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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章 换汤熬药(1)

作者:哥们儿 当前章节:14978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4:51

换人前夕

6月25号,庞管通知丰子杰说:“明儿早上穿利落点啊,六二六了,公判。”

丰子杰这两天正等判决等得上火呢,公判的可能性也早考虑到了,这是搞运动留下的后遗症,赶上啥日子,就整啥事儿。丰子杰当时跟庞管笑道:“行啊,临走配合一下,也算给禁毒宣传做点贡献吧。”

晚上丰子杰来了兴致,给我们一通神聊,一边白话,还一边做示范,告诉我们怎么吸板,怎么打针,他说:“毒品这个玩意儿不能沾,沾了就倒霉。一般吸毒的,都是以卖养吸,光知道吸粉儿,不败家都邪了。”

金鱼眼问:“你不在外面也吸吗,还都说戒不了,我看你进来也行了。”

“开始能好受吗,我在外面给强戒了两回都没改过来。我呆这9个月长了70多斤肉,你问海大爷,我刚来时候啥样?”

海大爷笑道:“一把能掐过来。”

丰子杰接着聊吸毒的事:“吸毒的人一上了瘾,根本就不是人了。”

后来我们都困了,丰子杰还兴奋异常地讲呢,已经有些车轱辘话转来转去,大伙不能不陪着打哈哈,还得继续表现得特感冒。其实心里烦着呢,晚上他敢情不值班,一合眼就天亮见了,弟兄们陪得起吗?

要不是当值管教溜达过来催促,丰子杰的演讲可能要持续一宿了。

我们猴急着钻进窝里,小不点伺候丰子杰躺好了,才去睡,丰富先洗了把脸,提起精神,按部就班给丰子杰做按摩,每天丰子杰的呼噜声不起来,他绝不敢住手。这样也比当屁屁强,至少地位高啊,不就少睡点觉嘛。

转天上午,丰子杰被带走了,号筒里一共去了七八个,加上别的楼的,估计也该有几十号人吧。丰子杰临走时,庞管交代金鱼眼:“号里事你盯着点啊,丰子杰过不了十天半拉月就下队了,你得抓紧熟悉业务了。”

金鱼眼喜笑颜开地答应着,马上就回头吆喝:“都坐规矩点,各就各位。”

大多数人都老大不情愿地正了正身子,侯爷“呵呵”一笑,给金鱼眼捧场:“呵呵,大家都坐好了,金队长训话。”金鱼眼洋洋得意地笑一下,一屁股坐在丰子杰常坐的位置上,掏支烟点上,自我感觉贼好。我估计要让他坐天安门观礼台上,他准能飞起来。

舒和凑我耳朵根底下说:“小人得志。”

我说:“山中无老虎……”

丰子杰回来的时候,已经过了中午,金鱼眼问:“多少?”

“无期。”丰子杰轻松地说。

“没吃呢吧。”

“吃个鸟!”

金鱼眼立刻环顾大家:“谁箱子里还有存货,贡献出来!”丰子杰不满地说:“不用,我那份午饭呢?”

“嗨,我以为你们得从外面吃呢,没给你留。”金鱼眼继续催促我们:“存货都拿出来,舒和麦麦,你们那肠子呢。”现在舒和、常博我们三个在一伙吃饭,购物也都放一堆儿。

我说我们就剩方便面了,干嚼行吗丰哥。

丰子杰一脸正气地说:“我不掐巴你们东西,谁家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小不点,拿几块饼干来,操,混得连饭都吃不上了。”丰子杰的正气是做给大家看的,也给金鱼眼横一标杆,让他从第一步就跌份,但丰子杰的怨气绝对是冲金鱼眼发的,那话的后音是:我还没走呢!

金鱼眼讪讪笑道:“听胖子说了,这两天要卖烧鸡,我买两只,给你饯行。”

丰子杰笑道:“我还不好那口,你就爱吃鸡吧。”我们会意地笑起来,金鱼眼笑道:“丰哥你拿我找乐哪。”丰子杰还是笑着:“我看你是拿我找乐,再不找就找不上了。”

看得出来,两位有点小较劲儿。我们谁也不敢瞎搭茬了,都没事人似的做起自己的事来,我看着书,舒和跟常博凑一块重温着常博女友的缠绵情书,贪官海大爷眯眼打着盹,各得其所。号房里除了丰子杰旁若无人的咀嚼声,再没有别的杂音。

庞管突然把大臭提走了。我们都有些意外。丰子杰一边吃饼干,一边含混地说:“大臭也该进检了。”就是说,大臭可能让检察院的给提走了。

半个小时后,大臭回来了,红光满面地奔水池子边上去,一边冲刘金钟笑:“白捡来一律师。”

丰子杰喊他:“嗨嗨,进来多少日子啦,不懂规矩?”

大臭这才醒过闷儿来,忙折回到丰子杰面前。丰子杰挥挥手:“往后站!”

“丰哥,检察院的提我,问我案子的事,问我找没找律师,还说法院那边将来得给我安排一律师,不要钱,白打官司。”大臭报喜。

丰子杰说:“你上过学吗,那叫法律援助,对吧那个谁?”丰子杰看着我们仨这边,也不知道问谁呢,我们乱点一通脑袋:“对对,援助律师。”

“一给你援助,说明你案子够大了,这跟内定死刑没嘛区别,高兴啥?滚吧。”丰子杰一摆手,大臭溜溜归位,扫光了笑容,只跟刘金钟说:“反正也是死。”

刘金钟说:“我都不让我家里找律师。”

丰子杰消消停停喝了口水,冲大臭说:“赶明儿你见了律师,就跟他把事情前后一摆,让他重新调查取证,我老觉得你这事可能冤枉。”丰子杰诚心掸金鱼眼的面子,偏要勾搭大臭说话。

大臭含糊地说:“没戏啊,我连一点事儿也想不起来了,咋调查?”

金鱼眼评论道:“调查个鸟,别再钓上个王八来吧。”

丰子杰笑道:“哈,真能钓上个王八来,你们哥儿几个还能补补呢,可别钓上来个大眼泡,要肉没肉,要油没油的。”

我们一笑,金鱼眼很不吃劲,跟丰子杰说:“又拿我找乐。”

“瞧你?净把别人往歪处想,咱这不是给大臭出谋划策呢吗,大臭又没别的能耐,靠啥保命?”

丰子杰说着给了金鱼眼一棵“三五”,用探讨的语气说:“你说大臭这案子有没有打?”看样子,把金鱼眼当一专家了,那表情显见得是兄弟做派,好像刚才那些真的只是练嘴,没有别的意思。丰子杰够可怕的,让人摸不着头尾。

丰哥的倒记时

丰子杰接到判决后的第三天上午,庞管就给他安排到接见室和老婆孩子一块吃饭。这已经很搞特殊了,一般已决犯明确表示不上诉的,也要等一个礼拜之后才给安排接见。

400块钱一桌的团聚饭,它的意义是不能用价码衡量的。

丰子杰早早起来就开始装修,对着一片儿不知怎么搞进来的水银玻璃,用一把玩具似的小梳子在头上精心挑剔。丰子杰留了寸头,在看守所里,留得起寸头的人,肯定是个“人头儿”。

这里有个惯例,只要有人接见了,说得上话的就抓紧写信,让接见的人传到外面去,也有写电话号码的,也有串通案情的,但主流还是普通家信,报个平安。也不是谁都能托付的,有的人胆小,怕管教搜出来取消接见资格,就不敢接别人的信,或者当时接了,出去以后主动交给警察,自保平安,等他下了队,管教才拿着信找上门来,一般是一通臭骂,信里有违禁内容的,就不同了。

丰子杰不怕,丰子杰出去时,庞管应该不会搜他的身。丰子杰头天晚上就给大家发话,有往外送消息的尽管写!丰哥真够意思,大家一边写条子,一边说。

我简单给家里写了封信,除了报平安,没有太多话,也无法谈,无从谈。这是我在市局近半年时间里写的唯一一封家信。

舒和忙坏了,给他老婆写了密密麻麻两页,看得丰子杰都有些恼了,说你哪那么多蛋话?

舒和说:“我就是嘱咐她啊,要找别人也得找比我强的,要不委屈了她。”

我笑着说:“你不诚心给人家增加难度吗,比你优秀的恐怕都进来了。”舒和被我吹捧得一下忽悠起来。

丰子杰把十几封信都揣在腰里,扎了多半围,在外面摸几下,满意地笑笑:“万无一失。”然后拿了一大红塑料盆走了,回头跟大伙说:“中午等我回来啊。”

那个塑料盆是装剩菜用的。

金鱼眼说:“他还真有瘾,无期啊,老婆将来肯定离,还见啥劲?”海大爷说:“不是冲孩子嘛,谁心里没个惦性。”

“靠,孩子赶明还不定跟谁的姓呢,早忘了早松心。”金鱼眼一脸不屑。

“你家孩子多大了?”侯爷关心道。

金鱼眼猪脑子没转过个来,欢快地说:“十岁啦,现在……该上三年级了。呵,那小子,长得跟我一样,皮!骑我脖子上屙屎,谁也管不了,就拿老师当皇上,学习也倍儿好,没考过100分以下。”

侯爷意外地说:“哦,这样啊,我还以为你没儿子呢?”

我们几个憋不住笑了几下,金鱼眼臭嘴一张,翻了一下眼:“咳,侯爷你怎么说话哪?”

侯爷笑道:“我是说平常没听你念叨过呀。”

“丰子杰我们俩不老唠嗑聊家里事嘛。”

“你们老大级的聊天,我们这样的谁掺和得上?没注意过的……我仨孩子,憋宝似的终于憋来个小子,还没你大。”侯爷说。

金鱼眼点着侯爷:“侯爷你不拿我找乐难受不是?啥叫你儿子没我大,那能比我大吗?”

“是没你儿子大,我说话比较简练。”

“操,有你这么简练的吗。”

侯爷不看金鱼眼了,找他一把乐就收,也不深得罪他。侯爷接茬跟我们聊:“我苦业那么多钱干吗,不就为孩子嘛。也不是我老土,农村谁不想要儿子,养儿防老,到啥时候都一样,闺女再疼你,也顶不了儿子。”

“唉,”海大爷叹口气:“有心的谁不念个家什么的,我俩儿子呢,想防老也没个防了,活着怕是出不去了。”

侯爷例外地没有打击贪官大爷,反而深表同情地说:“咳,咱这不也是自己作的吗,谁也甭怨!回头说了,要没有你们这些贪官,我杀谁去?我有毛病我,不老实过日子跑这坐牢来?”

海大爷也深有感触地叹了口气:“我命不好。”

侯爷屁股一掉,郑重地跟他争论:“在你身上,我就看到了法律的力量,要是这个力量在我们那一发挥,把那些狗日的都抓进来,还用得着我费劲去吗。”

海大爷往墙上靠了靠,嘟囔道:“我的案情跟你们聊不清,太复杂。”

在里面的很多时间,就是穷聊,云山雾罩的时候居多,也偶尔聊点严肃的,但都是清谈,说白了就是扯淡。不扯淡又干什么去呢?

绝大多数时间,绝大多数人,都在扯淡中消耗着生命,确切地说,有的人是在消耗着“生命的最后时辰”。

有丰子杰的话在先,我们都没有吃午饭,饭菜分好了,继续在那里聊,直到铁门一响,丰子杰端着满满一盆“折箩”,春风洋溢地走进来:“分,小不点,给大伙分,没薄没厚啊,见者有份。”

丰子杰从怀里掏出一条“三五”:“这个就抱歉啦,我媳妇给我带下队抽的。”

大家纷纷问:“嫂子带来的?”

“对,还有孩子,长得比她妈还高了。”丰子杰沉浸在刚刚的回忆里,我发现丰子杰的眼睛有些余红,不过不明显。

我问他:“丰哥,你哪天下队啊,定了吗?”

“我让庞管给我尽量往前排,下礼拜四差不多了,不是舍得哥儿几个,早下队早减刑啊。”

金鱼眼附和道:“对,能早下去就早下去,有些人一耗耗一个月,有啥劲?”

“早走有早走的道理,耗有耗的想法。”丰子杰坐铺上抽着烟,无所谓地说。

丰子杰一回来,金鱼眼就赶紧让地儿,还没有胆量把屁股焊在挨门的铺盘上。

丰富暧昧地说:“丰哥我还真有点舍不得你。”丰子杰笑笑:“没有不散的宴席,以后跟金哥好好混,将来到队里能碰上我,我能不照顾你们?”

金鱼眼俨然已经以号长自居了,评价说:“这俩小不点还行,都挺机灵的,会来事儿。丰哥你放心吧,只要有你的话,弟兄们在我这受不了苦。”

丰子杰和大家闲聊着,气氛很轻松,有大哥的风范,却不再耍大哥的威风了。

算算,离下周四也就8天时间了。

人分几等

天热,于得水的屁股有了炎症,金鱼眼打了报告,值班的胡管主动给送来一小包百炎净,隔着门说:“百炎净,一次最多五片,这是控制性药品。”

金鱼眼不接那药,先回头问:“谁花钱?”

我说:“记我账上吧。”

后来金鱼眼又带来一个跟我们无关的好消息,说在狮子寨那片,正建新看守所呢,估计明年就可以搬过去,据说那里跟公寓似的,可惜时不我待啦,好日子留给后来人吧。

海大爷这些日子常念叨:“丰哥那封信给我寄了没有?”然后又自答自问:“应该寄了啊,丰哥不是那种人啊。”海大爷被板疮折腾得很焦躁。

“你写的什么呀?这么上心?”金鱼眼问。

“也没嘛,就是惦记孙子了。”海大爷遮遮掩掩。其实我大概知道他惦记着什么,他想调个号,换个单位。

在W市局,每栋楼都有一两个特等号房,专门关押流窜到我国做坏事的外籍流氓,还有就是有特殊背景的国内混球,当然,肯花钱也算一种“特殊背景”。据说特殊号没有睡板下的说法,一个号就八九个人,都在阳面,还能经常给押出来放放风,喘口粗气,冲太阳打个喷嚏什么的,特嚣张。

自从听说有这个“特等号”,我们几个就撺掇过海大爷,说您这样的老干部,素质那么高,家里又有钱,何必跟我们扎这里受罪?海大爷开始也有些不愿意给家里人添负担,就表现得很有些高风亮节的样子。

侯爷对特等号的存在是深恶痛绝的,这对海大爷正确表达自己的愿望也是一个心理障碍。而且,海大爷肯定也顾虑金鱼眼的想法:“怎么,我老金挤对你啦,压迫你啦,平白无故想调走?”这一旦走不了,往后的日子怕也不好过。所以海大爷保密工作做得很好。

丰子杰走后一个来月,庞管把海大爷提走了,回来就吩咐他收拾东西,海大爷意气风发地跟大伙道别,坦言去了特等号。

海大爷一走,金鱼眼就大发慈悲地说:“麦麦常博,你们俩上来一个。”我们很给知识分子争气,真诚地谦让着,最后把常胖子推上去了。

现在睡板上的一共9位:金鱼眼,两个小丫鬟,三个打手,侯爷,舒和,常博。还剩15个人,除去有三个轮流值班的活动岗,板下总保持着12个人睡觉。极少数人霸占着社会的绝对资源。

除我以外的那14个板下的,大臭、刘金钟和于得水算来得早的,剩下那11个符号,都记忆模糊了,很多人想不起确切的名字和相貌来,只记得一个抢银行的,姓刁,比较特殊的姓,所以记得,此兄很邋遢,言行都比较黏糊,没有一点期待中的大侠风范;还有一个强奸幼女的,似乎叫花五或者花武花吴什么的,在我来之前就让丰子杰他们给折腾迷糊了,有些神神叨叨的,没谁当人看他,连揍他的欲望都萎缩了;还有几个盗窃、抢劫、非法制售枪支的很杂,都是团伙犯罪给带上来的,不是主犯,估计也不会有太辉煌的刑期,平时都病猫般眯着,什么事也不往前凑合,有一起呆了小半年叫不上全名的,属于太卑微的角色了。

这些人平时就是老老实实“打坐”学习,按时吃饭睡觉和值班,谨言慎行,挨骂就给个耳朵听着,挨打就送个身子挨着,别人挨打的时候就做个安静的看客,总是小媳妇似的低声下气,灰灰溜溜,给领导者安全感,老大级的一般也不太为难他们。

我在板下,睡前也好跟两边的人聊两句,左边是刁,右边是“花五”或者“花武花吴”。那个花案很少说整句话,似乎害怕交流,看上去也不像有毛病,就是让号里的人给整治得含糊了,不敢乱讲话,怕落下口实,惹火烧身;刁某倒是有问必答,告诉我他在外面也是一本分汉子,上有老下有小的,就是没本事,穷极生疯,才去抢银行。面对这样朴素的逻辑,我只能说抢谁也不行啊。他笑着说这俺明白,不是进来了吗?没想到一小信用社还有警报,太大意了。

“我也没抢到几个钱,你说他们会枪毙我吗?丰哥说我一百个死,能吗?”

刁光着脊梁,趴在肮脏的褥子上忧虑地说:“我娘都快80了,瘫炕上五年了,我媳妇要再跟我离婚,我娘咋办呢?”

“早想这些,你就不抢银行去了。”

“我就是为我老娘能享福,才去抢的。没想一小屁信用社还有警报啊,太大意了。”刁某对那个可恨的装置念念不忘。

我好久无话,脑子里出现了我妈和我老婆围着女儿忙活的幻象,眼睛不禁湿润起来,再看姓刁的,已经趴在那里睡着了。

大臭的阳光

这天吃过早饭,进了开水,中产阶级们照旧每人冲了一杯奶粉,放脚边凉着。刘金钟的一袋奶粉可以喝两个来月,每次只倒薄薄的半个杯底,丰子杰在的时候,说他那叫“透明的牛奶”,这玩笑一直沿用着。刘金钟说:“我就是找一喝奶的感觉,觉着没亏自己就得了。”

说着话,庞管来提大臭:“律师来了,跟律师好好说啊。”庞管一边开门一边顺嘴嘱咐。大臭一脸懵懂地出去了。

“没戏,就是一该死的鬼。”金鱼眼看庞管走远,在后面甩了一句。

小不点插嘴说:“大臭这事是有点不明不白,要这么随便给凿了,弄不好就是一冤鬼。”

“瞧你那傻操行,听丰子杰一说,你也跟热屁,丰子杰懂个屁,我干那么多年不比他门儿清?抓进来的就没有冤枉的。”金鱼眼拿白眼珠子翻着小不点,小不点干张了两下嘴,没敢接茬。

豹崽在铺角认真审阅着刚发下来的起诉书,一脸凝重的表情:“操,给我们打了8个罪,一弄上团伙就不好玩了,估计得整出几个无期来。”

“昨天不是都看过了吗?”金鱼眼瞄他一眼。

豹崽皱着眉头说:“那不行,得好好分析一下,有些罪定得不合理,擦边球的罪都给划圈里去了,得想法往圈外打啊。我看了,能判无期的就一个抢劫,什么非法买卖枪支、强制猥亵、寻衅滋事、敲诈勒索,都没事,数罪并罚,加到100年最高也只能执行20年——这你肯定懂,一沾上无期就不好玩了。”

“那你看啥看,有俩抢劫案在里面,还有一个案值给打了45万,算数额巨大了,无期肯定没跑了,我看弄不好你们都得做好掉一两个脑袋的准备。”金鱼眼毫无同情心地表达自己的看法。

豹崽虚伪地笑道:“操,掉脑袋啊,掉一个也得先把我排头儿啊。”

豹崽往前凑了凑屁股,摊开起诉书:“跟我分析分析,这起诉有问题,到开庭时候我们几个一铆劲就能把它扳过来。就这个抢劫,明明是敲诈,在分局时候打的就是敲诈,一升上来他妈改抢劫啦。”

“瞧你说的,甭问了,你在你们那个区肯定民愤大!”

“……得,再回头看我这案子,说别的都没用。”豹崽指手画脚地说他们那个案子——那个觉得冤枉的案子:

“简单说啊,这白老虎是我们那一开澡堂子的,仗着前些年也劳教过,老觉得牛逼哄哄,在当块儿不买咱哥们儿的账。我安排人给他搅了几回局,他心里明镜儿似的,知道是谁干的,就是一个出格的屁也不敢放。那天我约他到澡堂子对面的酒店聊聊,傻逼还玩儿派,隔条马路愣开辆普桑过去,操,我看这王八蛋就来气,加上那天我们就是算计他来的,上楼我们就把他摆平了,开始还七个不吊八个不忿的,啪,俩大‘五连儿’往脑门上一顶,腿马上就软了。我说你牛逼啊,这条街上,谁白用豹崽看过门?白老虎说我没雇你们啊,我小弟砰一啤酒瓶就给他开脑袋上了,嗨他妈邪了,傻逼那脑袋愣没事,就是精神崩溃了,跪在地上说:豹哥以后你们多照应,我给弟兄们发辛苦费,我兜里有2000多,先拿去买烟抽。我说你当豹崽是花子呀,以前的费用怎么算?你先自己开个价,看看豹崽的弟兄们值多少?……不嗦了,反正最后我让白老虎开了张5万块的欠条,撸了一大金链子,一宝石戒指,一满天星手表。回头我说那破车我先开几天,什么时候想要说话……这不转天中午,我正开车溜呢,让刑警队给猴儿住了。”

豹崽顿一下,看着金鱼眼说:“敲诈……这不是敲诈是啥?我们又没明抢明夺,不就是威胁了一下嘛,没错,就是敲诈勒索!”看豹崽的表情,好像敲诈勒索有理似的。

舒和冲我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我笑一笑,配音:“嚓!”

乐乐在那边说:“豹崽行啦,抢劫就抢劫,无期比20年能多几天?”

豹崽耿直地说:“兄弟那不行,该是什么就是什么,咱不能在法律面前吃糊涂亏,那不都成大臭了嘛!再说了,19年,下队就算日子,混一段就能开始减刑;无期不行啊,前面这段白呆,下队两年以后才可能改判18,前面这两三年,给谁加上谁不急?”

乐乐逍遥地说:“操,我也不操那个心了。反正死不了得了,我们那帮人,我排第六被告,掉脑袋也挨不上我呢。”

金鱼眼大度地说:“嗨,想那么多干吗,大不了一死。”典型伪流氓。

豹崽说:“按说身子都掉井里了,指望耳朵是挂不住了,可要真给你空出一只手来,孙子不往井沿上扒一把,反正我非把敲诈打回来不可!”

大臭去的时间不很长,回来时还是迷糊状,跟金鱼眼汇报说:“律师是一老头儿,问我案子,我也说不清了,俩人穷聊了半天,他让我等信儿。”

“那就是让你等死呢。”金鱼眼破译道。

大臭嗫嚅着:“反正活着也受罪,不如死了舒服,一了百了。”

舒和赞叹道:“大臭真他妈超脱,整个一哲学家啊。”

下午进了一批生食蔬菜,我们买了20块钱的,顺手给大臭和刘金钟几个西红柿。大臭不知怎么来了兴致,置生死于度外,兴冲冲拿一小勺,在西红柿上又片又掏的,居然鼓捣出一朵花来,我们很惊喜,说:“大臭你还真是好厨子啊。”

看我们传阅着那朵看不出是玫瑰月季还是牡丹的红花,大臭红光满面,谦虚地骄傲着:“不是特二也是二级呢。”

刘金钟预约道:“到那边盯着给我当厨子啊。”大臭不屑地说:“没准儿到那边我还是老板呢。”

乐乐也不嫌大臭脏了,一口把那朵花吞了。

过了两天,庞管开门喊大臭出去:“你小子好命,碰上一好律师,给你打报告,今儿做鉴定去。”

“鉴定啥啊?”大臭疑惑地跨进号筒。

我们立刻兴奋起来,说大臭弄好了就走人了。就他那样的,肯定脑子有毛病,不鉴定就是一弱智,一鉴定保准神经。

“他傻,谁说他傻谁才傻呢。”侯爷笑着说:“大臭是傻里藏奸的主儿,憨厚是真憨厚,傻可未必。就是在这里面关的,不那样不行啊,没钱没人的,抖机灵又不会抖,干脆就来一装傻充愣,人家那叫玩儿的高。”

听听也有道理。

话题很自然就转移到舒和身上,乐乐嘲笑他一事无成:“看人家大臭,上赶着给做鉴定,弄好了今儿就直接回家了,你瞎逼折腾啊,白受罪,也不把你当神经病。”

舒和歪头一笑,也不跟他争论。

望眼欲穿后,大臭终于回来,问他什么,也说不清,只说几个老头老太太跟他聊了一上午,还给他弄个仪器乱测,他还以为那是电刑呢,吓得脸都白了,想跑没跑了。

舒和很有经验似的说:“弄不好你就回家了。”大臭笑着拨愣起脑袋:“你们都回家也放不到我呀。”金鱼眼恶毒地说:“就是放你回家,还不如吃一黑枣省心,你这操行的,不白给社会添恶心嘛!”

不管金鱼眼如何妒忌,大臭还是顺利通过了司法鉴定,被确诊为脑袋有毛病的那种患者,转天下午大臭就走了,出牢门的时候,依旧一脸迷惘,和我刚来时看到的一个模样。

大臭什么也没拿,走回遥远的阳光里去。

情色话题

大臭一走,对某些人的确是个刺激。

金鱼眼首先就愤愤不平,很多的闲言碎语,从肚子里不断往外涌。我偷偷说:“觉得金鱼眼如果去做鉴定,弄不好也能放了。”舒和就笑,说这小子看上去是有些变态,脑袋里面除了坏水就是大便。

舒和这两天也挺兴奋的,倒不是从大臭身上感受了政策的光明,而是让一封来信给闹的。

庞管给他送信来的时候,我们正在发表高见。庞管放下信,暧昧地说:“舒和可以啊,没看出来呀。”

金鱼眼接过信,先审阅起来,舒和问“谁来的呀”,金鱼眼也不告诉他。

金鱼眼看完,一脸鄙夷:“操,我以为你们知识分子多干净呢,也搞破鞋啊。”顺手把信给舒和扔过来,舒和兴奋得脸色干红,抄起来先扫一眼落款,似乎很意外。我看一眼,那里签了个“Annie”。不是他老婆的名字。

“还挂了个老外啊。”我开玩笑。

舒和说:“等会儿再说。”说着自顾看起信来,我和常博一边一脑瓜,陪他看信。

那个Annie说,费了千辛万苦才得到他的地址,说一直特担心他,心都破碎了。她是相信舒和无罪的,一定是遭人陷害,舒和一定会出来,会带着久违的迷人的微笑,突然出现在她面前,像几年前那个秋季一样。她最后很实际地说:她已经给他准备了一笔钱,只要他需要,随时可以送到,她只要他出来,便什么也不顾。

我们都已经看完了,舒和还在那里咂摸滋味,不忍心把信折起。

常博憋不住了,问他:“Annie是谁呀?”

舒和讲了一段很得意的往事。

他说Annie是“Y公司”的人事主管,就是那家被他诈骗的公司。他还在那家公司上班的时候,Annie是个比他大几岁的少妇“白骨精”(白领骨干精英),不算特别漂亮,但很干练,气质贼好,对男人有一股无法言表的媚惑力。这姐姐特傲,从不拿正眼看那些男同胞。舒和鬼头啊,就偷偷侦测Annie的私人信息,伺机下手。

开始,他也跟Annie来不可一世那一套,整酷男秀,弄得Annie偶尔侧目一下,心里不定怎么鄙夷他呢。高傲的人往往鄙夷其他高傲者,总觉得“你有什么屁能耐”?后来舒和慢慢给她来个笑脸什么的,Annie就有些北京萝卜心里美了:瞧,这丫见了所有女人都铁个脸,就跟我还温暖点,就有了些征服对方的小快感。

一来二去,舒和逮个机会,趁晚上加班,很老套地建议“一块喝点什么”,被Annie笑容灿烂地婉拒了,人家还不上道儿。舒和那个气!都不想玩了,赶巧Annie被公派出差,中秋节也不能回来,舒和突发奇想,在当天下午给Annie挂了电话,问候些个温柔的话儿,然后火速通过关系,从公司查出了Annie落榻的酒店,搭飞机漂了两个多小时,傍晚时分敲响了Annie的房门。Annie打开门,看到手捧鲜花的酷男正站在面前,一脸阳光地说:“Annie,节日快乐,生日快乐。” Annie真的惊呆了。

舒和早就从电脑里查出了Annie的一些私家资料,他说他自己都没想到会以这样浪漫的方式给她祝贺生日。他相信自己的策划是具有爆破性的,结果如他所料,Annie在那一天,在那个秋季阴谋里,被舒和给爆破掉了。

Annie哭了,她说她从没想过玷污自己纯洁的家庭关系。Annie的老公是个地税局长,往台面上一摆,绝不逊舒和。但舒和的这一套花活,他肯定不会,至少跟Annie没玩过。

舒和得意地交代着他的作风问题,我们嘴上说他道德败坏,暗里有些羡慕。

舒和继续交代:“从那以后,我们就成了地下情人,但没有再乱搞过男女关系,真的,就是成一好朋友了,Annie有什么话都跟我说,我会倾听会安慰啊。弄得那些菜鸟都快嫉妒疯啦。他们跟我请教,我能告诉他们绝招吗,必杀技啊!今儿讲出来,是担心我活着出不去,这秘诀给失传了。”

我问舒和:“你老婆知道Annie的事吗?”

“你说呢?”舒和笑道:“没能力做好保密工作,就别在外面风流,外面是三角彩旗飘了,最后把家里大旗给倒了,不值。”

常博分析道:“我估计现在露馅了,Annie满处找你,能不走露风声?女人的感觉都多灵敏!”听他这么一说,舒和有些打蔫:“还真没准儿,要那样,我老婆肯定气疯了,要不,没有理由不给我写信啊。”

侯爷笑着开导他:“算了,你这小情人不也够棒嘛,你都进来了,还可劲想往你身上糟践钱呢,以后就投靠她不也挺好?”

“我就是花钱能买命,也不会用她的钱啊,我死也不会用女人的钱啊。”舒和一脸正气。

豹崽说:“别你妈吹牛逼啦,真到那时候你眼都红了,还管谁的钱?”我也笑着揭露他:“舒和你是有点虚伪了。”

常博笑着审他:“Annie咱先放一边,算你对不住嫂子的,你说你跟你们那个同案有没有一腿?”

“你说陈兆一啊,我们特纯洁,就是志同道合骗钱。”舒和笑着洗刷自己。

“你就说你们怎么勾搭一块儿的吧。”

“简单,通过一朋友老周认识的,一搞仿古家具的老板。那老兄特实诚。一天我去他那儿玩,他说正巧我这来一哥们儿,北京的,介绍你们认识一下吧。见面才知道是个女流,小三十的岁数,不怎么靓,这女的就是陈兆一,当时老周欠陈兆一10万块钱,看那意思,陈兆一是来讨债的,我当然冲老周也得跟人家赔好脸啦。

“打那就跟陈兆一认识了,我对她没什么好感,当然,也没找到不跟她来往的理由。后来陈兆一一来W市,就给我打电话,也就是打老周的幌子,出来喝喝茶。那丫头好像挺寂寞的,爱情方面搞得不理想,老让人家甩。有时候聊着天,跟我还玩怨妇情调呢,唉声叹气楚楚可怜弄得特古典,我又不好意思当她面吐,那恶心劲就别提了。”

我笑道:“甭净拣好的说,光顾着提高自己形象了,你要真不掸人家,这么大的案子,你会拉她一块玩儿?”

“嗨,那不都是为老周嘛。陈兆一那天来了,把我跟老周都约过去,哭天抹泪地说,她在海南跟黑社会借了80万高利贷,现在人家追上门来,要死要活的,让我们给想想法啊。老周特仗义,当场就拍胸脯说多了帮不了,欠你那十个保准儿先拿来,谁知道转天大哥就没影了,所有带音儿的通讯工具都歇了,老周就给我来一电话,说形势紧迫,先闪了,要我给顶一阵。嘿,大哥也太水啦!把陈兆一给气得骂街,也没闲心装淑女了,我咋办,只能安慰她,这咱是高手。当时是把姐姐给糊弄美了,可后来发现,这宽心话顶不了钱用啊。”

“所以你就跟她一起去诈骗?玩那么大,悬乎掉脑袋的事,你们俩要就那么一层纯洁关系,能这么玩儿命?弱智的都不信你的鬼话呀。”我先不信他的。

常博也笑着打击他:“别把你美化得我们都不敢认啦。”

舒和紧着摆手,笑道:“我不是高大全哦,我也没往那上描自己,我就是跟你们说不清了,反正我跟陈兆一真没那事。”

又说笑了一会儿,我催着舒和接着交代怎么跟陈兆一沆瀣一气走上犯罪道路的。舒和说:“我就跟她开了句玩笑:不行咱想法套点钱出来?我说我倒是有法儿。陈兆一一提钱就红眼啦,说千方百计,是条道都行,只要把钱弄到手,让我先过这关就行啊。我就说我能搞来‘Y公司’的财务章和账号,咱把它的钱先套出来用不得了嘛。

“陈兆一想都没想就说行,有这两样就行了,回头你给我账户上打,取出来咱二一添作五。我说你短路啊,往你账户上发钱,那不等于领着警察查户口吗!这女人就是猪脑子,算计个油盐酱醋什么的能耐大了,一沾大方向的就蒙了,我指挥他,我说你先回去弄个假公司,起个账户,再招聘一女孩,别太精,相当于高中毕业那水平就行。以后取钱也好,转账也好,都叫她出头,咱就在后面去那个收单的。陈兆一当时那个佩服咱呀。

“陈兆一一回北京,我就跟韩文渊联系,从他那弄来他们公司的业务单复印件,上面有他们的账号和财务章啊,回头我用Photoshop 把那章给抠下来了,一加工就跟真的一样,‘彩喷’咱有现成的,就等陈兆一那边的消息了。”

我说:“这么说整个事都是你策划的啦,你不打折的一罪魁祸首啊。”

“我不给她策划,她撞死也想不出这好计谋来呀。”舒和炫耀地说。

“钱骗出来以后,你们好像也没就地分赃啊。”常博以前听他零星讲过,所以疑问。舒和无辜地一摊手:“嗨,说了你们又不信,我开始就没想要钱,就是想骗出10万,把老周欠她的钱给堵上,再冲动点,也就是提80万,先帮陈兆一把高利贷还了,我真的没打那钱的主意,你们说,我二十几万的年薪,也不低了,我在钱上没有压力,没理由去冒风险吧。”

“580万,你说过最后你们一共骗了人家580万。”我凿了一句。

舒和气急地说:“可不是嘛,那丫头一看钱来得这么易,红眼了,连着就填了好几张单子,凑了580个,说一不做二不休。这样的女人太可怕了,她最后算把我给害了。”晃一下头,舒和马上又愤愤地补充道:“钱一到手,我才明白,原来黑社会那事根本是那娘们儿编的,就是为了挤对老周还钱,要知道这样,打死我也不给他露高科技那一手啊。”

常博说:“就怕你过得了财关也过不了色关啊。”

“我意志坚定着呢,尤其在她那样貌不惊人的女流面前。”

我小结说:“你也甭给自己贴金了,你们这对狗男女啊,一个因色迷心,一个见财起意,凑一堆要不祸害人都怪了。”

常博赞许地笑起来,舒和也笑了,气短地说:“你们就铆劲损我吧,等哪天我步了大臭后尘,你们想损我还找不着人了呢。”

碟仙

监舍里的夜色总是提前降临。

吃过晚饭,也不用“打坐”,电视没什么好看, 一群人像往常一样,很是无聊。金鱼眼把几个碍眼的先哄板下去了,扩大一下表面空间,也散散闷热的感觉。

整个号房乱哄哄的,如果忽略了被拘押的处境——事实上我们经常忽略,因为麻木而忽略——这里充满了烟气、汗味、脚臭和粗口,一切鲜活的灵性的东西,都默默无闻地迂腐下去,或变异得浅薄、糜烂。

豹崽刚开了庭,因为被告太多,一整天都没有审完,明天还得继续,回来后豹崽的心情不太好。

金鱼眼在门口铺了凉席,穿个三角裤躺着抽烟,手里把握着遥控器,以5秒钟一个单位的速度,不厌其烦地扫描着节目,铺底下探出几个脑瓜,眼巴巴望着翻云覆雨的屏幕,似乎期待,也似乎无所谓。

侯爷蹲在茅坑里,愁眉苦脸地使着劲,一边跟我们说:“那个陈述一定要搞好,压轴戏啊。”

侯爷的起诉下来了,估计半个月左右就要开庭。

侯爷抱着必死的信心,决定到法庭上演讲,宣传自己的理想。侯爷挺能聊的,一拿笔就直眼儿,那些字字珠玑的妙语说什么也不往纸上蹦。侯爷说我憋得难受啊,你们几个帮我写吧,我去那个说的。

我说侯爷你其实什么也不用写,就带一张嘴去,到法庭上一开口,锦绣文章哗哗往外流啊,自来水似的。侯爷笑着晃荡一下脑袋:“不行不行,咱在这白话行,到那里就得有个稿儿,显得正规不是?再说了,这是我最后一次讲话,必须有水平,上档次。最损也得拿个提纲上去啊,别到时候说得放烟花似的,光图眼前热闹了,回头一想没内容。”

舒和说你放心吧,不就一提纲嘛。我们哥仨给你玩三陪的,一包到底。侯爷笑道:“舒和呀,你在人家老外的公司里也这么讲话?”舒和说在那儿咱说外语,到这里当然得说鸟语,好多年没说过人话了。

侯爷很不满意地拉起大裤衩,摇着头说:“下半天工夫,没拉出来,这两天有点‘大便干’。”侯爷一接起诉,多少也有些上火,表面上倒看不出来,依旧谈笑风生的。

“我生在新社会,长在红旗下。这句必须写上,第一句就是它。”侯爷边坐下边说。

常博低头记录着。

侯爷开始白话自己的成长史,说自己怎样经历痛苦的童年,怎样受到党和人民的关怀教育,后来又怎样发奋图强,在党的联产承包改革开放摸着石头过河等政策的感召下,靠勤劳智慧在奔小康的光辉道路上越走越来劲儿。常博手忙脚乱了一通,终于跟不上溜了,无奈地望着口若悬河的侯爷。

“侯爷,你慢点不成?”我提醒他。

“这些你也不用记,你就给我写一题目就行,就写‘我的童年’、‘在人间’什么的,我一看就知道该说什么啦。”舒和说:“后面再写个‘我的大学’。”

“没,没有啊,我没上过大学。”侯爷诚恳地摆手。

后面,侯爷又讲了一通杀贪官的动机和过程,我们给他总结的思路,一是突出自己从小就树立了为人民服务的理想,从小就痛恨贪官污吏,并且心地善良、仗义执言、敢作敢为,整个就是一群众利益代言人。二是不厌其烦地刻画那些贪官污吏飞扬跋扈、狼狈为奸的丑恶嘴脸,一定要让人感叹这些狗杂种不杀不快!

“别忘了强调一下,我一年总有几万块收入,在俺那块地界,算富农了,我完全可以不管那些淡事,我完全可以花点钱把那些狗喂成顺毛驴,可我的良心不允许我这么做呀,对父老乡亲的苦,我不能置之度外!”侯爷看一遍提纲,马上慷慨地提了点建议。

我和舒和催促常博马上加上,精华啊。

侯爷沉吟了一会儿,一拍大腿说:“行,先这么着,我这几天好好温习一下!”然后又问舒和:“唉,我说你那案子也该进检了吧,多长时间啦?”

“十个多月了。”

“你也不跟他们说说,赶紧给你做鉴定啊,我看你装得够像,弄好了真能弄个精神病。”舒和笑道:“这事能自己提吗,精神病自己要求鉴定?一看就假啦!只能家里或律师申请……我老婆也不怎么跟律师说的。”舒和突然有些烦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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