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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一章 情商(1)

作者:哥们儿 当前章节:14964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4:51

图腾死不了

乐乐、豹崽和金鱼眼每天还扎在一个槽子里吃食,沆瀣一气。其他人也都按部就班。鹰是鹰鸟是鸟的,看不出什么图谋不轨的迹象。我紧张了两天,也不很在意了,觉得舒和神经质。

舒和跟我们说了越狱那事后,似乎也觉得不妥,关照我和常博千万别乱讲,然后就不再提这个茬儿了。常博我们俩又回到平常境界里,每天的大部分时间在想自己的事,看自己的书。舒和有些心不在焉,肚子里有蛔虫似的,坐在那里总魂不守舍,好多次想跟我说什么又费劲地咽了回去。

“这小子等重新开庭呢,烧心,又不好意思说出来。”我想。

我先发制人地劝了他几句,他有点惆怅地说:“我琢磨了,那个案子翻不过来了,死刑也够戗判得了。一想这个无期,我就活得没信心啦。”

常博我们俩都安慰他,也就落一安慰,劝皮劝不了瓤。

舒和悄声说了句:“有个事,一直想让你俩给拿主意……”在我们征询的目光下,舒和突然又含糊起来,缠绵道:“算了,等我想好了再说吧。”

舒和自己给自己找了会儿别扭,郁闷得难受,跟我换了个位子,挨侯爷边上坐去了,让侯爷给他看手相。侯爷也是二把刀,就是敢说,点着舒和的掌纹道:“感情够丰富,一道一道的这个桃花线,都是外遇吧;事业线厉害……哎呀,说了您别不爱听,你这命里有天罗煞啊,男怕天罗女怕地网,牢狱之灾恐怕免不了了。”

后面的话掉我耳朵里来,我侧脸捧他:“高,侯爷就是高。”

侯爷“呵呵”一笑,接着跟舒和说:“生命线还挺长,活八十没问题,想死都死不了。”舒和笑道:“侯爷你不堵我心行吗?我就在里面干熬着,想死都死不了?我咋那命苦呢?”

一会儿,俩人往那边挤了挤,说起了知心话,仿佛小耗子在偷食,地,听不太清楚。

乐乐和小不点不知道怎么滚起来了,看样子是闹着玩,又是乐乐讨厌呗,折腾了一小会儿,乐乐脸色有些白,小不点也喘得拾不起个来了。乐乐说:“哦,哎哟,虚啊,50米都跑不动了。”

金鱼眼笑道:“可不是,我从这走到管教室,赶得急点都喘气。人在这里边都他妈呆废啦。”

“锻炼,锻炼!”乐乐跳起来,恶狠狠地打了几个空拳:“得抓紧恢复体力!”

杨誉赢绷了一下手臂说:“我没问题,在分局天天干体力活,胳膊上的肉到现在还铁疙瘩似的。”

“别看咱长得瘦,骨头缝里是肌肉。”丰富凑趣道。话一出口,立刻被金鱼眼骂了回去。

那边一闹腾,我就放下了书,目光放荡到窗外。看着城市苍白的天空上,一抹浅淡的白云,在不易觉察地舒展、舒展,最后终于散开,被吞没进苍白无生气的背景里。

常博问:“看什么呢?”

“云。”

“哪儿呢?”

“飞啦。”我把目光收起,无聊地说:“逝者如斯啊。”

常博道:“好在你就要熬出去了,我才刚开始呢。”

“你们那个走私案应该算单位犯罪吧。你这样的屁鸟,也就落一拘役。”我安慰他。

正聊着,望板呱嗒一响,庞管从外面喊:“金国光,下午把卫生做做啊,明天局里来人检查。”

“放心吧庞管,保证一尘不染。”金鱼眼积极地应承着。

“这几天号里没事吧?有打架的没有?”

“没有,消停着呢,大部分都快结案了,都老实着呢。”

庞管警告道:“都长点教训,别没事找事!”

“哎!……庞管您慢走——”金鱼眼殷勤有加地对着“哐”一声合上的挡板说完,回头对我们道:“听见了吗?都省事点,在里面惹了祸,跑都没处跑,弄个罐儿捉王八。”

吃了饭,午觉也免了,金鱼眼吆喝大伙翻天覆地地搞卫生。豹崽说:“铺底下还做什么劲,谁趴底下看?”金鱼眼说:“我这是不爱倒腾,忘了丰子杰那会儿了?哪礼拜不翻铺板大扫除,劳民伤财啊。咱今儿不是遇见检查的了吗,顺脚儿自己也干净干净吧。抬板抬板,都他妈别渗着,别把自己当大爷啊!”

乐乐紧招呼杨誉赢:“把东西都收拾好了啊。”又喊奸幼:“花逼别弄别处,先忙活你自己这片,你妈脑子进水了是吗!”

杨誉赢和奸幼赶紧把自己的枕包、褥子滚成一卷,溜边儿放地下了,神情都有些鬼祟。

铺板抬起来后,地铺显得狼藉一片,靠墙边的地方,被脚都发了霉,金鱼眼喊:“晒窗户上去,晒窗户上去。”

“靠,还这么多小爬爬啊。”常博看见几只金红的钱串子,咋呼起来。

“操,我说晚上老咬呢。”有人搭茬道。

小不点自告奋勇爬窗台上去了,打开玻璃窗,把递上来的被子搭在外面的铁护栏上。搭完了,小不点还舍不得下来,拿手往护栏下面够着什么。

“小逼干吗呢,想越狱是吗?让望的看见给你来一枪就老实了。”金鱼眼一边吓唬,一边喊他下来。

小不点蹦下来,兴奋地给大家看手里的东西,那是一棵“死不了”,不很鲜亮,只艰苦地开了两朵粉红色的小花。

“墙缝里长的?”舒和欢喜地伸手去接,被小不点逃开。

金鱼眼一张手:“拿来。”小不点把花放到金鱼眼手里,金鱼眼小心地摆弄着,嬉笑着。

侯爷道:“这花特皮实,撂哪就生根。”

豹崽给金鱼眼说:“别弄死了,养起来。”

“哪有土啊?”

“先搁饭盆里浸着,回头让胖子打饭时候从楼下给抓把土不就行了?”

舒和说:“这是救命草,看见它我就有信心了。”

听他这么一说,豹崽和乐乐都乐了:“对,这草活着,咱就有救!”

“那可得当祖宗供着。”金鱼眼招呼丰富马上把死不了上架收藏了。

送晚饭时,豹崽拿一盒假“石林”,跟胖子换了一方便面袋的湿土,倒在大臭留下的小塑料盆里,小心地把那棵救命草栽上了。

“就是没有阳光啊,活得了吗?”常博有些疑虑。

我说:“咱都活得了,别说它了。”

转天上午,检查团来的时候,我没有赶上,那天正巧赶上施展我们开庭。

开庭

从3月下旬转到市局以来,开庭那天,是我和施展头一次见面,我们只互相打了个招呼,就被法警警告“不许说话”。戴上锃亮的手铐,上了法院的专车,我们都显得有些兴奋。

过了三道门,又沿着灰色的围墙走了一段儿,车子驶上了大街。

外面的风景真好,看什么都舒服。坐这个车跟“打的”的感受还真不一样,怎么想都觉得那一窗之隔恍如两世,看眼前流动的车水马龙、鲜活灿烂的一切,仿佛在看科幻片。也没什么强烈的震撼,就像一只鸭子,不会要死要活地羡慕狗嘴里的骨头,那是别人的欢乐。有些美好的东西,一旦距离太遥远,遥远到使你无缘得想哭的地步,就没什么意义了,懒得留恋了。

审理我们这个案子的是W市“一中院”,好像离看守所很近,没多久,车子就进了法院,停在审判大厅的楼门外。

还没下车,我就从窗子里看见我老婆、我父亲,还有施展的家人,已经等候在楼口,正向这里张望,殷切得让人感动。我老婆琳婧穿了件暗黄马甲,很扎眼,在法院里不小心,还把她跟嫌疑犯混了呢。

那天我挑了件编号带6字尾的马甲,我说如果这次能回家,以后想让我不迷信都不行了。

我们下了车,在法警的带领下,走向楼口。亲人们立刻往前冲,被法警严厉阻止了。我看着我老婆,一直光辉灿烂地乐着,进了楼,父亲的身影在我面前晃了一下,他苍老了许多,头发几乎全白了。一转脸,我的笑容马上熄灭,心里发酸。

先到候审室呆着。法警跟我们聊天,还让抽烟呢,当然得抽自己的,可惜我们都没带。一个老点的法警跟施展说:“估计得多少啊?”

施展神清气爽地说:“没期吧。”

“多大了?”

“68年的。”

“不大,减好了,出来四十多岁,不耽误事儿。”老警察替施展展望未来。

“反正就这样了,一会儿到庭上别皱巴,利利索索半天完活,咱都省着折腾。”

施展笑道:“我什么都认,早完事早踏实,我倒希望他现在就给我下判决呢。”

外面一声传,我们被带到庭上,一进门,看见亲人们已经在旁听席上坐定。这个审判庭还够个儿,跟一电影院似的。我们被带到被告位上,面前放一个支架麦克风,正对着胖子审判长和两个助理、书记员,左角是检察院的,右角是两个律师。审判席后面,一条什么“严打”成果总结大会的横幅还挂着呢。

验明正身后,审判长宣布:“给嫌疑人解除戒具!”法警过来给我们开了手铐,然后让我们落座。

胖审判长正式宣布开庭。

公诉人读了一遍我看了8遍的起诉书,然后先拿施展开刀,施展态度特老实,问什么说什么。助检不停地拿着账簿、保单之类的给律师和审判庭看,还得跑施展跟前,让他看棺材落泪,施展倒轻松,看见什么都一个字:“对”。弄得我偷笑。

施展放弃了自我辩护的机会,直接由律师登台,那年轻人挺能白话,给检察院的提了一大堆质疑,铿锵有力,然后又强调了施展一贯的良好态度,希望法庭在判决时加以考虑。

轮到施展做最后陈述时,施展除了表示悔恨外,还当庭提到我,说因为他给我带来麻烦,很愧疚,希望法庭能宽恕我这个失足青年。

施展的话一落,我注意到审判席上的人不约而同地放松了一下,好像施展的头一剃,这案子就已经完了。

没想到,偏偏在我这里出了差头。围绕那5000块钱,双方扯开了皮。

我的律师问施展:“你和麦麦是什么关系?”

“校友。”

“你和他有经济关系吗?”

“有。”施展一张嘴,吓我一激灵,哥们儿晕菜了吧!

“什么样的经济关系?”律师倒是稳如泰山。

“麦麦以前跟我借过钱。”施展话一落地,我才回过神儿来。

“多少?”

“5000。”

我的好律师带着胜利的微笑说:“根据我国《刑法》的规定,构成窝藏罪需要具备以下构成要件:即为犯罪的人提供了隐藏处所、财物,资助其隐匿或逃跑。很明显,我的当事人给施展的5000元人民币,属于正常的还债行为,不存在起诉中所指称的资助性质。观照以上,可以推论:公诉人对我的当事人所指控的窝藏罪名不能成立。”

检察院的问我:“麦麦,你向施展借钱,是什么时候的事?”

我把麦克风拉到嘴边:“1994年,那一年我买的电脑,需要证人的话,可以找到很多。”

审判长提醒我:“你不用说那么多,问你啥就说啥。”

那人接着问:“94年的钱,到2000年才还,而且为什么选择施展外逃时还给他?”

我早编好了:“首先纠正一点,我并不知道当时施展是负案之身。另外,当初借钱的时候,我的经济条件比较差,等我条件好了,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施展的钱已经多得烧手,我几次要还他钱,他都说以后再说,就这样一直拖着。他出差的时候——后来才清楚正是他准备外逃时,我恰好又去还他钱,他也没有推脱,我当时很庆幸了却了一桩心愿,没想到最后掉进这个大坑里。”我叹息着长出了口气,被麦克风广播出去了。

“那么,施展——你在接受C县刑警队经济侦查科的讯问时,说麦麦给了你5000块钱,却没有说他还了你5000块钱,这里有你的原始笔录。”检察院的扬了扬手里的材料,又举着另一份材料冲我炫耀了一下:“麦麦,你也是在后来才非常迫切地表达说,那笔钱是还款而不是资助,最初你的供词用的是‘给’字,我注意了你的学历和专业,我想你应该不会混淆给和还两个概念吧。”施展我们两个都没说话。

助理检察员殷勤地把两份材料递到审判席上,请法官过目。

检察院那大哥略微沉吟一下说:“审判长,从他们不约而同前后矛盾的供词里,明显地暴露了问题的实质。退一步讲,即使麦麦和施展确实具有借贷关系,麦麦选择施展外逃时给他5000元人民币的行为,其动机也不是还债,而应解释为一种在大是大非面前丧失原则的感恩心理。正是在这种心理的驱使下,被告人麦麦实施了对施展的经济资助,最终滑进了犯罪的泥潭。”

审判长大人果断地宣布“自由辩论”结束,让我进行最后陈述:“被告人麦麦,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我很失落,突然有些疲惫似的,我重新把嘴凑近话筒,散漫地表示:“不说了。”我感觉继续狡辩下去的意义不大,自己先觉得自己没劲了。

我们被法警带回候审室,在庭审笔录上按手印,完事按原路被押回车上,外面怎么下起牛毛雨来?来的时候还艳阳高照呢,人说七月天猴子脸,这八月也瞎变呀?

琳婧追过来,手里抓一大可乐瓶子,一边喊我名字。法警立刻迎上去,跟她嚷着什么。施展笑问:“你媳妇?”施展走的时候,我还没结婚。

我说:“别人媳妇能这么热情吗。”

我们坐在车里,隔窗望着外面的亲人。琳婧抱着可口可乐,站在人群外面,在细迷的雨雾里,孤单地冲车上挥着手,我把脸转了过去。

男儿情怀

我们被穆管带上楼时,正碰上劳动号的胖子抱着铺盖,跟着管教往下走,一脸的苦恼。

施展搭言道:“放了?”

“锛了。”胖子简单地说。

“别说话!”管教呵斥。

穆管说:“这傻胖子,还有俩月就开放了,还给人传纸条。得,下服刑号干活去了。”

穆管挨个把我们送进号儿里。一进门,舒和立刻问:“怎么样?”

“上午全完事了,特顺。”我笑道。

金鱼眼道:“集资诈骗改合同诈骗了,还皱巴,再皱巴回去,脑袋掉啦!”

我一边脱坎肩一边说:“刚见胖子下号儿了。”

舒和说那个劳动号的老头儿把他给谍了,现在又换上一个来,也是老头儿。

乐乐笑道:“那老头在分局时候跟我一号儿,写本书叫《真理论》,还挺牛奔的。”

我来了兴趣:“书出了?”

“屁,还没写完就进来了,拿几张破纸满处采访,他说还没等他采访公安局呢,公安的就先采访他来了。”

“这能判啥罪儿?”

“叫什么煽动来着?”

舒和递给我厚厚一摞信纸:“写了一个上午,这些天总想些乱事,估计你快出去了,给我带几封信,你先看看。”

“谁说我要出去了?我看今天开庭那架势可不妙,念喜歌还早点儿。”

舒和道:“那是你自己紧张,我看你一百个回家,审审我的信吧。”

我先翻几下,共四封,他老婆,女儿,父母各一封,还有一个陌生名字,抬头写着倪弟,应该是一哥们儿,平时也没听他说过。

我先看了最短的那封,是写给那个哥们儿的:

“……我很快就要离开这个世界了,真有些舍不得。申奥成功了,真想到北京看看热闹……我近来常想,我周围的这些朋友当中,你是最没钱的一个。也许恰恰因为你没有钱,我们才交得那么深。我最要好的几个朋友出国的出国,坐牢的坐牢,除了你,剩下的就是让我寒心的了。细想,钱真不是好东西……现在想,能过一种平常的生活是多么幸福。”

最后,舒和说:“……我郑重地将二老托付给你,这是我最放心不下的,托付给你我才敢闭眼,你嫂子是迟早要改嫁的……”

“我一初中同学。”舒和看我把那封信倒到了下面,介绍说。

下面是写给他“亲爱的爸爸妈妈”的,看得我有些心酸:“不孝儿离家已经快一年了,我没有一天忘记在上帝面前为你们祈祷……我的事,我一直想怎么骗过你们,因为我本以为上帝依旧可以宽恕我……漫长的监禁生涯,使我参透了很多东西,同时也从没这样认真细致地去回忆过以往的日子,让我对人生、过去和亲人都有了许多许多新的认识。

“我忘不了小时候和妈妈相依为命的日子……那些日子阳光明媚,我终生难忘。我很难想像没有您的爱我会怎样,从您身上我学会了许多东西:善良,关怀,慈悲,热忱。我要衷心地谢谢您,感谢您为我所做的一切,也请您原谅儿子对您的伤害,原谅我没有花更多的时间陪伴您,让您一个人在家里消费寂寞。如果可以回到从前,我一定要陪您去逛街,带您去最好的饭店,去看异国风光,您这一辈子一天福也没享……您和爸爸中年得子,晚年丧子,我知道连仁厚的上帝也不会原谅我给你们的伤害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没有急着看下一封信,舒和深情地轻声说:“我妈妈太苦了,我平时对她照顾太少了……看我给我老婆的信吧。”

“我最亲爱的老婆……”舒和写道:

“你还好吗?我们已经1年零11天没见面了,我记得最后一次从医院窗口问你什么时候再来看我,你用食指比画了一个‘一’,那是你留给我的最后印象,它也将成为我们的永诀,虽然我到现在也不明白那个手势的含义。

“今天的信可能要迟些时候到你手里,我担心最终判决如果是死刑的话,上了戒具,不方便写信,所以提前写好。如果是无期也没什么区别,我不会苟留着无用的性命,去拖累你们。我更不愿意女儿在小朋友面前抬不起头来,我也给女儿写了信,请务必收藏好,在她十六岁生日的时候交给她,让她了解曾经有过怎样一个好爸爸。另外,请将我俩的所有照片转交给她,千万不要因为你的再婚而毁了那些照片,千万!

“上月开庭的时候,很希望看见你,可惜你没来,没有让我见你最后一面。当公诉人念着你的证词时,我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不过一切都结束了,我不怪你,你也不用自责,因为我把你和女儿看得比我自己重要得多。”

舒和在旁边说:“麦麦你别笑话我,我跟我老婆的煽情,完全是为了女儿。”

我抬眼看了他一下:“知道。而且你也不用跟我们掩饰你对老婆的感觉,爱就是爱,又不丢人。”我低头继续看信:

“……这里的生活,让我变了许多,虽然每天坚持祈祷,但上帝已经抛弃了我,我感觉得到,而我的心也正在远离他,虽然天国的路已经迫近。唯一没有变的就是对你和女儿的爱。我在监室里跟大家说到你,我总是夸你长得如何漂亮,如何贤淑,如何爱我,我和他们讲起在上中学时怎样和你开始恋爱,怎么追你到手,怎么将橘子偷偷放进你的书包里;我给他们讲我和你走过的地方,他们听了都羡慕极了。我在给他们讲的时候,自己也在重新咀嚼那份甜蜜,谢谢你陪我度过了那么多好时光,谢谢你陪伴我度过黑暗的日子,谢谢你给我生了一个漂亮宝宝,更要谢谢你将一生最宝贵的时光给了我,我无以回报,反而要牵累你陪我受罪,真的万分抱歉!

“……我知道你已经长大,你自己会慎重选择适合的人做伴侣的,我无论在天堂还是地狱都会全力为你祈祷的。

“最后,我想将红菜汤的做法教给你(我知道你和女儿都喜欢吃,关键是它的营养价值高)。原料:牛肉3斤,牛骨头3斤,放入锅中,加水、料酒煮熟;另外将土豆、胡萝卜、洋葱、圆白菜、芹菜洗净,分别过油煸炒,另起锅,放油,油热后放入半瓶番茄沙司,两个西红柿,洋葱,倒入煮熟的牛肉和汤、土豆、胡萝卜、盐、辣椒油、糖,熬15分钟,临出锅时放入圆白菜、芹菜、蒜末(顺序别错了,你粗心的毛病好可爱)。

“亲爱的老婆,我就要搁笔了,很快吧,我和我的名字都会在这个世界上消失,忘了我去投入新的生活吧,我为你祝福,我用心爱着的女人。请用心倾听我最后的一声:我——爱——你!”

落款:和和,绝笔。

我出了口气,蹲在板上,低着头看信,窝得肚子不舒服。我告诉舒和我真的有些感动呢,“你老婆看了信一定要哭。”

舒和说:“我倒希望她真的很快把我忘掉。可我对女儿的感觉就不同了,女儿是我的命脉,我想我精神里好的东西会遗传给她,我希望她将来能记得她真正的父亲。我给女儿的信也是最详细的,真担心我老婆把它烧了,那样我的灵魂也不得安宁啊。”

我一边翻出他给女儿的信,一边笑道:“我让我老婆发信前,把它复印一份,将来真有机会,我亲手交给你女儿,可以复印吗?”

“想得好,就复印……不是我不相信我老婆,我只是隐约担心……将来你见到我女儿,一定不要说我在这里变得有多消沉多混账的事,我想让她只记得我的好。”

我看信的时候,舒和对常博说:“还有点事,求你。”

“说啊,那么扭捏。”常博道。

“我不好意思麻烦麦麦了。你女朋友在市里,单位离我们家又近,想来想去,还是托付你方便。”

“只要我能办的。”常博说。

舒和说:“下个月的今天,正好是我老婆生日,每年我都送花给他,今年……”

“你想让我女朋友给你老婆送花?”

“不用亲自去,跟花店订购就可以了,我给你地址,你写信告诉你女朋友,麦麦出去的时候一块儿帮寄出去就行了。”

“这好办,我女朋友特有爱心,一听这事儿,准感动,倍儿积极。”

舒和说:“回头在我账上转给你500块钱,你告诉你女朋友就照这个数买,下月也不用给你送钱来了。”

侯爷在旁边听见就感慨地说:“还是你们读书人有情有义,不过你不成心勾搭人家心思嘛。”金鱼眼那帮人问什么事,侯爷说了,大家都例外地没有糟践舒和,一致认为他够拽。

舒和说:“我是真心的,快死的人了,我还跟自己老婆玩什么水漂儿?”

男儿情怀续篇

舒和写给女儿的信很厚,为了节省纸张,字写得很小,看着有些费劲。舒和说那个案子,他在信里写的才是真的,我没搭话,真假对我的意义不大。

“亲爱的女儿:

“我最亲爱的女儿,首先祝你生日快乐,你16岁了,长成大姑娘了,一定像你妈妈一样漂亮,又聪明,又懂事,对不对?你是否相信,这个在遥远之乡祝福你的人,正是已经永远离开你的爸爸。不知道你想不想爸爸,还记得爸爸的样子吗?

“女儿,你一直都是我的骄傲,在即将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我依旧在为你自豪着。我不能留给你什么遗产,只能留给你一些文字,告诉你曾经有一个怎样的父亲,尽管并不完美,但他毕竟是你的生身之父,由于是在看守所的铺板上写的,所以字迹显得又小又丑。好好练字吧,别学我,你看你妈妈的字多漂亮。

“首先,我不想回避自己的污点,我必须把我触动法网的经过告诉你,这也是我最难启齿的,但我说过要给你一个真实的爸爸,所以我和你都来勇敢地面对这个残酷的事实,好吗?勇敢的女儿。

“本来我就职于德国××(中国)有限公司,担任市场部经理,收入颇丰,可是我并未满足,利用自己掌管公司广告权的便利收取回扣,对方是我原来的一个好朋友叫蔡京,他当时没有工作,我就帮他开办了一个广告公司,并将业务给他做,我对他非常好,安排他去欧洲旅行,可他几次在生意上欺骗我,气愤之下,我跟他断绝了合作。他失去了收入来源,恼羞成怒,就向东二区分局经济科举报了我,于是我第一次被捕。到了分局看守所,我开始装疯,在你妈妈的帮助下,我骗过了精神病专家,被鉴定有病,住进了安康医院,躲过了第一场劫难。这个过程说起来简单,实际操作起来非常复杂,我受的苦是难以想像的,在医院里我就发誓一定要让蔡京付出代价,以我当时的想法,忘恩负义可以原谅,恩将仇报绝对不能放过。

“回家以后,我就开始寻找机会。恰在此时,通过姓周的朋友,我认识了陈兆一,她是呼和浩特人,开了家软件开发公司。老周安排我认识她的初衷是拿我当挡箭牌,因为不擅经营,周欠了陈80万元,而陈的钱也有一部分是从海南借来的高利贷,周还不上了,就借口说当初为了从东二分局解救我全花了(事实上周不仅没有为我花过一分钱,在我被羁押期间还向你妈妈借了10万元)。作为朋友,我就帮他背上了这个黑锅。

“后来在与陈的交往过程中,我们达成了一个协议,我帮她想办法堵住80万的窟窿,她让她在内蒙的弟弟去报复蔡京。于是我就策划了一起W市首例利用电脑作案的金融票据诈骗案,当时W市的报纸报道了好几次。除了我俩协议的原因外,在很大程度上《偷天大盗》那部美国电影给了我很大启发,寻找刺激、比拼智商的冲动鼓励着我。案子本身没有什么出奇,你也别相信任何谣传,我讲的才是真的。

“亲爱的女儿,我很抱歉由于自己的一错再错毁了咱们幸福的家,如果我还活着,我保证一定让你上最好的学校,受最好的教育,我知道自己完全有能力做到。我本来真的打算在你上中学的时候送你出国,别的孩子有的,你一定要有,别的孩子没有的,你也要有,我要让你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女孩,这不仅仅是我的梦想,也是你妈妈的梦想。

“我可以负责地讲,我和你妈妈是我认识的夫妻中最恩爱的一对,偶有拌嘴也是因为我太宠你,你妈妈不高兴,担心我宠坏你。记得有一次,一大桌的菜你硬是一口不吃,你妈的意见是饿你一顿,我却不忍心,问你想吃什么,你说想吃麦当劳,那时候咱家还没买轿车,我就骑车为你去买,跑了好远的路。那是那年最冷的一天,街上几乎没有人,但看到你吃汉堡的样子时,我很开心。虽然我受过高等教育,深知溺爱的后果,但我却不忍心看你受一点委屈。

“我也必须承认,你也给我带来了无穷的欢乐。无论是在大连机场,你趁着一个女高中生抱着你的机会扯开人家的T恤,往里窥看的坏样子,还是在乡村公园你给我讲小公鸡的故事时的认真劲儿;无论是你在幼儿园里当指挥时的煞有介事,还是你在同我们外出旅行时的撒娇淘气,都让我深深体验了一个当父亲的乐趣。我的遗憾就是同你在一起的时间太少太少了,如果时光真的可以倒流,我一定会拿出更多的时间来陪你,我相信从你身上我也会学到很多很多东西,是成人世界里没有的东西。

“女儿,我想告诉你,你有一个世界上最好的妈妈,她漂亮、温柔、善良,由于我的过错,她身心都受到了巨大伤害,而且她又是那么爱你,所以你要好好孝顺她、疼她,不论你怎样爱她都不会过分。

“将要说到对你的期望了,话真的好多。但又怕影响你自己的选择,所以爸爸的话仅供你参考。

“你可以选择你喜欢的专业去学习,对于一个女生而言,我以为医学、法律、经济、生物工程、新闻都是不错的科目,我很难想像你现在所处的时代会是什么样子,但有一点是确定的:知识可以改变命运。过去念完大学、硕士、博士就可以高枕无忧了,受用一辈子,但现在恐怕不行了,知识更新得太快,所以你必须不断补充自己。终身教育是21世纪的热点话题,女儿,好好读书,这对你至关重要,它不仅和职业、收入、生活品质息息相关,更重要的是它会决定你的生活状态,一个愚昧无知的人是连上帝都鄙弃的。

“另外,我希望你认真吸取我的教训,并不是所有错误都能被原谅的,也并不是所有的事情都可以重新来过。在看守所的日子里,我有太多的时间反思,我发现自己过去的很多想法都不正确,比如回扣吧,我觉得别人都拿,为什么我不能拿?即使我洁身自好,别人也照样走自己的路,整个社会都是这个样子。其实现在看来,这种认知是荒唐的,对于一个基督徒来说,这更是不能容忍的(你的父亲是一个非常不合格的信徒)。你一定不要重蹈我的覆辙(不是说犯罪),而是从根本上做一个身心健康的人:老老实实做事,清清白白为人。

“好女儿,我无从想像你会找到一个怎样的男生做你的伴侣,但有一点不要忘记,上帝是按自己的形象造人,因此每个人身上都有上帝的影子,去爱你能爱的所有人,何况是你的另一半。人这一生非常短暂,当你找到自己的那一半时,人生已经开始了很久,所以剩下的时间就尽可能地去爱吧,上帝没留给你多余的时间去恨、去嫉妒、去伤害……

“最后,我的宝贝女儿,我将自己喜欢的一首英文诗留给你,是美国诗人Robert Frost的作品,希望你能读懂(英文好,重要)。由于时间太长了,有的地方可能不很正确,你能找出错误来吗?

STOPPING BY THE WOODS OF A SNOWYEVENING

Whose woods these are I think I know.

His house is in the village though

He will not see me stopping here

To watch his woods fill up with snow.

My little horse must think it queer

To stop without afarmhouse near

Between the woods and frozen lake

The darkest evening of the year.

He give his harness bells a shake

To ask ifthere is some mistake

The only other sound’s the sweep

the easy wind and downy flake.

The woods are Lovely,dark and deep

But I have my promise to keep,

And miles to go before I leep,

And miles to go before I leep.

“宝贝女儿,我走了,我很抱歉,给你留下一段不光彩的历史,你可能要面对许多同龄人无法也不用去面对的困难,但愿你能坚强并乐观地接受挑战,当你感到孤独时,你就默默地讲给爸爸听,爸爸的灵魂一定会倾听到你的诉说,我的爱不会离开你半步,谁也不能欺骗你,我发誓,欺辱你和妈妈的人必会被上帝诅咒。

“我走了,带着太多的遗憾,我再也不能被你一声声‘懒猪起床’的天使般的声音所唤醒,我再也不能和你一同游泳、打小篮球,我再也不能带你去‘华夏未来’……不过没有关系,我是幸运的,因为我曾和你一起分享快乐,我更是会每时每刻都在上帝面前为你们祈祷,祝你每天都健康,每天都开心,直到永远!爱你的爸爸。”

最后。

我的目光停留在最后这张信笺上,长久地沉默着。

……

尘埃落定

舒和厚厚的一摞信,压得我心重。

我再没心思跟他讨论他的案子,版本太多了,不知道哪是猫腻,事实已经不可能还原,追究已经没有意义,我宁愿相信这最后的一个版本。本来这世界上的事情,包括当事者自己在内,又有多少未被篡改的真相?

而且我现在也有些相信他“不自由、毋宁死”的决心了,以前还偶尔当作玩笑。心里想着,不觉郁闷,当时无话。舒和看我默默把信逐一塞进信封,也只说了句:“拜托了。”

其时,天色已经渐晚,外面的雨似乎还在绵密地喷涂着,号房里的灯光显得尤其昏黄起来,像这里的人一样没有生气。

常博的信也写好,给金鱼眼审阅过,交我一并收起。

刘金钟望着外面,有些怅惘:“这样的天气,是走链儿的好日子。”

侯爷笑道:“那棵死不了还活着,咱们谁也死不了。”

我的目光不由望向窗台上的塑料小盆,那棵死不了被高高供在那里,在下面只看见几片嫩绿的叶尖和一抹花瓣的边沿,表明它真的没有死,正在昏暗的牢房里,心向着梦里阳光,固执地坚守着自己的生命。我的心柔软地被感动了一下,有些诗意踊跃着,几乎泛滥出来。

金鱼眼嚷嚷:“小不点,今天浇水了吗,要是把花干死了,我拿你小逼的偿命!”“浇了浇了,我忘了自己姓嘛也忘不了伺候它呀,它就是我奶奶!”小不点紧着表白。

乐乐说:“我现在就冲这死不了活着呢,它给了我生活的勇气。”

“拽吧你就,一会儿把板牙酸掉俩你就不拽了。”豹崽歪着脖子批评乐乐。

豹崽捧着铐子,提着镣子,在地上溜狗似的转了两遭,似乎思考着什么对策,突然就问金鱼眼:“没听庞管念叨吧,我们这拨什么时候走?”

金鱼眼用虚伪的关怀加责怪的语气说:“咳,你净瞎琢磨,有用吗?你这不还上着诉呢嘛!就是真挂定了,也学学侯爷跟刘金钟。”

豹崽脸色刷新了一下,冷笑道:“无所谓,就是问问,踏实。”

舒和提高了一下嗓音:“我看这拨可能得赶‘十一’了,你说呢金哥?”

“用不了,这几个月也该攒几十号人了。”金鱼眼说。

后面的日子过得真慢,仿佛往嗓子眼里吞棉花团似的费劲,我不断想像着接判决后,一旦无罪释放或者判缓儿,春风得意马蹄疾地往家跑,该给家里怎样一个惊喜呢?接连几天,一直陶醉得一相情愿。

中间有一天,出了个小插曲,奸淫幼女的那个花什么先下了判决,死缓二。

“奸幼”受了病似的一个劲叨咕:“我还以为得枪毙呢……死不了了,死不了了。”

那天晚上我半夜做噩梦给吓醒了,在板底下睁眼愣神,突然听到值班的坐我脑袋前面小声嘀咕,是刁抢劫和奸幼的。

隐隐约约听奸幼的说:“我不想干了,也没死刑,一闹腾,弄不好就没命了。”

“你猪头啊,死缓跟枪毙有啥区别,还不如枪毙呢。”刁抢劫道。

“小点声,小点声。”奸幼的说,好像很担心。

刁抢劫威胁道:“告诉你吧,别放着好日子不过,现在想打退堂鼓啊,晚啦。”

“我也不掺和了,到时候就装睡觉还不行?”

“你再想想吧,回头跟豹崽说去。”

奸幼的哀求道:“刁哥,我这不是先让你帮我拿个主意嘛。”

“要我说,就一块儿干。”

“心里没根呀……好死不如赖活着。要判了死刑,我保准儿……”

“行了,回头再说吧,该换班了。”刁抢劫说着,起身到前面铺板下的脑袋前:“换班啦,换班啦嗨。”

那边嘟嘟囔囔起来两个,奸幼和抢劫的都迫不及待地钻进铺底,我合上了眼,做假寐状,一边琢磨来琢磨去想刚才听到的只言片语,总觉得不老对劲,后来迷迷糊糊又着了。

8月的最后一天上午,号筒里喊了声“施展”,我立刻蹦了起来:“下判决啦!”

我心里怦怦跳着,竖起耳朵听,一直都没听到趟链儿的声音,我回头说:“没挂,无期了。”

“你就等放吧。”常博笑着说。

“麦麦!”来开门的是胡管。

“接判决。”胡管话一出口,我心就凉了,一般无罪或判缓刑的,都直接到号里来放人,直接就从外面办手续开路了,看来我可能要没戏。

出门就看见隔离栏边上的小桌子前,坐了俩工作人员,面熟,想起来是那天的两个审判员。我跟在胡老头儿后面,来到法官面前。

确定了身份后,一个法官把判决递给我:“三年啊。”

“哦。”我有些麻木地接过来,觉得怎么那么沉重,期望太高真不是好事。

“上诉吗?”

“上。”我顺嘴就说。

另一个法官一边递给我一张纸一边说:“你这三年,按第二款判的,3到10那款,三年已经是最低的,上诉只能往无罪上打。在这里签个字吧。”一看,那是一个接收判决意见书,我拿起笔,让笔尖停顿在“是否要求上诉”的问号后面,脑子突然清醒了一下:“施展无期是吧……他上诉吗?”

“不上诉。”

“不上了,我也不上诉了。”施展跟我有约在先,说他要不判死刑,就不上诉了,别再节外生枝。

我把签名写得龙飞凤舞,有点半梦半醒的意境。

癞蛤蟆上脚面

舒和听说我给判了3个,有点意外,我说放心吧,信照样给你带出去。他说倒不是那意思,我是觉得你编的那个还钱的借口很硬的。

金鱼眼满足地说:“我一直就觉得这事没根吧?”

常博说:“真不上诉了?成‘非法集资’就惨了,拿他一条命,赌我3年刑期?不玩那个惊险啦。”

侯爷看着我的判决书说:“那个施展最后也不是按合同诈骗判的呀?又改一般诈骗啦。”

我抖着判决说:“这上面根本没提我跟律师的辩护,没提还钱那茬。”

“人家经风见浪多啦,你红口白牙一翻供,就信了你?那我们全出去了。”金鱼眼坚决维护公检法的光辉形象。

我对舒和笑道:“我对中国这法律还真有点信心了。我认罪伏法,虚心改造。”

金鱼眼跟我装老大哥:“哎——麦麦你这么想就对啦,反正已经判了,脑子转不过个儿来也是判了,左右抹不去了,还给自己找腻歪干吗……你看我天天多乐观,将来不就一无期吗。”金鱼眼上个礼拜开的庭,我们也没人细问他,但都知道他有一个检举立功的情节,估计能给点照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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