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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八章 新格局(1)

作者:哥们儿 当前章节:14857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4:51

大迁移

初五那天,北方普遍降温,天也阴得重,似乎在酝酿着大风雪。

这些天的伙食真的不错,每天都有肉。今天又是饺子,当然还得自己包,大家干得都挺起劲儿。

也有让人不爽的消息,说明天我们一中队要提前开工。

第二天一早行动开始了。

“搬家。先搭案子,跟尹队走!”朴主任在门口指挥。

“搬家?”我们疑惑地从墙角抬起案子,跟小尹队下了楼。沿着办公楼前的石板路,向前穿过大烟囱的阴影,进了隔壁七大的工区。平时我们在楼上,经常往这边望,基本上看不见人影,七大的主要任务是建筑和维修,也有一个烧砖的小窑场在这里。我们怎么搬这里来了?

“这边,这边。”小尹队指引着路,把我们带到一间大工棚外。厂房的顶棚是用大块石棉瓦嵌在一起的,红砖结构的外墙好像刚刚喷涂过,显得很新,依旧掩饰不住它历经风雨的沧桑。

进去才发现,这是一间钢筋龙骨为主架的厂房,很宽敞。

我们一窝蜂跑回五大工区,从库房拿了笤帚扫帚铁锨,装在三轮车上回来,开始热火朝天大扫除。日本儿也跟了过来,看了一眼工棚把角的一个小截断,上面的小门上写着“库房”俩字,不禁唏嘘道:“艰苦点了吧。”

忙活了一上午卫生,新工区看上去有了点模样,下午继续大迁移,把所有家当都挪了过来。朴主任给我们开了会,说这是大队进行统一规划的结果,以后,不仅二中的编织要大干,一中的网子更要大干!

“马上,就要从三中和其他监区调人过来,你们这些人,就是网子的元老,一定要做好表率,帮助新人把技术课尽快补上,并且强调一点:必须和新学员搞好团结!虽然矛盾不可避免,但你们作为老学员,要表现出很高的觉悟才对,任何挑拨离间、拉帮结伙、滋事斗殴以至影响生产、破坏生产的行为,都是以身试法、不能容忍的!”

朴主任道:“今年,队部研究了,要根据生产情况和你们的改造表现,为大家争取更多的奖励票和减刑名额。只要肯登攀,世上无难事,是否能早日减刑回家,答案由你们自己掌握着,希望你们能给自己给你们的亲人一个满意的结果!最后,让我们一起坚信:大家是有前途的!”

鼓掌,我们热烈地鼓掌。屋子有点冷,再让跺脚就更好了。

来者不善

正式开工的头一天下午,调动来的新犯人就到了,有二十多人,乱糟糟的。

林子咋呼着让他们列队点名,那些人嘻嘻哈哈排了个蛇形阵,好多张脸上挂着散漫不屑、一副倨傲的二流子气。

后来知道,来的这些人,都是各队头疼的落后分子,或是干活不行,或是不服管理,或是喜欢滋事生非,或是鬼头神脑,总之没几块好油。

看着那些散漫的犯人,当时林子很平静。朴主任给他们简单讲了两句,就让林子分配大家下线见习:“老人儿帮新人儿,一对一,尽快掌握技术!”

朴主任叫出一个刀把脸的犯人,带给林子说:“这是大队给补充过来的杂役,配合你工作,先安排到组里负责管号儿吧。”

“林哥是吧?我叫小杰,原来三中的。”那个刀把脸主动招呼。

旁边一个白净面子的家伙不管不顾,直接就奔二龙来了:“龙哥!”

“噎,广澜,过来啦?”二龙眼睛亮了一下。

“操,刚从独居出来,就给扒拉这来了,妈的今年开头就不顺,从小号儿里过的年。听方头说了,你在这里,这下正好!”被叫做广澜的笑道,很亲热地坐二龙边上了。

“咳,麦麦,我说我得调过来吧。”说话的是三中的龚小可,接见时跟我套磁儿的那个老乡。

我招呼龚小可落我旁边,还没有富余凳子,他们新来的学徒,只能先蹲。

我问了被安排过来的其他三个人的名字,连龚小可一起,在本上记下:何永,刘大畅,李双喜。除了龚小可和何永,其他几个年岁都不小了。

“你们几个,周法宏、邵林、关关,一人教一个吧。”

猴子道:“我教他们,我的活儿干不完咋办?”棍儿往手上哈了口热气,接过来说:“你不愿教,扒拉我这来。”

何永一屁股坐周法宏侧面的案子角上,假熟脸儿地问:“这活好干不?听说你们这里是神经网啊。”周法宏跟他握了一下手:“欢迎大家跟我们一块神经。”

关之洲回头招呼刘大畅:“你倒是蹲着看呀。”刘大畅笑道:“我是徒弟,站着吧。”

李双喜倒是痛快,笑着凑邵林边上了:“兄弟这活儿看着不好玩啊,不是老娘们干的吗?”

我一边和龚小可聊天,一边给他示范着,引他上路。那边突然热闹起来,一个新来的高瘦犯人已经被林子打翻在地,并踏上一只脚:“有病是吧?我就是大夫!没有劳改队里治不好的病,半身不遂都让你拉着小磨乱转!”

“不信你问三中的人,我歇了半年多了。”瘦高个仰起头申辩。

“三中算啥,到这里,谁不认垄试试!不服你就耍一个!”林子说着,一脚踢了那哥们儿一个滚儿。二龙等几个组长都站了起来,胖子、老三、小佬,还有几个老犯也离了线儿,跃跃欲试的样子。

看那阵势,是要给新来这拨来个下马威了,刚才排队时候林子不言语,原来是为了把他们都瓦解到组里以后,单兵教练、杀一儆百啊。

坐在案子角上的何永悄悄把屁股挪了下去,挺虚心地看起周法宏的动作来。

我回头的工夫,看见朴主任从工区门口扒了下头,又缩了回去。

“甭跟他废话,干不干吧。”二龙问。

瘦高个犹豫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跟二龙一块溜达过来的邓广澜就狠狠地连踢几脚,叫道:“干不干?!”

“哎呀,干,干,我干!”瘦高个在地上打着滚儿叫。

“起来!”林子先愣愣看一眼邓广澜,冲瘦高个吼道。

瘦高个挣扎着爬起来,刚被滚油煎过的虾米般佝偻着身子,还没站稳,先被林子一拳又打翻在地,痛苦地在冰冷的地板上蠕动呻吟起来。

“胖子,归你们花线了。”林子吩咐着,回头向流水线上怒吼:“不想干活的出来!”

除了忙碌网子的声音,流水线上一片沉静。

邓广澜问林子:“我哪干?”

林子还没说话,二龙说:“赵兵,邓哥撂你这里啦。”说完,招呼林子到新库房去了。

何永笑道:“那个林什么的是大杂役吧,够恶的呀。”

李双喜问我:“组长,那个岁数大点儿的是不是叫二龙?”

“认识啊?”

“我们家门,一个区的,人家不认识我。”李双喜笑道。

何永冲缝合线上喊道:“广澜哥,真干呀?”邓广澜举了举手里的网子笑道:“改邪归正啦。”

“不是吧,你真干活啦?”何永皱着眉笑。邓广澜一笑,没接话,回头拿个空梭子在网眼里慢慢扎着,动作很有节奏。

“广澜!”二龙在那边喊。邓广澜答应一声,跑向库房。

何永望着他的背影说:“这狗日的要干活都邪了,两年就号里泡过来的,看那小脸闷的,比我屁股还白!”

吃饭时候,赵兵笑道:“那个邓广澜挺好玩,我还没教他缝合呢,他先教我干活怎么糊弄政府了。”

我笑着说那也是个劳改油子了。

赵兵心思叵测地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跟我说了,小声道:“龙哥好像对你挺不满。”

“咋了?”

赵兵的声音更小了:“他进了个电话,你跟林子说了?”

“哪挨哪呀?”我头大了一整圈,简直无中生有嘛。

“三十晚上喝酒,林哥开玩笑说的,说龙哥你来传话工具了也不借老弟使使。龙哥说还真有那个,就是信号不好,得跑前窗户跟前打去,不关了灯,正让望的看个满眼,弄不好哪天得惹祸,你们还是少沾点好。”

“这里也没我事呀?”

“龙哥也问他怎么知道的。他说:老师那天叫我给你打电话来着。”

“操,操。”我简直晕死了,这下明白什么叫做跳进黄河洗不清啦,心里那叫窝囊,一口饭含在嘴里,怎么也咽不下去了。赵兵安慰我说:“其实林哥也挑明了,说不是你告密,是他们太聪明,就是拿那个话诈龙哥。龙哥也是不想瞒他们,才那么痛快就承认了,要是不认,将来再让知道,反而没意思。”

赵兵这个年龄的,居然有这样清晰的思路。我一时还是诧异,不愧是少管所培养出来的。

我问他:“那喝酒的人都听见了?”

“都听见了,可是龙哥没让他们看手机,转天只给林哥和华哥用了……嘿嘿,我也用了一下,长途哦。”

我心里恨恨地想:“好你王老三,一个字儿也不给我透露啊?”一边又觉得这事挺微妙,根本不能跟龙哥去解释,那样不把赵兵又卖进去了?况且龙哥也明白不是我泄密,我本来就不知道嘛,不过,这事毕竟因我而起,他心里不别扭我才怪。妈的,好好的日子,怎么净出屁?防不胜防的。

一天下来,流水线上再没什么风波,灰网组新分来这几个人,基本已经掌握了要领,因为今天没有给他们分活儿,就都帮“师傅”干,猴子有些后悔没有带徒弟了。

我因为心里别扭着手机的事,也不大管他们。好在新来的大都上了手儿,收工时只有柱子、门三太和棍儿没有完活。龚小可干得很快,我说你这样的,在三中也不落人后啊,咋舍得把你剔出来?龚小可笑而不答,似乎有些神秘,我也懒得追究,满脑子手机消声后的振动感。

什么叫装混蛋

回去后我们又是一通折腾,重新分号儿。

基本原则是一条流水线的尽量集中到一个或几个相邻的监舍里,一般一个屋按10个人的编制安排,我们灰网的装满一个号后,分出几个跟别的工序合组了,我们9个人争抢着自己满意的铺位,最后只甩了靠门左首的一张下铺,没有安排组长之前,谁也不敢碰那个地方。

出去转了一圈,号筒里还乱乱的,满地被抛弃的废纸、烂包装箱和凑不上对儿的臭袜子,我进了赵兵正忙活的那个屋,一看门边的铺已经布置好了,二龙和华子、广澜正坐那里抽烟,我正好打个招呼:“龙哥,你不领导我了?”二龙笑笑:“重新组合了。”

华子说:“谁是你们组长?”

“还没安排。”

“其实我给你提了名,林子偏说你压不住阵。”

我笑道:“我是不行,狠不起来。”

二龙平静地说:“麦麦你就踏实呆着吧,这样稳当。”广澜笑起来:“对,不想混就别掺和事儿,舒心过日子熬自己的刑期,比什么都强。这老弟一看就是知识分子吧,乱中取胜的道理你们比谁都懂,真到事儿上就傻。”

华子跟广澜一念叨我的案子,广澜立刻说:“好,这样的弟兄好。”顺手把二龙的中华烟往我面前一推:“来棵?”我赶紧谢着推辞了,道别出来。

赵兵在外面擦着玻璃,告诉我:“我跟龙哥、华哥还有广澜哥在这屋了,林哥在隔壁。”

回了屋,组长的铺还空着,何永不知什么时候坐在光板上,正跷着二郎腿咋呼:“啊,在这个号里都给我规矩点,否则的话……哟!”何永突然一机灵站起来,满脸笑着:“组长,可把您盼来了。”

我回头一看,王老三抱着铺盖跨进来,一下拽在铺上。

我笑道:“你过这屋来了?”

“哎,以后咱俩就一块混了。你睡哪个铺?”

我一指上面:“晚进来一步,飞上面去了。”

老三一指跟他挨脚儿的铺:“谁在这?”

门三太应了一声,老三立刻吩咐他滚蛋:“麦麦挨着我。”

邵林过去把老三的铺铺好了。老三坐定,点了棵烟,看了一遭,满足地说:“不管新人旧人,咱以后就一块过日子了。大家都不是头一天进来,我也不多费话,咱骑驴看账本走着瞧。发现问题解决问题,我老三没那么多毛病,不过到哪步上您要犯我手了,也别说我不讲情面,想生闲事儿的您及早换个号儿。今天也不早了,睡觉是真的。”

睡前,老三让我把屋里名单登记在一张略大于名片的硬纸卡上,塞在门外的“互监小组”栏里。顾名思义,互监互监,就是互相监督的意思,一个小组里,一个人出了事,大家都有连带责任。这也是转到这里以后的新玩意儿,其实别的监区,早已实行了。

这次一共分了10个组,值班的和水房一组,林子、二龙单独开了房间,像两个独立官邸,其他8个组的组长,除了原来的老三和新提拔的胖子、新转过来的小杰,其他都是从老犯里选的。

现在的实权派人物,几乎还都是林子的嫡系。

出了工,主任宣布由新来的小杰担任生产杂役,林子一下成了大总管。其他人,比如二龙,并没有新的动向。不过我们都相信,只要林子减刑一走,肯定要让二龙接位。林子和二龙两个人,自然更是心照不宣。

磨合了几天,新来的犯人已经可以自己上线儿了。傻柱子还是每天的定量都完不成一半,新官上任的小杰便拿他立了威,在工区把柱子打得鬼哭狼嚎,林子只装没看见,线儿上的事也基本不管了,爱溜达就溜达一圈,凭着往日树立起来的形象,朝哪个组跟前一站,好多人就心里打鼓,大气不敢出。

几个当了组长的老犯,也照旧要到线儿上干活,舒服得回号儿里享去。只有胖子真正浮了起来,在上面跟林子一起漂。

邓广澜每天在赵兵身边泡,主任来了,就装模作样摸两下活儿,主任一走,就开始呆着,林子和小杰也闭只眼不说话,广澜自己说:“我这半年怎么表现也没用,过年在独居里一呆,就已经把前后两个半年的减刑票全报销了,再让我干活就是往独居里挤对我哪,我不怕。”

有二龙在,当然不会有人去挤对他,只要给主任摆足了样子就行,估计主任眼和心都不瞎,能看不出谁怎么回事吗?装装罢了。

广澜的定量,自然派下去,也自然不会明说,大家明白也只能干落个明白,“该干”、“不该干”的活儿都得完成。从上到下,谁糊涂装得越像,谁越聪明。

臧天爱来了

正月十六上午,华子从队里直接开放了,走得有些冷清。老三跟我说,他要再不走,林子就可能砸他一顿了,这个家伙太“把儿闲”,该不该的事都想掺和一家伙,据说走之前,还想鼓动二龙收拾水房的侉子,二龙没掸他。

“他也就占了余刑短的便宜,不然他可有得混了。”老三似乎对华子最后的落魄很如愿,大有恨不能让华子出了监狱门就出车祸的心思。

老三跟我话多,似乎戒备心很小。

现在,我们已经正式凑到一伙吃了,赵兵那边,先是他觉得分了屋再凑过来和我吃不大方,渐渐和蓝伟搭了兄弟帮,我也被老三的热情和权力迷惑,脱身无术,加上确实看到了很多方便之门,再看老三并不像奸恶之徒,也就上了船。

而我和赵兵的关系,就像当初与周法宏分伙一样,并没有造成龌龊,这让我感觉舒坦,似乎更像某种战略上的胜利。

邵林给老三做起了小劳作,每天早晚都提了我和老三的吃用,晃晃地来往。我借老三的光,吃完饭有人刷碗,洗漱不必跟大伙一样用冷水。

这种搭档,在开始的时候,给我的感觉是轻松愉快的。

华子走后没几天,我一直惴惴在心的事情总算拉开了序幕。

“麦麦,接见!”小尹队在工区门口喊。

我一阵激动后,断定是游平和臧天爱来了。和林子打过招呼,立刻一溜小跑着追上尹队,尹队笑着说:“跟耿大队认识啊?怎么以前没听说?”

“耿大队?”我脑子炸了一下。同时注意到耿大队正站在办公楼门口看这里。到近前,尹队规规矩矩地说:“耿大队,麦麦来了。”我也赶紧叫了声“耿大队”,心里翻腾着。

“你就是麦麦?走吧,有人来看你。”我赶紧尾随着,第一次进了神秘的办公楼。

耿大队的办公室在一楼,门口挂着“监区长办公室”的招牌,耿大队先进去了,没有关门,我已经看到游平和臧天爱从沙发上站起来,满脸阳光地冲外面灿烂着,我一阵激动,但还是顿了一下,喊:“报告。”

耿大队已经在黑漆办公桌前落座,和善地招呼我进去,我冲两个同学笑笑,转脸看耿大队。耿大队站起来:“天爱呀,你们先聊,多帮助他啊!我办点事去。”说着走了出去,给我们留出空间。临出门,又掉头嘱咐道:“别给他现金一类的东西呀,麦麦,听说你表现还不错!你自己把把关,他们不懂规矩。”

耿大队一走,游平立刻笑道:“我能不懂规矩?”

游平笑得有理,对这里的规矩,他比我懂得更早。十年前,这小子因为写了张小字报,半夜从被窝里掏走了,关了两年,党籍和学籍弄了双开。出来后走了不少弯路,直到和我一起做书,才算逐渐在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的康庄大道上越走越亮堂了。

臧天爱在一旁看着我不说话,先是笑,后来慢慢有了些伤感。

我说:“老耿是咱姐夫啊。”

臧天爱这才笑道:“你们都叫他老耿?”

“谁敢呀,他是我们领导。”

游平望一眼门口,笑起来。臧天爱感慨万端地看着我:“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一不留神成犯罪分子了?”我摸一下秃头笑道,心里也觉得很别扭。

“干活呢?”游平问。“织渔网,成天打渔杀家。”

“累不累?”臧天爱看我,样子很关心,语气又像个领导干部似的。

“你姐夫他们得从肉体到灵魂挽救我们啊。”

“老麦,你不要这样,别把自己跟那些人归到一类去,虽然你犯了法……”臧天爱一张口,我更相信她肯定是当领导了。

游平拦她舌头道:“别做思想工作了,咱赶紧说说能给麦麦干啥实事儿吧。”

臧天爱说:“老麦,你说吧,需要我们帮你什么?”

“明天凌晨三点,备辆越野车,在监狱后门等我。”我神秘地告诉她,臧天爱气得笑起来。

游平说:“跟你姐夫说说,麦麦是个懂道理的知识分子,可用之才。给麦麦弄个大杂役当。”

“杂役?杂役干什么的,干零活的?”臧天爱瞪着眼问。

“小学生了吧?这个干零活的,是犯人里最大的脑瓜,相当于你们那里的经理,还得兼着人事部长。”游平给她上课。

“监狱里情况怎么样啊?”

“你当多大官了?”我问。“什么官不官的,县委宣传部一干零活的。”臧天爱活学活用、谦虚地笑道。

“人家天爱现在是‘青干’科的科长。”

“巨牛啊,小师妹。”我赞叹道。

臧天爱笑着说:“别提我了,说说你吧!”我正色道,“杂役不是咱玩得转的。”

“我能那么缺电吗?那你说你想什么?”

“我什么也不想,除了给我盯住一件事儿。”

“啥事儿?”

“减刑。”我和游平几乎同时说出来,相视笑起来。

臧天爱似乎意识到问题的严峻性:“减刑?不是说减就减的吧,会不会有什么原则上的问题,是不是要看你本人的表现?犯法的事你可不能提啊!”

游平扑哧乐了:“你这个大科长怎么这么幼稚?麦麦的意思,如果表现好,能有减刑的条件,要去照应他一下,犯什么错误?”

臧天爱迷惘地笑着:“是这样啊,我对监狱系统的情况不熟悉。”

我又简单跟他们说了下我的状况。

臧天爱说:“也没给你带什么东西,不知道这里忌讳什么,我俩按规定给你上了1000块钱的账,你看还需要什么?”我说不用了,这已经太破费。

又聊了一会儿大学时的情况,气氛变得活跃起来,有些围炉夜话的意思了。这时,耿大队推门回来了,我赶紧从舒适的真皮沙发里弹起来。

“怎么样,几个老同学聊透了吗?有时候,这样聊聊比我们管教还有效果。”

我们纷纷表示聊得很好,耿大队笑着冲我说:“那就好,以后麦麦应该更努力改造才好,为自己减刑创造条件!”

“谢谢耿大队。”

“天爱,小游,你们还有事吗?”

“啊,没了没了,什么时候想麦麦,我们跟你联系。”

“那这样吧,麦麦你先回工区,我跟你的两个同学再聊聊。”

我笑着道别,出门的时候,看到臧天爱似乎惆怅起来。

交流

接见时和家里谈了耿大队,我也说了就踏实干活吧。力争创造条件,早日减刑。父亲倒很支持,并一再嘱咐我要“顺其自然”,不要强出头,有什么困难首先要依靠政府。

带了两本书给郎队送过去了,一本是尼克松的《领袖们》,一本是领袖讲演集。郎队当然高兴。当时朴主任正好撞见,我觉得心里不自在,朴主任会怎样想?

不过转天居然让我逮着一个变相表白的机会。

朴主任喊我到工区外面去。当时库房边上正在建一间临时办公室,过一些时候,朴主任他们可能在工区里要有个落脚的地方了。

朴主任先问了一下我最近的情况,生产上、生活上有什么困难没有,思想上有什么想法没有?我说:“谢谢主任关心,都挺好的,大家对我也不错,活儿也不累。”

“那是你手快,不然也不轻松啊。”朴主任笑道:“最近可能有一些小调动。以后厂家给咱的花线都是毛头儿的了,要单独分出几个人去烫线头儿,这个活儿预计比较简单,也相对轻松些,我准备把你安排过去。 不过跟杂役们一商量,他们说你是头道工序的主力,一下线儿,怕得乱一阵子,后来我想,你还是在灰网那组。”

朴主任笑笑,继续说:“所以嘛,得跟你的灰网减点数,先少减点,看看新来的几个里面能不能培养出快手来,到时候把你减下来的定量安排下去,也让他们能承受才行。”

最后这结果让我欢喜。

我刚要回去,看朴主任脸色好看,不禁灵机一动,半开玩笑地问:“郎队是不是要升官啦?”

“谁说的?”

“要不他干吗跟我借书,还净是领导艺术一类的?”

朴主任笑了起来:“那是郎队追求进步呢。”

有了和朴主任的一席谈,顺便又把误会解释清楚了,心情舒畅地回了工区,灰网穿得更加顺手起来。

何永在一旁愣愣地看了我一会儿,终于说:“老师你也太狠点儿了吧?”

我笑道:“看我快了?”

何永环顾一遭,恨恨地笑道:“行,哥几个都够拽,就棍儿哥还够意思,傻柱子跟老门就甭提啦,我不完活儿他们坚决陪着。”门三太笑道:“这就叫阶级感情。”

“我要能快干,孙子等你!”傻柱子话一出口,惹得大伙都笑起来。

何永冲缝合线儿那边喊:“广澜哥,弟弟快撑不住了,拉兄弟一把呀!”邓广澜正拿缝合线编什么手工玩意,回头笑着鼓励道:“永弟,哥哥相信你,坚持吧!”

小杰过来冲何永吼了两嗓子,何永唉声叹气地抄起网子穿起来。小杰一走,他就问龚小可:“这傻逼在你们中队行吗?”

龚小可笑道:“凑合事儿,二把刀,一直让我们大杂役压着,怀才不遇似的,哭着喊着过这里来了,不还是老二?不过比在三中时候能咋呼多了。”

“等我抽个空,提讯提讯他。”何永刚说完,周法宏就笑起来:“呵,真是我徒弟啊,嘴也够臭,逮啥吹啥。”

“操,你算个鸟啊?”何永不屑地白了周法宏一眼。

小杰远远听见了,骂着走过来,就近踢了何永一脚:“你他妈不服说是吗?非得等我动你不成?”

何永回头笑道:“别呀杰哥,我就怕挨揍,从小让胡同里那帮孩子给吓大的。”

周围传来几声笑,那边还有人夸张地“哈哈”了两下,广澜也回头看着,无声地咧开了嘴。

小杰的脸板得更生硬了,大叫一声:“站起来!”

何永哆哆嗦嗦地站起来,一副委琐的可怜样:“杰哥,我真的好怕,我错啦。”大家又开始笑。

小杰恼怒地扇了他一个嘴巴,何永正投入地表演着,被打了个冷不防,当时脸上一热:“操,跟我玩出奇制胜是嘛!”说着,一把揪住小杰的脖领子,挥拳就打。小杰也是没有想到他敢还手,腮帮子上挨个结实。当下两人滚在一起。

后来何永占了上风,把小杰骑在身下,正暴睁着眼扬拳要打,被林子在库房那边一声喝住。小杰也算机灵,乘机翻身,扑扑两拳把何永打得抱起了头。林子大骂着喊停,招呼他们两个一起过去。

两个人起来扑打了两下身上的土,向库房走去。二龙也从里面走了出来。

到近前,林子并不搭话,先一拳端在何永肚子上,远远看何永猫下腰去。

“林子叫:炸毛儿是吧?有心气我陪你单练!我看咱是缺乏交流!”何永答音很小,似乎在跟林子谦虚着。林子一脚把何永踹趴下了,反手从墙边抄起一根木棍,抡圆了打在何永背上,何永叫一声,没有反抗的意思。二龙只说一声:“一次管够!”就反身进去了,日本儿还在门口扒着头,咧着嘴笑。

何永刚站起来,林子手里的木棍“啪啪”又是两下,何永“哎哟”了两声,刚挣扎要起,被林子当时踹倒,照屁股上打得疯狂,何永终于叫喊着让林哥“饶命”了。

林子把木棍一扔,喊他起来,一个满分的勾拳又打倒:“在别处耍惯了是吧!刚才那是给你热身,晚上回去再见,滚!干活去!”

何永一瘸一拐地回来坐下,咬牙切齿地说:“林子咱服,那个小杰!走着瞧!”

邓广澜回头笑道:“傻弟弟,你就省点事儿吧,来日方长,现在折腾,不净看你吃亏了吗?”

何永忿忿地埋头干活,手有些哆嗦。

小杰的黔驴之技

小杰初来乍到,就做了生产杂役,表面上给林子腾了轻,林子也做出乐不得的样子,放手让他管。小杰想树立威信的迫切愿望可以理解,但一出手,就碰上何永这样破打烂摔的主儿,心里不爽是自然的。

小杰想整装再战。这一点大家心里都有谱儿。只是小杰会选择谁立威,还是个未知,何永这里,一般是应该放弃了,虽然,即使真动作起来,何永也不敢再像当初那样撒泼,但小杰是不会那样傻的,就算把何永砸倒,大家也明白何永虚的是背后那个林子,而不是他小杰。小杰还没傻透,不会选择这种胜而不彰的方式。

小杰先走了一条“名正言顺”的路线,奔那几个生产后腿儿下手了,第一个中彩的是柱子。

柱子真是没办法,烧花线这样简单的活儿也干不好。所谓“烧花线”,就是把花线的毛头儿在蜡烛上面一晃,趁着热乎劲把毛头儿捻成尖状,这么简单,居然还做不好。

“妈的!这是尖儿吗?整个成铲子啦!”小杰一脚把柱子踢出圈外,柱子皮糙肉厚,也不叫唤,扑打一下土,起来又要坐回去,小杰一脚又把他踢倒:“我问你话敢不出声儿?”说着,上去一通乱踩,仿佛脚底下匍匐的是条蛇。

打了一通,傻柱子垂头丧气地修起残次品来。过了一会儿,小杰从库房拎了根木棍又回来了,也不搭话,从背后就打,傻柱子惊痛得扑在案子上,把蜡烛扑熄了,烛尖儿正捅在颈窝上,烫得又是一声大叫,叫起旁边一片笑来。

小杰模仿林子的威猛,让木棍激烈频繁地落在柱子宽阔的脊背上,柱子先趴在案子上强忍了一会儿,最后终于跳向一边,叫道:“你没完啦!”我们大笑。小杰看到自己的权威又受到挑战,不觉大怒,抡起棍子便砸,柱子大叫着跑向库房,一路喊着:“林哥,林哥——新来的打人啦!”

林子狮吼着从里面跨出来:“傻柱子你爹死啦?!”

柱子一指提哨棒追来的小杰:“他打我!”小杰追到近前,看林子出来,一时也不动弹了。林子拍了一下柱子脑壳,笑道:“又犯嘛错误啦?”

小杰大声说:“花线都烫坏啦!”

林子小打小闹地给了柱子一拳:“破坏生产?”

“我哪敢呀林哥?我不正改着嘛。”

“滚!快改去!以后再惹杰哥生气我把你打成烂蒜!”林子踹一脚,柱子欢腾着跑回来,小杰回头看一眼柱子仿佛凯旋的背影,把棍子往墙角一扔喊:“谁不好好干我砸死他!”

林子冲我们叫道:“都是他妈贱骨头!”说完打个呵欠,回去了。小杰孤零零站一会儿,自觉无趣,强抖一下精神,下线儿巡查来了。

何永冲小杰瞟了两下媚眼儿,一边穿网,一边摇头晃脑阴阳怪气地唱起来:“我是一只小小鸟,想要飞呀飞却咋也飞不高,咋就飞不高呀……”

傻柱子呵呵笑道:“是你太沉,坠的。”没想到这样话从柱子嘴里冒出来,大家哄笑一下,纷纷拿何永找乐儿。何永不急,只笑骂大家弱智。

小杰有些气急败坏地大吼着,吆喝肃静。

“都是他给坠的。”何永指着网子,拿眼一瞟小杰,戏谑道。

门三太自作聪明,嘻嘻笑起来,显示他已经明白何永所指。小杰一肚子窝囊气正没处撒,看见门三太这个委琐的老头儿如此不识相,马上骂着冲上去,平着鞋底子一脚蹬在侧脸儿上,门三太“哎哟”一声倒在柱子怀里,柱子毫不客气地把他推过,正迎上小杰的第二脚!

然后是第三脚,门三太服服帖帖倒下,仰起身,向小杰很江湖地连连拱手,赔个百分百的笑脸,奴才相给足了。

“给你个罐儿就哭爹是吧?别他妈以为我是傻子!谁指着鼻子说我一句走板儿的话试试?”小杰脸向门三太,话锋射到何永头上。

何永指着周法宏鼻子笑道:“看什么看,快干!你这黑嘴斜眼儿的,鼻子长得倒端正!”周法宏啐他一口,埋头干活了。

门三太爬起来,佝偻着腰说:“杰哥,我也去干活了?”

小杰好不容易逮住一顺手的,轻易怎肯放,当即扇了个嘴巴过去:“不干活你还想当杂役咋的?”门三太哈腰赔着笑,赶紧坐下去,抄起花线就烤,小杰一脚踹在他枯槁的手上,花线立刻大撒把,落了下去。

小杰呵斥道:“让你坐下了吗?”门三太惊起,向小杰“哎哎”地打哈哈。小杰左右开弓给了他几个大嘴巴,打得门老头蹲在地上,居然抽泣起来。

小杰一拎耳朵把门三太提起来,三太红着眼,咧嘴道:“杰哥我错啦。”

“错哪啦?”

“……您说错哪就错哪了。”

在几声看客的嬉笑声里,小杰怒气冲冲一脚把门三太踹得撞到墙上。门三太背扶着墙,眼神恍惚地看小杰。

小杰指着门三太:“谁不老实,这就是榜样!……老逼,干活去!”门三太一低头,猫腰扎花线堆里疯干起来。

小杰一走,何永奚落门三太:“以前还进来过?这个鸟样?”门三太唉唉两声,轻语道:“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啊。”

以为这事就算过去了,没想到晚上回了号,门三太的叫声又在楼道里广播起来。门三太的活儿没干完,拿到号筒里继续呢。

当时,老三正在屋里给邵林上课,指引道路说:“你也没门子没钱,就一条道儿,干!你三哥是个例子,就是靠实干混起来的。别听他们瞎说,就多干,落他们越多越好,谁找你别扭我顶着!只要跟三哥一心一意混,没你的亏吃,你出了成绩,我也好在主任面前给你吹风,5年啊,怎么也得减点儿!”

老三正煽乎得厉害,就听到了外面的动静,赶紧叫邵林去看看情况,邵林扒了下头说:“小杰又跟门三太折腾上了。”

老三“操”了一声,趿拉着鞋到门口喊:“杰子,过我屋里喝茶来。门,你也进来!操你老妹子的,又惹杰哥生气是吗?”

小杰先进来,老三让邵林倒茶。

“老逼磨洋工。”小杰说,一边落座。门三太也灰溜溜进来了,站在门口。

“不想好好过了是吧?”老三横眉立目。

“没有,三哥,我铆劲儿干哪。”门三太媚笑着。

“以后怎么干?跟杰哥立个保证。”老三和蔼了一些。

门三太看见生路,立刻有了精神,冲小杰说:“杰哥你看好儿得了,咱不看广告看疗效,我以后再把儿闲,你咋整我都行。”

老三笑道:“滚出去干活!”然后跟小杰开聊。先说了些门三太的旧恶,说他17岁第一次劳教,是因为糟蹋自己亲妹妹:“这案儿进来能有好儿嘛,那回肯定给折腾惨啦,从头到脚一鸟儿!你跟他置气都不值得。”

“这次是猥亵一老太太。你说这样人还能把他当人看么?”老三信口说着,慢慢就开始聊自己,说自己是个好交朋友的,心里没邪的歪的。

“交朋友就是交一个心。”老三总结说。小杰以为然也,渐渐两人聊得高兴,相约“有机会喝喝”。

在旁听着,知道小杰是强奸进来的,据说也是“冤枉”的。

林子突然一探头:“老三又吹牛逼呢?”

老三立刻站起来,远接逢迎地招呼林子赏光一坐,李双喜也凑前讨好地请林子进来。

林子对老三说:“不坐了,你接着吹吧,赶明儿让老师给你出一本牛逼大全。”

老三笑着挽留:“林哥你喝点水,就是茶次点儿,好久没跟你聊了。”“是啊,林哥进来坐会吧,挺想跟你聊聊的。”李双喜赔笑附和,一边掏出烟来。

“不呆着,我就是随便转转,看看活儿,小杰那狗屁不顶气,就跟门三太本事大。”林子点上烟,皱着眉抱怨。

老三说:“还得你多露露面儿啊,你在工区一转,甭出声,都没一个敢偷懒的。”“就是就是,大伙最服气的还是林哥。”李双喜紧跟屁。

“主任安排了生产杂役,我得轻松还不轻松?”

“也是,稳当当再来张积极,7月你就开放了。”

“嚯,还记得我几月开放呢?”

“瞧你说的,林哥的事儿,我比自己的事儿还上心哪。”老三笑道。

林子笑着:“别哄我开心了,你就骗我能耐大,当初让你这张嘴给迷惑了。”

老三稍微有些不自在,脸上的笑是丝毫不减:“林哥你又拿我开心,你知道你这一句话,得让我半宿睡不踏实。”林子高兴地说了声“扯臊”,叮嘱道:“屋里的事儿管好了,不行就告诉我,我办理!我走以前,谁也别给我出屁。”说着,晃别处去了。

老三坐下来,自嘲地一笑,跟我说:“林子这人啊,体会长了,还是挺好的。没什么脏心眼,跟我一样,就是实干。主任也就是用他这一条。”然后压低声音,小声说:“等林子一走,看主任怎么头疼吧。”

笑里藏刀

春天来了。一树桃花装点着空旷的工区,而天气依然感觉不出多少暖意。

先前并未在意工区里有这样一株桃树,等突然开了花,才夺了大家的眼球,惊艳不已。当日何永就溜过去急折了一大枝粉艳的桃花回来,自己留几朵放在面前的案子上欣赏,大枝的给广澜拿到库房去了,二龙差赵兵寻了两个罐头瓶,加水后把桃花分开插了,库房和管教室各放一瓶。朴主任来了,只是嚷嚷了一句:“别讨厌去啦——让七大的队长看见,臭骂一顿舒坦?”

桃花开得久了,就显得平淡,直到4月份的接见日,我的心才又欢快起来。

琳婧告诉我,臧天爱和游平又约耿大队见了次面。

“耿大队说,只要你认真改造,努力工作,不出意外,减刑的事就有可能。”琳婧舒心地告诉我。

而且接见以后,耿大队第一次找我谈话说:“你不要想太多,就安心干活吧,什么闲事也甭跟那些人掺和,自己好好改造,就有前途。”

一席话让我突然觉得耿大队挺好的。

接见后不几日,新一拨的新收就分了下来。

这拨新收来得蹊跷,只有一个人。

来的叫崔明达,人称达哥,膀大腰圆的,只是稍显虚胖。面相端正,和善里似乎还隐隐带些阴冷的杀机。

崔明达和邓广澜一样,也下线儿干活,也摆样子,上面的一干人等,也照样装糊涂仙儿。不同的是,崔明达没有邓广澜嘴那么碎,也不好交游,在工区不怎么言语,回了号筒,就扎屋里不露面儿了。

出乎意料的是,二龙把蒋顺治从我们这里要过去了,只让他料理屋里的事,干些卫生、打水什么的杂活,贴身使唤的,依旧是赵兵、蓝伟。

豆子时期的库管湖北开放了,几乎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绝大多数人的生活都没有波澜壮阔的改变,平时耍威的照旧耍,经常挨欺负的照旧挨欺负,不显山不露水的那些,也依旧沉默,老老实实干活,收提工和吃饭睡觉,远离是非纷争,偶尔做做看客,自己的名字反而被大家忽略到几乎忘记。

唯一感觉事态大易并惊悚不安的是王老三。居然是王老三。

王老三身边突然多了一颗炸弹,不定时的,滴答响着,让他寝食不安起来。这颗炸弹就叫龚小可。

龚小可把一条流水线干了一遭过来,冷不丁就被安排到检验台上,说是给王老三当助手,朴主任看老三“一个人太忙”,担心他“受不了”。龚小可意气风发,跟老三周围转,忙得欢天喜地、不得要领。

王老三不安了,他知道检验这个位置上,有一个人足够。而他又是没有靠山的,尤其将来林子一走,就更不好说。

我叹了口气,表示无奈。老三突然慷慨起来:“老师看三哥的吧,要真把我阳光给遮了,咋办?跟大伙一样去线儿上累死累活地熬,门儿也没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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