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曲
听华子说,这拨新收一共来了19个,10个花案,最大刑期是12年。
现在五大一的号筒里,已经没有空房了,只有一间没住人的,是“严管室”,也叫学习班。我们来了将近一个多月,还没听说有人进去过。
过完新收果然舒服,在工区除了干活,上个厕所什么的也不用报告了,抓空就跑一趟,几个人蹲在茅坑上冒一阵烟。尤其是收完工,回了号筒,后面的大栅栏门“哐”地一锁,我们就可以“自由”啦。板儿是不盘了,现在接替我们倒霉的是住在斜对门的那19个家伙。
二龙告诉霍来清:“年前宝儿开放了,我把你发给林子当小劳作去,别在我跟前晃了,弄不好哪天我脾气上来,砸你小逼一通。”
霍来清喜滋滋地求二龙:“龙哥我真舍不得离开,你还让我伺候你吧。”
“甭你妈跟我弄这套,要不是华子给你举荐,我才懒得管你。我这里留‘少管’一个就足够了,看你在旁边不开眼,我还别扭呢。”二龙巴扯(找茬挖苦)他道。
二龙说:“要是华子在跟前,又该教你怎么做了,我才懒得管你,又不是我儿子!将来到林子手里,你爱咋混咋混去吧,也就冲咱一拨来的,我多说你这几句,以后想听还听不着了呢。”
霍来清笑道:“龙哥你以后嘛时候说我我都听着。”
“说你啊,瞧你那操行,我爱死你!有那唾沫我还留着粘家雀呢。”
门一开,林子进来了,我们都欠身子坐起来,林子笑道:“呆你们的吧,甭跟我装蒜,管教进来别忘了起立就行,要不龙哥得陪你们挨骂,管教无方啊,是不是龙哥?”
二龙从铺上坐起来,赵兵已经把茶水和瓜子、苹果端在茶几上。
林子搂着二龙肩膀道:“我就服气我龙哥。”二龙笑着揭发道:“不是心里话。我知道,我像你这岁数时候,正猛着呢,谁也不放在眼里。”
“我可不敢,我见前辈就敬三分。”
二龙笑道:“现在小年轻的恨不能拿老流氓开刀,给自己抬色呢,砸趴下一老流氓,那效果顶自己瞎混十年的,一下子就起点儿了。”
林子道:“烂货,是吗?在外面砸过老流氓没有?”
霍来清嬉笑道:“没有。”
“光叫老流氓砸了吧,多天你砸龙哥一回给我开开眼,我叫你大哥!”林子怂恿他。霍来清耗子似的缩回脑袋:“吓死我啊。”
林子不理他了,回头跟二龙说:“老朴这人还算办事吧。”
二龙不屑地说:“架不住拿钱砸啊,只要他伸了手,那腕子就让咱攥住了,他玩得了别人玩不了咱们,吃了草不给咱哥们儿把奶挤出来行吗!”
二龙冷笑一声,招呼林子喝茶。
对面传来一声叫,林子望一眼窗外,笑道:“华子又跟新收忙活开了。”
二龙问:“把老三跟他安排一堆儿,谁的主意啊?”“开始是华子跟我念叨,说国子走了以后,给老三安排安排,后来老三又单独跟我谈心去了,我看这人前三脚还行,就借酒劲应了他个卯,赶上这拨新收头数多,华子一人划拉着费劲,就让他们俩一块管去吧。”
“老三也是个官迷。跟华子怕弄不到一堆儿。”
“咋啦?俩人有事儿?”林子啃着苹果问。
“我觉得俩人貌合神离啊,前两天接见,华子让老三给捎袋茶叶,叫老三当场给挝了。”
林子笑道:“是吗?有这段子呢?老三咋说的?”
“——我们家没给我预备喝茶的银子。”二龙笑道。
林子道:“华子也欠这个,咱又不是不管他吃喝,跟人家开啥口?净弄这猫的狗的事儿。”
二龙说:“我跟他说过这意思,他不接见,总不好意思跟咱们干凑合,就外面敛吧去,弄得好像咱们如何如何似的。”
林子慨叹道:“不是干大事的人啊,华子这辈子就顶这儿了。”
“那都是捧他,我看他越活越抽抽。”二龙有些不屑了。
林子没接茬,对霍来清说:“你过新收把大胖叫过来。”霍来清扛着脑袋赶紧去了。
很快带过一个年轻的胖子,秃头前方醒目地刺着一只五彩蛤蟆,一脸唐突的青春痘,长得还算周正,就是透着股蛮劲儿。胖子大嗓门,进来就喊:“林哥啊,有事?”
“没事就不能呆会儿?这是龙哥。”
“哦,龙哥,久仰啊!”胖子很江湖地抱了抱拳,一屁股坐我脚底下了,我缩了一下脚,继续看我的书:《中国刑法学教程》。
胖子很健谈,坐下就“盘道”:“龙哥我知道你,小时候我就崇拜大龙哥,您肯定是二龙哥呗,在道上照样响当当,龙兄虎弟啊,佩服佩服。我跟你们北区的一帮小不点熟,我属于没混起来的,你别见笑。”
林子说:“胖子在外面跟我是好弟兄,我进来后,那帮兄弟都仗他拢着呢,一他妈严打,给揍进来一大批。”
二龙对林子说:“不行把胖子调别的屋里吧。”林子道:“用不着,刚来别弄那么大动静,先眯一段,我跟华子他们俩交代过了,胖子在那里也是让他们当兄弟待着,整个就是一副组长嘛。”
三个人一起笑起来。
聊了一会儿,二龙问:“明天再忙活一天,是不是豆子就结了?”
“结了。说是下礼拜来网子,这之前咱能歇两天号儿。”林子说。
“快歇吧,在四监我他妈一气儿歇了两年多,赶明儿得敲打敲打老朴,我就号里眯着了。”二龙道。
“别呀,将来一中的人多起来,我还仗你给我压阵脚呢。”
大意失荆州
转天上午,林子把我叫到工区库房,递给我一张名单,上面写得乱七八糟。
“你把它誊清了,中队点名用,写好点啊,朴主任眼神儿差劲。”林子交代完,留我一个人在库房做。我先看了一遍库房,心想:将来这就是我的小天地了?
我没把抄名单当成什么大任务,但还是刻意注意了一下字体,写得规规矩矩,写完了,看一眼整体效果,满意,出去跟林子交了差。
不一会儿开始点名,就出了乱子。
先是一个名字没人答应。
“官京!”主任叫了两遍,有些疑惑地问:“是官京吗?新收?”
“报告队长,我叫宫景!”我一回头,看见日本儿正举着手,站在那里。糟糕,原来那份草稿太潦草,有几个名字是凭感觉猜的,真该出来核对一下。
然后又出了一个差,有个人的名字被抄重复了,无形中多出一个犯人来。大家在底下有些起哄地笑起来。朴主任望着大光其火:“叫你抄个名单都抄不好,还老师呢,我看不抓你进来,还不定糟践多少学生呢!”
我脸上火烧火燎的,当着大伙的面,让管教骂一顿,太没面子啦。
事后林子还不饶我呢,把我叫库房里一通吓唬:“要搁别人我早腮上了,今天给你个大面子,是看你平常规规矩矩的份上!本来还想提拔提拔你,给你个轻点的事干,弄个名字写不对,还提拔个毛儿啊!你不整我嘛!以后给我死心塌地干活吧!走!”林子不给我说话的机会,一晃硕大的拳头把我从库房轰了出来。
心冷如冰,心冷如冰啊。
出来时,我听林子大叫了一声:“宫景!”
“哎,林哥!”日本儿从豆子里蹦出来,满面春风地颠进库房去了。
华子冲我招招手,我走过去,没精打采。
“咋搞的?”
“唉。”我叹口气,无言以对。
“大意失荆州大意失荆州啊,你咋那么马虎呢,也怪我没嘱咐到位,这劳改队里的事,什么事马虎了,直接对管教的事也不能马虎啊,看是小事,实际上考验一个人的品质啊,他们就这么认为。”
看来,现在我是一个品质恶劣的人了。
二龙说:“算了,踏实干活吧,只要活儿盯住了,谁也找不到你头上。”
我说:“有龙哥这话,我就认了。”
华子咂吧着嘴,摇着头:“老师要干活,太可惜了,我实在想把你鼓捣上来啊,不过,仗着你自己聪明,又有龙哥在这呢,将来也混不到瓢底。”
我尽量大度地说:“劳改队就是这地方,算我学艺不精,没什么埋怨的。”
“你不是混劳改的料,规规矩矩让家里掏点,早减刑出去是正道儿,弄别的你玩不过这帮老油子,这里是个小社会,花花道儿贼多,个个剑走偏锋,你们知识分子那脑瓜不够用,留点机灵赶紧上外边施展去吧。”我听得出,二龙这是心里话。
再蹲回去捡豆子,已经毫无热情。我知道,不是林子就是日本儿把我给玩了。其实还是怨我自己,也许本来林子就准备在我和宫景之间选择,我自己砸的锅,猜疑不到别人。
可宫景背后做了什么锦绣文章,让林子居然看他上眼起来?一时想不透。
晚饭前把手里的豆子就捡完了,林子看我们几个手快的歇了,就叫道:“今天必须把豆子全赶完,明天就歇号啦,一人还有半包,干完的可以去领了,完不了活儿的晚上给我熬着!”
我看赵兵一眼:“咱俩去领一包?”
赵兵答应着先站起来,二龙叫了他一声,赵兵去了一会儿返回来跟我嘀咕:“龙哥说甭那么积极,干快了没便宜占,先渗着,看差不离了再上前。”
我说:“那咱也别在这碍眼啊,走,厕所抽烟去。”
到厕所,我们俩点上烟。我看旁边没别人,就问赵兵:“龙哥啥意思啊?”
“我也不知道,反正他不会害咱们。他咋说就咋办呗。”
消消停停抽了棵烟,我和赵兵溜达着回去时,水房的老五正跟一个犯人搭着一罐开水上来吆喝:“一中的弟兄,喝水啦。”平时晚饭后是没有水的,都回号筒喝,看来今天是要熬夜了,非把这堆豆子消灭不可啦。犯人们都排着队打水,赵兵取了龙哥的水杯,加了个塞儿,连我们俩的水一块打了,热腾腾端回来:“先喝水,再渗他一会儿,看别人开始领新豆子了,咱再去。”
我和赵兵用的都是15块钱一个的不锈钢杯子,先放了奶粉,加好白糖,喝之前扫视一圈,看见许多人落魄的样子,优越感先起来几分,我突然想,这样也不错了,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没有“位置”,也自然少许多纷争,不就干点活嘛,我手又不笨,别人能顶下来,我怎么就不能?去他妈的,争什么争,跟二龙手底下半死不活地混,该干活干活,回了号里不受刁难就得了。
喝足了水,我招呼赵兵:“领活去吧,咱慢慢磨蹭着不得了嘛,别人不完,咱就渗着。”
“也对。”赵兵站起来。
当晚干到十点半才收队,最后甩几个没完活的,叫林子臭骂了一顿后,吆喝大伙一人抓两把分了,赶紧收了尾。
五大一终于脱离了豆子世界,接踵而来的新生活又将如何呢?
入网
我们连气歇了三天号儿,歇得骨头都酥了。
最后一天下午,朴主任来提工出去,先收拾了工区卫生,库房也清理干净了,日本儿跟新郎官似的忙前忙后,喜气洋洋的。日本儿果然当库管了。
收拾停当,刚喘了口气,主任就招呼林子下楼卸车:“网子来啦。”
卸完车,开会。朴主任说:“从明天开始,我们就开始干网子了,可能要来几个女师傅。”
下面有些骚动。主任威严地拿目光平息了这小小的骚动,接着说:“宣布几条纪律啊!女师傅来了,所有犯人不许跟人家嬉皮笑脸、胡说八道,动手动脚更在严厉打击之列!还有就是称呼,一律喊师傅,不许叫什么大姐大妹子的。”
散了会,周法宏拉我去厕所抽烟,路上愤愤不平地说:“日本儿算个棒槌啊,怎么不让你管库房?华子也是不办人事。”我连安慰他,带安慰自己,说了些无关痛痒的屁话,心里被他煽乎得又有些别扭起来。
一个凶巴巴的家伙凑过来说:“老师让日本儿给琢磨了吧?”
我对这人不摸底,只笑笑:“没有的事。”
那位凶哥一边大把抖落着下面那物一边说:“操,你就吃亏在是新收身上了,外面的事掺和不进去,日本儿为了当库管都快忙活疯了,那老逼才奸哪,操,以前在我跟老三手里,还不是屁泥?一不留神,让他蹿出来了。”
“大哥怎么称呼啊?”我递过一棵烟去。
“马建辉,叫我小佬就行。”
小佬拍了一下我的肩膀:“别看你不言不语的,我看得出来,你心眼儿不少,可在劳改队里,你还差着点儿。有些东西,不是那人,学也学不会,我看你就踏实跟龙哥后面混,也不赖。真弄个孙子库管干,不会来事儿也不好混,更受罪,湖北不在那里放着呢嘛!”说完,狠吸几大口烟,把烟屁朝便池里一摔,别了别裤腰,晃回工区了。
转天到工区吃了早饭,等了一段时间,一老两少三个女师傅冒上来,被管教迎进屋里去了。工区里又是一片骚动。
时间不长,三位女嘉宾在朴主任的引导下愉快地走了出来,工区里一片肃静,二中那边嘈杂的机器声似乎全停了。
朴主任在我们面前站定,威严地扫视了一遭,道:“今天,啊,我们就开始进行渔篓加工啦,这是一个新挑战,大家有没有信心接受!”
“有!”我们洪亮地回答。唉,没有信心也得接受啊。
朴主任继续说:“下面,先分成三组,由几位师傅分别指导大家,希望大家记住我昨天的话,现在就不多说了……几位师傅,你们看?开始?”一位姓蓝好像还是个主事的,走上前笑眯眯道:“开始吧,我跟郝师傅、刘师傅一人包你们一组。”
林子过来吆喝着,好歹一扒拉,把直接参加劳动的50多人分成了三拨,新收单一组,我们这边两组。新收真是命好,蓝小姐去了那组,我们这组过来个老太太。我眼瞅着王老三嬉笑着钻新收组去了,林子拍他一下,意味深长地笑着,没说话。小佬喊:“三哥我也跟你一块儿学吧!”林子道:“瞎鸡巴咋呼啥?人家老三现在是检验,咬边儿?”
在一旁监视的朴主任喊了声:“林子,注意点啊,语言美。”林子马上纠正说:“行啊主任,同志们认真起来啊,虚心跟师傅学习——不就语言美么?”
“好好学啊,过这村没这店啦!”王老三新当了副组长,又干起了检验,有些志得意满。
大家都安静下来,老太太开始操练起我们这组来。
“先学第一步,穿灰网,跟我样子来,右手,塑料条;左手,黑网灰网对好眼儿捏紧,拿好了,对,就这样。”
“师傅我左撇子。”小佬说,几个人嘿嘿笑起来。
老太太耐心地笑道:“那就换个个,左手白条右手网。”
“先学第一步,穿灰网,跟我样子来,右手,塑料条;左手,黑网灰网对好眼儿捏紧,拿好了,对,就这样。”老太太耐心地教了一遍,让我们练习。
朴主任进了屋,王老三开始到各组溜达,人模狗样地检查检查,指导指导。
我说:“三哥干检验啦。”
“组织安排的,这活谁愿意干,得罪人啊。”老三得便宜卖乖地笑着。
日本儿走了过来,这家伙真他妈够上道了,不知打哪寻个小眼镜戴上了,一个腿儿上还缠了片胶布。老三笑道:“六子学问啦!”
我不清楚他喊日本儿为“六子”是怎么回事,只听日本儿笑起来:“花镜,以前派不上用场,现在看账眼不给使啦。”
“老逼了呗。”
“老逼了,土埋半截啦。”日本儿自嘲地一搭茬,接着对我们说:“把刚才领料的数目再对一下啊,这材料还真乱,一般脑子还真捋不顺当。”
“那是你,就这点活,放老师手里,立马就干了。”小佬拿他开涮,我有些怪他把我牵进去。没注意日本儿的表情。老三脸上突然严肃起来:“都老实干活啦,大队长来了。”
我回头一看,楼口上来几个管教,肩膀子上的都是两杠几个星的。
原来是五大的高层。我知道这大队里有两个大队长,一个姓耿的管教大队长,一个姓刘的生产大队长,在行政上,应该都归朱教导指挥。往下排,才是中队主任和中队长,小尹队就算个螺丝钉。
大帽花一驾到,我们赶紧都收了声,埋头狠劲地干起来,老三也鼠眯在我们旁边,随手抄起一套网子,煞有介事地忙活着。林子等人也离开了安乐窝,溜达到工区现场,分散开指导起工作来。
一会儿,朴主任陪着几个领导视察过来,最后站在我们旁边,一个问:“今天第一天?”
“第一天,看样子还行,学得都挺认真。”朴主任回答。
“嗯,看着挺熟练了嘛。”我感觉那个陌生的声音好像冲我来的,手底下更加紧起来,自己觉得已经达到了郝老太太说的“在飞”的境界啦。
朴主任道:“这是手快的,不过也有差异,估计过两天都能上手了。”“嗯,先不急着出成品,这手工活就要打好基础。”
朴主任冲我们道:“都听见了吗,耿大队说了,基础一定要打牢实,必须把这个头儿开好!都好好练啊!”
借回答的机会,我瞟了一眼耿大队,中等偏高的身材,胖瘦适中,很严肃的一张脸,估计年龄不过三十五六吧。
午饭前统计了一下,我和赵兵各穿了20套网子,最多,林子说:“今天就照这个进度赶啊,干不完的晚上回去接着!”
周法宏说我:“老师你慢点来,想把我拉拉死啊?”旁边还有两个家伙不满地哼哼了两声。林子估计没听见,但还是未卜先知地给大家打针儿:“谁他妈要对‘老师’跟‘少管’打压,我知道一点影儿,让木乃伊!”
周法宏缩了一下脖子,眼珠一翻:“操,我木乃伊了。”
中午赵兵把我叫到厕所说:“龙哥说了,叫咱俩差不离就行,下午悠着点吧。”
“可也不能太离格吧,现在林子跟主任盯上咱俩了,玩不好要倒霉啊。”
“头晚饭再弄20片差不离儿了。”
“行,只要咱俩商量好了,别互相拆台就行。”
“行,咱勤联系。”赵兵笑起来。
下午打完开水,赵兵那组的一个猴子样的家伙叫起来:“不对啊,谁偷我网子啦!林哥,林哥,我穿好的网子丢啦!三片!”
林子和老三都奔了过去,一通吓唬,没人承认。这时日本儿端个小本子出来,谄媚奸诈地说:“林哥,这好办。谁领多少网片,我这有登记,把他们手里的原料和成品一对,就暴露出来了。”
日本儿这一手是厉害,猴子边上一个小脏孩站起来颤声招认:“林哥,是我。”林子大手一探,一下把小脏孩拎到过道上:“疯了是吗!”一撒手,小脏孩倒到一边去了,老三一脚踢上去:“头一天你就玩花儿!”
小脏孩一个劲认错,林子大骂着又给了他两脚,小尹队先出来望风:“怎么了?”
朴主任和郎队都出来了,过来问了情况。 “关学习班。”朴主任吩咐道:“网子给他带着,一片也不能少穿!”说完走了。
晚上7点多就收了,小脏孩抱了一捆网子,进了严管室里,疤瘌五说,严管室是各中队内部的“禁闭”,里面没铺盖,没热水,没菜,只有定量的干馒头,由值班的送进去。关几天要看表现,少则三五日,多则一个月,关键在杂役跟队长一句话。
我们在屋里看着电视,豁嘴和孙福恒还剩几片网不够数,被二龙轰楼道里干去了。楼道里还有十几个人,傻柱子好像剩的活最多,先被林子打了几老拳,爬起来坐墙根嘟嘟囔囔地穿着网子,看那手法,估计得后半夜见了。
水深火热
林子宣布,为了方便库房管理,决定每个组由一个组长负责,统一领料,临时定了三个组长,新收的胖子、赵兵和我。我到日本儿那里领了个小本子和圆珠笔,开始列了灰网、黑网、梭子、剪刀、缝合线、钢圈等项目,一拉溜把自己这一拨的人名登记上,一共18位落网的大侠。
一周以后,网笼加工的全套工序都学完了,系小线、整形、缝花线,齐了。
转天早上睁眼的时候,看见昨晚上空着的铺上依旧没人,看来弟兄们真奔通宵干下来了。林子乐着跑过来跟二龙说:“老三昨晚上睡军营啦。”
“没准儿死战场上了。”二龙一边系鞋带一边说。
林子高深莫测道:“就得这么熬,不熬废几个大伙都好受不了,这才头一天。”
二龙似乎很明白他的意思,淡淡地说:“熬呗。”
到工区,老三在楼上凄惨地叫道:“弟兄们可来啦!”上了楼,看见一中这边一片狼藉,犯人们挤在暖气片附近,东倒西歪放了一片,有几个醒了的,看见我们上了楼,都开始说这网子不是人干的。傻柱子抱了一堆网片,蜷曲着身子,躺在操作台底下没动静。被华子看见,抄一把笤帚乱戳一气,赶了出来。
主任一上班,进楼口就喊林子:“昨天怎么样?”
“就傻柱子没完,熬了个通宵。”
“最早的几点完?今天涨1个没问题吧。”主任的思想还是很乐观。
没想到林子说话更大:“昨晚上是拉得挺晚,不过这手艺活,就是越练越精,就照您说的办!”
“哎哟——”下面一片呻吟声。我们三个“线儿上的”组长,还是站起来大义凛然地走向库房。
日本儿拿个本子,迎头穿过我们颠过去:“朴主任,我搞了个建议,昨天跟林哥沟通过了,您看看可行不?”
朴主任拿过去看了几眼,满意道:“不错,干工作就要有这个思路,这叫防患未然,未雨绸缪,你写个详细的条款,回头我批一下,数额空着啊,我来填。”
“当然,当然。”日本儿躬身送着朴主任的背影进了管教室,然后请示般地看着林子。
“你自己写吧,我不看了,回头直接交主任。”林子说。日本儿连声应着,跑进库房去。
中午点名时,主任宣布了一项在工区严禁吸烟的规定:“谁抽办谁,办完了你还不够,还要扣当天的值班队长50块钱!”大家齐笑起来。
接着宣布了一条新规则,叫什么“关于损坏、丢失工具、原料的处理办法”来着,估计就是日本儿刚申请的那个“未雨绸缪”的条款:“……灰网,损失一片罚款50元,剪刀丢失一把罚款20元,另外,剪刀、花线和撬棍等敏感工具丢失的,除了罚款,还要关学习班一周!”
这一天,我们正干着活,只听朴主任在那边喊了声“王福川接见”,疤瘌五欢呼一声跳起来,奔了过去,一边整理着囚服。
猴子和蒋顺治都回头去看,猜测道:“这个时候接见,小子要出头啦。”周法宏“哼”了一声:“呆会瞧好吧。”
朴主任押解着疤瘌五回来了,直接带去管教室,疤瘌五拎着一个大塑料兜,里面估计装满了吃的。连林子二龙他们也忍不住张望,互相嘀咕着什么。
疤瘌五一出来,就让林子拿手指勾了过去。
林子隔一会儿吆喝大伙几声,朴主任也出来调查了两次,对现在的效果好像还满意。
二中那边好像有人在打架,很快就平息了,我们也没工夫欣赏。很多时候,几乎感觉不到他们的存在。
猴子急着忙完手底下的一套灰网,夹着腿儿跑厕所去了,一会儿又颠回来,先奔了林子那里,献媚地说了两句,林子立刻奔厕所去了,很快听见那边有人呼叫,像是被打了,然后看见疤瘌五被林子揪着脖领子拽出来,带进了管教室。
猴子得意地坐回来继续干活,蒋顺治问:“怎么了?”
“我怎么知道?”猴子不满地说。
疤瘌五没多会儿就出来了,一脸倒霉透顶的苦恼相。
林子宣布道:“疤瘌五到厕所冒烟啊,减刑分扣2分,这半年的票儿算泡汤啦,大伙有样学样,憋不住的就点一棵!”
晚上,打饭的回来,马上跟我们说:“楼下的黑板上写通告了,疤瘌五扣2分,值班的郎队扣了50大元。”
周法宏道:“队长那边就是给咱们看样子,还真扣?要是一天出来50个抽烟的,还不……”
正说着,疤瘌五端着饭盆过来了,一屁股挤周法宏边上。周法宏望一眼他的盆:“嚯!货够硬啊?”
“我娘们儿跟我散伙来了。”
“协议?”
“协议,孩子也给她了,这回老哥真的无牵无挂啦。”疤瘌五大口吃肉。
“又来心气儿了?”
“折腾?不想折腾了,没意思,底下窝着吧,窝着再不让窝,我就他妈来狠的!这回真不怕了。我现在心灰意冷啊,死的心都有。”
看疤瘌五那样子,还真是消沉得情真意切。
破釜沉舟
8点钟一过,流水线上已经有过半的人开始休息了,林子过来抓了两个坏典型,我们这边是傻柱子,整形那边是疤瘌五。
“小孩尿尿给我渗着?”
傻柱子先在林子的咆哮声里倒地,狗熊似的爬起来,赶紧抓起网子接着穿。
林子回去给了疤瘌五一老拳:“你他妈整个头形儿啊,看着这道工序不用往回带活儿是吧?上我眼皮底下玩心眼儿来啦!”
疤瘌五狡了一句什么。林子大怒,一拳卯在腮帮子上,疤瘌五向检验台那边歪去,老三立刻帮上一脚:“还狡辩是吗?”
“我狡辩啥啦?”疤瘌五委屈地申诉。
老三上去又踹:“还他妈狡辩?”
疤瘌五怕林子,对老三却不含糊,警告道:“我今天心情可不好啊。”老三嗤笑道:“操,你还跟我谈心情是吗?!”抡起手边的一个网圈就打,疤瘌五横勇地一把抓住了,下面起脚向老三大腿踢去,老三“哎哟”一声靠在检验台上,表情痛苦万分,居然如此娇嫩?
一旁早惹恼了一个人,小佬。
小佬猛虎扑食般蹿起,一下就把疤瘌五冲倒在身后的操作台上。林子一边看两个人奋斗,一边暴怒地叫道:“砸死逼的!他妈的要疯!”
老三捂着大腿根,咧着嘴,喊:“打婊子养的,踹我伤腿?!”
原来老三还是残疾啊,没看出来。
乱了一会儿,郎队开门出来吼了一嗓子,小佬狠补了一拳,从案子上爬起。疤瘌五骂着,从案子另一面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牛喘着。
“下来!”郎队说。
疤瘌五跳下去,告状道:“王老三充大个的,动手打我!”
华子和国子都走上来数落疤瘌五,说他是个事儿婆婆。疤瘌五等挨了一通教训,只好认栽。
郎队果断地命令:“都干活去!”
整个工区都没了人声,只听到网子在手里被穿、缝的呻吟,紧凑地连成一片。二中那边的机杼声也似乎突然规律起来,哗啷哗啷地给我们伴奏着。
已经完活的那些人,也都拿起完工的活计,装模作样地纠偏,个个弄得行家里手一般。
“这么干,你他妈到明天早上也整不完啊!”林子在整形那边立着,估计又在数落疤瘌五了。
我扭脸对柱子说:“利落点吧,一会儿林子过来又是事儿。”又看一遍大家,说:“老三哥也得加紧啦,还有关之洲。”
“关,关!”猴子在门三太面前摆老腔,门三太嘻嘻一笑。
那边缝花线的胖子喊:“林哥,我暖气边上缝去啦?这头太冷啦。”林子挥了挥手,胖子拎着几个网笼遛鸟似的晃悠过来,到我们身后,踢了病号二神经一脚:“边上去!”
突然,厕所有人高喊起来:“疤瘌五下去啦,跳楼啦!”
连二中那边带我们这里,都混乱起来,我们几个离得近的不等吩咐,都蹦起来往厕所那边跑。胖子迎出来喊:“下楼啊,上这里管屁?”
我们掉头时,林子等人已经冲下楼去,好多人挤到窗口,乱哄哄的。
郎队从管教室出来跟下去。外面不知什么时候飘起雪来,在工区灯光的映照下,亮闪闪地飞了满眼。
林子他们已经把疤瘌五搭起,在雪中走过来,一边招呼:“其他人都上楼,我们几个跟郎队去小医院。”
二龙笑道:“咋没摔死哪。”
郎队冲楼上喊:“杭天龙,把人看好啦,先点一遍名,这里有六个!”
楼下陆续上来几个人,胖子一出楼口就冲二龙笑:“龙哥,疤瘌五这傻逼,到厕所还不服气呢,我一撇子上去,当时就顺把了,一回头工夫,逼的溜窗户外头去了。操!”
“不是你给扔出去的吧?”二龙笑道。
“我倒想哪!没容我工夫啊。”
“大头朝下?”
“没有,手还扒着窗台呢,我一过去,他才叫一声,松了手,这王八蛋根本就是玩票。”
二龙笑笑,没说话,转而招呼我们集合:“麦麦点个名吧,趁乱再跑俩!点点,走了六个。”二龙说着,往厕所那边去了:“撒泡尿,别忘了数我啊。”
本来可以早些收工的,给“跳楼事件”一耽搁,又渗到11点多。
回了号筒,林子他们屋的组员都被赶了出来,蒋顺治跑我这里躲清闲,说杂役们开会呢。甭问,是为疤瘌五的事呗。
没多长时间,二龙就回来了,华子跟了进来。华子冷笑道:“老三也是吓坏了,生怕连累他,还是林子猛:‘不行我一个人担!’担不担的先不说,听着叫人心里舒坦。”
二龙笑道:“谁也不用担,郎队全办理了,不信你瞧着。”
华子接着说:“刚才在医院,郎队问他明天狱政的问起来咋说?疤瘌五也识相,当时就说了:离了婚,大年根底下的,心窄。”
二龙说:“疤瘌五也是只有这一条出路啦,这就对啦,先医院里躺俩月再说,出来看他咋玩了,能跟队里搞顺了,混个俏点儿的活儿摸摸,也不错。”
转天朴主任一上班,就把林子他们叫去开会,好长时间才出来,都一脸沉重的样子。几天下来,工区里没人再把“跳楼事件”当主题议论了。周法宏就事论事地黑了几天嘴,说自己要玩就玩更大的,摔折个腿算什么?后来自己也说腻了,放下不表。
林子还是照旧凶巴巴地叫,对犯人动粗的习气也收剑了几天。他说:“有本事你们都跳楼去,犯人有的是,这拨新收又来了好几十!”
平心而论,狱政对犯人干自残(甚至自杀)的愚事的可能,也有充分估计。防患于未然的工作也可以说是殚精竭虑,可就像南非一个作家写的,狱警好比管理着一大群充满野性的山羊的牧羊人(用“牧驴人”来形容——而且是难以驯化的野驴——这种比方还贴谱一些),所以对这种轻举妄动,不是能不能防的问题,而是防住多少的问题。
其实楼是跳不了了,疤瘌五住院的转天,工区所有窗口外面就都封上了铁栏杆,典型的亡羊补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