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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五章 实习期:新收组(1)

作者:哥们儿 当前章节:15003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4:51

初识五大一

我最终没有留在教育科,薄壮志也没去得了“汽修”。当初白臭美了,内定留在教育科的那个不是我,是一个经济犯,什么背景不清楚,已经和我没有瓜葛,打听到耳朵里也是腻歪。我当时很懊恼,觉得自己真的很废物,到这里面简直连小学生都不如了,好多节骨眼上的细节,都是事后才咂摸过味儿来。

我,二龙,疤瘌五,豁嘴儿,周法宏,在隔壁装敌后武工队的那个干巴老头儿,还有两个不熟悉的小不点,我们8个分到一起,去了炊场后身的那个工区,五监区,口头上都喊“五大”。

和五大在一个大院里的,是一大,就是那个传说中很恐怖的钢管厂。薄壮志和毛毛去了那里。

那天上午,9点钟一过,就开始往下分人,二龙我们在楼下站好队,一个小管教带着我们一行8犯来到五大的工区楼下。

这是一栋两层的厂房楼,看上去很宽敞,不过小管教没叫我们进楼,而是一指草坪尽头靠墙的地方:“先在那边等着吧。”然后自己上了楼。这位队长很和气,多少还有些小心翼翼和害羞。

我们走到墙边,把东西选干爽地方放下,都坐在自己的铺盖上。背后的墙不高,也没有铁丝网,估计翻过去还是工区吧。我们呆的地方,立了几根木桩,拴了发锈的8号铁丝,上面挂满了万国旗似的被子和囚服。厂房的正对面,就是薄壮志和毛毛去的那个一大队的行政楼,楼旁边耸着一个大烟囱,看上去有十层楼高。我们就坐在五大和一大中间的草坪一角,说草坪好听些,其实更像一片长满野草的荒地,草叶都已经发黄,有些肃杀的意境。

一个瘦高细白的小不点问:“五大干啥活啊?”

疤瘌五说:“看分哪个监区了,五大一就捡捡豆子什么的,五大二织毛衣,五大三扎毯子。反正前年是这样,估计现在还一个德行呗。”

干巴老头说:“可别分一中队去,再捡豆子可受不了。”

“操,想的美,五大一是他妈二监的老弱病残队,是最舒服的。其他队呀,换哪个队都够你老逼受的,一大最累,钢管,捣锤儿、造型、翻砂你受得了吗?二大车钳洗刨,技术活;三大最惨,天暖和了烧窑,天凉了捡豆子;四大、六大也是力气活;七大建筑;八大美,养猪、种菜,还有个鱼塘,轮得到你去吗!能分到五大你就念佛吧!”疤瘌五越说越激动,最后干脆站起来嚷嚷开了。

“嗨嗨,溜边蹲下,白话什么哪!肉痒痒了是吧?”一个秃顶的矮个子犯人喊着朝这里走来。疤瘌五嘟囔一声,重新蹲好。

到近前,矮个子喊了声:“二龙?”二龙一转头:“哦,华子啊。”

华子笑着抱起二龙的铺盖:“我听方头说你来了,还没得空看你去,刚才一审名单,喝,分我这来啦,这不赶紧下来了。”二龙拎起兜子跟着华子走。华子扭头吆喝我们:“都老实蹲着啊,别找办!”

看华子和二龙走远,周法宏道:“看了么,这个龙哥将来也是个抽好烟儿的。”然后嬉笑着问疤瘌五:“到这里你还干活吗?”

“看情况,要是挤对我,就开始折腾,大不了不减刑了……哥儿几个咱一块儿来的,到时候得抱团儿啊,有欺负咱头上的,就一起上,几回过来,就没人敢摸咱了,这里面就这操行,欺软怕硬,专捏软柿子。”

细长的那个小不点不屑地说:“操,谁碰我试试?我跟贼养的豁命!”

“对,就得有这劲头,头三脚踢不响,往后没法混,我就喜欢你这样的小兄弟儿,够猛!”疤瘌五竖起大拇哥来。

“我在看守所时候,一老头儿让我给他洗裤衩,我二话没说,一盆子就碎他脑袋上了,给老逼开一满脸飞花。”小不点来劲了,我想那老头满脸飞花以后,小不点肯定也满地找牙了,不过走麦城的事,谁也不提罢了。

“有前途,这路子对。”疤瘌五继续往阴沟里带。

这时听五大楼上有人喊:“嗨!新收——新收上楼!”一看,华子的秃头正在二楼的窗户往外探着。

我们互相招呼着,抱着东西过去,顺楼梯走上二楼。一进门口,就看到里面乱哄哄的好多人坐在木板搭的台子面上捡豆子,甭问,是五大一了,老弱病残队?似乎不太像啊。

“蹲边儿上。”华子一指墙角的空地,我们把背包放下,蹲成一溜。进门时,看见二龙正坐在一张台面儿后悠闲地抽烟。

好久,才有人挨个叫我们。回来的说是队长提讯。管教办公室就在工区里。

喊到我了。我赶紧起身,跑到门口,门开着,对门的一张办公桌后面坐着个警察,我不敢细打量,立正,洪亮地喊了声“报告”,得到允许后迈步进了门,走到跟前,恭敬地叫了声“队长”。

问了我的情况后,他说:“别还总把自己当人民教师啊,架子得放下来,认识到自己已经是一个罪犯,要态度端正地参加改造劳动。”

我唯唯诺诺:“是,队长,谢谢您教导。”

“以后叫主任啊。”他说完让我叫下一个。

后来知道这“主任”比一般队长大一级,仅次于监区大队长和教导员。这位姓朴。

提讯完毕,华子喊道:“林子,几个新收怎么办?”看来华子是我们的组长了。

远处一个黑大个洪亮着嗓子说:“先豆儿!都给我豆儿!”华子立刻招呼我们,我们马上站起来,按华子的指点奔向另一面窗口的豆子垛。我拉下一包来,刚要拽走,突然斜刺里冲过一人,一把抓住麻包,一边兴奋地说:“麦麦,你一进门我就看出你来啦!”

居然是蒋顺治,在分局看守所时跟我一个牢号的安徽人,偷电线的。

我一边笑,一边示意他赶紧松手:“以后再聊吧。”我们刚上来时就被告知,不准和任何“老犯”讲话。看他那样子,也不像混得好的,一不留神,怕再给双方都惹祸吧。蒋顺治一边往回走,一边回头说:“碰见你真高兴,缘分哪。”

果然,蒋顺治刚走两步,就让那个黑大个一脚给踹趴下了:“操你姥姥头的,跟新收瞎搭搁啥?!”蒋顺治诚惶诚恐地爬起来,一边从黑大个身边绕过去,一边连叫:“哎哎,林哥我注意,林哥我注意。”

朴主任喊道:“林子,招呼大伙抓紧啊,这批豆子完了就没啦,换新产品!”

我们捡豆子的地方,正对着管教室的门口,再加上华子很卖力地来回吆喝,我们都不敢有丝毫怠慢,把长久以来练就的捡豆绝技都使了出来,一双双手忽上忽下,恍若飞梭,又如通上了电一般,机械地动作着,直捡得豆子们心惊胆战。

林子溜达过来巡视了几眼,大声对华子说:“看哪个不行就腮之!”

华子笑道:“看来哥儿几个还都练过,手艺不赖。”

二龙在我们旁边的案子上,也低头扒拉着豆子,慢条斯理的,像在休闲。林子转一圈后,坐在二龙边上笑道:“龙哥,听华子念叨,你在外面有成绩啊。”

二龙一笑:“听他胡说!”

“这里除了主任,兄弟一手遮天,那些狗日的劳改活儿,你愿意摸就摸两下,懒得摸就扔边上,等华子一走,给你弄个组长当,帮我盯就行啦。”林子边起身边说。

二龙抬头笑一下,无话。

打饭的时候,华子吩咐两个小不点:“跟老犯下楼打饭,就说是一中十组,9人,有我一份,以后就你们俩打饭啊。”

刚才提讯喊名字时,知道细长那个小不点叫霍来清,那个矮一些的叫赵兵。

弄巧成拙

晚上收工比在入监组时早得多,虽然主任一个劲儿说赶任务,等他下班一走,林子就招呼大家“撤”,带队的是上午领我们过来的小管教,听林子喊他“尹队”。

除了我和两个小不点,其余几个新收的豆子都没捡完,华子毫不客气地命令他们把剩下的背回监教楼。二龙当然不在此列。

我们一中队的宿舍,在二楼西侧的号筒里。门口紧挨栅栏门的两间对面屋,是值班室和水房,我们新收组的宿舍在最里面一间,对面是个库房,隔壁是“学习号”,就是各中队内部的严管室。整个中队人不多,只有三十几位,而且这个队,确实是二监的老弱病残收留所,除了捡少量的豆子,基本上没什么体力活,劳动时间相对也短,一天只有八九个小时。不过,听说这批豆子完活儿后,马上就要重新组队,接受新任务。也就是说,我们还可以再“舒服”些日子。

中队的新收管理比入监队还要严格,白天练豆子,晚上回来就一个节目:盘板儿。一张下铺上盘两个人,必须脸冲墙,不许说话和张望,要盘到凌晨两点——后来二龙说了句话,说这几个跟我一拨来的,也是缘分,松一扣吧,这样华子才把时间提前到子夜。我说服自己,只当是考验毅力呢,鼓励自己坚持坚持再坚持,这样想,似乎盘板有了更高层次的意义——难受肯定还是难受。

两个小不点,霍来清和赵兵,就相对舒服多了。华子安排他们负责全组的打水打饭,还要伺候他和二龙的起居,板就不用盘了,上厕所时也不用像我们一样,必须来回溜着墙边,还得低头走直角。

疤瘌五进来过,脑子比我们活泛,一看盘板不爽,干脆每天剩一些豆子,回来在对面杂物房磨磨蹭蹭地收尾,估计时间差不离了,才进来盘一会。没过几天,周法宏和干巴老头儿也看出门道了,跟疤瘌五搭起帮来。

这天收工回来,华子不动声色地让他们几个把豆子先放进库房,自己和二龙洗了把脸,然后叫赵兵把疤瘌五喊来。疤瘌五进门,冲华子一点头:“华哥。”接着又冲二龙笑了笑:“龙哥。”二龙低头修着指甲,毫无反应。

华子一边细致地剥着橘子,一边随意地问:“进来过?”

“哎,上次在一大。”

“这里比一大舒服吧。”华子拿眼皮撩了一下疤瘌五。

疤瘌五妩媚地一笑:“主要是碰见好杂役了,华哥给面子。”

“我给你妈个鞋垫子!”华子狠狠地把橘子皮摔在疤瘌五脸上。

“华哥我犯啥错误了,你点给我。我这人一点就透,下不为例。”

“操你大爷的,跟我充熟的是吗,让我给你点点!”华子的拳头随着骂声,狠狠地落在疤瘌五的腮帮子上,疤瘌五下意识地拿胳膊去挡,一直在铺上磨指甲的二龙突然蹦下来:“想还手是吗?”说着,一脚兜在当胸,紧跟着一个右勾拳,“啪”的一声,把疤瘌五打倒在墙角,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疤瘌五在墙角腻蹭了一会才挣扎起来,一边抹着嘴角的血一边说:“我最敬重的就是龙哥了,你怎么打我都行。”二龙啐了一口,不搭话,又盘回铺上修指甲去了,华子坐下,掰瓣橘子塞进嘴里:“过来。”

华子看疤瘌五走近,问:“在一大一天几包豆子?”

“两包,华哥。”

“现在咱一天分你几包?”

“……一包,华哥。”

“出去两年岁数大了是吧?”

“——华哥,我知道嘛事了,我改,以后我捧着你跟龙哥干。”疤瘌五随时不忘给自己寻找混入上流的机会。

这时门一响,黑铁塔似的林子进来了。

“小不点,拿橘子。”华子说着,招呼林子坐。

林子“嗯”了一声,先白一眼垂手站立的疤瘌五,回头看着我说:“大学生是吧?以前是蒋顺治号长是吧?”我还没说话,林子就气呼呼地说:“你他妈别以为以前牛逼哄哄,到这给我老实点?大学生怎么了?”

华子问:“怎么了?”

“刚来那天,安徽那棒槌就上前跟他说话,回号儿让我追国子屋里给砸了一顿。”怪不得这两天看蒋顺治小眼乌青呢。

二龙轻描淡写地说了句:“麦麦倒是挺踏实的,不把儿闲。”这就算讲情了,我当时真的感激了一下二龙。后来我才弄清“把儿闲”的意思,凡是讨厌的、碎嘴多事的都可以叫这个,应用很广,我想确切的写法应当是“把人嫌”吧。

当时林子没再理我,转身看着疤瘌五问:“这只咋了?”

“跟我玩脑系呗。”华子笑道。

林子的大手抚摩着疤瘌五的脑袋笑着说:“就你这还跟华子玩脑系?不知道华子花花肠子最多,连我都玩不过他嘛。”

“你又改我。”华子笑道,二龙也意味深长地抬脸笑了一下。

疤瘌五讨好地歪头看着林子。林子的笑容突然就收敛得一干二净,那只爱抚在疤瘌五头上的大手变化莫测地向下一挥,一个凶狠的下勾拳重重地凿在疤瘌五腹部,疤瘌五“呕”了一声,当时蹲在了林子脚下。林子一薅脖领子,把疤瘌五揪起来,一下甩到墙根儿,跟步上去照肚子上通通又是两下,疤瘌五瘫痪下去,一屁股砸在水汪汪的墙角,连求饶的力气都没了。

林子欣赏地说:“五大能吃我三拳的少,先给你加10分——操你小脚姥姥的,进了五大的门,不先扫听扫听我林光耀的大名就敢滋事儿?想起点儿是吗?想起点儿就折腾,过了我的关,你就是老大,我不怕点儿高的。起来折腾,折腾啊?”

疤瘌五一看自己的力量和林子悬殊太大了,折腾的心恐怕先死了九分多,缓上气来的第一句就是:“林哥我服了,以后我跟定你了。”林子笑了:“操,嘴还挺甜。华子,不行给他安排点芝麻糊喝,喝了芝麻糊,甜到屁股眼。”

华子笑着说:“这个先放着吧,库房还有俩肾虚的呢,给他们补补吧。”然后对疤瘌五道:“滚过去,把老头提过来。”疤瘌五佝偻着腰,不忘冲几位大哥道谢,一边开门出去了。

华子冲桌上的硬纸烟灰缸一努嘴:“烂货,拿老头的盆儿,泻半下芝麻糊去。”霍来清困惑地先拿了干巴老头儿的饭盆,彷徨着问华子:“华哥,芝麻糊呢?”三个老大都笑起来,林子拍了一下霍来清的尖脑袋:“小逼还挺可爱的,以后跟我当劳作算了。”

华子指导他说:“先把这烟缸里的东西倒进去,我昨天剩那方便面料也给他吧,便宜他了,加开水啊,冷水对胃口不好。”

霍来清正笑着调“芝麻糊”,干巴老头儿神情惶惑地过来了。刚才这屋里的响动,肯定已经把他先吓了个半饱。

华子问:“老头儿,介绍卖淫进来的吧。”

“哎。”

“孙福恒,是吧。”

“哎,孙福恒。”

“体格不太好啊。”

“在外面总有病,里面又吃不好。”干巴老头儿孙福恒诉着苦,以为华子真的在跟他拉家常呢。

“怪不得豆子总捡不完,烂货,给他来碗芝麻糊喝,补补身子。”

“哎不用,怎么好意思……”孙福恒看到霍来清递过来的饭盆时,突然语噎了,哀求的目光停留在华子脸上:“华哥。”

“求我没用,林哥是老大。”华子笑道。

“我这老大,不管你那老二的事儿,你们组长给你好不容易预备的,倒了多糟践东西,也伤人心不是?华哥可是一好脸儿好面儿的人。”林子笑着说。听俩人言来语往的,我隐约觉得他和华子之间似有罅隙。

孙福恒在霍来清热情的推让下,不得已接过了饭盆,半盆黑乎乎的“稀粥”,在干巴老头儿柴禾棒一般的手里颤抖着:“华哥……林哥……”

“喝,快点,别让我们费事。”华子眉头微皱。

林子点上棵烟,慢悠悠地说:“别等我给你倒记时啊——”

“三……”华子已经开始数数。

孙福恒苦恼地把饭盆凑近了嘴唇。

“二……”

芝麻糊一沾嘴唇,孙福恒立刻干呕了一声。华子立着眼睛站了起来。孙福恒挤上双眼,脖子一扬,喉咙里传出“咕咚咕咚”的声音,振聋发聩。

“行,别他妈喝啦,给那只留点儿,老波依的嘴还挺馋,不拦着你还都给霸占啦。”林子喊道。孙福恒“哦”地一声,张着嘴,嘴里的残留物不断拉拉回饭盆里,看得我一阵恶心。华子笑道:“这回营养更他妈丰富了……滚,叫周法宏过来!”

周法宏小跑着飞过来,紧张地站在华子面前。

林子先照周法宏的肱二头肌上连捣两拳:“行啊,看着够瓷实,以后你就是我陪练啊。”然后不顾周法宏痛苦的表情,跟华子说一句:“那边安徽还飞着呢,我得看看去了。”说完又给了周法宏一个标准的刺拳,满意地拉门走了。

周法宏一边咧嘴揉着胳膊,一边臭嘴:“林哥这拳头跟铁疙瘩似的,多亏我练过。”

“嘿,你嘴还真碎啊!不给你漱漱口是不行啦。”华子吩咐周法宏端起那小半盆饮品,命令他先在嘴里漱两下,才允许咽下去。周法宏看着那盆汤,苦笑道:“华哥,你看我这德行的值得您生气吗。”

二龙笑道:“你他妈嘴是够臭。”华子冷不防朝周法宏嘴上扇了一巴掌,周法宏“吼”地一声闷叫,一手捂上了嘴,另一手的盆里撒出了些秽物,溅到华子的鞋上。华子当时大怒,夺过饭盆兜头泼在周法宏的脸上,随手撩起周的囚服罩住脑袋,挥拳在上面一气乱砸,又劈里扑通地朝身上猛击一阵,把周法宏挤在墙角,接着连打了有一分多钟,动作很凌乱,章法全无,像泼妇打架。我看到二龙撇嘴轻笑了一下。

周法宏感觉这一轮打击过去了,自己把囚服拉下来,脸上沾满了烟灰花儿,颧骨上有些肿,一只眼也微红着,其他好像并无大碍。华子大口喘着气,跟二龙汇报:“身体是不如以前了,这孙子身上的肉还挺结实。”二龙笑着说:“‘发红’就冲这臭嘴,往后也少挨不了揍,在入监组时候,连老师那样规矩的人都攒伙砸了他一番呢。”

华子回头笑我:“是嘛,老师你还打架?”我笑道:“我那是跟他逗,我长这么大没跟人动过手。”

华子赞美我说:“我看老师这样人就挺好,不把儿闲,踏踏实实,以后好好干,吃不了亏。”我心里有点舒服起来,估计有他这样一句话,我只要不做讨人厌的事,基本上不会受什么凌辱了。我还没想好,一旦哪天周法宏他们这样的经历轮到我头上,我会做何反应?我坚信我难以挺住林子的三猛拳。

狼性

晚上起夜,在厕所碰见乌鸡眼的蒋顺治,本来是小便,看他蹲在那里,我也拉下裤子矮身到旁边的坑上。

“不好意思啊,让你受罪了。”虽然厕所里没别人,我的声音还是压得很低。

蒋顺治苦笑着:“没事,我都惯了,那帮杂役就是闹得凶,到我们安徽那块儿,一样变鸟。”我笑了,这小子还是那样个性,不合群,挨揍也不新鲜,想当初在看守所,还不是因为这个被打得烂菜瓜一样?

“你几年啊,怎么刚下队?我都来半年了。”蒋顺治问。

“我三个,在市局耽误了半年多。你几个?”

“四个半。”

临走,蒋顺治告诉我:“那个华子最坏了,我刚来时候差点让他鼓捣死。你注意点,别惹上他。”我说看出来了,不过跟我还没怎样。

一会儿,周法宏也溜了进来,诡秘地一笑,露出棵白嘴香烟来,冲我一晃:“来棵?”

我说你又他妈找病呢。新收组不叫抽烟。周法宏一撇嘴:“听蛄叫还就不种地了哪。”说完,向外瞄了一眼,点上了,贪婪地吸一口,又向我和蒋顺治道:“哥们儿别谍我去呀。”

接触了一段时间,觉得周法宏还是不错的,心眼不孬,就是那张嘴又臭又碎,喜欢吹牛。因为是老乡,这些天吃饭,我俩一直凑一堆儿,零碎也聊些老家那边的闲话,他说他是“强制猥亵”进来的,五年,这次是二进宫了,上一回是因为打架,刚出去半年多。

没几天,周法宏又挨了回砸。

祸根出在霍来清身上。这小子没有赵兵憨厚,在入监组时倒没显鼻子露脸的,下了队,一被华子宠幸,就开始现出峥嵘面目来。平时摇几下也就算了,政府给的福利他也掐巴我们的。

那天是“改善日”,白菜里面有点肉片儿,他拿小勺子耐心地挑过了,然后才给大伙分,我正看得可气,刚要教育他两句,周法宏早腾起身来:“小烂货你太过了吧,整个一臭要饭的!”

霍来清恼羞成怒地扬手就奔周法宏脸上抽来,被周大侠一把抓住,反扣到背后:“小样儿的还跟我来?注完水没有三两肉,我都不好意思使劲。”

霍来清像猫嘴里的一只小耗子,没有挣扎的余力,只一个劲破口大骂着,华子坐在那边呵斥道:“周斜眼儿你要疯?!”话音甫落,两条大汉斜刺里冲来,一起出手,把周法宏干趴在地。我急忙起身劝架,被其中一个黑胖子一拳打开,另一个凶巴巴的大个头喝道:“少掺和啊!”

周法宏刺猬般乖巧地团起身,认打了。两人一边在他身上踹着一边数落:“要上天是吗,杂役的小劳作你也敢动?”

林子端着饭盒走过来,并没有太恼,只踹了一脚周法宏:“斜眼儿,又锛档儿啦?”

周法宏指着霍来清说:“林哥你看我俩的菜,还没他一个人多,太刁啦。”

林子拍了一下霍来清的脑瓜顶,笑道:“小逼你也够黑啊,盆里肉比我还多。操你娘的别太过啊,看这斜眼儿宏了吗,不定哪天摸黑给你来一家伙,对不对?”

接着冲周法宏一掉脸儿骂道:“以后你也别那么多鸡巴事。三十好几的人了,跟孩子争几个肉渣儿,把家大人的脸都搭进去啦,看人家老师,那叫修养!”说完,招呼大家:“快塞,塞完了干活!沾热闹你们就他妈来瘾,哪天我心情好了挨个砸你们疤瘌的!”

渐渐发现,“老师”已经成了我的官称,就像他们叫周法宏“斜眼儿”,叫霍来清“烂货”一样,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就是弄一代号,喊着方便。“老师”好啊,带点高看你半眼的意思,总比孙福恒那个“老逼”听着有档次吧。

林子对周霍各打五十大板后,回去跟华子、二龙他们一起吃饭去了,赵兵给他们热的扣肉罐头,烩在白菜肉渣儿里,飘香过来,实在诱人。进来这些天,体内储存的营养已经消耗得差不多了,强烈的饥饿感不断折磨着我。监狱里的饭还是够吃的,就是没有多少营养,再加上被火头军盘剥,落实到嘴里的那些像在喂鸟。因此,为吃而战的事情也就不新鲜。

前两天,华子和二龙去小卖部买了满满两蛇皮袋子东西回来,火腿、罐头、烧鸡、松花蛋、饮料等等,品种还挺丰富。当时我就想:“快些让我们购物吧!”

而且我知道,有了钱,好多事情就会起变化。我很迫切地需要变化,整天这样熬着太受罪。

盘板时忍不住了,难免偷懒,歪一下身子扭一下腰什么的,被发现了就要挨打,经常是背后被凿上一拳。我和大家一样,都有些习惯了,被击打的疼痛很快就会消失,心里也快速地把它忘却,不让屈辱感折磨自己,我开始理解马戏团或动物园里的猛兽了。似乎被驯化的狼极少见,不过我发现,“狼性”在我们这些人身上已经被粗暴地打磨下去,只有在心里,每个人还在用各自的方式狡猾地抵抗着、逃避着、幻想着。

小不点出卖殷勤的魅力,捞取卑微的福利;疤瘌五像一只野狗,一边在心里狼一样压抑地咆哮着,一边贼眉鼠眼觊觎着机会;表面颟顸贫气的周法宏也是累犯了,懂得混世的诀窍,似乎在故意往“怪鸟”方向发展,虽然受不着好气,但却可以苟且浮在更底层的“菜鸟”头上;豁嘴儿看来坚决走卑躬屈膝的奴才路线了,听话,干活,少挨些打,是基本的奋斗目标;孙福恒则在豁嘴的基础上,保留了些许自作聪明的狡黠,不过,往往是堤内损失堤外补,侥幸取了巧,一旦被火眼金睛的杂役识破,惨遭毒手必然在所难免。

至于我,心理很复杂。我知道这批新收里,除了二龙,我比他们任何一个的“基础”都不弱。我最终不会变成一条狗,但也不会成为虎狼。为了活得舒服,我只能当一只狐狸,一只跟在老虎屁股后面的狐狸。

我先要选择一只可以追随的老虎,或者是狼。

盘在铺上,我不禁轻笑起来,笑声在心里回荡着,使自己先打了个冷战。

转机

晚上,方头和瘦子等几个犯人从三大队的号筒杀过来,带来几斤羊肉片和两袋“大高粱”白酒,不知道从什么渠道搞来的。

二龙当即让华子去喊林子。

看华子去了,方头说:“华子这傻逼还行么?”瘦子说:“我们哥儿几个一直憋着火呢,想找机会栽他一回。”

二龙说:“过去的事了,再提没趣儿。”

“操,多咱也不能出卖弟兄啊!”是瘦子的声音,有些尖厉。方头说:“算了,都好几年的事了,龙哥不计较,咱也就甭跟他上论了。那逼也不是道上混的,打死不就一扒手么,别崴了咱哥们儿手吧。”

“方头说的对。”二龙说。

瘦子尖厉的声音又响起来,话题也换了:“我就想不明白啦,龙哥,你这次进来得也太离谱了吧,就一嘴巴就弄五年,以前你老大一晚上砍十个八个也照样摆平不是?”

“操,跟你解释多少遍了还不明白?最后又来一群殴,事儿挑大发了。”方头替二龙回答。二龙笑着说:“这只是一面,关键是有人想借机办我,逮住这个茬口,王八叼棍儿似的不撒嘴了。”

“别急啊,咱不还得出去呢嘛!”

“对,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瘦子嘶叫着。

说着话,林子、华子推门进来,寒暄一通。华子招呼小不点去杂物房把电炉子和锅拿过来,开始涮锅子。华子叫霍来清告诉值班的把大栅栏锁上,又让赵兵搬个马扎坐门口“插旗”放哨,然后几个人抖擞精神,开始热情洋溢地违纪。白酒的味道,闻起来很香,以前没有过这样的感觉。看他们应付自如的表现,喝酒应该不是一次两次了。

盘在板上听他们边饮边聊,知道华子过了春节就可以回家了,林子还有两年多。华子是盗窃进来的,林子和二龙一样,都是“寻衅滋事”。

喝着酒,林子告诉华子:“‘新收’的账都倒腾清啦,过几天给他们安排次购物。”我听得心底的花儿怒放起来。

转天晚上无事,华子问我们在一监的时候,账上都甩了多少钱过来。豁嘴儿和孙福恒毛干爪净,疤瘌五和周法宏不到50块,华子当时就说:“那你们也甭惦着了,入监组的钱还不够扣的呢,你们的餐具、公用还有那本小监规的成本费,好歹一划拉就四五十。”

赵兵和霍来清各剩了小200,购物的热情都很高。

我算了算,扣完钱,我账上应该能转过来600多。

华子跟大伙说:“谁想买什么,登个记,你们四个没钱的,洗漱用具都没法购啊,老逼跟豁嘴儿,打来新收我就没看你们刷过牙,一张嘴都大粪味儿。”

豁嘴低头无语。孙福恒笑道:“我那是假牙,晚上抠下来在厕所冲。”

我说:“华哥,先用我的钱,一人买套洗漱吧,等他们账上来钱了,再转给我。”

“要是不来钱,你就奉献了?想好了啊。”华子预警说。

“无所谓,大家一拨来的,谁还不上就算我帮他。”

华子点了点头:“行,老师给我的印象分儿不低,烂货、赵兵,你们俩就不行。”“人家是老师嘛。”霍来清狡辩道。

四套洗漱不过百元,100块钱在外面能干什么?在这里就能买几颗突突跳的人心,值。我一面是热情好施,一面也开始建自己的一本账了。

这时一个机灵的小不点推门一扒头:“华哥,林哥叫你,三缺一。”

“甭问,又憋着切我钱呢。”华子把登记单一折,塞在枕头底下,吩咐我们盘板儿,然后趿拉着鞋,死活拉上二龙,跟小不点走了。小不点叫水建宝,是林子的小劳作。

霍来清冲我们咋呼:“快盘好了,等我告诉华哥怎么着?”

我盘到铺上,看着墙壁上谁用圆珠笔写的两行小字:虎落平阳受犬欺,龙游浅底遭虾戏,脑壳对着霍来清,很阿Q地想:“兔崽子,看你能欢腾到几时。”

终于可以购物啦!

小尹队领着华子我们一行四人下了楼。走着,我小声对华子说:“你跟龙哥缺什么,先从我这里开。”华子没吱声。过了一会,看见了操场顶头挨着入监组的一栋小白楼,华子兴冲冲给我介绍:“那就是小卖部,将来你们接见也在那个楼里。”

我看他态度很热情,知道我刚才的“懂事”让他满意了,就顺着坡儿问:“我们什么时候能接见啊?”

“每个月的第一个礼拜五,咱跟教育科一块儿。”

霍来清兴冲冲地说:“接见我就让我妈给我送巧克力、萨其玛和大白兔。”

“就你妈知道吃,还都儿童食品呢,不嫌丢人。都当劳改犯了,得有个大老爷们儿样啦。”华子教训他。

“哎。”霍来清言听计从的样子,脸一板,似乎瞬间成熟了好多。

一进小卖部,琳琅满目的商品让我看花了眼,多亏事先开了方子,能照单拿药,加上华子轻车熟路,很快就把400块钱造进去了。

购物时我很乖觉,心思一直没往正地方使。华子一惊呼:“靠,真空驴肉哎,新来的吧!”我马上也发现新大陆似的赞叹:“嘿,好东西哎,咱来5袋。”我直接说“咱”,试探他的反应。没嘛反应,就是说华子这狗娘养的已经开始把我当自己人了,至少在口头上没有排斥。

拿完东西一算账,还剩三十来块钱。我怕华子再臭不要脸地见缝插针,扰乱我的计划,就赶紧跟赵兵说:“你还缺什么东西不?生活用品什么的?”

赵兵的钱已经花光,一直跟霍来清站在旁边观摩我和华子疯狂采购,听我一问,有些腼腆地说:“手巾还没买呢,要不我把麻酱退了吧。”

我说别呀,然后跟小卖部的大姐说:“手巾一条。”

霍来清懊恼地说:“我也没手巾呢,钱真不经花啊。”

我说:“大姐您再给拿条毛巾——我刚才忘了买擦脚的了。剩下钱都给我拿几个打火机。”说完了,我心里那个舒服。小烂货,我晾的就是你这样的,想揩我油?你还嫩点儿。甭跟人家赵兵比,人家孩子多爱人啊,平时没一句多嘴的话,从不跟一堆来的哥哥伯伯们耍贼横。

华子不会看不出道道来,在旁边翻了霍来清一眼,没说话。

华子带我们出去,对尹队说:“尹队齐活啦。”“那回队吧。”小尹队说。

当天中午我可开斋啦,又是火腿又是蛋的,好!当然不能落了周法宏,吃完了,周法宏一抹嘴:“我就吃你这一顿,以后咱就各吃各的吧。”

“你他妈有毛病吧?”

“不是,劳改队里一伙吃饭的规矩大啦,你是大户,我跟你吃不起。总吃你的,将来还不起这个人情,也让别人看不起咱俩,说我不要脸——鸭子嘴往鸟食罐里扎,说你孙子——拿钱打水漂儿当那个冤大头。”

我说:“别扯臊啦,谁跟谁一块吃饭,还碍他们眼啦。”周法宏说:“不管咋说,明天我另起伙了。一槽子里吃,得是一个档次上的人,要不时间长了,不定出什么矛盾,还不如早散伙,弄一和和美美大家乐。”

我说:“那你看着办吧,我可是一直把你当哥们儿看。”

周法宏拍着我肩膀说:“从我吃毛毛包子那天开始,我就看你可交!往后不管你碰见嘛事,我肯定往前冲!”

回号儿盘板的时候,华子突然动了恻隐之心,对我说:“你身子骨不太好是吧?得了,你盘的时候背靠着点墙吧。”我转过身来,把身子靠在墙上,嘴里说:“谢谢华哥照顾。”心里却骂了他两句好的。我还不明白他怎么回事?

流氓说流氓

十二月一露头,华子开始安排我们写家信,准备接见。除了豁嘴儿和赵兵,我们都给家里写了信。我让家里给带半斤龙井来,华子看了我的信,没说话,他心里可能明白这是做什么用的。

大伙刚把信交给华子,那天在工区和黑胖子砸周法宏的汉子进来了,一屁股坐华子身边:“怎么样,给老娘写信了吗?”华子说:“没写,不让老娘来了,太折腾,你家谁来呀,老三?”

被叫做老三的说:“还是我外甥女来呗,我都不好意思了啊,真不好意思,华子,咱以前辉煌的时候也没给人家孩子好儿,现在落魄了,还个脸让孩子给接见,咋办呢?有情后补吧。”华子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都不易,提起来全是眼泪儿。”老三笑道:“怎么着你也快出去了,三弟还有三个拐弯哪。”

“我也是一步一坑儿走过来的,我进来受罪的时候,你咋不说你还在外面跳大舞喝大酒的事呢?”华子也笑起来。

门一响,林子进来了,冲老三装模作样地咋呼:“王老三,不知道新收儿的屋不准乱串吗?”老三一边殷勤地给林子让烟,一边笑道:“我这不是跟华子聊聊家常嘛。”

林子说:“老三你刚才又跟人家日本儿来劲了吧?在我那屋都听见日本儿喊妈啦。”老三笑道:“那狗杂种啊,我刚给傻柱子半根烟,转眼不见,跑他手里去了,不砸逼的小日本行吗,我操。”

“行了,你也别操了,仨公俩母轮得上你?”林子说完,坐二龙铺上去了:“算命哪,龙哥这两天心情咋样?”

二龙一笑,把手里的牌放下说:“一般愉快。”

“想三六了吧?”

“我对那玩意儿二五眼,在外头只喝色的。”

老三笑着引申:“XO一类的。”

林子一掉脸:“关关!成天显摆你喝过洋酒操过洋逼,有本事哪天你给我龙哥安排几盈司人头马尝尝?”

“那叫盎司,哥们儿。”

老三说。“滚滚!该干吗干吗去!”林子很讨厌别人给他纠正读音,皱着眉轰王老三。老三思量没趣,起身要走,华子兴冲冲地撺掇他:“老三把傻子叫过来,开个‘趴踢’,一听别人要接见,我他妈有点腻歪了。”

林子站起来往外走:“华子你净弄那没劲的,傻子把你家孩子扔井啦?成天跟一缺心眼儿的上论。”

老三也跟林子屁股后走了,回手敲一下窗,笑花着脸说:“等着啊。”

二龙问华子:“那日本儿他妈真是日本军妓?”“没错,我看他档案了,小日本投降以后,他妈没回国,让日本儿他爸给捡走了。”“操,那他不就是一杂种嘛。”二龙笑着,低头玩起扑克来。

不一会儿,老三回来了,回头对外面道:“怎么教你的?”

外面一个声音叫:“报告队长,柱子有重要情报,向队长情报!”

华子骂道:“再说一遍?”

“啊,错了,向队长汇告,不是,汇报!”我们都笑了。

得到允许后,外面的人推门进来了,是个中等身材的黑车轴,穿一身脏兮兮的囚服,肥头大耳的,满脸憨相。一进门,就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给龙哥表演一个赤裸裸!”华子吩咐。

傻柱子立刻把脸转向二龙:“下面,由来自台湾的柱子小姐给大家表演——歌伴舞:赤裸裸!”然后一边激昂地高唱“我的爱——赤裸裸——”一边蹦起来。把屋里人都看笑了。

看柱子熟练地演出着,就知道这个节目的排练过程一定是漫长艰苦的,台上一分钟,台下千日功啊。

表演完毕,华子掏出烟递过去:“奖励柱子的。”柱子立刻哈腰接过来,顺手夹在耳朵上。“操,给你就抽,回头又让日本儿给糊弄走啊?”老三擦着了打火机,柱子有些不舍得地把烟取下叼在嘴上凑过去,老三诡秘地笑着,看他凑近,突然把火向前一挑,柱子“嗷”地叫着蹦开一大步,烟也掉地下了,手在眼角慌乱地胡撸着,一边叫:“眉毛,眉毛!”

后来几天,王老三一到晚上就溜新收组和华子、二龙套近乎,开始我还以为这哥们儿是个小组长呢,后来话里话外听出音来,原来也是个菜头,我们来之前,他还正过新收呢。

听他们言来语往的聊,知道华子挺早以前在外面开过一个包子铺,老三常去那里吃早点,先占一脸熟的优势。老三也能聊,提谁都熟,看见二龙,也一个劲说看着面善,二龙笑笑,说可能见过,都在面儿上混,打头碰脸不稀奇。

后来他们经常提一个叫“国子”的,就是那天和老三一起打周法宏的黑胖子,是老三那屋的组长。提到国子时,老三一脸的不屑,说他除了吹牛冒泡没别的本事,号儿里的犯人没一个服气他的,不就靠着跟林子一拨来的,又会拍马屁么。听了几天,才听出真谛来:原来王老三想当那个小组长。

“国子是林子的人,动不了啊,主任也得犯嘀咕,哪有官不给杂役面子的?不把杂役笼络好了,能玩得转这堆犯人?”华子跟老三犯难。

老三说:“不是说现在就把他拿下来,我能考虑得那么简单嘛。国子跟你不是前后脚开放吗?我的意思是,你在这之前跟主任勤念着点这事儿,等国子一走,给兄弟也安排安排不是?”

华子拍胸脯表示:“老三你把心放肚子里,我说句话,朴主任还是得掂量掂量的。”华子说他和朴主任的老丈人是对门邻居,半拉亲戚呢。

老三特意强调自己不是官迷:“小组长在监狱里是不能再小的官了,我还真不稀罕,三弟在外面啥形象你也不是没见过,能为一小屁屁官儿跌这个份儿么……”

华子接过来说:“你甭描了老三,咱都进来过,劳改队里这点事还不门儿清么?谁也瞒不了谁。你不就为给自己找个位置嘛。”

老三额手道:“说到点子上了,就是一位置,在劳改队里,有了位置,以后拿票儿减刑这个那个的就都有个说头啦,不然跟一帮鸟一块飞,多咱显出你来?”

老三每次来,都拿一整包“希尔”过来开封,走时剩多剩少都落在桌上,华子装瞎,也不说话。老三一走,二龙就乐:“这个脑袋也不老干松的。”

“多少有点水,在外面号称王百万,进来连个接见的人都费劲找。”华子一边把老三放下的“希尔”点上一支,一边说:“不过毕竟是家门,该说的话还是替他说,我走了以后,看他真是那意思的话,你也捎带着拉他一把,要是这小子办事不贴谱儿,就玩蛋去!谁又不欠谁的。”

二龙淡淡一笑,似乎懒得说话,又似乎无所谓。

在监室里谈论这些话题,他们毫不避讳,似乎我们这些人只是一堆物件,没有话语权,对他们也不存在蜚短流长的威胁,而且普通犯人也的确不敢乱传闲话的,像雨地里的泥娃娃,本来没有伞,还敢再去捅那个尿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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