟命是从的香香揽进怀里,一边笑道:“一看香香从小就是当闺女养的,我也把他当妹妹不就得了嘛。”

看香香不知所措的样子,大伙都笑起来。

香香央求道:“东哥,我胳膊硌疼了。”原来东哥的手铐勒了他。

丰子杰在一旁打岔:“呵呵,头一回都疼。”东子恶狠狠望着香香:“那么怕疼,还出来混?将来有啥前途?”说着,用手铐佯装用力地敲了一下香香的踝子骨,香香“噫”一声,咬牙挺住了。

“疼吗?”

“不疼。”

“呵,又跟我玩开有杠儿的。”东子笑着看一眼大伙,力气稍大些又敲了他一下,香香缩了一下身子,问时,还是哭丧着音说“不疼”,这时候,要是换了小不点,准开始夸张地叫唤,求东哥手下留情了。东子现在的心理估计不是特正常啊,见香香还较上劲了,立刻脸上多云,咯地把香香的小胳膊就扭过去了,香香措手不及,“哎呀”叫了起来。

“我看你多能挺!”东子的脸有些扭曲,似乎在自得其乐,又似乎真的恼了。

丰子杰就近给了香香一个耳光,解围道:“跟东哥你就实话实说,疼不疼?”

“疼,我疼东哥。”香香的眼泪下来了,是个娇生惯养的。东子一松手:“哎,疼我是吧,疼我就得让我高兴。”

正说笑着,庞管把丰子杰提走了。临走,庞管专门注意了一下东子。

丰子杰不一会儿就回来了,拿了一双新皮鞋,轻轻放在铺边上。

金鱼眼眼睛一亮,问丰子杰:“明天走?”

“明天。”丰子杰瞟了一眼铺下面,爱搭不理地说。

牢房里面的人都很敏感,能从一些微小的细节上推论出将要发生的情况。号里是不让穿皮鞋的,丰子杰一拿皮鞋回来,大家就明白了,肯定是给东子拿的,东子家里早把皮鞋送来,寄存在管教手里,只等执行死刑的前夕,才把上路用的东西都送进号里来。

死神已经跨进门口。

丰子杰把皮鞋往前挪了挪,对东子说:“庞管刚给你送来的。”

东子愣了一下,转而轻松地说:“这回是真的了。”

丰子杰笑道:“上次虚晃那一枪,把你给折腾惨了,真他妈不是东西。”

这时对门的喊:“丰哥,你们那明天有走的吗?”

东子说:“我走,东子,你们哪几个?”

“我们仨,谁谁、谁谁跟谁谁。”

“嗨,明天搭个伴,路上互相照顾啊!”东子喊。

“这回69个,你上次验血没走成,就是为了凑这一拨呢。”

“靠,69个!不少。”

这一次走链儿,告别仪式没有弄得那么隆重,也是上次太投入了,再来一次觉得意思不大了吧。而且,晚上看东子睡得似乎很香。

早上天刚麻麻亮,号筒里就乱起来,咣当咣当开铁门的声音响成一片。东子早就穿好了衣服,一听外面的动静,就知道武警进来提人了,立刻提着脚镣下铺,值班管教来开门时,号筒里的道别声和镣铐的哗啦声已经嘈杂不堪,似乎里面掺杂了各种声音:悲凉,落寞,绝望……

东子和丰子杰握别,互道珍重。又跟大家打了招呼道:“哥儿几个,先走一步了。”然后一脚跨出去,加入外面的队伍。

我没想到一次集中枪毙这么多人。

丰子杰说呆会儿这些人到下面后,得把镣铐都卸了,换上小白绳儿,盘花绑了,然后才上车拉走,到东大城的刑场执行。

晚上看新闻,才知道东子他们原来没有直接去刑场,而是先开了个宣判大会,好像叫什么“严打整治斗争成果汇报会”吧,市有关领导讲了话,对近期W市的严打运动取得的成绩给予了高度评价,这一天,69个恶贯满盈的犯罪分子被宣布执行死刑,就是W市公安战线给全市人民的一份节日献礼。

转天就是五一劳动节,所里放了假,就是一天不用盘板学习,白天可以看电视而已。丰子杰说放这个假,其实就是给大家放松一下神经,昨天搞得太紧张了。

牢笼百相

东子走后,基本上就很少有人再议论了,后来提起,只说那次走链儿的声大,说给后来的人听,说的时候表情都很满足,似乎炫耀着:我见过那样浩大的声势哦。

有时我们也拿大臭开玩笑,说你肯定是死刑了。

大臭进来前在饭馆抖大勺,他说他有特二级的厨子证。“其实我那水平也就二级,是我哥花钱给我买的特二,想让我多挣俩钱儿,后来一混,不是那么回事,手艺骗不了人,跟你们知识分子比不了,你们弄个假证就能涨工资,当官。”

大臭的脑子不是很灵便,甚至对自己的案子都有些稀里又糊涂,他说去年冬天的一个晚上,一个人喝了一瓶白酒,迷迷瞪瞪正顺路往家溜达,同村一个跑出租的看见他了,就说捎他回家,后来不知怎么又把他撂道边了,他正一个人溜达,就来了一辆车,下来人把他拉上去,后来去了派出所,问他身上的血是怎么回事,他也记不清当时都说了什么了,最后在一本口供上按了手印,当天就送看守所了。以后清醒了,才知道自己杀了人,一家三口都给宰了,那家人他认识,以前还借给他50块钱呢,怎么把他们杀了呢?大臭想不起来了,警察告诉他,那天他口渴了,到那家要水喝,那家提出要他还钱,话不投机就打了起来,结果那家人输了。大臭一直没有恢复那段记忆,警察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丰子杰分析说其实真正的凶手是那个出租车司机,弄手段把大臭给套了。大家说还真有道理,话说到这里也就算了,没人给他细追究,自己的事还弄得头大呢,还有闲情管别人?

丰子杰的话让大臭郁闷了几天,然后就又无所谓了,大臭说这里关着也不错,吃喝不耽误,在外面还得穷挣命。对于生死,大臭好像感觉很麻木,说不出所以然来,活着浑浑噩噩,死又似乎很遥远很陌生,是一个高不可攀的概念。看到大臭,我不知为什么总想起武当来,武二哥对生命的强烈渴望和对死亡的强烈恐惧是相辅相成的,武当让我感觉很真实,而这里的死刑犯和准死刑犯们的状态,多少超出我的经验,让我不停地费解。

舒和跟我说:“这也不难理解,一个人犯得了多大的事,就会有多大的心理承受力,犯死罪的人,只要是主观故意的犯罪,从开始就已经做好了死的准备。你说的那个武二,从来就没想要杀人,所以一看出了人命,当然要崩溃了。”

我一想,还真是这个理儿,比如施展吧,捕票上签的是“集资诈骗”,损失了几百万,我查过《刑法》,按这个罪,肯定是要判死刑了,可几次见面,他的状态都不错,看来是真的看开了,当死亡的命运成为必然,反而没有压力了——真是这样吗?我没有类似的体会。

东子走后俩礼拜,我们号儿又塞进个红脸汉子,叫潘正侯。潘正侯很风趣,虽然年过40,跟舒和我们几个倒聊得到一起去。打一进来,丰子杰就笑称潘正侯为“侯爷”,戏谑中也掺杂有几分敬重。

侯爷进来就没擦地,也没睡板下,因为侯爷的钱卡上有2000多余额,让丰子杰先高看了,一扫听,原来侯爷在外面包大篷,就是有个私人大田园,搞菜篮子工程的,农民老大哥里面的大户啊。最关键的,因为侯爷是杀贪官进来的,而且一气杀了6个,丰子杰就喊他“爷”了,表示强烈敬重。

侯爷一来,就表现得很大量,挥金散玉,乐善好施,大家都喜欢,所以侯爷说话随便些,丰子杰也宁愿担待。关键是人家侯爷嘴上有个把门的,号里的事不掺和意见,不讨人嫌。万家灯火时,惟独海大爷是个例外,侯爷只给了他半天好脸,大爷长大爷短地,一打听,敢情是一贪官,立马就没了好脸儿,背后喊开“老逼”了。

潘正侯对我的案子很高看,说做人嘛,就得义气在先,梁山一百单八将,抄起哪个来不是响当当的,见着朋友就得两肋插刀啊,佩服!

潘正侯说你们这样的,落在这里算窝住了,满腹经纶不得施展啊,要放外边,还不老鹰似的满天随你们扑腾?

侯爷用遗憾的口气表达出的赞美很中听,尤其是他那股发自肺腑的腔调,更让人舒服,一下子真要觉得自己仿佛就是被困笼中的老鹰了。压抑得高傲。

现在号里共塞了25个人,活动空间显得局促不堪,人的精神也不觉都狭隘窘迫起来。我已经被关了半年多,案子还没有半点动静,心里窝着火,又得不到释放,隔一段时间,嘴唇就起一次泡。

我甚至经常有一种恐惧,怀疑我已经被彻底遗忘了——天啊,不会把我在这里关一辈子吧。

天气渐热起来,号笼子里的气温很高,如果可能,真恨不得把舌头吐出来,狗似的哈哈气儿。几乎每天下午,整个号筒的铁拍子门就都打开了,混得好的押犯,都坐在紧靠栅栏的地上,把号筒里流动的空气霸占了。其他人只有穿着大裤衩,半死不活地在铺板上坐着,前后分成三排,不时地抱怨着,好像就可以消解几分暑气似的。

每天下午,劳动号的都抬来两个大箱子,在号筒里吆喝:“冰棍——各号统计一下啊!”或者是抬来冰袋,还有水果西瓜生食蔬菜什么的,品种比较丰富,基本上能和外面的社会接轨。

丰子杰早安排小不点“盯档儿”,小不点拿个破圆珠笔喊:“嘿嘿!都谁要?”

这时候,账上有钱的都精神焕发了一下,纷纷报数。

冰棍是每天有,很硬的那种棒棒,糖精味的,不过,凉还是肯定凉的。有时候是一块钱一包的冰袋,我们买来,都先在身上乱蹭乱贴,不化成水,都不舍得开袋喝,怕资源浪费。

没钱的人,一般就只能瞪着火热的眼睛,看别人欢喜了。不过,平时不太讨厌的穷人,有时也会受到施舍,领了情,必须千恩万谢,做出恨不能为对方树碑立传的表情来。

大臭的后台经常是刘金钟,其他几个也偶尔有我们接济一下,丰子杰也间或告诉小不点给谁谁带一小冰袋:“这两天谁谁表现还不错。”谁谁颔首致谢,丰子杰就大度地说了:“我不在乎这俩钱儿,天天给你都给得起,就是看你走不走人道。”谁谁只有感恩戴德地表示以后更加努力。嘁,不就一冰袋嘛,在外面值当这样么,还得上升到人生道路的高度上去?可这是“里面”。

里面的尊严不值钱。掩藏甚至放弃自尊,是一种自我保护的手段。因为打碎别人的尊严,是老大们的一种乐趣。

可是,也有渴望丧失一把自尊的人,却苦于没人给他机会,比如专爱占小便宜又好吃懒做的于得水。这个家伙太猥劣了,削尖了脑袋想算计人,看见核桃皮都想挤点汁出来,早被丰子杰给当坏分子封杀了。

一次这厮凑常博跟前小声说:“弟弟留半根给我嘬两口吧。”常博脸一红,不好意思了,好像欠他的一般,直接把刚咬了一口的冰棍递给于得水,于得水连谢谢还没来得及说,“嗖”——从门口那边又飞过来一整根的,“砰”地砸在脑门上,周围人都吓了一跳。丰子杰在那边骂开了花,还不解气。最后连带嘴的茶壶都捎上了。于得水眼看着手里的冰棍慢慢化掉,只剩下一个孤零零的竹片了,也没敢动一下。

从那以后,于得水就彻底地跟冰制品无缘了,水管子进来时,于得水喝凉水都受限制,丰子杰说你不于得水嘛,这回让你得不着水。

从于得水这个活教材身上,我们受到深刻教育:做人要本分。

溽热难熬的环境里,大家正抱怨不迭时,另一个“不本分”的家伙被塞了进来,并且很快演绎出一个新的case。

那家伙把铺盖在号筒里放下,脸正对着我们号门蹲下,劳动号的胖子和一个瘦老头跟往常一样,被值班的穆管招呼出来,一件件检查他的随身物品。看那小子眉目有些刁钻,蹲在那还不安分地乱翻眼珠子呢,丰子杰冲外“嘿”了一声:“嘛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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