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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九章 波澜(1)

作者:哥们儿 当前章节:13473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4:51

恨铁不成钢

“五一”前,林子他们这批报减刑的去考“58条”,林子首轮儿就被淘汰下来,朴主任在第一时间跑到工区,当着大伙的面儿跟林子急了:“现在监狱局有规定,监规考试不合格的一律不给减刑。‘一律’你懂吗?”

林子也有些丧气,说认倒霉吧,总得有先驱者吧!

朴主任把一本新监规放到检验台上:“回去赶紧背,下礼拜还有一次补考机会!”林子脸上有了笑容,抓起监规冲我们喊:“平时别净玩儿,提前背着点儿!”

大伙一笑,林子已经拿了监规扎库房闭关去了,吃饭都是霍来清送进去。

“五一”那天,监狱放了假,我们因为赶一批任务,一天也没歇成,管教说完成任务后补休。

在大家一片笑声里,小杰道:“快干,都给我飞起来!老三,验活严点儿!”

霍来清一边拿梭子噌噌地缝合,一边自给自足地在那里唱:“太阳太阳是一把金梭,月亮月亮……”

“行行行啦,有本事你哪天不往回剩活儿我看看?就他妈闲篇多!”小杰厌烦地说。

“哪么多正经的?操!”霍来清不满地抵抗。

小杰站住,紧盯着霍来清道:“烂货我警告你,以后跟我说话嘴里干净点儿,别老操操的往外带口头语。”“操,口头语咋的啦?林哥都不管我……”后面那半句没说,化作不屑的一个眼神儿。

“喝,小小孩崽子就知道拿人压人啦!林哥一走,我看你还炸毛儿不?”小杰气愤地叫着,他当然知道今天林子歇号背监规呢。

没想到一句话惹恼了旁边的一个闲散人员,胖子正在烧花线的案子旁拿门三太找乐儿,听小杰大放厥词,不禁怒火中烧,腾地站了起来,指名道姓地喊:“小杰你他妈放什么臭屁哪?”

小杰也是一惊,回头道:“胖子没你事儿。” 胖子向前一步:“怎么没我事儿,说林哥就是骂我!”

小杰忙说:“胖子你别瞎掰啊,我说林哥什么了?”霍来清吃了胖子给的摇头丸,也来了精神儿,仰着脸道:“你说林哥一走,就灭了他的小弟。”

“你敢给我栽赃是吗?”小杰一听这话非同小可,立刻变了脸,弯腰抓起一个弹簧钢圈就砸向霍来清,霍来清跳开,不含糊地瞪着小杰。

胖子一把抓住小杰的领子:“喝,等不急了是吗?林哥在这儿,龙哥都不急着往外蹦,你他妈倒等不急了是吗?”小杰当然不想跟胖子纠缠,一边掰他的手一边软语道:“胖子咱俩不给别人看笑话,我真没那意思……我就是看烂货这逼养的来气。你撒开,今儿我非练废了他不可。”

胖子一带手,趁小杰身子往怀里一倾的当口,抬膝盖砰地撞在额头上:“练?!”再一肘,击在后心,小杰应声仆地。霍来清也蹿了过去,叫嚣道:“打残丫的!让他牛逼!”

何永回头劝道:“哎哟弟弟,别那么狠呀,给我留个养老的吧。”

小杰知道自己绝不是胖子对手,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他砸趴了,估计心里又急又恼还知几分羞,尽量麻利地站起来,大度地跟胖子讲和:“胖子你看你,咱以后还得一块儿混呢,不都冲林哥面子嘛,我不跟你计较,今天这事,我也不跟林哥汇报,咱哥们儿就哪说哪结。”胖子点着小杰鼻子骂道:“我呸,你也配说林哥的面子?你如人家林哥一脚趾头吗?告诉你,就算林哥走了,这帮弟兄你敢动一根毫毛试试?打你耗子洞里去!”

“哎呀瞧你说的,越说越不挨边了不是?”小杰老大哥似的批评他,然后猛一掉脸儿,冲大伙尖叫道:“都他妈干活!看!看什么看?!”流水线上起哄地“呕”了两声,大家开始干活了。

广澜看事态到此,也就这个意思了,才站起来把胖子一拉,又推了小杰一下:“咳,哥儿俩这是干啥?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老三也在检验台那边喊:“胖子,三哥这边呆会儿来,小杰,算了算了,以后大伙还都是弟兄嘛。”

霍来清也趾高气扬地回了岗位,抓起梭子就缝:“太阳太阳是一把金梭,月亮月亮是一把银梭,我梭梭梭梭,梭梭梭梭……”

二龙净是新鲜玩意儿,不知打哪弄了只大黑猫来,用根花线拴了脖子,捩着溜达过来。那黑猫在后面倔强地挣扎着,不想走,禁不住二龙不管不顾的牵挂,一路打着滑溜也跟来了。

霍来清不唱了,看着那猫愣神儿,似乎是自己兄弟。

“都他妈给我老实点啊。”二龙望着流水线说,声音不大。

流水线上静下去,二龙拉着黑猫向检验台走去:“走,看看你爹去。”老三看着二龙憨笑起来:“龙哥,弄了个宠物?高档次啊。”

“野猫,看看是不是你私生子?”二龙说着,猛一提绳子把猫拽到桌子上。老三多少有点假地往后一退,惊恐地叫起来:“龙哥龙哥,我就怕活物。”

二龙一边拎着猫往老三身上甩,一边笑道:“看看是不是长得跟你有点像?黑不溜秋的,咦?”

老三跑下流水线,笑着请求:“我靠边,我靠边,龙哥我服了还不行么?”

“给我上这个?”二龙把桌上的一个网笼扒拉地上去了,一屁股坐上去。老三委屈地赔笑:“你咋净瞎理解哪?”

二龙问呆立在边上的龚小可:“老三这人行么?”龚小可赶紧嬉笑道:“行,行。”

二龙跳下桌子,拉着大黑猫回库房了。

老三从流水线绕了半圈,过来跟广澜讨同情:“龙哥这不害我吗?知道我怕活物咋着?”“他撒神经呢,这还刚开始,在四监时候,他光屁股追得管教满工区跑,操,那才叫经典神经秀。”广澜笑起来。

过了一会儿,日本儿从库房门口喊:“谁那有鱼罐头?”

没人搭理他,日本儿又喊:“龙哥喂猫!”

小杰一激灵,马上招呼他的小劳作:“宁宁,豆豉鲮鱼,快!”

小线组里立刻蹦起一个面相清秀的小小子,跑墙边的碗架上取了一听罐头,一溜烟奔库房冲去。

宁宁也是跟广澜、小杰他们一拨来的,在小杰手底下伺候着,因为小杰没形象,牵累得小劳作也不敢张扬,整天闷头干活,几乎被埋没起来。这小小子也不事张扬,性格显得有几分孤僻,每天除了看他跟在小杰屁股后面拿东西,在号筒里几乎看不见踪影。

晚上就听说,胖子和霍来清被林子收拾了。胖子让林子给了一个嘴巴,骂了许多难听的,外面都听得到,大意就是“你不想好好混了是吗”。霍来清的被打击程度,转天提工时才得到证实:两只眼都青了,一边的腮鼓起老高,像含了一个高尔夫球,走路也一瘸一拐的,狠劲低着头,愧以面貌示人。

我们都忍着笑,小心翼翼地不提这些,装作没看见,只有何永不甘寂寞,惊诧地表示关心:“嚯,弟弟这个妆化得太夸张了吧。”

霍来清语焉不详地骂他:“你甭幸灾乐祸,你当初咋样,忘了被林哥拿大棒子打的时候了?——‘林哥我服啦’,呵呵,谁呀?”

“那是刚来,地形不熟,摔一跤是常事儿,你这算啥呀,林哥该走了,想留个纪念?”

“操,你们他妈谁想让林哥这时候打,还不一定排得上个儿呢!林哥这是关心我,才打我,这叫恨铁不成钢。不信等胖子过来你问他,林哥亲口说的——恨铁不成钢。”

“牛——牛!”何永赞叹道。

林子栽了

一周以后,林子顺利过了关,背监规回来,一进工区就大喊:“晚上都到我屋里喝酒去啊!”

朴主任正在等他:“林子你过来。”转身奔了管教室。

林子进去,小尹队和二龙被请了出来。

二龙到库房探了下头,又出来了。

二龙愣了会儿神,溜着墙根向检验台摸去,估计是想给老三来个恶作剧。老三正聚精会神地用砂纸磨着黏合在一起的两枚一角硬币,说是弄个心形项坠,等开放时留个纪念,老三手巧啊。

我停了手里的活儿,看着那边,广澜也饶有兴致地向那里望着,一脸暧昧的期待。

二龙近了,坐在老三后面网包上的小佬笑咳一声,老三有所警觉,下意识一回头,二龙正举着一个大张着嘴的网笼,一脸诡秘的微笑想扣下来,老三笑着惊叫一声跳过。

二龙丧气地把网子一扔,飞起一脚就把正在傻笑的小佬踹了下去:“给你笑脸太多了是不?”

小佬爬起来,灰溜溜靠边立着,老三看了,举了一下手里的东西,不尴不尬地笑道:“我正给你弄一个好玩的。”不防被二龙一把夺去,看也没看,甩进流水线里。

老三遗憾地跺脚道:“瞧你龙哥,我快弄三天了。”

“劳动时间干私活儿?监规第几条?”二龙严肃地质问。

老三笑着,还没答音,二龙一扬脚,脚底下一个网笼向老三飞去。老三招架时,二龙已经转身走了。老三拎着那个网子有些愣神,广澜在这边已经拊掌笑起来,惹得老三也转头跟着这里干笑。

这时,管教室的门一响,大家都不出声了,朴主任走出了工区,林子一副倒霉透顶的懊丧神态,慢步进了库房。

何永左顾右盼地问:“咦,怎么了?”

过了一会儿,一大的杂役溜了进来,看两眼,大步流星奔库房去了,也是一脸肃穆。

炊场的车来送饭了,老三我们聚到一起准备开饭。广澜和崔明达在墙边的插座下忙活着午饭,炸辣椒的味道弥漫了整个工区,林子和二龙都没出来,要在往日,二龙总喜欢凑在炉子旁,指点他们几句厨艺。赵兵过去道:“龙哥跟林哥在库房吃了,叫我给端点菜进去呢。”

我说:“林子好像有什么别扭吧。”

“别扭啥?马上就开放回家了,他还别扭?”小佬在边上嘟囔。

邵林笑着往库房那边一努嘴:“看。”

日本儿端着饭盆在库房门口蹲着吃呢。老三笑道:“整个一看门狗。”

我说:“日本儿的网子现在准乱账了,光何永一次就塞裤裆里偷了一整扎。”

老三沉吟着:“哪天得抓他一回现案,这小子不是好苗头,握他点短儿心里踏实。”我笑道:“跟他这种傻咧咧的,至于吗?充其量就是一怪鸟,能把谁咋样?”老三说:“你没在意他。这些天我看他跟广澜他们走得越来越近乎,二龙好像还亲自接见过他呢,不知道鼓捣什么,背人没好事,先防着点好。”

我笑他神经过敏。

小佬说:“这好办,何永那傻帽儿爱吹牛,哪天我拿话套套他。”

下午刚干了一会儿,朴主任就来招呼大家外面站队:“开会!”出了门儿,看见一大的队伍正开过来,只有两个监区的犯人,开什么会呢?

管教们陆续都过来了,耿大队试了试话筒。

很快,教育科的白主任和狱政科的大黄也从楼里走了出来,老白攥着他的宝贝小记事本,大黄手里端个玻璃瓶,里面清黄地泡了多半下茶水,耿大队做了个“请”的手势,二位领导相继就坐,大黄仰着脸扫视着我们,似乎在找熟脸儿。

两个大队长推让了一下,最后耿大队拉过了话筒:“把大家从劳动现场召集过来,开个短会。本来监狱长准备过来的,临时有事儿脱不开身,所以委托教育科的白主任、狱政科的黄科长来给大家说几句。一大和五大,一起开什么会呢?当然是和这两个监区有关的事情。监狱长和两位领导为什么要来参加?说明会议的重要!

“会场纪律我不再强调,各中队——一大和五大都在内——各中队的队长,站到你们的队伍后面,谁管辖的区域出了纪律问题,不管是无理取闹的,还是出洋相的,我不管犯人,直接追究管教的责任!今天这个会,不仅是给犯人开,也是给管教开!正是因为有了你们的放纵,才让一些人拿监狱的纪律当儿戏,拿自己的改造前程当儿戏!林光耀等人的严重违纪就是一个教训!你们是在帮他们,还是在害他们?这个问题我和杨大队还要分别给管教开会,这里就不多讲了。”

犯人们都蒙了。

“林子违纪了?什么事呢?该减刑了,也太大意了吧!”我暗想。

整个会场安静得像平放在冰面上的一块整砖。

“开会之前,听到我点名的犯人,一律站到主席台右侧,让大家看看都是些什么人在违纪。林光耀,杜帮……”

杜帮就是胖子,林子的好兄弟。后面还有6个人,也都陆续从队伍里站出去,在主席台右边排成一溜,上午来找林子的那个一大杂役也在其中。这些人表情各异,有悔恨的,有懊恼的,也有板着脸波澜不兴的。

耿大队侧脸望着他们:“大家都看到了,都是各中队的杂役,你们叫的大哥、人头!这些人,本来应当是政府的得力助手,应当是遵规守纪、带头改造的楷模。可是,恰恰是这些人,带了什么头儿呢?带了破坏监管秩序的头!带了挑战监狱管理的头!俗语说,出头的椽子先烂,枪打出头鸟,我看用在这里正好,这样的椽子就该让它烂掉,这样的出头之鸟就该打!而且要狠打!

“他们做了什么呢?大家一定在琢磨了。事情说起来简单——他们一起照了几张合影,可以给大伙看看。”耿大队举起手里的几张照片,前排的人开始笑的时候,管教们都轻声吆喝后面的犯人不许探身子。我们在后面茫然地望着耿大队手里的照片,不知道底细。

耿大队把照片往桌上一拍:“一个个袒胸露背,诚心向镜头显示自己的丑态!身上有文身很厉害是吧?这个问题呆会白主任还要专门讲,我只从你是犯人、你是正在接受改造的犯人这个角度讲——私自进相机,串联合影,把胶卷传到社会,再把照片传进来,你们这个流程不简单啊。问题不仅是犯人的,同时也有监狱管理方面的,今天我们先解决犯人的问题,我们几个大队的党委研究过了,第一是撤除违纪者的所有职务,拿到生产线上参加劳动,第二就是全部关禁闭,取消上半年的政治奖励,以惩效尤,严肃监狱的管理纪律!”

我们说明白也说震撼了。大黄喝了口茶,然后抓过话筒:“再补充宣布一项处罚决议:罪犯林光耀的减刑报卷立即取消!并且进行全监通报。”

大黄偏脸问:“谁叫林光耀啊?”

林子向前跨了一步。

“嗯,听你们主任说,你还是一直表现挺好的嘛,喝什么迷魂汤啦,照合影。据说还是你的主意是吧!临走了,想跟难兄难弟留个影,理解!好!够义气!最后咋样?走?你给我老实呆着吧!监狱是什么地方?我不管你将来出去怎样,在这里就得给我老实呆着,守这里的规矩。你够日子了,就放你走,你再犯法了,回来我还关你!管你!尤其是林光耀,啊?你家里满以为你就要回去,孝敬父母,娶个老婆,养个孙子,跟他们踏实过日子,要有点人心还能做出这事儿来?骂你混蛋你还不服气咋的?”

林子眼睛有些红了。

“侥幸心理。”白主任挪过话筒去:“我看你们是抱着侥幸心理在违纪。58条里面,我随便说一条,大家都知道那是对还是错,但为什么还有那么多人违纪?他们不知道这样做是错的,是要挨处罚的吗?”

大黄把嘴凑过去:“还有一个因素,就是显能!——看啊,我能进照相机,我能弄来白酒,看啊,我能拿热得快烧水……就是显能!——当然,侥幸心理也是一方面。”大黄把话筒又推给了白主任。

恢复平静

监狱里来了一次突击检查,这事儿本来在大家的预料之中,朴主任和郎队、小尹队把我们的碗橱倒腾了一遍。管教们出去时,郎队意味深长地看我一眼,我轻松友好地一笑。

转天大家都松了心,按常例,要等一个月后才重来检查一次了。大家的改造生活又恢复了“平静”,一整天都相安无事,好多人的心情也跟着好起来。

吃过晚饭,我早就完了活儿,懒得回去干坐着,就在检验台后面跟小佬聊天。老三一边拿砂纸磨硬币,一边跟我们偶尔搭两句。

“老师,这个磨好了一定给你。”上回磨的那个,要不是顺嘴应给二龙了,可能早戴在我脖子上了。上次老三从流水线里找回那个心形项坠,就告诉我“只能给二龙啦”,后来磨好了,他还准备拿剪刀给刻上一条龙,又担心刻不好弄成皮皮虾,再让二龙误会是拿他找乐,就没敢弄,只要我在上面写了个繁体“龙”字,细细雕琢了,从花线里剔出几股红丝编了个套子,穿好送去,二龙道:“手还真他妈巧!”整天套在脖子上晃,美滋滋的,心理年龄似乎还不到二十似的。

我说:“你弄好了,开放时候再给我吧。”

“现在就戴呗,我也给你弄个红线,吉利。”老三一边磨一边说。

我笑道:“龙哥戴一个,我戴一个,你觉得合适吗?”老三愣一下,抬头笑道:“老师你还真……啧啧,我都没往那方面想,高我一步啊,以后我真得叫你老师了。”

“林子后天就出来了,你不表示表示?”

“……肯定表示!那天二龙送东西就把我甩了,这回出来了,再不上前,林子不骂我势利小人啊,再说三哥我是什么人?——快意恩仇,林子对咱不错,关键时候拉过咱一把,现在人家走背了,我能往后缩?那不真连狗都不如了!”

老三停了手里的活计,有些大义凛然地接着说:“就算别人都躲边儿上,我老三也得过去跟林子打个招呼,要是为这事儿不留神得罪了谁,把我阴下来,我心里也好受,脸上光彩啊,落个‘够意思’仨字,在劳改队里就是很高评价了。不过——‘意思’而已,‘义气’这词估计就没几个人担得起啦。这里跟社会上不一样,义气虚不了,就是实打实,拼命的买卖,一般人弄不来,关键也是没碰上值得你这么做的人吧。”

我笑道:“还是你看得比我深刻,你是我老师。”

小佬在旁说:“三哥你说的也不全对,你要有事儿了,我就往上冲,我就不信等我有事儿了,你能朝后退?”老三笑道:“你那是抬杠,不过也说出道理来了,问题就在于得看准人,谁值得你往前冲,再说白点,就是那个人会不会一样为你往前冲,其实说到根儿上,还是交换。”

“你说这话我就不爱听,咋叫交换呢?义气咋叫交换呢?我觉得你行,我就为你冲,你不为我冲那是你的事儿。”

我笑道:“小佬你这叫愚忠。”老三说:“愚忠,没错。小佬不是我说你,就冲你这直肠子,将来弄不好就得吃亏。你以为往前冲那么简单,冲,冲,动不动就冲?要是林子、二龙哪天办我一顿——当然这不可能啦——你也冲?那不越冲越坏事?为谁冲,往哪冲,什么时候该冲,这都是学问。——不是我不喜欢你直肠子,我交的就是你这直肠子呢,我是有时候替你着急,就说那天二龙从后面溜过来……”小佬急笑道:“就别提那段儿啦,怨我不长眼眉。我窝气了好几天啊——除了我爸,还没人那么踹过我。”

老三和我一起笑起来。

正聊得高兴,关之洲跑过来,小声告诉我:“坏了片网子,跟宫景报一片损耗吧。”我为难地说:“新网子跟以前不一样,现在不打损耗了,你知道呀!”

老三说:“报啥报,反正你也不接见,让他罚去!”

我说:“何永手里窝着网子呢,跟他先要一小条。”

“他不给,说来之不易,要我出点血先——落井下石,我不跟他这种人打交道。”老三哂笑道:“你还穷逼酸哪,瞅这种酸文假醋的我就来气。自己不行就不行吧,还捏着半拉充紧的。”

我站起来,笑道:“还是我找日本儿再赊点狗情吧,关关这一个月8块钱,才真叫来之不易!干吗让他扣?”

到近前,我知道二龙在里面,就先敲了下门,日本儿一扒头,我先卖笑道:“六哥,又出屁了。”

二龙正在铺上躺着,睁眼看了看我,又眯上了,日本儿小声示意我:“轻点儿,睡呢。”一边从一捆散网子里给我抻了一片,塞给我后,随我出来,轻轻掩上了门。

“我说,帮我个忙。”日本儿诡秘地说。我想,肯定又没烟了呗,就说:“好说,回去办。”

“是网子的事儿。”日本儿看看库房门,拉我往前走了两步,接着说:“账好像对不上了,甭担心,我不怀疑你,我心里清楚着哪——你给我盯着点何永那狗操的,我越琢磨这小子越像偷我网子来着。”

我露出许多诧异来:“不会吧六哥,我看他滑头是滑头,可不像贼呀。”

“人不可面相,你得帮六哥这个忙啊,你在线儿上,看得比我底细。”

“要不是他咋办?我是说账怎么平?真替你揪心啊。”其实我心里那个乐。

日本儿苦恼地一晃小脑袋:“唉,我就够猴精的了,没想到让他给坑了,账好弄,这点事还难得了你六哥?我就是得逮住这个偷网子的,我不治他个屁眼朝上我白进来六趟啦。”我严肃地说:“六哥你甭管了,我给你留意着,这不害你嘛!”

“这事儿就你一个知道啊?老三都别跟他念叨,我信你你可别害我啊?”日本儿认真地说。

我笑道:“六哥你要信不过我,这里你还信得过谁?”日本儿笑道:“老师你还别说——六哥还轻易没信过谁,拿你押个宝,别让六哥寒心啊。”

这事儿我暂时还真没跟老三念叨,我弄不清日本儿是真的“信赖”我,还是拿我当赌注呢?看表面还真看不出来,日本儿说得对—— 人不可面相。他相不清我,我也相不清他,干脆都琢磨着来吧,摸着石头过河。

兔死狐悲

林子已被关了5天,没有意外的话,两天后就可以出来了。这天上午主任去库房呆了一会儿,二龙就招呼蓝伟过去。不少人都有些疑惑地望着蓝伟的背影。

过了有一刻钟,主任带着蓝伟出去了。蓝伟低着头,不停地揉眼,嘴角委屈地撇着,伤心欲绝的样子。

广澜跟大伙一样,迷惑地目送着蓝伟的背影出了工区大门,然后站起来,追着二龙进了库房。

没了靠山,霍来清或许心里空落落的,又被蓝伟弄得心不在焉,不小心让梭子扎了手,不禁骂道:“他妈的五大的风水是不是坏啦,三天两头出倒霉的,准是有扫帚星!”

小杰立刻咆哮起来:“烂货你找死哪,不干活穷嘟嘟什么?”霍来清不服气地抗议:“我说话手又没停。”

“喝!”林子、胖子一落难,霍来清在小杰眼里就成了一只小蝌蚪,而且是已经搁浅了的。

不管有没有撑腰的在旁,霍来清还真不憷他,当时就顺了他一句:“你闲着吧!”一句话,惹得何永按捺不住怪笑起来,哇哈哈,哇哈哈。

作为林子的小劳作,能跟小杰有这种不恭的态度,我就可以推测出必是林子在背后鄙夷小杰的缘故。杂役的贴身佣人,就是一个风向标。

小杰这个外来和尚,抄起“五大一”这本经来,念得还有些洋腔洋调不说,关键还是修为不够,参不透处处暗藏的玄机,又急于想出成果,以树立个人形象,却往往弄巧成拙。

现在大伙都看出来了,林子和二龙不出头,把舞台都留给他,让他上下翻腾地练,其实是想看他笑话,让他不战自败。偏偏小杰是个眼高手低的,先叫林子替他收服了何永,贬了他的值,又叫林子放了到手的柱子,造了他的笑话,再一招棋又给胖子和烂货掀了台面儿,最后只给他留了个人见人骑的衰驴门三太牵着溜弯儿,形象已经是没了,每天托着“生产杂役”的乌纱帽在那里喊“威武”,不伦不类仿佛衙役。

小杰如此便也罢了,可气的是还不觉悟。总觉得自己是坐轿的材料,一路看好着自己的前途,继续披荆斩棘地前进着。

却说当时被霍来清顺了句的话,小杰立刻大怒,一个丧失了大树荫庇的小劳作也敢调戏他,还了得?而且,论造型,他也肯定相信单挑得起霍来清,于是先排山倒海放一通乱骂过去,肉体随后就到了,一脚踢得霍来清从座位上倾倒。

霍来清像被老鼠夹子咬了一下,怪叫着蹦起来,扑上去就奔小杰眼上一拳捣去,看出在外面是个打惯黑架的。小杰往后一跳让他飞了个空拳,嘴里骂道:“还敢还手?”

霍来清不等小杰话落,继续攻击,嘴里还叫着:“欺负老实人是吗?”惹得大家笑起来——他是老实人!广澜看一眼,往老三那边溜达过去,两手插兜儿,一路还不断回头笑着。

两个人几乎同时起脚,半路踢在一处,都“哎”了一声。何永笑道:“同出一门呢。” 两个家伙果然路数相同,同时弯腰去抄网圈,霍来清先夺一手,抡着明亮的网圈砸在小杰头上,小杰一个趔趄,险些跌倒,霍来清再举圈的时候,小杰手里的兵器已经瞅准空当,狠狠地拍在他肋条上,短兵相接中,三两下就抱到一起,滚到地上。

何永大喊:“杀人啦——杀人啦!”

日本儿露了一下小脑袋,回头跟里面说了句什么,二龙拉着黑猫,悠闲地走过来,脸色沉到了太平洋底。老三好像跟广澜计划了几句,也奔前线走来,一边嘟囔:“怎么又打起来了,怎么又打起来了?”

小杰已经略胜霍来清半筹,说是半筹,只是因为身子压在上面而已,脖子还在霍来清白瘦的手里掐着呢。大家也不干活了,瞧着那里笑。

老三上前做出掰着俩人手的造型,说:“龙哥来啦。”

两个斗士一听,如接了紫金令牌,都松了手。小杰一边摩挲着头上的大包,一边狠狠补充了一脚:“妈的不服管理?”像是在跟已到近前的二龙解释。

广澜裹着肩跑过去,站在二龙后面笑眯眯的,崔明达散盘了腿,在不远处的案子上坐着看。

二龙阴着脸:“都不想好好过了?”

霍来清道:“我看见小伟让主任带走了,又联想到林哥他们的事儿,就说了一句咱一中咋这么多倒霉的,准是来扫帚星了,他就吃心了,我又没说他。”

二龙扬手给了霍来清一个大嘴巴,霍来清一个趔趄,被后面的广澜斜铲一脚,直接送墙上去了。这工夫,老三“哟”一声,赶紧去追那只乘机从二龙手里挣脱的黑猫。

二龙骂道:“蓝伟他妈死了,你还在这里说风凉话!”

“龙哥我不知道啊,我也没说风凉话……”霍来清边稳当着脚跟边缩着脖子解释,广澜蹿上去一拳打在腮根上:“还话儿密?”霍来清已经抱头蹲倚在墙根,不敢言语了。

门三太在旁叹息道:“蓝伟这孩子太可怜啦,爹刚死,娘又没了,要不是龙哥照顾,这以后怎么活啊。”崔明达一扭脸:“闭嘴,哪那么多屁话?”门三太在柱子的哂笑里垂下头去。

二龙对霍来清道:“犯到我手里,我谁的脸也不给!”二龙的声音不大,冲击力不小。

小杰长出了一口气,恨恨地说:“哼,再有不服管理的,一炮击沉!”二龙斜一下眼,嘟囔道:“你管理我的毛儿哦。”一边从老三手里接过拴猫的花线,穿过工区,进库房去了。

何永歪着脖子问:“广澜哥,小伟妈真死了?”

“操,龙哥还乱讲小伟这个?说你妈死了倒没准儿是开玩笑。”

唉,原来是这样啊。我们不禁小声议论起蓝伟的事情,先觉得蓝伟可怜,母亲死了,却不能尽孝床头,生为人子,情何以堪!

周法宏推测:“主任肯定送他回家了,这种情况,是可以回家的,要几个警察陪着,露一面就回来。”何永一张嘴两面忙,回头诘问了一句:“上次你家死过人?跟真事似的!”

他们聊着,我溜眼看了一下刚被打击过的霍来清,哥们儿已经爬起来,正一脸悲愤和无奈地疯狂干活呢。

浑水不下河

这天下午,二龙没等我们收工,就让小尹队先把他送回号了。大家算计过,林子一周的禁闭生活已经结束,上午应该出来了,肯定在号里歇着哪。

二龙走时吩咐小杰“盯着点儿”,小杰又来了精神,似乎一下子成了老大。

龚小可过来让周法宏改活儿,我笑着说:“咱杰哥要成了大杂役,你就沾了大光啦,都是三中的嘛。”

龚小可诡秘地一笑,撇着嘴:“他的光,可千万不能沾。”

何永说:“小可你说实话,那傻逼在你们三中混得是不是比这里还屁?”

龚小可回头望一下远处的小杰,笑道:“还凑合吧,我不能谈人家这个。”

中午吃着饭,小佬嘀咕道:“这么多天了,也没琢磨出林子他们是怎么锛的。”

老三看看左右:“跟你说几次了,别瞎议论这事儿,跟你有关系吗?没关系就别操那个淡心,眯边儿上混自己刑期吧。”我说:“是啊,把自己的事儿管好了比啥都强。”其实这些天老三我们也暗地里探讨过不少次,最后开始信了大军的话,觉得问题还是出在三中那边。

下面的劳改犯们,也有乱推测的,叫好的、叫屈的都有,都不敢摆到桌面上来谈。谈也谈不清。

吃过午饭,刚要去干活,看见日本儿正站在库房门口朝这里望,和我的眼光一交接,他立刻挥了两下手,我慢悠悠奔了库房。

看我进去,日本儿破天荒地献上一个宝贝橘子:“何永露尾巴了没有?”

我把一瓣橘子扔进嘴里,为难地说:“那小子精啊,不显山不露水的,你凭什么就认定是他偷了呢?”日本儿恨恨地说:“老师我给你实话说吧,不光灰网,现在花线和缝合线也不够数,小剪还差一个,我都知道是谁干的,六哥眼也贼着哪,常进库房的就那么几个人——别让我憋住!逮着一个就全往他头上扣!”

“哪天一查账,你不危险了?”我担忧地说,一边觉得橘子还挺甜。

日本儿嘿嘿一笑:“想整我是看错人啦!多少人在我手里都有短儿,但六哥不是那多嘴多事的人,混这么多年劳改了,能不明白这个?不过谁要是想给我使绊子,我露出一手就够他喘俩月翻不过身来的。”

我心里咕哝一下,停止了咀嚼,笑着说:“六哥你是老江湖了。”

“嘿嘿,我靠啥混?——林哥肯拉我一把,现在龙哥和主任也看咱使唤得顺把了——凭的是忠心,是心计和能力,是劳改单位里的夺命绝活儿!谁想阴我也是缺心眼儿。要是光拿我找乐儿还罢了,这里本来就啥鸟都有,要是想把我搬下来他进来顶窝儿啊,我不叫他把屁股坐烂了我就不是六子!”

我听他说话开始没有人味儿了,里面隐约夹杂这些让我反胃的杂碎,就笑起来:“其实你也把那些人想复杂了,把自己这位置也看得复杂了。我听老师给我讲过一故事,说有一烂鸟爱吃死耗子,它正守着一耗子品哪,看见一只老鹰从上面飞,就急眼了,冲老鹰‘哧哧’地威胁,那意思:滚远点,别惦记我这死耗子……”

日本儿拍我一下,笑道:“拿你哥哥改是吗?”

我说:“你甭琢磨别的,就踏实先把账弄平了是真事儿。”

日本儿轻松地一笑:“我这账,啥时候看,啥时候是平的,一笔笔清楚着哪,就是有谁折腾我,主任还能倒腾这个库房查账?又不是现金,不就有限那么点原材料嘛!”

日本儿说:“别的也不说了,何永那事儿,你还得给我多留神点儿。你的事儿,到库房来,只要六哥帮得上的,绝无二话。”

我把橘子皮扔进纸篓,笑着说:“你干吗专盯人家何永,是不是别的贼惹不起?”日本儿转了个弯说:“操,其实你们谁来我不照顾?用得着偷吗?就是成心要黑我呗。”

“那倒不一定,六哥你人缘不错,谁那么恨你?”

日本儿说:“这跟感情没关系,这里边的人,都他妈变态,不拿别人玩玩就不舒心,没想到玩我头上来了。”

“放鹰的叫鹰啄了吧?”我开心地笑起来。

“哼,看着吧,用不着我出头,林子这事一出来,上面火气都大去了,龙哥和主任这些天都恨得牙疼呢,谁在这个时候出点小屁屁,有他好看!”

我探索道:“林哥今天肯定出来了,我就纳闷儿了,这事咋就露了呢?”

“咳,怪就怪林哥他们太大意,该回家了还不小心,那种照片能满处显摆吗?让别有用心的人一眼打上,还不给谍了?”

“咱中队知道的好像不多呀?林哥那段时间好像整天泡外面。”

日本儿小心地说:“谁肯定就是咱这里人?整个一大五大的犯人,都在嫌疑之列。”我笑道:“你也在重点怀疑之中啊,你肯定知道林哥他们照相的事儿,等着林哥审吧。”

“这事儿可不能瞎说!不能瞎说。跟老三他们都不能议论,别觉得谁跟你铁,十个有九个半是谎,要是一句话跑风了,就给你惹一身骚。”日本儿看上去很真诚的样子。

我说:“我能那么不知深浅?就是觉得林哥够不值的,这减不了刑不就等于加刑嘛。”

“啥也甭说了,就是点儿背。”

“背。”

正说着,赵兵挤了进来,看我一笑,对日本儿说:“六哥,快收工了,东西放哪了?”日本儿知道赵兵不避讳我,就打开一个网包,掏了几下,抓出两袋白酒来,给赵兵塞怀里了。

“什么节骨眼了,风口浪尖上还喝?”我唏嘘道。

赵兵一眨巴眼,笑道:“给林哥接风啊,广澜哥说这叫越是危险越向前。”日本儿老谋深算地开脱着:“越是这时候越安全,出乱子往往是和平时期。”

“收工!”外面传来小杰的吼声,我赶紧拉门出去。

我心里想:这帮自作聪明的家伙也太那个了——不是我帮着管教说话,监狱的制度是严格的,但有时为了体现出人性化和宽松性的一面,管教们也会适当的给你一个空间,尺度会随着你自觉性的高低伸缩。但若有人蹬鼻子上脸,那可就不是自觉不自觉的问题了,而是你爱惜不爱惜你自己的问题了。

回了监舍,老三问我日本儿又给我扇什么阴风了,我说日本儿跟我沟通呢,探探我有没有惦记他那个狗窝的心思。

我不打算让老三知道我和日本儿的谈话内容,尤其关于那本乱账的事儿,保不准老三就拿日本儿练一手,最后把我给带进去。我希望日本儿最终能以为在我身上这个宝押赢了,那我以后在他那里就真的可以如鱼得水,老三和日本儿的个人罅隙不该影响我的生存空间。在目前这种混乱局面里,日本儿这样的人是不方便得罪的,我暗中把何永给他引进门,就已经害他不浅,但我既然根本不再惦记库房那个位置,跟他再玩下去意思也就不大,光图个快感的话,弄不好像林子似的哪天来个乐极生悲就惨啦。

关键是这个时候不能再掺和事儿,带头挑事儿的勾当就更不能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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