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四面墙》作者:哥们儿【完结】 > 四面墙.TXT

  第十三章 中转站:模范监狱(1)

作者:哥们儿 当前章节:11754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4:51

我是什么人?我来干什么?

挂了一路的脚镣终于砉然解脱的瞬间,我有种想飞的感觉。我快活地把两个膝盖相互一磕,微小的痛感使我获得了自虐的欢乐。

随车的管教跳上来,坐在副驾位上:“办完手续了。”司机会意地重新发动车子,直接向W监狱的大门里开去。一栋栋崭新的楼房很养眼,绿化工作抓得也蛮有成绩的,比我们刚离开的看守所漂亮多了。

司机驾轻就熟地抹了几个弯,最后把囚车泊在一栋红楼前,红楼前脸儿被铁栅栏包围着,栅栏里面,很多穿着蓝白道囚服的犯人在干活,有捡豆子的,还有叮当砸鱼网扣儿的,不少人正兴奋地往我们这边张望,有人在大声放肆地说笑;没注意到有专门看管现场的警察;柏油路对面的封闭球场里,一群犯人正在热火朝天地踢球,场上奔跑叫喊的人们都没穿囚服,只能从一律的秃头标志上判断他们的罪犯身份。

如此宽松的氛围使我心情舒畅:还是监狱好啊。

随着一声吆喝,我们从囚车里钻出来,到后面的双排挂斗里抱下自己的行李,然后被人牵着线,从栅栏口进入楼前的空场里,在栅栏脚下一拉溜蹲了。

几个拿着小本子的犯人,一边打着岔一边走过来。一个高胖子冲我们喊:“隔一个出来一个,蹲对面去!”我算计了一下位置,自觉地抱起背包,蹲对面去了。

“嗨嗨,动换呀,看什么看,说你呢老逼!傻操行,土豆插根棍儿都比你灵!”胖子边上一个戴眼镜的瘦高挑叫唤起来,我向对面看去,一个老头儿正抱着被摞,意乱神迷地在那跳探戈呢,进也犹疑,退又彷徨。最后,还是旁边一个小朋友推了他一把,示意他蹲到对面来。

胖子吩咐我们把衣服脱下,背包打开,把兜里的东西摊放在脚边,几个拿本子的家伙开始分组检查。我们只穿一条三角裤,挺立在九月的阳光下。

这时楼上传来一声洪亮的招呼:“哎,贾组——把最左边那个分三楼啊!”

我下意识抬一下头,看见一张歪脸还在那里灿烂着。

胖子仰脸儿问:“是你老大还是你对立面?”

“家门!”楼上的一边喊,一边朝我们这边挥手:“老五!呆会儿见啊!”

被叫做老五的抬头幸福地笑着。

老五叫王福川,在看守所时关我对门,打伙架进来的,同案凿了一个,他是屁屁,刑期好像不长,因为额头上有一大疤瘌,大家都喊他疤瘌五。疤瘌五跟我不怎么熟,平时也就是趴门口张望时不小心照面了,互相抛个媚眼儿什么的,没什么进一步的感情,连一句完整的人话都没交流过。

如今这厮刚到就有人托着,够拽。

“注意听我点名啊……李小鹏,姜军,麦麦……王福川!你们七个,跟来组走。”胖子一指旁边的“眼镜”。“眼镜”唐三藏一样打了个响指,简洁地说:“走。”我一边赶紧跟其他人一起抱起东西,尾随来组往楼上走,一边有些失望地看一眼施展,他也正眼巴巴看着我,我们当然希望能够分到一起。

红楼的每层都有一个铁栅门,爬到三楼,已经累得气短。来组把我们领进挨楼道口的监舍里,吩咐大家在铺板上盘好,脸朝墙壁。这里的铺都是铁管结构的上下铺,因为个子太高的缘故吧,我的脑袋顶到上面的铺板,只好歪着脖子,别扭极了。

“不许乱动,不许聊天!否则后果自负!”来组在我们背后警告着。

来组出去后,疤瘌五在我旁边的铺板上不屑地说:“瞎叫唤啥,以为自己多大人头儿呢,撑死不就是一家雀落鹰架上了吗。”刚说完,门口就传来一声断喝:“关死!肉皮痒痒了,找拿龙呢是吧?”一回头,原来那里站着一个白净面子的小毛孩儿。

疤瘌五一梗脖子:“小兔崽子你跟谁说话呢?”

“嘿,还挺拽是吧,说的就是你!”“小兔崽子”抖擞精神,冲疤瘌五叫板。疤瘌五噌地从铺上跳下,光着脚奔小孩就蹿过去,通地一个直拳过去,刚才还精神焕发的小朋友一下子就飞楼道里去了,伴随着一声惨叫。疤瘌五不暇喘息,跟步上前,抬起大脚丫子来。

这个节骨眼上,一个人猛地把疤瘌五给拥了回来:“嗨嗨嗨!老五你干啥呢!跟一个小孩儿值当的吗?”

来的正是刚才在楼上招呼的那位。

疤瘌五愤愤不平地说:“敢跟我叫!瓶子,我就是想给他刮刮鳞,一条菜骨蛇装啥龙种?”

“傻逼你甭吹,今儿这事咱没完!”楼道里那个小孩还真缓过气来了,乌青着眼闯进来咆哮,还有些奶气味呢。

被疤瘌五喊做“瓶子”的那个,又回头糊弄小不点儿:“欣弟欣弟,你也省省吧,三十晚上吃饺子,提起来没外人!行啦,两位爷都给我一面儿,就算不打不相识。”

瓶子拉着疤瘌五说:“你也甭这盘着了,跟我那边聊天去。”

疤瘌五走后,我们六个继续缩在那里盘板儿,不知什么时候是一站。

铺板很硬,我的踝子骨盘腿盘得生疼,初来乍到,又不敢乱动,只好不停地提气,隔一会儿调整一下身体重心,缓解一下脚侧的压力。

我看一眼空洞的白墙,刚无聊地眯起眼来,就听有人喊:“嗨,都坐好了!”

我们迫不及待地从铺上把腿展开,回身坐在铺沿上。刚才跟疤瘌五打架的小不点忙着布置桌子,领我们上来的来组摊开个登记册,点了一遍名,疤瘌五急匆匆从外面赶回来:“来组,对不住啊,跟瓶子叙叙旧。”

来组点点头:“先坐过去吧。”

接下来我们一个个过去详细登记案情和其他个人资料。然后把私人物品抱进来。那个“欣弟”青着眼宣布:“咱这每个人只留一套洗漱用具和吃饭家伙,多余的都存在库房,什么时候用跟我说,放茅喝水都得打报告,在学习号里不许抽烟。其他的除了铺盖都不许留,衣服包也放库房去,下队的时候取走。呆会儿给你们发囚服,不许乱挑。”

折腾了半个小时,都收拾利落了,瘦狼似的来组给我们开见面会,这家伙戴个眼镜,文文气气的,语言表达能力可够操蛋,半天才说清楚,大意就是说:你们要弄清自己的定位,定位是什么?答案——我是一个罪犯,我来接受改造!弄清了,才能好好呆下去,弄不清,想不通,你就要受罪。你们来自分局也好,市局也好,总之是终于从看守所跨越到监狱啦,这说明大家已经完成了从嫌疑人到真正罪犯的身份转变,地方变了,身份变了,规矩也就不同了。

说到这里的时候,那家伙故意玩了个挺没劲的幽默,说“待遇”呢,也不同了,监狱伙食比看守所上了档次,活动空间也大了——你哥肯定比你大,可你哥再大也大不过你爸去,咱这一样,空间再大,大不出四面墙去,哈哈。来组被自己逗得大笑,欣弟可能已经听他跟新收犯人们讲过180遍了,但还是顽强地陪着笑了一回。

来组接着说:咱这里只是一个中转站,进行监规监记教育,为劳改队输送合格人才,你们一般呆一个来月就下队了,所以别在这里玩出格的,您真有本事就队里折腾去。来组一边翻着登记簿一边说:咱们这个屋是学习号儿,你们在这里休整一个礼拜,适应一下身份和环境的变化,就得分到别的组干活去。咱平时也不能干坐着“调整”,呆会儿发一小册子,就是“监规”,进来过的都知道那叫“58条”,得背得滚瓜烂熟,将来要想减刑,没有这个,绝对没戏啊。

“老五对不?”来组侃完了,看着疤瘌五说。

疤瘌五说:“可不是嘛,我上次进来就不会背,操,五年愣一天没减成。”

一讲完话,欣弟马上发“监规”——《罪犯改造行为规范》。我迫不及待地翻开,早听说了,今天才得见。

果然是58条,不过最后一条可能永远也不会考——第58条:本监规自颁布之日起实施。

预习

背了一会儿监规,贾组喊:放茅!

这是叫我们上厕所呢。

“排好队,跟欣弟走,低头走直角,手贴大腿,不许说话啊!”贾组在后面吆喝着,“欣弟”在前面带队,我们光着大腿,低眉顺眼地被引到厕所里。一个长长的小便池,快一年没见过规模这么大的便池啦。

“放茅”回来没多久,就开饭了,一看席面儿,大家就乐了,白菜白肉片大粉条,馒头一人俩,还有热腾腾的白菜汤,牛!

囚服还没到,我们都光着脊梁,只穿短裤,围在地上兴冲冲地吃着。早听说W监狱伙食好,还说炊场里有不少的大师傅,放着好好日子不过,非抢着犯罪,进来伺候大锅饭,看来传言不虚啊。旁边的来组和小劳作欣弟都订了盒饭小炒儿,味道应当上乘。

囚服是接近傍晚才发的,一身蓝白条的裤线和背靠,疤瘌五说那白条是带荧光的,谁要逃跑,武警瞄准就照荧光上打。照我看,那只是普通的白布而已,疤瘌五又吹泡泡呢。

疤瘌五选了一件合身的,阔了阔胸,看上去还算气派,毕竟是“职业装”嘛。我的衣服就有些短,穿在身上揪揪着,没有合适的号码了,不过松紧口的黑布鞋还凑合。

穿上新囚服,又盘了小半宿的板,眼镜组长才说:“你们下来吧,欣弟带他们洗漱放茅,准备就寝。”靠,还“就寝”,够拽的。

一通井然有序的忙活,我们搞定了个人卫生,组长又安排了值班的,俩人一组,一组俩小时,墙上有石英钟。进来快一年了,没见过这玩意儿,看守所里不让戴表挂钟的,据说怕人看着表针数日子,精神更容易崩溃,稀里糊涂好啊。

我和疤瘌五被安排在首岗,夜里十点到十二点的班。

在监狱里睡觉号门不锁,还可以关灯,像单位的职工宿舍,比看守所又是一细节上的进步。

疤瘌五招呼我拿俩马扎,到门口坐下抽烟,借楼道里的灯光轻声聊天。一会儿有内急的,愁眉苦脸在号房门口喊“大哥”,伸出一个大拇指向下一比画,意思是“大茅”,值星官“去”一声,那位马上点着脚,一手搂着肚子,突突突跑厕所去了。这里申请上厕所,为了不影响别人休息,要打手语,伸大拇哥表示大便,伸小拇指表示小便。并且,白天一律不许大便,得憋着,晚上统一解决,有特殊情况的要汇报特批,随时大便的自由,只有特权阶层可以享受。

想着,也挺好玩。我说好玩,是因为自己还没有憋得要拉裤子。

坐得腻了,我拿出“监规”看起来。疤瘌五笑道:“现在背也没用,到减刑时候全忘了,还得重来,有这工夫,不如眯瞪会儿,等下了队,就得电门大开地给人家干活了。”

“那我这样的,三年能减多少?”

“你这不是暴力案,现在减刑幅度大了,最厉害的能减三分之一。”疤瘌五很老成地向我介绍。

过了一会儿,疤瘌五又跟我卖弄:“这减刑可是学问大了去啦,半年一张表扬、积极的什么的,买的日子肯定不一样了,光知道攒票也不行,到时候就知道了,手里有票的多了,减刑那是有名额的,你要是没有点真东西拿出来现现,估计减刑没戏——不是哥哥打击你啊。”

我说“五哥你得给我上上课啊”。疤瘌五笑道:“学问大了,什么时候争取什么票,攒几张票,剩多少日子时候报减刑,哪样对自己最划算……全是学问,现在给你‘开方子’也没用,到队里一混,脑子活点,慢慢就门儿清了。”

我笑着说:“就怕等我明白了,也该出去了,一锅元宵,全白玩(丸)儿。”

“师傅领进门,修行还在个人哪,劳改队就是一小社会,到里边就得各混各的,你谁也别信,信了谁,到末了那人肯定是害你来的,记住老哥的话,没亏吃。”疤瘌五眉飞色舞地跟我煽乎。

我小声跟他探讨,我说我昨天写简历的时候,捕前职业填的是教师,下队能分教育科去吗?

疤瘌五说:“你小子还不赖,能留这里最好了,这里正规啊,怎么也能减一轮儿。你用一年的时间拿票,能混两张,这里是部级模范监狱,一个表扬就四五个月,积极分子是半年,不像下面劳改队。”

我认真地跟他探讨:“我留得下来吗,不是说第一监狱光留大刑期的吗?”

“不是——初次犯,只要不是暴力案,就行,不过也不是那么容易就留的,跟劳改队比,这里不就是他妈天堂吗,谁不削尖了脑袋往里钻?够条件的不只你一个,得凭表现。”

我连连感谢,觉得疤瘌五这哥们儿真热心肠。

又是捡豆子

一周后下组的时候,疤瘌五我们没分到一块,他去了瓶子那组,306号,在我们对门。我在305,是个朝阳的房间。我们的组长姓李,人称“李爷”。

下组后,每天上下午各有半个小时可以吸烟,不过烟和火都在李爷手底下控制着,谁抽得去领,到时候谁好意思不让他一棵?所以李爷不买烟。

号里也有个小劳作,叫皮皮,盗窃进来的,再有几个月就开放了。皮皮除了眼有些发贼外,人长得还顺溜,皮肤也不错,李爷喜欢,叫他“儿子”,皮皮答应得很欢。

从三楼的窗口望下去,看见看守所送犯人的车在下面排了好几辆,防护栏里面溜边蹲了两行,都光着膀子,像我们初来时一样。

可是我们不能总站在楼上看风景,再看,也入不了谁的梦。我们还得干活。捡豆子,又是捡豆子!一个从分局来的说,他们那里不捡豆子,叠纸盒,就是大家常吃的一种外国快餐的包装盒。

豆子分的不多,俩人一袋。我跟一个叫毛毛的一组,自由组合的,因为毛毛是C县老乡,倒腾假币进来的。我向他打听原来那些人的下场,他显得很懵懂,好像都没听说过。我一想也是,我从“C看”转到“市局”又呆了半年,那些“C看”的“号友”早该判刑下队了,毛毛做坏事比较晚,当然没赶上。

我和毛毛都在“C看”练过,小小豆子不在话下,一般头吃晚饭就搞掂了,不像那个糊纸盒出身的,守着半麻包豆子,哭丧个脸,守灵一般,速度上不去,质量还不过关,头一天就没挨着铺,陪着豆子在楼道里过的初夜。那个跟他搭帮的,一看形势不妙,立刻激流勇退。

第三天凌晨,我起夜,从厕所回来一看,纸盒匠正叉腿坐在门口,两腿中间全是没完工的杂豆,远远看弟兄不动手了,嗫呆呆直眼望着豆子们,雕塑一般,走近了一看,吓一跳:那小子哭呢,眼泪哗哗地流。绝望啊,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纸盒匠判了7年。

看纸盒匠整天双休同宿的,好恐怖。过了两天,我看不过去,帮他捡了一盆,当时把哥们儿感动得直哆嗦。回头毛毛就说我有病,李爷也告诉我少假慈悲:“是你改造还是他改造呢?回头你改造过头了,他还差一截没好,怨谁?”

为了防止纸盒匠再躺在豆子堆上睡觉,李爷把他提到屋里干,又吩咐皮皮拈了根缝衣针在旁监工:“他合一下眼,就扎他一针!不信你困。”

纸盒匠一边忙活,李爷还在铺上叨咕:“就你这样的,三扁担打不出一屁来,到劳改队也是一死,熬六七天就走色了,到队里还有六七年熬头哪,好日子都在后头哪!”

旁边一个,看来像多次犯的说:“李爷说的没错,这里算舒坦的,真下了队,睁眼闭眼就一个字:干!出不了活,不用队长管你,杂役就把你治劈啦,我们队那时候缝皮球,一天仨球,一哥们儿脚都快用上了也完不了定量。”

毛毛一边扒拉豆子一边探讨:“麦麦,有那么恐怖吗?”

“没去过,肯定没有家里舒坦是真的。”我说,心里也有些发紧,想着那天蓝队长给我的暗示,觉得还是留这里稳妥点。

准备下队

下午正心急火燎地捡豆子,我和毛毛商量好了,白天要铆劲干,争取晚上能12点以前睡觉。忽听楼道那头“眼镜来”喊:“李爷——李爷,麦麦是你们组的吧?”

“是——干吗?”

“有人找!”

我和李爷的目光一碰,李爷说:“去吧。”

一出门,放眼过去,见施展跟一大白胖子在学习号门口呆着,很意外。我快走几步,赶到跟前,施展先引见我叫了那胖子一声什么哥,然后跟胖子说:“我们俩就楼道里说会儿话,你在屋里等我就行啦。”胖子说:“那行,你聊够了喊我,我带你回去,时间别太长啊。”

施展拉着我手在楼道没人地方蹲下:“胖子是我们楼层的大组长。”大组长的权力很大,只要不出楼,几个楼层可以乱窜,队长们都得给他们面子,因为他们的后台都不是成天吃白菜疙瘩的,打狗是得长眼的。一个楼层就一个大组长,也叫大杂役,像眼镜来和李爷、瓶子那样的,叫小组长,是大组长的腿子。

施展说那个胖子以前跟他一个系统,开会时候一桌喝过酒,面子上还算照顾,不过也就落一面子活表皮儿亮,过不了心。

“我打听了,你有文化,下队去也不会受苦,关键是下面监狱里没有这里减刑快。”

“不扯那个臊了,就下队,减刑能少减几天,九十九拜都过得去,最后一哆嗦还含糊?”我充不含糊的。

“还有一句话没机会说,我总觉得这事把你扯进来呆三年……”

我一摆手:“施展你打住吧,我谁也不埋怨。”施展还是坚持解释下去:“当初我进来时,听那边号里有个叫麦麦的提讯,以为你先进来了,也就不咬着了,什么都说了。”

我笑道:“那你当初还以为是我把你点进来的吧?”

“倒没那么想……”施展笑了:“不过我知道肯定是电话上出了问题,我给你打过手机,让他们监控了吧。”

我说这就叫大意失荆州。

施展笑着连连说:“这叫在劫难逃、在劫难逃,天网恢恢嘛。”

聊了一会儿,施展拉着我手站起来:“我得回去了。”施展到学习号门口探了下头,胖子正跟“眼镜来”下象棋,一看施展过来,马上就站起来:“欣弟,接我这盘来,该跳马了呀……我得走了,下午队长给组长们开会,还得让我发言呢,好歹准备准备。”

施展向我挥挥手,跟在胖子后面,穿过隔离栏左拐,下楼去了。

往回走,疤瘌五正从厕所门口系着裤子看这边,到跟前,我笑着点下头,疤瘌五问:“跟胖子认识啊。”

“一般。”我故意轻描淡写,没停步。

毛毛正在懒洋洋扒拉着豆子,很不耐烦的样子,看我进来,精神振了一下,手底下也麻利许多。我蹲下来不好意思地说:“让你多干活了。”

“说什么哪你?笑话我?”毛毛不满地撩我一眼。

我一笑,奋力捡起豆子,想把耽误的时间补回来。我们俩搭伙,是有些亏毛毛了,好在我还能拿几棵烟补偿一下,毛毛是个烟鬼,带来的烟早抽完了,就靠我接济呢,两边找个平衡——我这话也就是说说,不能往歪处想,否则就糟践我们老乡的感情了。

毛毛隔一会儿笑着暗示我:“看纸盒脸。”

我一偏头,纸盒匠的腮帮子上正渗着两个血点,还有一拉溜擦抹的血痕贴在那里。皮皮手里捏着针,坐在他对面的小马扎上抽着烟。

“瞌睡了?”我问。毛毛点头一笑,有些幸灾乐祸。

那边一个“职务犯罪”的正给别人讲他干过的下流勾当。

听见的都笑起来。纸盒匠也乐出了音儿,纸盒匠还没乐完,脖子上就挨了一针:“你他妈沾这个就来精神儿了是吗?”皮皮晃着手里的针,问。

看见纸盒匠痛苦的样子,监室里笑成一锅粥。我笑道:“纸盒你就踏实捡你豆子吧,还有闲心掺和娱乐节目哪,皮皮手里那指南针好受怎么着?”

李爷嚷嚷着:“都别嘞嘞啦,又都想后半夜睡去咋的,有瘾?”

皮皮说:“李爷,不是说这网子就三四天的活嘛,咋没完啦?”

“你问监狱长去呀?”

说着话,瓶子从那边喊:“李爷,30号接见,让统计人呢,这次人太多,只限本市的啊。”

双节

那一年的国庆日,正好是中秋。所以9月30日的接见就有了更多的意义。几个不能见到亲人的外地犯人,尤其是家里根本不来接见的“遗弃犯”,就显得心情沉郁,玩笑也开得少了。

纸盒匠郁闷地说:“我妈不要我了。”

一个外省的家伙没好气地说:“你死不死?”

“操你妈你管得着吗?”纸盒匠眼泪汪汪地瞪着那位。

大家一笑,李爷又烦了:“大过节的,谁也别拿谁找乐啦,都他娘的不开心,自己憋着吧,穷嘟嘟什么。”大家都不言声了,抑郁的抑郁,期待的期待,各自守护起自己的心情。

29号晚就得到消息,说接见后放假一周,大家都高兴坏了,尤其是纸盒匠,当时就晕倒,脑袋扎进豆子堆里,皮皮上去踹了好几脚,纸盒匠才悲壮地抬起头,粘着一脸豆子,激动得泪流满面:“我睡他妈七天!”

虽然入监前刚跟家里见过面,中秋的头晚还是没睡好,早晨起得也早,把囚服上的褶子一点点抹平了。我和毛毛互相看了看,都说对方挺精神的,心里先舒畅几分。

9点一过,外面开始叫号:“听到名字的出来排队——”

毛毛和我都在第一批,到了接见室楼下,队长问了带队的两句,开始往楼里放人,我们一边按要求排队入内,心里都很焦急,恨不能爬窗户先蹿进去。

接见室很宽敞,像在宣传片里见过的那样,犯人和家属被隔音玻璃分离开,两边都有电话和座椅。我们一进去,就伸着脖子找自己熟悉的面孔,那边的家属也都从座椅上站起来,向我们招着手,看到的,就直线奔过去!

终于找到了我老婆琳婧激动的表情,然后是沉静苍老的父亲。我冲过去,先隔着玻璃,把手按在琳婧的手上,然后抓起了电话。

那天的大部分时间在说女儿,琳婧喋喋不休地告诉我小女儿怎样乖怎样好玩,父亲好不容易插进话来,很现实地问我需要什么,我说这里面条件很好,比我小时候家里的伙食还好得多,许多贫困地区来的犯人都不想回家了。我没提留在这里服刑的事,怕给家里添堵。

爸爸说:“什么事想得开阔些,不要自己憋闷自己。”多少年来,父亲给我讲过太多的人生大道理都淡忘了,现在这几句家常话却让我眼睛红起来,我哽咽道:“您和妈也多保重,我在里面挺好的,除了不自由,其他都挺好,真的。”我动一下身子。

爸爸说:“在楼下小卖部给你买了些东西,我看有人买皮带,就也给你买了一条。还有就是你妈让我嘱咐你几句,在里面别……”

突然一阵电铃响,电话当时就给掐了,接见时间结束。我和好多人一样,困惑地四下张望:“有没有搞错啊?”最后,在队长一个劲吆喝下,我不情愿地欠起身,冲玻璃外面挥了挥手,随着大溜儿向门口走去,到门口,恋恋地回头时,爸爸和琳婧还隔着玻璃张望,我又挥了挥手,很快被其他犯人拥了出去。

回了监舍,毛毛我们俩都气势汹汹地把腰上的尼龙草解下来扔掉,换上新皮带,毛毛还特老土地把囚服扎在腰里,滑稽得英姿飒爽。

毛毛跟我坐铺边上啃着苹果,聊着接见的事,回味绵长。忽然上铺传来两声呼噜,毛毛笑道:“纸盒过阴啦,傻小子熬神经了。”

李爷一抬头:“……咦,他妈睡上啦!叫起来,叫起来!”

毛毛笑着仰头打铺板:“嗨、嗨,李爷叫你!”

“别烦,困着呢,有事明儿见。”纸盒匠好像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地没说完,大家就狂笑起来。

李爷大怒,和皮皮一起蹿过去,把纸盒匠从大梦里拽起来,纸盒匠半跳半摔地从铺上滚下,跌在地上,呻吟一声,睁了眼,才有些警醒。赶紧起身,冲李爷傻笑,皮皮上去给他肚子上铆了两拳,纸盒匠佝偻着身子:“哎哟兄弟。”

李爷揪着纸盒匠的耳朵:“你他妈比我还淤啊,大白天就睡上啦!”

“不说放假了嘛。”

“操,那是明天!再说啦,谁告诉你放假就可以睡觉啦?!”皮皮上去又是一拳,李爷示意他别打了。模范监狱的组长大都是经济案,野蛮指数相对低些,一般玩阴的,侧重精神摧残。

李爷吩咐道:“捡了这么多天豆子,地脏得不成样儿了,明天放假,大家得有个好环境,你不是困嘛,给你醒醒盹,厕所打水去,找个破床单,把地好好擦擦。”边上几个人呵呵乐起来。

国庆那天上午,先开了节前教育会,打打预防针,教育大家安心休息,不要闹杂儿。然后几个组长忙着往各屋拉线,说可以连看三天录像,肯定担心犯人们没有活儿干不适应,闲得难受了生事撒疯吧。

中午的伙食很棒,土豆牛肉,还有一份独面筋,馒头也多发了一个。晚上又发了月饼,一人两块,我不吃带馅的甜食,给了毛毛。

李爷拿了一盒盐水虾和几听饮料,到对门和瓶子、疤瘌五聚会去了,我们都趴在铺上看录像,带子的质量很差,不断地出道子,晃得眼酸,内容倒搭配得合理,第一天放了四个:《喜剧之王》、《大醉拳》和反映珍珠港事件的《虎虎虎》,还有一个东北赵老蔫的小品拼盘,以前都看过,很久没有温习了,觉得很亲切。

连续放松了三天,有人正得便宜卖乖地说着“歇得骨头都酥了”,贾组就过来告诉几个组长说明天开始发豆子,小干着,俩人一包。纸盒匠立刻绝望地叫道:“不是放七天呢吗!”

豆子一来,纸盒匠就傻了,比以前那批活还难干。李爷说:“这是打回来的,说咱们玩得太狠了,把没捡的豆子混废品里了,这回得从里面朝外捡好豆,自作自受!”

大家都齐骂那个缺德鬼,估计那个做手脚的可能骂得还凶。骂够了,还得捡,一干才知道真的费劲。除了埋头苦干,大家的淡话都少了,好多人开始宣布自己马上就神经啦。纸盒匠有气无力地抗议:“我还没神经呢,你们起啥哄?”

瓶子问纸盒匠:“嗨,叫你呢,得鸡瘟了是吧……啥案?”其实他知道,纸盒匠是花案进来的。无非是闲得腻歪,想在这里寻寻纸盒匠的开心,因为有疤瘌五给我做中介那档子事,我挺蔑视瓶子的。

纸盒匠低头捡着豆子,顺嘴说:“开出租。”

大家一笑,李爷帮腔道:“纸盒,瓶子老大问你嘛案进来的?”

“哦,嘛案啊……他们愣说我强奸未遂。”

瓶子踢了他一下:“嘿,还他妈跟我吹泡泡?有啥不好意思说的,说说,咋回事?”

我注意到李爷的神色有些不爽,大概对瓶子到自己势力范围里撒威有意见了。瓶子也感到了,就不再追问。

瓶子摆出一副关心的面孔对纸盒匠说:“我看你总觉得自己冤,那就下队以后接着申诉,一般申诉个十来年就给你平反了,还能赔偿,比你跑出租强。”

纸盒匠听了,还想畅言几句,李爷一摆手:“赶紧干你活儿吧!”皮皮也阴阳怪气地威胁说:“豆子啊,还有六年多的豆子啊,恐怖!”

“虱子多了不愁。”毛毛在旁给纸盒匠打气。

瓶子站起来:“操,不愁?到劳改队里有你知道愁的时候!”言毕,晃着膀子走了。

晚上,进来个人找毛毛,毛毛笑着招呼他坐了,告诉我这是他同案。我说那也是老乡啊,于是递烟。

那老乡神秘地告诉毛毛,他可能留这里服刑了,毛毛说:“你他妈小学都没上完,留这儿干啥呀,没看人家一个个都眼镜架着吗?”老乡示意他小点声,好像怕谁跟他抢名额似的。

再跳囚门

10号,比我们先来“培训”的那一拨下了队。

李爷介绍说,W市共有七个监狱,现在这个叫第一监狱,简称一监,下面那六个监,除了五监关女犯,六监关痴傻呆残病的犯人外,其他几个都关的是判“有期”的男犯。按刑期和案件类型,不同的监狱有所侧重,比如四监的犯人,大部分都是涉枪涉暴和贩毒的,三监盗窃的占大部分,花案一律给二监了,其他杂七杂八的罪犯,就按刑期,或者走关系,不一定塞哪里了。

李爷说:“这叫科学管理。”啧,还真是那么回事。

后来几天,李爷和皮皮都不怎么找纸盒匠的别扭了,只是拿豆子治他,不让他睡觉。纸盒匠也想开了,死猪不怕开水烫,左右是完不了,干脆就见缝插针地偷睡,眯一会儿算一会儿。李爷半夜醒了,只要想起来,就告诉值班的:“看看纸盒是不是睡觉呢。”值班的过去就给纸盒匠一脚,醒了,也不多嘴,起来接着捡,困了再睡,踢醒了再捡,大伙说他快成“豆儿精”了。

多日无事,10月下旬,吃了早饭,刚捡了一会儿豆子,外面就来了消息,让我和毛毛、纸盒匠等七八个人打背包。

“下队,下队了!”李爷吆喝:“肯定是发二监去,几个花案都在啊。”

我一看,可不是嘛,除了纸盒匠,还有两个强奸、猥亵的,靠,把我分花案集中营去啦!毛毛惊叫道:“没搞错吧?”

皮皮笑起来:“下去小心点儿!”

来不及想别的,我们一通忙乱,把账、物都清点了,等着外面点名。

李爷暧昧地笑着:“麦麦,我听老五说你不是想留这里吗?”我一笑:“我一同学在二监当管教,把我要过去的。”我就是要他们开不了心。

纸盒匠笑逐言开地说:“李爷,我还剩两包多豆子呢,是不是带走啊?”李爷气气地笑道:“甭得意,你这衰德行的,下了队也没好果子啃。”

外面叫号儿了。我们一边答“到”,一边扛起背包朝楼道里走。毛毛的那个同案也扛包出来了。

我冲毛毛哈哈两声:“咱那老乡没留下?”

“是他自己一相情愿。”毛毛说。

各楼层的犯人都到齐了,点了名,队长发令开路。这时才发现:疤瘌五也给发过来了。

先把背包码进一辆“双排座儿”里,我们挨着个上了转监用的大客车里。

车子发动了,模范监狱离我们渐渐远去,然后,我们将再一次借道,进入另一堵大墙,“真正的”改造生活即将开始。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