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翻江鼠还个愿
在监教楼里,除了偶尔的喝酒、打牌、串号筒,二龙基本上不出屋,回来就躺着,抽烟看电视,倒是经常有来串门的,一般都是二龙以前的弟兄。
我们不能大声聊天,一喧哗,二龙就烦,冷眼看谁一眼,准让谁心里咯噔一下,好几天加着小心。大伙都摸不清二龙的脉,他口口声声让我们随便,可我们谁也不敢乱放羊,宽松得压抑。
其实我也懒得动弹,也没有地方去,找华子、老三吧,新收组太敏感,担心林子嫌我招摇,找安徽,又有掉架子的危险。于是除了看电视就是看书。
这天正闲着,门玻璃轻响了两下,我一扭头,华子正冲我招手,我走出去,叫声“华哥”,华子笑一下,神秘地说:“老师还有烟么,先借几盒。”我说:“你等会儿。”要回身,他拉了我一下:“回头给我吧,有两盒就够。”说完,和我一同进了屋。
二龙道:“跟我屋里活动起来了?”
华子边坐下来边笑着说:“跟老师说个小事儿,不过,我倒是在我屋里给你审出一稀罕来。”
“哪部分的?”二龙问。
“西区的,翻江鼠的干儿子,够猛料吧?”华子笑道。
二龙从铺上直起腰来,眼睛放出光来:“谁呀?”
“蓝伟。”
“盲肠吧,你他妈拿我找乐?”二龙笑。
华子也笑起来:“你才找乐哪,那小孩叫蓝伟,翻江鼠干儿子,新收。”
“嘿,想起来了,是叫蓝伟,快二十年了,翻江鼠进去以前,我见过这小孩,那时候这小子才两三岁吧,胖乎乎的跟熊猫似的,就为这名字,我才记住他,觉得好玩,当时我也这么问了:咋不叫盲肠?哈哈。”
“真快啊,翻江鼠都死了快二十年了?……可不咋的,83年严打凿的,一眨眼似的……咱那拨儿混的,菜瓜打驴,快没了一半了。”华子有些惆怅。
“再加上败气收山的,现在还混的,没几个啦。”二龙也感慨起来。
华子起身道:“给你叫过来?”
“叫来叫来!兵兵去!”二龙兴冲冲招呼。
赵兵跳起来出去了,很快领了个人进来,我们一看都暗笑起来,原来是关学习班那个小脏孩。
二龙也笑道:“你呀?”小脏孩局促不安地说:“龙哥。”
二龙笑道:“你得管我叫伯伯哪。”小脏孩迷惘地看着二龙笑。华子说:“龙哥跟你干爹是拜把子。”
小脏孩的笑里立刻有了些新的内容,腰也暗暗向起直了直。
“还记得你干爹的样子吗?”二龙点上一棵烟问。小脏孩动一下脑袋,看不出是点头还是摇头:“常听我爸念叨,我爸说我干爹特喜欢我,舍得花钱。”
二龙道:“你爸还那么瘦?”小脏孩说:“前年死了,喝酒喝死的,我爸妈都下岗了,他烦,天天喝。”
二龙和华子唏嘘两声,沉思着说:“你爸是个好人啊,老实得窝囊了,从不主动跟我们联系,多大事都自己忍,也难说,那年头好人谁愿意跟流氓搅和啊。你爸没跟你提过怎么认识翻江鼠的?”
“提过,说那天他下夜班,看见一帮人打架,有个人拎把砍刀追俩小子,跑到我们胡同口,那俩小子没影儿了,拎砍刀的自己也倒下了,就晕我们家墙根下了,我爸二话没说,背他奔医院就跑……”二龙把目光转向华子:“那就是翻江鼠,让人砍了二十多刀,还越战越勇呢,当时那场架,我也在,完事找不到翻江鼠了,后来才知道让蓝大哥给救了,没有蓝大哥,翻江鼠哪熬晃得到83年?多活了3年啊。”
二龙说完,递了根“中华”给“蓝大哥”的孩子,小脏孩犹豫地看华子,华子说:“接着吧。”顺手也在二龙的手里捏了棵烟出来,二龙问:“没烟了吧,先拿两盒?”华子笑道:“屋里呢。”
二龙问小脏孩:“蓝伟啊,你咋弄得这么脏?新囚服呢?”
“叫胖子掐走了,他送人了,给我换这么一身,没工夫洗。”
华子忿忿道:“胖子净干这没屁眼子事儿,回头我给你要回来。”
“算了,不知不怪。呆会儿从我这拿一身干净的,把身上的都扔垃圾筐去。华子,晚上安排蓝伟洗个澡?”华子为难道:“还是你跟侉子说吧,那逼的不买我账,我临走非给他留点纪念不可!”
二龙先让赵兵给小脏孩找了衣服,然后让他们一块儿去水房:“告诉侉子我来两桶开水。”
“回头把儿子弄我屋来吧,我跟林子说去,明天就搬,正好疤瘌五的铺空着。”二龙开口,华子当然没意见。
二龙想起什么,问蓝伟:“小子啥案啊?”
“盗窃,四年。”
“唉,”二龙叹气道,“蓝大哥活着不求我们,死了,我替他照顾照顾孩子吧,也算给翻江鼠还个愿。”
“将来就让蓝伟跟你混得了。”
“我那不缺德了嘛,翻江鼠和蓝大哥在地下头也得骂我!”二龙把烟屁往一个小罐头盒里一扔,顺手倒进点茶水,吱地响了一声。
聊了一会儿,华子又讲了几句王老三的坏话,二龙不感兴趣的样子,只浮皮潦草地和了几把稀泥。小脏孩容光焕发地回来了,笑脸开放着,一身新行头,精神了数倍,二龙笑道:“这才像个样子。”
华子站起来说:“你们聊吧,我先睡了。”二龙摆摆手,让蓝伟跟华子一起回新收组去,自己沉吟了一会儿,又想起茬口来,问我:“刚才华子跟你要烟了吧?”
我笑着应了一声,二龙皱着眉,嘟囔道:“,净弄些猫的狗的事儿。”
正史:日记
逐渐地,“闲暇”时间一多起来,除了聊天看书,就心里痒痒地想写写日记,周法宏说:“劳改队随便,老犯里好多写日记的,解腻歪呗。”我说这玩意儿带得出去吗?周法宏说:“那看怎么说了,你写封信,说话走基点儿还打回来呢。你要是写健康向上的,一颗红心朝向太阳那种,别说日记,就是写书都能出版,队长们还支持你哪。”
我想这事儿还是得跟二龙过个话,我晚上随口问他:“龙哥这里面叫写东西吧?”二龙无所谓地说:“写你的吧,写‘三国’都行,没人管,咱组里更自由,你们谁爱写啥写啥,爱学啥学啥,都进步了我还替你们高兴呢,不生闲事儿就成。”
我笑着说:“咱这里不还有个学校呢吗,咋也看不见谁去上课?”“快了,初中以下的,正统计呢,我已经报完了,还有豁嘴跟赵兵啊,都给你们报上了,过了年开学。”
我并不关心这个,顺着二龙兴致聊了一会儿,就翻腾出笔记本和圆珠笔,认真琢磨了一下,托在膝盖上写下几个字:“我的改造历程”,后边抄录了前厅柱子上的标语:“服刑一分钟,改造六十秒”。
下面是我的第一篇狱中日记,算“追击”的。
2002年1月20日,星期二。
一个月前的今天,刚刚过了自己32周岁的生日,没想到政府还记得我的生日,派炊场的饭车给我送来了一盒鸡蛋面,可惜面被二中的杂役冒领了,我们队长知道后,马上过去批评教育了那个素质很低的犯人。生日面没有吃到,但我的心很温暖,决定一定要好好改造,不辜负政府的关怀。
元旦那天,虽然改造任务很紧张,政府还是给我们放了一天假,还特意改善了伙食,让我们感觉像回到了家里。犯人们发自肺腑地说:“政府对我们太好了,不认真改造,对不起良心啊!”想到了和我一起走上犯罪道路的施展,不知道他在W监狱里的情况怎样,真希望他能安心改造,早日洗心革面,获得新生。
……
我把日记本塞进被子下面,靠铺外的地方。
蓝伟正在原来疤瘌五的铺上看着我,我笑着用大家新给他的称呼问候:“小伟还不困?”
“睡不着,不知道下个月我妈来不来,眼看就过年啦。”蓝伟嘟囔道。
二龙说:“想啥想,这里不缺你吃不缺你喝的,睡觉吧。”
蓝伟还是犹豫着:“龙伯,我剩那网子真不用缝了?”
“叫你睡觉你就睡。”二龙有点烦躁,蓝伟不言语了,扭身铺被子。
在这个房间里,二龙的话就是真理。即使出了这个门,从朴主任到林子,也都越来越买二龙的账,至少表面上看来如此。
林子对二龙道:“其实老朴也挺不易的,他那岁数的,就求一平安,生产搞上去,队里别出乱子,就烧高香啦!”
“还是当流氓好吧。”二龙说。
林子笑起来:“现在流氓也讲究文化档次啦,光会打打杀杀吃不开了。”
“老板们挣了钱,乖乖往咱腰包里塞不更舒服?看的就是你有没有实力,能不能给人家平事儿。”二龙坚持自己的观点。
林子站起来说:“我是专门过来发帖子给你的,下礼拜宝儿就开放了,那小兄弟跟我一年半,也挺不易,临走我给他摆一桌饯行,你过来喝酒就行。”
“一个小不点,你搞那个干吗?”二龙很随意地说。林子笑道:“自己的弟兄,跟我一场,我能不善待一下嘛,孩子家里也穷,我叫他走得风光些,也留个念想不是?给个面子吧,冲我。”
“都谁呀,别弄一帮杂役给一小劳作送行啊,搞大了。”
“别人都没叫,叫你就一个意思:喝酒——有酒弟弟能不叫你过去?”林子边走边笑着说:“你不去我叫弟兄们过来抬你!”
二龙在后面喊他:“哎,烂货啥时候过你那儿去啊?”
林子一脚门里一脚门外笑:“我看把兵兵发给我算了,你这不是有小伟了嘛。”二龙说:“甭打兵兵的主意,烂货你要不要吧。”林子道:“有点含糊了,越看这小逼越不可人疼。”
霍来清正在门外缝合,当即踊跃地说:“林哥你看我表现不得了吗?”
二龙笑说:“就是他吧,你先就乎用着,宝儿一走我就轰他滚蛋。”
“行啦,就这么定了,先试用他一个月。”林子笑着关门走了,在外面还找了霍来清一句:“你天天掉网子里,到时候咱俩谁伺候谁呀?”
“林哥我抓紧干不得了嘛!”霍来清看来是热情高涨地要跟林子当小弟啦。
二龙开始让赵兵打水,准备睡了,我们也获准钻了被窝。我趴在枕包上写了几行日记,算把今天打发过去:
听说龙哥被评为积极分子,我们都替他高兴。
听说郎队在进修,真佩服他的上进心。像朴主任那样一心扑在管教工作上的老干部,也叫我敬重。他们的精神都值得我们这些人学习,不愧是我们改造道路上的指路明灯。
林哥和龙哥探讨了将来的发展方向,林哥想去干企业、做生意,龙哥觉得还是服务行业比较理想。
两种人
王老三逐渐红起来,因为检验工作很负责,而且只要赶发货,大家一熬夜,林子他们几个先回去时,都是他留下来督阵,跟弟兄们无甘共苦。这样,就先在主任那里得了不低的印象分。
老三完全靠心机混,做事也用心卖力,而且在从豆子到网子的变革时期把握好了机会,借着林子的东风飙升了上去。华子虽然不忿,也奈何他不得,二龙只是明里暗里地开老三的玩笑,鄙夷他、鼓励他,不知哪句真哪句假,老三只是陪个大牙嘿嘿地笑。
老三经常要表白的,就是他的“残疾”。有人来巡查时,偶尔跟他聊几句,他就看好时机,说道:“我没有别的本事,就是靠实干,既然来改造了,这堆儿这块儿就搁这里啦。您看我表面壮成牛了,其实我是一残疾啊。”
“喝,你残疾哪啦?不瘸不拐的。”人家问了。
老三一摸大腿根儿,道:“这里,早该手术了,在外面大夫都催我好几次了,现在这里是一面包似的大肉疙瘩,动不动就疼一阵。”
“什么毛病呢?”
“咳,年轻时候瞎惹惹,让人捅了一刀,缝合得不理想,后来肌肉开放啦。轻伤不下火线,现在队里这么重视生产,我能拿病说事吗?”老三真诚地说着。
听这么说,不论是谁,都赞许地点点头,心里记下了。
在经济上,老三跟那几个杂役掺和不上,好像没看他怎么接见过,小佬说:老三一般两三个月家里来一次人,一次送二三百块钱进来。老三早离了婚,外面还有个十六七的儿子,判给他了,现在暂时跟他前妻过着。
老三我们两个,还是打着丰子杰的幌子,混得每天笑脸相迎。而且我也看那老三是个有前途的,多亲近至少无害吧。
可恶的还是日本儿,这老家伙脸面全不需要,吃饭时端个饭盆满工区乱溜,跟那个叫兄弟,管这个叫师傅的:“哗,弟弟料够足的啊,看哥哥这盆里,除了白菜还是白菜。”
有那脸薄的,比如邵林,就让他:“六哥来截肠子?”
日本儿笑容灿烂地受了,嘴里还要得便宜卖乖:“还是弟弟疼哥哥,以后看哥哥表现啊,有事说话。”
这“六哥”还真不爽言,有时邵林穿网子的白条弄废了一根,找到库房去,很快就领了一根回来,还不用记账,这些小辅料本来就打着伤耗来的。但周法宏去就不灵啦,一会儿就听库房里热闹起来,周法宏叫道:“别人领得,我咋就不能领?”听着耳熟,不觉想起未庄的阿Q来。
“你还别咬边儿,库房是随便进的吗,叫你们组长来,我得走手续,都照你这么乱来,不乱套了吗?”日本儿振振有辞,还句句在理。
周法宏恨恨地出来,嘴里骂着“狗眼看人低”,一边央我去给他登记。
日本儿跟我说:“这个白条的耗损率定的是百分之点五,你们一个组一天只能多领6根,多了就要扣钱。”我说:“咋规定的咋办呗。”
以后我每天都多领出6根白条来,用不了就存着,给弟兄们接短用。日本儿很快就嗅到了味道,又规定必须拿弄坏的白条换新料,而且这个规定针对了每道工序,很多人都骂他混蛋,骂他狗腿子。
本来这里没有王老三的事儿,可他也跟着大伙一块骂,骂得似乎更激情投入,而且给宫景起了个新外号叫“糜烂”,不知道日本儿哪里得罪过他。
老三说:“我瞅这种狗就来气,当初他算个屁呀!天天不就捡我烟屁嘛,现在好,得了点势,马上就开始掐巴人了!瞧他那把脸儿,嘬口烟都带穷相,又穷又奸!”
老三和日本儿都是攀着林子这棵大树爬上架的,还有那个胖子,将来也肯定要给安排个“位置”。我慢慢看出,林子用人,用的是一个“忠”字,倒不贪图什么特别的实惠。像华子之于我,就显得被动,没办法跟我来盛气凌人那一套,时间久了,只能屈尊以“弟兄”相向。
总之,除了脑力和体力,经济是一个重要因素,如果老三和日本儿的账户上盆满钵平的,可能又是另一种活法了。
老三的“外围”,打得也比较好,跟几个组长的小劳作以及那些混得有几分脸的老犯,几乎不往摩擦路线上挨,小矛盾弄个嘻嘻哈哈,显得他还蛮有风度,但冷眼看他脸色,也恨恨的、自觉忍辱的样子。
“兵兵,这个地方,自己看看,跑单针了吧?别说三哥鸡蛋里挑骨头吧?”他先让你自己看清了。
赵兵“耶”一声,敷衍道:“就一针,谁也保不住啊?”
“还跟三哥嘴硬?放别人我肯定让他拆了重缝,得了,谁让三哥爱你哪,我给你修修吧,下回注意啊!”说得赵兵欢喜地回去了。
“胖子,看看,看看,花线又松了,你胳膊根比我肌肉开放那大腿还粗,一个花线愣抻不紧?要是哪天三哥把你惹了,你拿花线勒我脖子肯定不这么惜力。”
胖子大声嚷嚷:“嗨,兄弟能那样吗?我疼三哥还来不及哪。”
老三笑道:“行啦弟弟,别骗三哥眼泪啦,这个我给你紧两把过去,以后要真心疼三哥,就卖点力气。”
又哄胖子一高兴。
管教和杂役在旁听了,都赞许。管教肯定觉得老三工作方法得当,杂役则是看见自己人被优待,心理舒坦,觉得老三还识路儿。
赶上老三跟鸟屁发脾气甚至动粗,估计管教也会想:是不能都那么客气,这帮狗娘养的,不来点狠的不行。杂役当然觉得老三就得这么干,他在前面一冲一杀的,倒省了林子他们不少口舌。
我闲了时,看他在那里献艺,就瞎琢磨着玩。越想这个老三越有前途,当然,水大漫不过鸭子去,有林子和二龙在那横着,他也没有太大空间,但将来肯定不该混得差的。
至于日本儿,也没少让我走脑子,看他来气是一方面,不能得罪他也是真的,小人啊。观察来观察去,我更信了二龙的话:这就是一条杂种狗,他眼里只有骨头,有骨头的就是好人,没骨头的就是混蛋。
我是属于有骨头的那种人吧,其实不要多,隔三差五丢棵烟过去,他的笑脸就花儿似的开不败了,再加上大果仁、小扣肉的,还不把他美疯了?可我开始就不惯他那毛病,有一天吃饭时候,日本儿溜过来惊呼:“呀,老师,咱爹咱妈没少给你上货啊,咱是亲兄弟啊,咋就疼你一人儿哪?老哥这里苦啊。”说的情真意切,当时把我气乐了,还有这么不要脸的人?
赵兵看我一眼,那意思——“给他根骨头”?
我赌着气,还就不理他那个茬口,骑洋马装大傻谁不会呀?我笑道:“六哥,你对爹妈孝顺不够呗。”
日本儿知道我脸皮薄,遂穷追不舍地跟我说:“咱爹妈不管哥哥了,弟弟你也不管了?”我说:“管,将来老了要活着出得去,兄弟给你买个别墅住,名车美女配上。”边说边大口地吃,还吧唧嘴。
日本儿悲哀地说了句:“姥姥不疼舅舅不爱啦。”转别处去了,在不远处的老三冲我挑了下大拇哥。我心里美了一下。
晚上我得意洋洋地在日记里写道:
我们的库房管理员“六哥”,母亲是二战后被侵略者抛弃在中国大陆的日本女人。在漫长的时代变迁中,虽然可以想见他这样有特殊背景的人,一定有着很多痛苦的回忆,但他的性格依旧很乐观。在我们眼里,六哥是个风趣的老头儿,经常到我们中间来接近一线群众,讲些轻松的话题,活跃紧张的劳改气氛,大家都很喜欢他,有什么好东西,总有人不忘了给他点儿,让他也体会到大家庭的温暖,他也不虚伪地客套,跟我们亲如一家。今天吃饭时,六哥就跑我们跟前讲了几句笑话,“咱爹咱妈”地跟我扯,逗得我喷饭,一下午都心情愉快。
解决问题
“今天灰网组的原料数目出了点小问题,我很着急,多亏六哥的帮忙,才顺利解决。六哥真是个热心人,以后有机会,我会好好报答他。”
这是我“心情愉快”后的下一篇日记。
——那天日本儿黑了我一家伙。
我按扎领了料,像往常一样签了字,回到线上给大伙一分,发现有一扎网子缺两片,我赶紧跑去库房,跟日本儿说明。日本儿皱着眉头说:“不可能啊,都是成扎来的,从没出过这事呀。这个我解决不了。”
“那怎么办,我的数确实不够呀,那么多人现场看着呢,我又不可能把网子藏起来。”
“哎,我可没说你藏网子啊,备不住谁弄破了网子,怕挨罚从你那偷了两片哪。你先回去查查,回头咱再解决。”日本儿帮我分析,真事儿似的。
我说好吧。
回来先让大家停了,把手里的网子全数了一遍,不仅没有多出来的,周法宏还叫起来:“咳,我这里也少一片。”
我明白了,肯定是宫景这个杂种做的手脚。妈的!我现在比二龙更看深一步了,在日本儿这种狗眼里,有骨头而索取不得的人,是比根本没有骨头的人更可恨的,在这点上,傻柱子在他眼里,都要比我可爱许多了。
老三过来了:“咋的兄弟?”
我说了。老三骂道:“绝对是六王八蛋的坏门儿。”然后诡秘地笑道:“回头我瞅冷子进库房给你拿几片补上,让他干瞪眼。”
“躲过一时,躲不了一世,我看不是长久之计。你不能天天给我隔空搬运吧?”我否决地笑起来。
老三直起身子说:“对付这阴的,就只能用阴的。看谁坚持得到最后,玩的就是心理战,谁先崩溃谁先完。这都是查无实据的事,你又不能进去干他一顿,那样你也没好结果。”
我说我当然不会去打他,他配我一打么?老三笑道:“行啊,老师也有点流氓味道啦。”说得我脸上笑,心里不是滋味,对自己有些惭愧。
“我看啊,把前因后果跟龙哥、林子、主任他们都说说,就算最后还是得赔钱,也捎带着给六王八蛋穿上小鞋。”老三给我指路。
我明白老三这条路,不是体恤我,而是专门指向日本儿的,他想借刀杀人罢了。如果我真的那样做了,遑论罚款的事是否能免,林子他们不仅对日本儿会有看法,对我也要小觑一下了:“闲事儿不少啊”。那样反而得不偿失。
我一边跟老三打岔,说我得好好想想,不就玩嘛,又不是一天两天就结束了,要玩我就陪他到最后,得设计个持久战的计划。老三笑着走了。
其实我有些怪自己太伤日本儿了,何必呢,不就一条狗嘛,我惹他干什么?知识分子那套臭毛病又犯了吧?这里是监狱啊,这么小一个封闭的空间,什么矛盾都得直接面对,没有回避和逃脱的余地,遇到问题就只有一条路:解决。有人靠打,有人靠耍,有人靠门子,有人靠银子,总之要解决。有句话似乎只适合监狱外面的世界:“惹不起躲得起。”监狱里你不能躲,所有问题都要自己扛,不能心太软。
周法宏的意见是“背后给他一板儿砖”。我笑笑,不鼓励,也不反对。
穿了一会儿网子,我去了趟厕所,撒泡尿工夫主意已定,回来直接奔库房了。宫景看我一眼,皮笑肉不笑地说:“找到了吧?”
我大咧咧地说:“我变去呀?弟弟认倒霉,回头让主任罚款吧,谁让咱干这个差事哪?”说着,我掏出一包红山茶来:“我这一烦啊烟瘾就上来,得了,扔你这吧,省得我一憋不住犯错误,就雪上加霜啦。”
宫景笑道:“也行,我给你保存着。”
“保什么存啊,你抽吧,咱谁跟谁呀。”我边说边走,宫景在后面笑着:“老师那网子甭着急啊,六哥给你再想想辙,咱爹妈可不易。”
我说:“行啊,省了钱我请客。”
第一个回合我就这样败了,败得荣幸。如果我“胜利”了,以后就会陷进问题的泥潭里,处处要加着小心。除非彻底把日本儿从库房里清出去。其实,现在我倒有些庆幸自己没有当成库管了,这也是个是非之地啊,整天坐在里面,就是不停地转动脑子,不转或者转的圈数不够,就得落个湖北的下场,转错了方向就更甭说了。
晚饭吃完了,宫景神秘地喊我去库房,塞给我两片灰网:“千万别跟别人说啊,就说在你脚底下发现的,补上就得了。”
我深明大义地说:“那你怎么下账啊?”宫景凛然道:“出了事哥哥给你担着。”
我笑道:“其实库房这个事我也知道一点,不到网子黄了,不大盘点,账上永远出不了问题。”宫景放松地笑了:“不瞒你说呀老师,六哥上次进来干的就是库管,官儿就是相信我心细,杂役喜欢咱活泛,账面上永远让两边都满意,这里的诀窍,不深入进来摸不清。别小看一个小小库房,杂货铺似的,里面学问大啦。”
我说:“我对这个不摸门儿,我学中文的,见数字就头疼。”
宫景关心地说:“那可不行啊,得钻进来。不减刑的话,明年10月我也开放了,以后谁来库房,除了你还有谁?你看那帮一个个那操行,呵呵。”
我心里又是一动,没想到一包烟解决了一个问题,还搭配过一份信息来。我笑道:“走一步算一步吧,这里的事儿,风云变幻啊……哎,六哥,大伙为啥叫你六哥啊?”
“我不是进来六回了嘛。”宫景一语道破,我笑起来,说一声“不和你聊了,还一堆网子哪”,拉门撤退。
回去我抖着网子笑道:“摆平。”
半路杀出程咬金
和宫景愉快合作了一次以后,我们的关系融洽多了。我虽然心口不一,但也不急着给他上套儿,就那样维持着,吃饭时,偶尔夹给他一块酱豆腐什么的,他已经很高兴,打发这样的狗原来如此简单。按下不表。
这天出工在大门口排队时,毛毛他们的队伍也正好过来,并在了我们边上,我立刻和别人调了个位置,靠到毛毛边上:“现在挺不错?”
毛毛喜气洋洋地说:“你怎么样?还干活哪?”
我说可不。
他说:“听说你们那网子可够神经。”
“那么多人不都活着呢!”我笑着看一眼我们的队伍,好多人背着口袋,里面装着带回来操练的网子。
一大队伍里也有人笑:“五大的又要出海了。”
大概看我们拿着网子,像赶海的渔民吧。
“唉!”毛毛有些痛心疾首。
“五大的,走!”值班的队长喊了一声,我们开始和一大分开,向工区开拔。
霍来清提着装暖水壶的大布兜子,一条胳膊上还挑着一小捆扎在一起的网片,兴冲冲在队伍里走着。前些天水建宝开放了,林子当晚就让他搬了过去,顶替“小劳作”的位置。
霍来清似乎感觉良好,在队伍里走着,神情掩饰不住地流露出几分优越感,心里肯定觉得自己前途光明了。
一大的队长在我们后面威风凛凛地喊着“一二一”,走一段,还带领大家喊口号:“加、强、改、造!重、塑、自、我!”
“加、强、改、造!重、塑、自、我!”一片狼嚎般的呐喊。
一大队在很多方面都挺正规化的,据说小钢厂的利润也是全监最好的,犯人们的福利相对也比我们好,就是减刑名额的比例,听说都比别的队高一些。
上午工区有些乱,二中那边又抬上来十几台编织机,一拉溜码在窗边,用布罩了,看上去有些肃穆。他们折腾了一上午,看来二中要大干了。那些抬机子的犯人从我们中间咋咋呼呼地来往,有人还叫嚣着要占领我们的阵地,把我们从楼上赶走。
我们也忍不住议论,说这么多机器都摆开了,还就真得占了整个工区,我们去哪?网子不会黄吧?
林子喊道:“一中的,干活!完活放假、回家听信儿!”
我们笑一声,不议论了,埋头忙起来。
快过年了,2月份的接见,声势很浩大。
监狱里面已经布置起来了,路旁和监区围墙的铁篦子上插满了彩旗,各监区的大门口也都挂上了“欢度春节”的大红灯笼,天气正晴好爽朗,一派节日氛围。这样的氛围,让来接见的家属看了,心里也会舒服些。
我看见朴主任领着一个颤巍巍的老太太,一边安慰着一边去了小医院。老太太从我们身边过去时,嘴里还絮叨着:“我哪辈子缺德了,养活这么一儿子。”
“这谁呀?”
“肯定疤瘌五老娘呗,咱一中就他一个住院的嘛。”
赵兵在一楼的特殊接见室门口候着,等二龙出来,准备帮他拿东西。王老三喜气洋洋地过来,从后面一把搂住我笑道:“老师又能见闺女啦,幸福哦。”
我从他的拥抱里分解出来,笑道:“你家里谁来?”
“我给我大姐写的信,肯定是外甥女来呗,我大姐瘫炕上快三年了……老师你说我愧不愧?”老三望着我,脸色灰了一下。
我说你愧什么呀?
他把先前跟华子说过的话又跟我倒腾了一遍,说他在外面风光的时候,不顾家,跟两个姐姐身上也没有奉献什么,现在进来了,还得让人家来接见。“愧啊。”老三感慨着。
上面一叫,我们蜂拥向楼梯,互相推搡着,都想挤到前面。
当我看到父亲消瘦苍老的面容时,欢笑的脸色立刻沉敛下去,心也感觉压抑了,幸好有琳婧和女儿在旁边,气氛才勉强活跃起来。
看到父亲操劳的样子,我张不开口,倒是父亲先跟我说:“有个消息——”父亲的嗓子有些沙哑,烟抽得太多的缘故,“……游平联系了一个女同学,叫……”
“臧天爱。”琳婧接过来说。
“哦,那是我下一拨的学生会主席呢,怎么样?”
“她姐夫正好是你们这里的管教,就是不知道在哪个队。过了年,他们可能来看你。”父亲告诉我。
琳婧看我热情有些高涨,接着说:“我跟游平说了,可能的话让他们关照一下你。”
我表扬道:“琳婧你成熟多了嘛。”
父亲在旁边举着话筒无语,脸沉着,很无奈的样子。
“你在里面,要跟管教多交流,别跟那些犯人学坏了。”父亲嘱咐道。
又跟女儿逗了一会儿,不知不觉就到了时间,跟家里连一句新年祝福的话也没说上。怏怏地往外走,到楼下一领物,我就傻了,怎么送了这么多?两个大蛇皮袋子,全装得满满的。
看其他人,东西也都不少。真是要过年了。
我兴奋得直发愁:“怎么往工区弄啊?”
王老三拎着两个塑料兜过来,兴冲冲地说:“今年过个好年。老师,咱一堆过吧,热闹。”我顺口说:“行啊,还怕热闹?不过你得帮忙拿东西呀。”
几个人一哄一闹地,居然连拖带抬,把东西就运了回去,也都累得够戗,当场瓜分了我一包水果走,算是酬劳。
工区里也弥漫了喜气,许多接见回来的,还在抑制不住地聊着,互相分享着喜悦。我注意到,那些家里没人来的,都默默地干着活儿,像被不断拍打着的石块儿,匍匐在欢乐的浪花下面,在一次次散碎而残酷的冲击下,显得落寞沉郁。
外面秃秃的树叉上,一只喜鹊兀自叫着,声音有些乌鸦的样子,让我奇怪地怀疑起来,想它背羽上的白翎,是不是被人恶作剧漆上去的,本来就是乌鸦吧,监狱里能有几只好鸟?
浮躁了一阵,就得面对现实了,我们的现实就是网子,接见日并不是法定节日,改造永远是第一位的,接见需要的时间只需要半个多小时,所以生产定量还是坚挺着不肯下调。我跟大伙交流了一会儿接见心得,就赶紧坐下来,把心和屁股都落在凳子上,迅速投入角色了。
一边手忙活着,心还是不能平静。脑子里想的是游平挖掘出来的女同学:臧天爱。留着男孩子一样的短发,普通但活泼的脸,开朗的性格,调皮的嘴巴,管我喊“老麦”,管游平叫“油瓶儿”,加上伶俐杂糅着凌厉的作风……似乎没了,臧天爱给我的印象就这样。
大着脸说,臧天爱上学时追了我好长一截,最后叫我给甩下了,我觉得我们不是一路人,她对政治前途一类的东西太热心,而我偏偏最鄙夷的就是那玩意儿。我毕业的时候,她还给我写了首“老麦走了,我的前方什么也没有了”的屁诗,写在一张散发着香味儿的卡片上,糟蹋中文系啊。以后再也没有臧天爱的消息。
真是风流水转,现在竟然要在这里见面。我苦笑着,心里打翻了五味瓶。
正有些小别扭,郎队突然喊了我一声,叫我到管教室去。我脑子一震:“臧天爱该不会是他小姨子吧!”
人尽其用
管教室里只有郎队一个人,笑容可掬。
“麦麦,最近感觉怎么样?”笑容可掬。
我说还行啊。
“据我观察,你表现很好啊。”笑容可掬。
你观察我了?我笑笑,没说话,等他下文。
“好好干,争取早点回去,这里不是你呆的地方。”郎队的语调有些同情。
我说是啊。
“你大学学的中文啊?读研究生了?”
“哦,没读完就进来了,以后也不想读了。”
郎队感叹道:“遗憾啊。你是不想学了,我是不学不行啊,监狱干部考核很严格,光有能力不行,还得要文凭。”
我同情地说:“你工作能力够强的啦,还要文凭?”
“哪有时间进修。”
“我看,像你这样能力突出的,就应该破格!”
郎队笑起来,不多说了,把面前一本书翻了过来,递给我,那是本《鲁迅小说选》,里面还有一篇读后感。
“我看这些人也就你行,我写个鲁迅的论文,你帮我看看,改改。我就佩服鲁迅:世界上本来没路,走的人多了,就有了路——越想越深刻!可是,反过来想,路上的人多了,也就没了路。你说咋越走越没路呢?”
对着他询问的目光,我无言以对。
没想到他还说:“大家都往一条路上挤,肯定要有很多人被挤出去,不就是没有路了吗?我论的主题就是号召大家努力向前啊!对不对?”
点头说:“还就是那意思,你阅历深,比我们老师讲得还透。”
“这我就不信了。”郎队自豪地笑着:“弄这个拐弯抹角的玩意儿,还是得你们文化人,你帮我看看我写的这篇论文。我改了好几次,脑袋疼。”
我说:“什么时候要?”
“不急,过了年,十五以前。”
我拿着书和论文,从管教室出来,逃命似的。
很多人看我,不知道我跟郎队有什么猫腻。
林子突然大吼一声:“站住!”然后冲过来一把夺走那本书:“留下买路钱!”
我看他一副玩笑的样子,心里放松了,笑道:“郎队要我帮他看看论文。”
“这也是改造成绩啊。”林子笑道。
老三凑趣道:“那得让郎队给减点活儿啊。”
“他说了要算,老朴早搬铺盖卷回家啦。”林子说完冲我道:“书,我先看看。早早就想看鲁迅了,多大名气啊!阿Q是他写的吧?”
我肯定了一下他的博学,收好论文。林子赶我去干活,说书看完了再给我。我赶紧跑进流水线。这一折腾两折腾的,弄得今天的生产定量够赶人的。
晚上方头过来告诉二龙,说一个叫广澜的哥们儿给关了,明天上午想去独居里给送点东西。二龙笑道:“不是刚出来嘛,咋又给关啦?”
“出来就折腾呗,把谍他那家伙的槽牙给敲掉一个。”
“操,我屋里那个门脸前面掉两扇儿,也没关啊,广澜是不是没混起来?”
方头道:“可不,他那个队,跟前没自己人捧着,就靠打能打出天来?净剩小号儿里囚着了。快来两年了,听说手里还一张票没有哪。”
二龙招呼赵兵给拿了几盒罐头和一兜水果,交给方头说:“你捎给他吧,我就不去了,多晚有机会,我跟队长搭个话,把广澜调我这里来算了。”方头一走,二龙躺了一会儿,又招呼赵兵:“哎,我让你带的东西带回来了吗?”
赵兵跳起来,从兜里翻出一把细铁丝、两根花线,几枚钉子:“都齐了,日本儿听说你要,一句废话也没有。”
“行了,把这些全弄好。老师给我喊一下老三。”二龙又转头叫我,我赶紧到新收门口叫“三哥”,老三一拔头,我看见里面有俩新收正骑马蹲裆在那练功哪,表情痛苦。
老三很快拿了一条浅蓝床单出来,跟我过去。
“手艺还行吧。”老三把床单抖开,征求二龙意见。那是二龙昨天叫他去缝的,在床单一侧约一个空边儿,穿铁丝用。
二龙很挑剔地细看了一遍,笑道:“还真干过裁缝?手工不赖,少管你看看来,老三这针脚,跟老娘们儿干的似的,那天你给我缝的那个兜口叫什么呀。”
老三殷勤笑道:“缝兜口啊,你拿来吧,我给你改去。”二龙当场脱了裤子,又让赵兵从箱子里找了条新的,一并交给老三,老三拿过去走了。我们的囚服只有一个上衣口袋、一个屁兜儿,不是人头儿,一般不敢改动囚服样式,监规里有明确规定倒不打紧,关键是不够那个级别的,就不能穿改制的衣服。
这里赵兵也赶紧忙活,把二龙的床包装起来,前脸儿挂了拉帘儿,里面的三围都拴了挂衣绳,弄得摇篮一般。现在,二龙装备得才真像个组长了。其他几个组长的铺,早就装修过,二龙一直没鼓捣,不知是懒得弄,还是有别的心思。
搞完内装修,二龙试了试效果,还算满意,索性一歪身躺进去,叫赵兵把电视扭向他的床铺,独自欣赏了一会儿,回头招呼我们:“你们都出去,屋里开灯再回来。”
我们莫名其妙地出了屋,喀哒一声,屋里的灯灭了。
周法宏问赵兵:“咋了?”
“我又不是龙哥肚里的虫子。”赵兵堵他嘴道。
我看一眼楼道里干活的乱糟糟的景象,无聊地说:“我找小佬呆会儿去。”
我敲了敲林子那组的门,林子从门玻璃上看到我的笑脸,一挥手,我推门进去,林子笑道:“老师这么闲?轻易不来串门啊,林哥门槛高是咋的?”
我笑起来:“哪里,早想跟你聊,怕你烦我呢。”
林子一拍铺边:“坐。”
小佬不在,我倒不好意思走了,一偏屁股,坐在林子对面的凳子上。
“你这案子够冤。”林子找了个话题。
“进来的都说自己冤。”我笑道。
“不过你也算走运的,二龙对你还不赖啊,要不像你这么老实的,还不叫人掐巴死?”
我意识到他在暗示华子,就转过话茬说:“我不招惹谁,也不想混流氓道儿,活儿上也盯得住,加上林哥开面儿,剩点刑期,踏实耗着呗。”
林子道:“林哥是没的说!龙哥也是老大风范……龙哥做啥呢?”
我笑道:“那你得打电话问他。”
笑过,我不想跟他套乎了,心里没根,担心祸从口出,正想找别的话题,周法宏在门口扒一下头,冲我挥了挥手:“灯亮啦。”
我笑着站起来:“叫我回去哪,林哥以后再聊啦。”当时我算破天也想不到,和林子简短的几句闲话会给自己无意间种下说不清道不明的霉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