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四面墙》作者:哥们儿【完结】 > 四面墙.TXT

  第十五章 实习期:新收组(1).2

作者:哥们儿 当前章节:14934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4:51

按规定,我们几个新收每天回来依旧要盘板,不过,华子对我的要求相对放松了好多,这叫给我“放量”了。不过我还真不讨厌,不做出格事儿,我知道越这样,华子他们越觉得我这个人不赖,懂分寸。——这叫争取了主动,以后往前迈步容易找到台阶。

细想起来,在看守所呆得时间长些,也不是坏事儿,至少更多地聆听了那些“过来人”的教诲,曾有苦大仇深的前辈痛陈血的教训,又有臭不要脸的累犯炫耀安身立命的诀窍,那些世故精华零星地灌进耳朵里,想不进步都不行啊。

不过,听说“里面”的关系错综复杂,人心波诡云谲,意会多于言传,光凭道听途说的那些世故机巧,恐怕难以应付。细想也不由心头火起,在外面老哥什么时候浪费过这种脑细胞?

有时,我也破罐破摔地想,不就这几个鸟人嘛,大家互相玩,到最后还不一定谁玩得漂亮哪。现在的劳改队又不像传说中的那样血雨腥风,时代不同了,得靠脑袋瓜混,我相信我不算最笨的那一批吧。

听闲话,其实连二龙都感慨:“他妈现在劳改队根本不像劳改队了,以前就看流氓淤啦,谁狠谁是大爷。现在可好,最摇的都是他妈经济案,弄得那些流氓也不像流氓了,义气的成了傻逼,靠狠劲不好混了,得玩票子玩脑系。”

华子说:“龙哥,你就老脑筋了,其实现在还是流氓吃香,不过流氓的本质变了。现在把小日子混滋润了,把刑减了才叫本事。”

“可不嘛,跟不上潮流不行啊,老观念摆不开啦,不过龙哥你没问题,到什么时候都上不了旱地儿,小船大桨到哪都是一个摇啊!”

二龙从鼻孔里轻笑一声,顺路带出两缕青烟来。

吃饭问题

曹雪芹师傅说:事事洞明皆学问。劳改队里的事儿,学问也是大了去了,单说搭伙计吃饭这一项,那里面潜藏的道理,就够一般人琢磨半学期的。

劳改队里,搭伙吃饭相当普遍,炊场的饭车一到,少则一二狼狈为奸的狗友,多则五六七八臭味相投的狐朋,就会聚到一堆儿,或窃窃私语,或吆五喝六,甩开腮帮子大快朵颐。大家凑在一起吃喝,在精神上可以起到淡化孤独的作用,在物质上就是要互通有无,利益均沾,在可能的范围内丰富自己的肠胃消化对象。但这都是相当表面化的东西,学问在肠胃之外。

关键是和什么人搭伙的问题。搭伙的普遍原则是实力相当,经济上要基本持平,几个人的层次也要相当,人头找人头,菜鸟找菜鸟,没有乱撞槽子的。接见前,“一伙”的人就计划好了,这个月谁买什么谁买什么,最后把东西一归堆,品种齐全,有福同享皆大欢喜。

我开始跟周法宏搭伙,就属于没学问的乱弹琴,两个人的“经济水平”和“理想志趣”大相径庭,要不是后来周法宏明事,见好就撤了,算给我一台阶,不然将来弄得肯定别扭,除非我下定决心拿家里钱多养一劳改犯,不过那感觉怎么也没法跟救助一失学儿童比。

其实,“养人”的搭伙形式也是有的,但两个人的关系先天就注定不平等,吃人家的那位就成了奴隶,每天打饭刷盆是分内必须的,出资方偶尔碰上什么事了,旁边那位也必须第一个飞起来助威,就算被人打得满工区滚槽牙,也不能后退,谁让您馋呢。人在那个环境里,就不值钱了,贱了,这些“贱人”,一般都是家里不来接见没有“经济来源”的穷人、多次犯、外地犯。

还有一种搭伙是基于利益交换的初衷,一个或几个有钱的鸟类,为了过上光明生活,搭台唱戏养一两个大哥,明来明往地搞权钱交易。犯人和犯人之间,暗箱交易很少见,大家都把事情撂在台面上,鸟屁给大哥上条好烟,这个月的劳作就可以少分你点,或者少刁难你几下,让你舒坦舒坦。别人看着只能放蔫屁生蔫气,弄大点响动出来看看?

劳改队里吃独食的只有两种人,一种是根本不接见的,就是依靠政府“救济”一条路儿,再有就是性格孤僻,有自闭自恋倾向的主儿,属于种种“怪鸟”之一的。这两种人很没前途,只能老老实实接受改造,政府改造你还不够,犯人还要更深刻地改造你,改造到你的神经末梢。他们是真正的孤独者,几乎一直沦陷在无助的深渊里,如果干活卖力,心灵又手巧,能赶上大家的进度还好受些,否则会“死”得很难看。所以投入到一个哪怕只有两人的小团伙里,也会让人有一种找到组织的安全感,受了气,背后也有个安慰的。

细说这搭伙混槽子的学问,可以开一个专门的心理课程讲座,从形式上可以分松散型、紧密型和机动型,从目的上可以分平等互惠型和利益交换型,从结果上看似乎又经常存在皆大欢喜和砸锅散伙两种喜剧形式,不一而足,各含奥妙。总之看似平静祥和,其实心机绵密,祸心蠢动,每一伙里面,常常也会出现钱和人不和、同吃不同心的局面,一一尽述,深恐难为。

回过头来说我自己,在重新搭伙开饭这个事上,走了脑筋了。说走脑筋,只是说把这事当个事来认真对待了。

眼前的几个新收,不用细想,就只有赵兵和霍来清可以考虑了,其他几个人,我跟谁一凑乎准砸了自己的“牌子”,将来必定让他们把我拖累成怪鸟。霍来清先被枪毙了,我怎么能够胸怀宽广到可以容纳他那种人?赵兵家里不能常来接见,小孩也文气利落,不招灾不惹事的,让人看着踏实。赵兵上次买的东西没几天就包圆了,现在又孤零零地吃起了牢食,霍来清真的丝毫阶级感情都没有,光顾自己抱根火腿,啃驴鞭似的消受,倒是华子、二龙他们的剩菜,经常让赵兵打个牙祭。

稍一考虑,我把目标锁定在赵兵身上。

关键还在于:赵兵是华子、二龙的“小劳作”。

事情进展得和想像的一般顺利,我先在吃饭时分些菜给赵兵,他很乐意接受,并且感激之情也表现得真诚。一来二去,我就说:“以后跟我一块吃吧。”就这样,我有了自己的第一个“伙”。

在工区吃饭,林子从我们身边走过,笑道:“喝,兵兵傍上老师啦?”赵兵憨厚而单纯地看着林子笑,我想说句什么,又咽了回去,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也只冲林子笑笑。

林子走去几步,突然又折回来:“老师你还有扣肉罐头没?”

“有啊,手底下就有。”我从塑料兜里掏出一个扣肉罐头递过去。

林子说:“想吃扣肉烩白菜,本来都放弃了,从你这一过,瘾又上来了。”

林子一边招呼他的跟班儿水建宝去库房热菜,一边对我说:“罐头晚上还你啊。”我赶紧说不用。

林子没说话,晃荡着奔二龙他们那边去了。

正吃着,一个小老头儿突然凑到我们边上,笑眯眯地问我:“老师你以前真是老师啊?”

“啊。”我一看,是他们说过的那个“日本儿”,此翁干瘦如木乃伊,眼睛倒活得发贼,不过看不出有日本血统的痕迹,可能我对此没有研究。

日本儿说:“老师多好,我就尊敬老师。”

“哦。”我一边往嘴里塞饭,一边应付他。虽然我和赵兵现在吃饭的时候可以离开新收区,到老犯的案子上占个角,偶尔和老犯打个招呼什么的,华子也不多言,但这个老头冒冷子钻过来搭讪,又是个菜鸟一级的家伙,还是少跟他套近乎的好。

赵兵因为华子的关系,跟他们比较开放,就问:“你不在那边吃饭,跟新收搭伙,让林哥看见又是事。”“日本儿”笑道:“我看见有学问的就羡慕,林哥是好人,华哥和龙哥都不错,兵兵这样的小孩,简直人见人爱。”一边说,老头儿一边站起来:“你们吃吧,等过了新收,我再跟老师请教。”说着,端着一盆底素烩白菜帮子走了。

我说:“这小日本儿脑积水吧。”赵兵一边往馒头里抹着腐乳,一边不屑地说:“,他就是想讨好咱们,让咱们给他传话,说他在下面净说林哥他们好话得啦。”

赵兵话一出口,我暗暗有些吃惊:这小家伙心机也不浅啊。

垫砖儿

豆子捡得很顺手,五大一又有老弱病残队的基础,分的活儿不是很多,所以抓点紧,从早上6点提工闷头干到晚上7点左右,一麻包豆子对我不算什么威胁,一般还能提前休息一两个小时,高兴了就顺手帮周法宏他们捡几把,不然就和赵兵扎一边聊天去。

这些舒坦,一部分要得益于华子对我的照顾,分豆子时,别人都是摸一包算一包,我和赵兵霍来清就可以先打开相相面,看豆子太赖就甩边上,看着豆子干净些的才拉走,甩出去的那包,就由华子蛮不讲理地派给鸟屁了。

关键还是检验那关。

检验这个差事很牛气,跟他关系好的,差不离就让你过去了,跟他关系孬的就费劲多了,拿死杠杠卡你,有气撒不出,还不能跟别人比,一比,就违反“规则”了,那叫“咬边儿”,社会上单位评职称发福利有了龌龊,总有人明目张胆地蹦出来鸣不平,争得鸡飞狗跳,劳改队里就不行了,你觉得不公平是吧?人家红口白牙就告诉你了:“我就看你别扭,有辙你想去!”

“咬边儿”是个忌讳。有本事你往上层混啊,没本事你就该干吗干吗去。人就是分亲疏远近三六九等,你跟我不行,我就给你使绊子,有能耐你也绊我啊?拼的就是综合实力,闲的淡的白扯。劳改队里什么都是直接的,你不服也没辙,气死也白搭。

这都是华子平时给我们上课讲的大道理,光眼子跳井,直来直去。

我们仨的豆子交去验货,华子就溜达过去跟湖北说:“看看,就过吧。”看看,就过了。

湖北是原来一个老队长的关系户,后来老队长退了,湖北的势力就见微,平时跟林子他们几个“上面漂着的”关系也处得不积极。

林子对湖北直接表达不满是因为怀疑湖北给他们使了个小“坏门儿”。

那天水建宝在库房插上热得快,就去忙活别的差事了,不知怎么把烧水的事给忘了,后来坐在库房斜对面捡豆子的日本儿突然尖叫一声“宝儿”,先蹿进库房去,水建宝“哎哟”一声,一边喊“水”一边也奔过去。

大家都朝库房那头看,湖北若无其事地巡查着大家的豆子,对库房里的事表现冷淡。

一会儿水建宝红着脸回来,向林子汇报:“把水给忘了,烧剩半壶了。”

“你猪头啊?队长都在办公室呢,烧水不在旁边看着?”林子低声骂道。

华子说:“没出嘛事吧?”“没有,就是热得快跟壶嘴儿都烧化了。”水建宝说。

日本儿兴奋地从库房里也出来了:“刚才好险啊,晚到一步就得出事儿。”一副邀功请赏的奴才相。

“库房没喘气的是吗?”华子问。水建宝道:“湖北那侉子溜达外面来了。”

日本儿着脸诡秘地轻声报告:“我看见库房冒热气的时候,他刚从里面出来不一会,没准儿那时候水就开了……”日本儿这套活,叫“垫砖儿”,告阴状,也是“坏门儿”之一种。

林子一巴掌拍在案子上:“我操,跟我来坏门儿啊!”

华子赶紧拉了他一把:“先别冲动,我知道你的脾气,不过这事还不能明着折腾他。先是咱违纪了啊,到时不好说话不是?回头找个茬不就把丫的办了嘛。”

“操,劳改队里还没有敢跟我林子耍阴活儿的,爷们儿嘛,来就来实打实的,光明磊落,拼得掉我算你牛逼,林子服气!”

我们几个旁边听得清楚的,都远看湖北,湖北有些不自在。这事,只要杂役黑上你了,你解释都没有用,就算你无心也是有心了。

二龙简洁地说:“在工区别闹了,晚上回去就办,让他锛个档儿还不容易?”

晚上,林子他们并没找湖北的麻烦,华子从林子那边回来后,跟二龙说:“林子也是粗中有细呢,决定不开火炮了,给湖北来点慢性毒药。”

“咋办?”

“开方子呗。”华子笑道。

转天下午,我们正捡着豆子,林子跟一个姓郎的管教站办公室门口胡侃着。郎管教是“五大一”的中队长,他和朴主任一样,是我们中队的高层领导了。初来乍到,这位爷还没给我更多印象,就是看他整天在工区晃来晃去地咋呼,嗓门贼大,说话粗鲁,跟林子他们谈话倒随便,没有官腔。如果扒了那身灰皮,我估计他马上就能跟杂役们称兄道弟,看上去蛮豪爽的。

忽听国子在那边叫起来:“谑!谑!谑!这是成品豆是吗!”

华子立刻跳起来大声问:“怎么啦?”国子念台词似的大声答道:“一不小心碰掉一包成品豆,给摔破包了,里面全是杂质啊,吓我一跳!”

林子歪头问:“湖北呢?湖北!”

湖北从库房里跑了出来,迷蒙地问:“啥事啊林哥?”

“你他妈看看那包豆子!”林子一边说,一边跟郎队往事故现场走,湖北已经先一步到了,脸色大窘。

林子威严地看着湖北:“咋验的活?这豆子发出去,让客户发现了,不砸二监的牌子断二监的财路吗?你他妈诚心还是故意?”

“不可能啊?林哥……郎队,我挺认真的啊。”湖北看一眼林子,看一眼郎队,有些慌神了。

“你挺我个棍儿,你还挺认真?我看你是干腻了!太舒服了不是?”

郎队的脸也拉成个大冬瓜,气汹汹地说:“你他妈干不了说话啊!扒拉个脑瓜就能干这个检验,针鼻儿大的活你给我整出斗大风来!”

林子推一下湖北的脑袋:“你是不是成心破坏生产啊?”

“我哪敢啊。”湖北的话软成棉花糖了。“那你就是成心给杂役跟队长使坏门,想弄出生产事故来,让我们好看?你他妈够阴的啊!”林子虎视眈眈地盯着湖北,一脸发自肺腑的愤慨。

郎队出脚踹了湖北一个小趔趄,恨恨道:“再出这事就撤了你!看你也就是个捡豆子的脑袋!”

湖北哭丧着脸解释,郎队已经转身走了。

无心插柳

初步整治了一顿湖北,当晚二龙和林子被方头请去别的大队聚会了,说是瘦子明天开放,在号房里大摆宴席呢。

这都是在监狱里可以呼风唤雨的人物,不然,遑论起伙喝酒,光是出中队的号筒,就如行蜀道,那个栅栏门可不是摆设,犯人要是来去自由了,监狱就成百货公司了。

人头们串号筒,似乎是家常便饭,喝酒赌钱就要忌讳多多了,必须防备着队长,否则被抓住,十有八九要关禁闭。我来五大队一个多月了,几乎每个礼拜,二龙、林子他们都要弄顿小酒儿,还没见谁“锛”过,一来警戒工作做的好,二来队长们晚上也很少进号里来。出了工区,离开管教的视线后,犯人就回到了属于自己的世界。人头鸟屁都放松下来,苦的就是我们新收,每天都盼着下一拨新收快来把我们顶替下去,变成“老犯儿”后,至少不用盘板,可以抽烟,可以在“自己的”号筒里走亲访友了,境界又不同起来。

早说等那批豆子完活就换工种,可连续又顶进来两大车豆子,还不见动静,大家都有些浮躁。前些天林子到新收组串门,提起这事,就说:“我问郎队了,他也一脑子糨糊,说不出个南北东西来,光知道是朴主任联系的业务,好像是织渔网,年前肯定来活儿。”

华子说:“赶紧换活吧,这豆子太他娘的脏了,整天满工区尘土飞扬,坐几年牢,再弄个脏心烂肺出去就冤了。”赵兵嬉笑道:“我也早捡腻这个豆子了。”

林子说:“你们都是棒槌,身在福中不知福,网子一到,五大一还想像现在这么干,门儿也没有啊!肯定重新组队,抽调精兵强将进来,大干起来看,不把你们累得吃饭拉屎找不准窟窿就好。”

华子笑着说:“还真是,到时候还有老弱病残?会喘气的就得往前线上赶!看二中那帮织毛衣的了么,咱收工的时候,他们这一天才刚刚开始呢,人家那英是白天不懂夜的黑,他们是夜里不懂白的白啊。将来五大一也得朝那个方向发展。”

听得我心里有些发紧,突然希望这讨厌的豆子一直源源不断。老弱病残啊,被人当做老弱病残多好。我一直不明白,我们这8个人,怎么会分进这个组织里来,大家谈起来只怪自己命好。现在想,可能是“五大一”从我们开始,就准备改组了吧,我们是老弱病残集体的里程碑式的人物,是第一滴新鲜血液,准备将来狠狠地抹在刀刃上。想着,不觉后怕。

那晚华子没有被邀请,心情多少有些郁闷,酒不酒的是另一个问题,一种被轻视被遗弃的失落感恐怕才是关键。华子坐铺上翻着一本破书,跳着章节看,心不在焉的样子,一棵接一棵地抽烟,最后抓一个空烟盒在手里,懊恼地扔到墙角去了,回手在衣服兜里乱捏,眉头皱出个大疙瘩。

我眼尖,问:“华哥屋里没烟了吧。”

“工区呢,落工区了。”华子嘟囔道。

我下地从铺底的方便面箱子里抻出一条红山茶塞过去:“先接个短儿吧。”

华子眉头舒展开了,接过烟说:“我这不成掐巴人了么?”

“华哥跟我怎么还说这话呀,你待我不薄,我心里没数?”我说着话,心里已经把他祖宗骂了一个来回。要说这叫周瑜打黄盖就错了,这叫交换。

我看到了华子的弱点在哪里。我这招,跟林子、二龙就未必灵光。而且,几个回合下来,我也知道约束自己,不在他们面前腐蚀华子,否则会给他们留下负面的感觉,就得不偿失了,毕竟华子只是我的眼前利益和跳板,华子走前,我希望通过他能打下一些安身立命的基础,这就够了。

这些事情,用不着煞费苦心地去计谋,只需顺其自然见缝插针就可以了,灌肠不行就打点滴,调动一点聪明智能用在保护自己身上,往往积极性还是很高的,灵感总在瞬间闪现,把握住了就拿分了。

华子坐了一会儿,突然说:“兵兵叫老三过来聊天啊,呆腻了。”

一会儿王老三晃荡着肩膀进来了,笑嘻嘻道:“想我啦?”

“排队也排不到你啊,我这有点瓜子快放霉了,让你给帮忙嗑嗑,你不是属耗子的嘛。”华子扔上一棵烟,真的招呼赵兵从铺底下摸出一袋“洽洽”来,倒在小茶几上。老三笑着坐下,先把一颗瓜子扔进嘴里,松鼠似的用牙去了皮,呸到地上,然后问:“有事吧?”

“没事,紧张什么,不找你借钱。”华子道。

俩人坐那里一边抽烟喝茶嗑瓜子,一边东一榔头西一镐地侃大山。华子先畅想了一下出去后的发展蓝图,说W市是不能再呆了,得到哪哪发展发展。老三则更多地在追悔青春,说自己当初怎样牛叉,靠倒腾走私轿车已经搞成“王百万”,后来吸毒败了家,又说自己怎么有毅力,愣把毒给戒了,正要东山再起就犯了事。

“冲动啊,一时冲动,就几句话不顺耳,就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白进来耗费三年青春,太不值得!”老三发自内心地忏悔。

华子感慨道:“你要不沾那个粉多好,现在不也成企业家了?”老三把杯子往茶几上一顿:“咳,我这是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啊,都是丰子杰给带上了道儿,现在那小子也没落好儿,白面儿的事,弄一没期徒刑,老婆孩子扔外面,不定便宜谁了。”

我一直耷拉腿儿坐对面铺上听他们扯淡,听老三一说“丰子杰”这仨字,我就机灵一下,待他们谈锋渐弱,就插话道:“三哥你说那个丰子杰可是北区的?”

老三一提神:“呵,你认识?”

“在市局他是我们号长。”

“贩毒?”老三追问。

“贩毒,北区的。”

“那还就是他嗨,北区没第二个贩毒的丰子杰啊,那些人瞒不了我……他提过去广东打天下的事没?”

“不就一华侨农场嘛。”我说,心里有了根。

老三看一眼华子,看一眼我,精神亢奋起来:“我跟丰子杰是发小儿,和尿泥一块长大的,关系铁了。后来丰子杰跑广东混去了,有一年跟他们老板一块来W市办事,跟我一见面,才知道他在那边当保镖,其实就是打手,老板在当地是天字号的老大,对手下人特豪爽,大把丢票子,我那阵儿也正没事干,到处打游飞,丰子杰给我一煽风,杨老板一点头,我当晚就跟他们南下了。操,那几年折腾的,是这辈子最痛快淋漓的日子啦,再也不会有了。”

老三灌了一大口水,接着感慨道:“那才叫流氓生涯!”

老三掏出一支烟,笑问华子:“这哥们儿能抽么?”华子道:“抽,抽。老师是咱弟兄。”

我从空中接了老三飞过来的“希尔”,像接到一个意外的绣球,谢一声,自己点上,抽得心里舒坦,就是劲道大了些,我喜欢柔和的。

希望与疑虑

十二月一露头,华子开始安排我们写家信,准备接见。

我写信让家里多送200块钱来,打点一下华子,提高他为我继续努力的热情。华子还是讲些道义的,拿了人家的,心里多少还惦记着办实事儿。我可不能再像以前那么迂了。

前两天华子单独告诉我,说他跟林子和主任念叨了,等豆子一撤,就让我顶湖北进库房。

“林哥什么意思啊?”

华子说:“林子那边你放心,我没少给他灌输,说的全是你的好,有学问,又踏实,没有闲七杂八的鸟事,林子对你还是认可的。”

我说事成之后,一定好好谢谢你。华子大度地说:“这就说远了,你还看不出我来吗?走的就是朋友道儿,一诺千金,我看你是个可交的人。你别看不起华哥就行。”

我受宠若惊状地表示“哪里哪里”,其实我根本不知道“哪里”,我就知道我不花钱就办不了事儿。一诺千金,靠,千金买一诺啊。

不过,想到不久的将来,自己就可以脱离底层群众,“漂”上去小摇着,兜里别支劣质圆珠笔,手攥个小本子,煞有介事地记录着:张三网子8个,李四网子7个。然后就溜达回库房盘点盘点,仰铺上打个闲盹,眨眼不就回家了嘛。呵呵,嘿嘿。

心里得意着,却不敢忘形于外,华子警告说,湖北被干掉后,盯着库房这个位置的,大有人在。

转过两天来,在工区,朴主任溜达到我旁边问:“麦麦最近感觉怎么样?”

我赶紧起立回答:“还好。”

“面临身份转变的落差,得逐渐适应啊。”

对朴主任语重心长的话语,我表现出很感动的样子:“谢谢朴主任,我已经调整好心态了,正努力改造自己。”

朴主任点点头,说了句“那好啊”,走了。

我激动了半天,觉得有戏。朴主任不会无缘无故关心一下我的,肯定和华子的鼓吹不无瓜葛。

我突然间接地理解“小人得志”的滋味了。当然没有谁乐意承认自己是小人,我也不想说自己就是小人,虽然已经不君子。我只想说,“得志”那滋味就是舒坦。

然而那天收工前,我的心情却一下变得很糟糕。因为见到了毛毛。

那天,监狱点名出了错,所有犯人都被紧急召集到工区外蹲地数脑瓜,五大和一大因为在一个大工区里,所以毛毛他们出来时我看个满眼。

按常规,监狱每天要点几次名,收提工时各中队自己数一下脑瓜儿,是必须的,下午管教下班前,晚上犯人休息前,全监还要统一核一下人口,叫“点大名”,虽然是例行公事,但没有人敢胡乱应付,多一个少一个都是大事儿。一旦算错数,就要兴师动众,翻江倒海重来一遍,越倒腾不清空气就弄得越紧张。这种情况不常有,真越狱的事就更少见,稀有稀有,监狱里真跑掉一个,就是惊天动地的大事。

那天下午点大名,外面正飘着小雪,风也凄厉,我们还是义不容辞地冲进露天地,蹲在风雪里,等候值班管教逐队登记核对。

一会儿,“一大”的队伍从大白楼后面的平房车间钻了出来。

一大的犯人排着队,往我们的侧面去,我恰好蹲在前排,还是需要努力探着脖子,找我期待中熟悉的脸模。不时有黑花脸冲我们队里一龇牙,跟相识的犯人打个招呼。突然一个人冲我手不过腰地摆了摆手,拘谨而兴奋的样子,同时干咳了一声,很快就随队伍过去了。是毛毛!我看他的背影,很疲惫的样子,那个玉树临风的小伙子就给改造成这样了?

我小声跟旁边的王老三说:“刚才那个是我老乡。”

“哪个呀?”

“原来白面书生的样子,现在就眼珠跟牙还是原样儿了。”我沉痛地说。

“捣锤翻砂,神鬼也怕。你弟兄够倒霉啊。”老三笑道,一边吸溜着凉气,把囚服领子往起抻了抻。这小子的领子上还绷了一层毛线套,看得我心里也借三分暖意。人头们,还有几个混起来的老犯儿,他们的领子都绷着这样的毛线套,而且好多人还都有个毛线小帽儿,收提工的路上往光头上一扣,再掩上耳朵,既遮风雪又显示了自己的地位。这些毛线活都是从二中队犯人手里弄来的下脚料,二中不是织毛衣嘛。

雪花似乎结成了冰凌,被风一甩一甩的,扑在脸上,像一连串歹毒的小嘴巴扇过来,钻进脖领子里,更是冷森森的。往常这个时辰,天稍稍给些晴色,正是群鸦归巢的时候。很多年前,还是在乡下老家的坟场上空,见过成群的乌鸦,啊呀叫着乱舞,真不知道这里怎么会有这么多黑家伙,不知从哪里来,到哪里去,每天黄昏就在监狱上空乱云也似的掠过,甩下一片凄厉又蛮横的嘶叫。这样冷雪冰天的气候,不知道那些自由的怪鸟可舒服?看天空只是一片苍灰,似乎有一个硕大的冰块儿在上面悬着,压抑,寒冷。

冻了半个小时后,值班管教终于过来了,林子赶紧跑过去,把写好的点名表递上,管教慢步往前走,嘴里数着数,过了这里,一大的杂役也赶紧来递表,大家都盼着赶紧结束。我们这里完了事,里面还有一个七大,工区就算点完名了。然后还要和监教楼里的人数汇总一下,才能出最终结果,在这之前,我们只能在这里挨着。

人群里不断传出肮脏的咒骂,站在后面的几个杂役开始跺脚。我的脚已经麻木起来,监狱发的破棉鞋太糊弄人,根本不保暖,下面垫了两层鞋垫还不管用,帮子太薄。好在我不是汗脚。

终于,电铃声拉了出来,工区院里爆发出一片欢呼,杂役们先自己往楼里跑,“散”声未落,后面的队伍已乱了营,犯人们怪叫着往工区里撞去。

我故意迟疑着落在后面,毛毛果然心有灵犀,赶前几步到我跟前:“麦哥,还认识我么?”他笑着亮出两排整齐的牙齿,在黑脸的映衬下,粲然生辉。接着又冲过来一个黑的,自己报名叫“薄壮志”。

我先跟薄壮志招呼一声,然后问毛毛:“没找找关系?”

“给家里写信了。”毛毛凄惨地笑着。

“你怎么样?听说五大一特舒服啊。”毛毛说。

我刚说了句“还凑合”,一大的杂役就吆喝他俩归队了。

我转身怏怏不快地上了楼,林子他们都躲进库房暖和去了,好多犯人还在不断地活动身子驱寒。管教们下班走了,又到了晚饭时间,估计吃了饭,再渗一会儿,林子又该招呼大伙撤退啦。

望着已经开始上机操作忙碌非常的二中队员们,看着面前那些熟悉的“老弱病残”的形象,毛毛和薄壮志疲惫的背影和黑黑的脸庞又浮现出来,一股悲凉和侥幸的复杂感觉涌上心来,我想:五大一还能舒服到几时呢?

温暖来了

接见日从来都是个几家欢乐几家愁的日子。

按惯例,接见前一天,犯人们都把长出来的头发剃掉了,被小风一溜,脑袋上凉飕飕的,不过不影响热闹的心情。列队去接见室的路上,大家都比较随便了,蒋顺治挤到我旁边来,兴奋地告诉我,他的老婆从安徽老家跑来看他了。

“花儿啊。”我笑着说。

“你还记得?”蒋顺治笑得眉眼错位。我说我给花儿写了那么多情书,怎么不记得?在看守所,蒋顺治的家信都是请代理。

我说:“一会儿你坐我旁边,看看我女儿好不好玩。你老婆真那么漂亮吗?我还得鉴定一下哪。”

蒋顺治只是笑,很幸福的样子。

“谁老婆漂亮啊,一会我也来两眼开开斋。”周法宏的家里也来人了,今天精神焕发许多。

我问他家里可能谁来。他说:“我老爹呗,上次进来老娘还来过两次,这回老娘动不了劲了。”旁边有人说:“回头再把你老爹拖趴下,你就够道了。”

说着话,到了接见室楼下,大家都找地方坐下,或挤小卖部门口看新贴出来的物价单,等楼上点名传唤。早一拨接见完的犯人正在里面忙着购物,抢劫似的忙乱。

偶尔会有管教领着一两个犯人从楼下的角门进到一楼大厅,那里也是个接见室,可以和家人“面对面”。

楼上一阵嘈乱,许多犯人接见完了,表情各异地走出来,一个老管教在上面开始叫号儿,听到名字的就雀跃着往上跑。蒋顺治和我挨着进去,找个地方坐下,等家属进来认领,周法宏兴冲冲蹿过来,一屁股坐在我边上:“挨着老师!”

大家都坐定了,玻璃隔墙外面的管教才开始招呼家属进来,和一监的程序正好相反。我们都欠起身,冲门口招手,一片手臂像一片热烈却落光了叶子的森林。

琳婧抱着女儿阳光灿烂地奔我这里快步走来,弟弟瘦高的身影紧随着。没坐稳,先抢过电话来。

我招呼女儿叫“爸爸”,在琳婧锲而不舍的操练下,女儿终于冲着话筒应付差事地叫了声“爸”,眼睛却迷惘又好奇地望着别处。我敲着玻璃,总算把她的注意力吸引过来,拿小手探索着拍我扶在玻璃这面的手掌,手上冰冷着,心却油然温暖起来,似乎和女儿的手已经肌肤切切地按在了一处。

女儿已经可以自力更生地站在墙台上,呆的久些,开始烦躁,用脚在玻璃和电话基座上乱蹬,我看得心花怒放。

终于,琳婧的电话不响了,我想女儿的力气不会那么大,肯定是电话的质量操蛋,居然禁不起一个一周岁女孩的践踏。我赶紧笑着示意她接过弟弟的话筒,一边指指脚下:“别声张啊,有监控。”也是听人说的,楼下有个电话监控室,防止接见时有违禁言论的。

我捂着话筒,笑着对旁边的周法宏说:“给踩废一个。”周法宏咧着大嘴笑。对面是他像油画《父亲》的主角一样面色沧桑的老爹,孤单地和他的儿子在玻璃墙两面牵挂着。

和琳婧聊天的时候,我扫了几眼蒋顺治对面的小妇女,漂亮还是算得上漂亮的,带着那种朴素的幽怨的美,心想这小子福气很不错呢,就他那把劳苦大众脸儿的,真亏了人家花儿了。

本来想说什么来着,一拿起话筒就乱套了,事先计划的项目都没了踪影,家常话也没聊透,电话“咔”地就息声了,20分钟的接见结束了,接见室里立刻爆发出一片不约而同的憾叹。

琳婧抓着女儿的手在玻璃上和我握了一下,我终于看到了女儿的笑容,烂漫的没有尘埃的笑容,纯洁得像在玻璃那面飘过一朵雪域高原的云朵。

我知道女儿的笑不是因为我,女儿的笑是为她内心的不可琢磨的欢乐。但我已经非常开心。

下了楼,从收物处领了家里送来的钱粮。最棒的就是送来了一双中腰的皮靴,我的脚可以温暖起来了,还是有老婆好。

在楼下购了200块钱的物,又花200块钱备了两条烟,准备让华子去运动一下。然后,溜墙根跟周法宏抽着烟,等凑一拨人一块回去。周法宏懊恼地说:“妈的带半斤烟叶不让送进来。”

蒋顺治买了两箱方便面,抱过来放到边上,很兴奋地问:“我老婆还行吧?”我笑着说:“还可以啊,把她一个放外边你放心?”

“放心。”蒋顺治自信地说着:“我一个劲告诉她不要来了,大老远的,她说年前怎么也得来看我一次,还说过了年想跟老乡来监狱边上打工,方便看我。她给我上了100块钱,我只怪她大手大脚,要她去退掉50,她说什么也不干,还跟我哭起来,真看不了女人掉眼泪儿。”

周法宏说:“其实你们外地的,只要有身份证和车票,啥时候来都能见面,不一定非赶接见日不可。”

“我老婆胆小,不凑大拨不敢进监狱的门。”蒋顺治笑道。

看着蒋顺治幸福的笑脸,我心里动了一下。在这大墙之内,其实每颗心里都藏着一片温情啊,不管这温情来自老婆、孩子还是父母,也不管这颗心是何等的黑暗、阴郁。

霍来清在那边跟几个老犯嚷嚷:“操他妈巧克力不让往里送是吗,我怎么看见有人进烧鸡哪!”

“龙哥还进了台电视呢,你气呀?有气性往大处混呀!”有人红光满面地教训他。

周法宏掏出贫下中农烟,自己点上一棵又揣兜了,冲我晃了下牌子说:“我知道你不抽这个。”我笑道:“我也想给家里省啊,可现在得往上拔点儿,卡在红山茶这个高度上了,就得挺下去,妈的红塔山的价呀。”

周法宏看看左右,跟我嘀咕:“你走的是经济路线,最简单了;其实没钱的也能混好,就是得敢于糟践自己,从不把自己当人看的基础上往起混。”

我笑起来:“自己都不把自己当人看,还混个屁呀,别人能高看你?”周法宏无奈地笑笑,好像很苦恼:“你咋就不理解呢?咳,你头回进来,我又没文化,说不清楚那意思。反正这里面的学问大去了,你慢慢就看出来了,不信你注意点‘日本儿’,这老逼不是一般机灵,将来他准混得比一般人牛。”

我晃晃脑袋:“可能吧,谁也说不清啊。不过这不把自己当人看,别人怎么捧你?总他妈不明白。”周法宏凑我耳朵边说:“那些人头,有几个犯人不骂他们,可人家照样摇,骂他们的人照样得在人家手底下当孙子,人家根本用不着你把他们当人不当人,管着你就行,整天牛逼灿烂就行。”

我退后一步,惊叹道:“你说的好啊,我有点明白了,兄弟这思想马上就更上一层楼啦。”“我就是一臭嘴,说完就后悔,你可别害我啊,这些话别飞华子他们耳朵里……”“骂我了吧?我是那人吗?”

周法宏笑。

我转了话题问:“怎么总是你老爷子来,你没结婚?”

“记得以前跟你提过呀,没说过吗?离了,上次进来就离了,以后也不想结了,伤透心了,女人他妈的不可靠,想那事了就掏俩钱儿找个地方嫖一回,操,有钱真他妈好。”

这时,一个方头方脑的小伙子凑过来问我:“哎,你是叫麦麦吧,C县的?”

我犹豫着答了一声。

“我也是C县的,那天听点名,我还犯嘀咕呢,背后一打听,敢情真是你。”

我更迷糊了,我说你谁呀,我咋想不起来?

“我五大三的,叫龚小可,你不认识我,可我知道你,我在C看的时候,跟施展一屋,他老提你。”

我马上表现出适当的热情,上了棵烟。龚小可把烟点上说:“过了年儿,我可能调你们一中去,我们队里都哄哄开了,等你们的网子一到,我们就调过去一批,壮大你们队伍。”我笑道:“是嘛,那以后咱多亲多近了?”“多亲多近!”龚小可一边应承着,神情已经先亲近起来。

龚小可也判了3年,盗窃,偷摩托,“法定开放日”跟我同年同月。

聊了会儿闲篇,一个队长过来招呼我们排队,先收回去一拨。天上开始懒洋洋地瓢雪花了,我老婆他们打车来的,不用担心。周法宏开始骂了几句娘,蒋顺治更是不停地担忧,说单赶这倒霉天接见,花儿不知道在不在车上。

微光

接见当晚,我们号儿热闹了一番,二龙进了台21寸的索尼彩电,据说是串了好几个号筒,才淘换来一个插座,几个人鼓捣着接了电,调试了好一会儿,终于可以收到两个台,二龙一边洗手一边说:“妈的可算看见了。”

“我靠,万人迷哎,我偶像啊!”霍来清兴奋地叫起来。

二龙侧目道:“再你妈瞎咋呼,我先砸电视后砸你!”霍来清脸一红,愣愣地盯着李纹,任凭她怎么挑逗卖弄,又眨巴眼又扭屁股的,都不敢再附和,霍来清的激情彻底被阉割了。

赵兵不待吩咐,把茶沏好,倒了两杯给华子和二龙。估计那还是我进奉的龙井吧,我自己连一口都没有喝过。

不过我可以看电视,解许多腻歪,而周法宏他们只能脸冲墙,用耳朵享受我们消受剩余的。虽然二龙坚决不看新闻联播,让我们关心国家大事的渴望不能实现,但大家的文化生活毕竟上了个大档次,很知足了。

二龙把着遥控,不停选择着自己喜欢的节目,没的可看时就骂街。

电视里在播广告,赵兵神秘地一指,华子眼一吊线儿,看见干巴老头儿孙福恒正盘那里歪头靠在铺杠上,大概着了。二龙也看见了,挥挥手,示意华子别言声,自己爬起来,蹑足过去,把打火机凑在孙福恒嘴唇下面,卡地打着,只听“刺啦”一声响后,孙福恒猛一直腰,头狠狠地顶在上铺的板子上,一通哎哟。大家都笑起来,同时屋里弥漫了一股淡淡的烧烤毛发的焦味儿。

孙福恒苦恼地皱着眉,划拉着自己焦黢的胡子说:“龙哥你干吗呀?”

华子说:“疤瘌五,告你好消息。”“啥呀?”疤瘌五回头问,喜笑颜开地。

“你老婆来信了。”

“在哪儿?”

“主任拿着呢,本来先不让跟你说。”华子卖着关子。

疤瘌五表情有些不自然,假开朗地一笑:“华哥拿我找乐哪。”

“操,瞧你那操行,我哪找不来二两乐子,值当往你身上费劲吗?”

“要是真的,我就知道嘛事儿,离婚呗?”疤瘌五沉吟道。

“行,不白进来过,主任下周一上班就找你谈,今儿跟我先了解一下你的情况,我可说你度量大啊,到时候别跟主任腻巴。”疤瘌五宽心地笑道:“嗨,华哥让你说着了,我就是大度,她不离我,我还想离她哪!”

二龙烦躁地说:“关吧关吧,充什么大肚罗汉?当初就不该结婚,结婚就给人家老实过日子,往这里扎什么?”

“对,龙哥,当初我不是他妈……”

“你他妈没完了是吗!捏死!”二龙欠起身子来,横眉立目,疤瘌五赶紧住口,咽口唾沫,扭脸冲墙盘好了。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