含沙射影
林子回来后,先歇了一天,没想到他一出工,就让霍来清给搬个小凳子,挤我们跟前来了:“老师,林子下来劳动了,多照顾兄弟一把啊,别跟他们学……嘿,监狱里没他妈好鸟。”然后回头冲满处乱转的胖子喊:“胖子,狗拉巴巴哪?找地儿干活去吧,没看我都坐这儿了吗?”
胖子转动两下脖子,大咧咧问:“小杰呢,小杰死哪去啦?给我安排个地儿。” 小杰敷衍道:“哦,还花线吧,你还缝花线吧。”
林子坐稳当了,先开玩笑,好像是老朋友了,并且根本没有发生过什么事儿:“喝,法宏两天没见小脸蛋更红了啊!”周法宏在我们的笑声里,惭愧地说:“呵,可能嘛!你倒霉了,我能越活越美?林哥真小看我了。”林子笑道:“甭你妈骗我啦,背后骂皇上,你是第一个。”
周法宏正笑着辩解,二龙转过来喊:“林子,你有病啊,这呆着干吗,走走,库房。”
林子笑道:“我跟法宏沟通沟通,我老怀疑是他谍的我。”
“哎哟,我有那素质吗?”周法宏笑着往后一缩身子。
二龙笑着说:“要是那样,等不到你出来,他的狗头早斜着眼在工区门口挂着啦。”林子当即起立,一脚踢翻凳子,在工区里大喊:“别让我逮着你影子,黑我?!”
二龙笑一下,先走了,林子也向库房去,顺路拍了一下柱子的脑袋,笑着说:“就傻柱子跟我好!”
胖子回头看一眼林子的背影,干张一下嘴,回过头来,慢慢缝起了花线。霍来清喊:“胖哥,你还真干?”
胖子苦笑道:“坐下了,还能再起来?”
“先摸两天,林哥一句话,你又摇了。”霍来清得意洋洋地说,一边不忿地拿眼撩了小杰一下。小杰装没看见,只在嘴角挂了抹冷笑。
何永笑道:“吓我一跳,我以为林哥真下线儿干活来了。”棍儿说:“你懂个屁呀。”
一会儿朴主任来了,把林子叫进了管教室,一直谈到打饭。
看着主任绷着脸出去的背影,老三小声跟我说:“林子玩意儿高啊,往灰网那里一坐,心里明白着哪,就看二龙和主任咋办。”
“其实他也担心胖子闹腾,搅得他被动,这么一坐,就把胖子也谎下生产线了。然后他借二龙的嘴再离开,胖子只能焊在那里了,他不敢也不能咬林子的边儿啊。”我笑着说。
“哼,二龙昨天就肯定跟他亮明了,绝不让他干活,既摆了个义气,又省得林子给他添乱。”老三嘀咕道。小佬说:“真折腾起来,二龙跟林子还不定谁占上风头哪。”
老三白他一眼:“大脑简单,俩人能明着折腾吗?这叫政治。你以为是在外头打山头抢地盘哪?当不当大杂役对他们谁都无所谓,只要混得舒坦就行。再说谁不明白二虎相争必有一伤,闹大发了,两败俱伤啊。”
我扫一眼管教室的门说:“看意思主任也不想动林子。”
“要是老耿问起来呢?”小佬问。
“老耿是大队长,能管那么细?”老三差点又诋毁小佬“头脑简单”。
林子和二龙他们一起吃过饭,溜达出来,先喊了一声:“国子!”
国子正自己在离我们不远的案子旁坐着,赶紧应一声,站了起来。我突然才想起,好像很多天没注意国子了,在意识里似乎这个人已经不存在了似的。自从林子报了减刑,他就不怎么言语了,每天在工区也是蔫不唧的,溜边上一坐,不像以前那样偶尔跟着杂役咋呼几声了。
林子问:“怎么不去吃饭?”国子尴尬地笑笑:“吃了,好歹吃了口,食欲不大。”
“为兄弟这事烦呢?”林子笑着坐在国子边上。国子嘟囔道:“打你一进去,我就没跟龙哥一块吃,全是他们的人,就甩我一单拨儿,没意思。”
林子莫名其妙地一摇晃脑袋:“操!你心思太重点儿了吧?晚上过去啊,别等喊。”“——算了林哥,我就自己吃吧。”
林子拍了一下他的肩膀站起来,有些宽容地惆怅道:“随你大便。”
老三看着国子的后脑勺,低声笑着对我说:“看了吗?快走了,不想掺和事儿了,褪套儿一个。”我笑笑,没说话。
国子月底就开放了,不想再惹什么不相干的麻烦也是正常的。当一根救命稻草突然变成铁蒺藜的时候,抛开它自己挣扎也是明智的选择,更何况国子发现自己的脚已经踩到河床,岸边就在不远了。其实我倒觉得自己很理解国子的处境,一个标榜讲流氓义气的“生意人”,为了自己混得舒服些,跟林子屁股后头卑微地媚笑着,慷慨地奉献着,已经在精神上经济上都感觉疲惫了吧。
林子和国子心里都有杆秤,都明白他国子这个小弟和胖子不可同日而语。国子也不会不知道,他跟老三、日本儿也不能比,而老三或者日本儿也不能跟他国子比。
一个个利益集团纠缠在一起,独立并且瓜葛着。一荣俱荣的时候,谁也不甘心被甩下,一损俱损的时候,谁也不愿意被扯上。我想这样的道理,他们都不比我短视。
林子晃了一会儿,站在小杰边上不动了,小杰讨好地冲林子一笑,林子也做出笑来:“嘿嘿,嘿嘿!”笑得小杰局促不安。
林子说:“紧张啥?脸怎么红了?”
何永替答:“容光焕发。”林子和我们一起笑,接着问:“怎么又黄了?”
何永当然不甘怠慢,立刻回答:“防冷涂的蜡!”我们嘻嘻哈哈起来,小杰也笑道:“怪逼啊。”
林子笑道:“何永那是不求一帅,只求一怪,好路子!林哥喜欢,哪天我高兴了再砸他一番,何永——时刻准备着啊!”何永回头道:“林哥你才不舍得砸我,无怪不成才,林哥爱才如命。”
“你那张嘴,横竖使唤。以后少偷老六点儿网子就行了,老六哭得眼球儿都掉啦。”我们一起笑起来,何永也笑,辩解说没有那事儿。
林子笑道:“操,你们谁拉啥色的屎我没注意,可你们心里那小九九,我明白个底儿掉!我就是懒得搭理你们得了,搁我刚来那阵儿的脾气,你们还跟我玩花屁股?哈哈。”
各色人等乱乱笑着,跟林子的距离似乎拉近了不少。小杰也强颜笑起来,捧着林子:“林哥那是把你们当人看哪,谁要不往人道上走,就别怪我们不客气!”
林子笑道:“小杰啊,现在你是工区的大拿了,林子倒霉了、落魄了,我那些弟兄靠你照顾了?”
“那还用你交代?”小杰一脸江湖地责怪道。
“不过这该打该骂的,你也甭客气。”
小杰直了一下腰说:“有你这话我就更放心了。”
“不过这该怎么打该怎么骂,该谁打该谁骂,你也有着点分寸。”——林子还是满面春风地说着:“大家都是来改造的,都是混刑期的,各找各的舒服没错,鸟奔高枝落嘛,关键是谁也别挡了谁的道儿,这条条大道通罗马,不用非踩着别人的脑袋往上钻不可。”
小杰的笑开始尴尬,嘴里说着:“没错,没错。”
霍来清在脑子边上把网圈鼓捣得乱响,示威似的。广澜和崔明达坐在后面的案子上抿着嘴意味深长地乐起来。
玩儿悬
几天后,龚小可突然被调离检验,去了库房当学徒。对绝大多数犯人来说,这些变化当然是无关痛痒,像林子说的:大家都在混刑期,各找各的舒服,龚小可有门子,在检验干得不爽了,想挪个坑儿,碍别人什么事?
老三和日本儿两个人的心思肯定就不一样了。
龚小可一离开检验,和老三的紧张关系立刻松动了,而且好像在库房呆得也很舒心,脸上的笑容也慢慢舒展开了,没了原先的郁闷气。老三也开始友好地喊他“二库”,言来语往中也没有了原来的排斥。龚小可偶尔就会来我们屋里坐坐,主要还是找我聊天。
老三问他:“日本儿跟你咋样?挺照顾的吧?”
龚小可欣慰地说:“要说六哥这人真不错,我刚来的时候,听大伙说他黑心烂肠子,我跟他一共事,才发现这老头特热心肠。”
“那好啊,跟六哥好好混,有前途。”老三笑起来,李双喜在旁边也笑道:“小可你到了库房就好了,彻底脱离劳动阶级了,有好处别忘了大伙啊。”
三中的大军一推门进来了:“老三,走吧——我那边。”
“啥事儿呀?就这里呆会儿吧。”老三拍了一下自己的铺。龚小可在我旁边招呼道:“喝,军哥!”
大军笑道:“傻弟弟够晃啊,跑一中这边妥轻来了,咱三中现在可又水深火热啦,装开恐龙了。”
“啥?”
“给一个做小孩食品的厂子搞加工,往小塑料袋里塞小恐龙。最后他们回去再装食品袋里——现在糊弄孩子不都兴送小玩意儿的嘛。”大军简单地解释。
“那也没你事儿啊,你不一直是逍遥大将吗。”小可笑道。
“不行,现在老哥学好了——队长找我谈了,说下拨肯定给我减,‘可你怎么也得摸点活儿吧?要不这反映太大,让我们不好说话啊。’我说:‘行,那就给你们个面子,这拨要减不了,可别说我给你们好看。’这不,每天回来也发我一洗脸盆恐龙嘛——我让几个傻子给装哪,呵呵。”
老三笑道:“你们队长那是急着送瘟神哪。我看你跟那几个傻子关系还都不赖哦,你们三中也有意思,净出傻子呢怎么?”大军看着小可笑道:“我们三中不仅盛产傻子,还盛产其他哪,不信问小可。”小可笑道:“军哥你别给人家胡说去呀,又没抓过谁现案。”
“走,走走!到我那边。”大军拉老三。
老三一边穿鞋一边问:“有局儿咋的?我带俩菜?”
“走吧——出去再跟你说,忘了你前两天跟我说啥了?”老三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利落地收拾了一下,跟大军去了。我心里恍然一动,觉着老三可能去刺青了。
李双喜赶紧追到门口,请示道:“老三一会儿我烧点水喝呀?”
“烧吧,注意点官儿。”老三急着走了。
现在李双喜在这个屋里混得也很上层了,主要是把老三哄得高兴,因为年龄和阅历的关系,说起社会上的事儿,跟老三也有不少共同语言,除了一些所谓的体己话,老三跟他也是热聊排档。“福利”方面自然照顾,屋里的卫生一类劳作也不用他抄手,让其他人轮流做,李双喜回了屋,基本上算活得很舒服了。可大伙背后都有几分轻视他,不过,当别人靠宵小手段混得比自己强时,轻视和嫉妒往往就成了孪生。
李双喜跟邵林要了热得快,灌了壶冷水插上,又扒头冲外面跟谁嘱咐了一句:“盯着点。”这边我和龚小可把屁股挪到铺里,靠着墙抽烟聊天,声音越来越小,因为聊到了一些私密。
龚小可先表示他知道我跟老三不错,也知道我不会告他这个老乡的状,然后才嘟囔起老三的许多不是——在检验干的时候,老三挤对他当然算一条,然后就说老三现在跟我搭伙,纯粹是看上我账上的钱了,要是我没有钱,他才不理我。
“老三就是个势利小人,你现在也用不着他怎样,他也不能把你怎样,不如跟他拆伙,自己吃多自在?我也听小杰说了,林子这一下来,老三这狗奴才肯定混不长,将来弄好了你就去检验呢,操,他挤对走我,他也落不下什么好。”龚小可跟小杰一个屋。
我当然不能跟他细分析我为什么不能跟老三拆伙,这里面好多微妙的东西不是三言两语说得透的,也是我不愿意想得太细致苛刻的,那样我会鄙视老三也鄙视自己,权且糊涂更好。至于小杰的话,我倒是动了下心:“小杰凭什么那样说?”
“必是他们几个杂役背后议论过这事儿呗。”
“提我了?”我担忧地问,我怕他们真拿我去顶老三,那样可就不好玩了。
“没有,是我猜测的。”
我缓了口气,庆幸地说:“我才不稀罕那个检验位子,我觉得我现在这样就挺好,至少不用担嘛责任,哪里出了事儿也轮不上我顶雷吧?”
龚小可想想,笑起来,点头说:“还真是。”
龚小可神秘地笑着,悄悄说:“小杰这个人啊……”欲言又止。
“怎么了?”
“咳,跟咱没关系,不说了,说出来没好处。”龚小可坚决地晃了晃脑袋。
突然,在号筒里干活的门三太急敲了两下玻璃,做了个敬礼的动作,李双喜已经烧开了一壶水,正一边洗着脚,一边插着又一壶,看门三太报警,立刻湿着脚趿拉上鞋,蹿过去把热得快拔了,盖上壶盖,跑窗户边上,把热得快放楼外窗台上了。
“起立!”日本儿在号筒里怪叫了一声,我看见门窗外面干活的几个犯人冒了起来,站得笔管条直。
我们都笑起来,邵林骂道:“整个一狗腿子。”边骂着,边贴玻璃往外探了一下,告诉我们:“耿大队过来了。”
我们都直起身,耷拉腿坐在铺边上摆样子。
耿大队走过来,歪头往里看了看,跟我的眼睛一对上,就推门进来了,我们都站了起来,耿大队说:“坐吧,坐吧,现在是自由活动时间。”
他看了我一下,随意地问:“睡哪个铺?”我指了一下身后,笑答:“这里。”耿大队看着被龚小可我们俩偎坐得一团乱的铺位,笑着说了句:“内务太差啊。”说完,走了。
门三太敲了下窗户:“出号筒,去对面三中啦。”李双喜收了口,冲到窗边拎回热得快重新插上,龚小可揉了下眼:“睡觉去了。”
龚小可刚走,老三就嬉笑着冲了回来,进门就跟我说:“差点儿叫耿大队给堵屋里,吓我一脑袋白毛汗。手术刀擦屁股——悬啊。”
“三六地干活?”我笑问。
“没有。”老三裹了一下肩,有些神秘地说:“搞了点小动作,回头再告诉你。”
“老三,水我给你烧上了,呆会儿洗脚吧。”李双喜招呼。
“老师洗吧,我先歇歇,这会儿心里还扑腾哪。”老三脱鞋上了铺,盘着腿点上棵烟吸起来,嘬了一口才说:“三中那边抓了一酒局,老耿急啦,当场叫搬铺盖,一堆儿关了四个……林子多灾也多福啊,刚从那屋里出去,上厕所的工夫耿大队就到了,要不准关个二来来。”
李双喜骂道:“那插旗儿的死啦?”
“,净顾忙自己的小恐龙啦……老师,给,接见时候给孩子。”老三从怀里抓出几个颜色、神态各异的塑料小恐龙,散放在桌子上,我们几个都凑过去看,喜欢得不得了,仿佛成了小孩子。
老三笑道:“三中那帮疯了,一装就是后半宿见了。都干直眼了,要不耿大队进来了,好多人都没反应哪。”李双喜笑道:“看来还真得有一个日本儿这样的啊。”然后跟老三说了日本儿喊“起立”的事儿。
老三笑骂道:“买卖都让他抢了,简直不给别人活路啊,这不他妈欺行霸市吗!”
引而未发
老三果然是去文身了。这和我猜测的一样。他在被耿大队惊吓那晚以后,转天就告诉我了,还神秘地撩了下衣服给我看他的大肚皮,一条凶猛的龙头刚勾勒出一个轮廓,他在脖子下面划了个弧线,笑道:“以此为界,夏天穿T恤不能露出来,毕竟这岁数了,赶明儿让儿媳妇看见,该说了:这老不正经。”
我笑道:“那你弄它干吗?心血来潮吧。”“有点。不过也想了,混了这么多年,进来这几回,也不留点儿什么出去,心里还怪空荡的。”
“你这心理不老健康啊。”我笑着批评他。
老三告诉我,三中那边是比我们这里活跃,现在刺活儿都成风了,后半夜一看哪个屋还昏着灯,门窗玻璃都挡着的,肯定在上活儿。言毕,又近乎喜悦地告诉我:“等哪天洗澡咱看着点儿,据说小杰背后上有条龙,刺了一半,龙角还给刺了个花样,让别人给琢磨了,大军说一定要我自己看,一看就明白,咱都盯着点儿。”
我说:“我有那个闲心?他那龙角上就是刺俩天线干咱什么事儿?”
老三怂恿我:“就是看看嘛,大军那意思,刺的不是一般东西,为这事儿,小杰差点跟刺活儿那位决斗哪,勾得我心痒痒——倒要看看是个什么宝!”
“这你也信啊——大军逗你玩呢呗,这里人不都腻得难受么。”
“不像,绝对不像。”老三说。
后来蓝小姐来收货的时候,老三凑近了跟她嘀咕:“蓝师傅,下回进来,给我捎点文眉液来。”
“你要那玩意儿做啥?还美丽美丽?”蓝小姐疑惑地开着玩笑。
老三神秘地说:“这是男人的事儿,你不懂。”
蓝小姐嗔怪道:“你不告诉我,我就不给你拿,你要是干了坏事儿,主任知道了还得怪我。”
“哎哟我的好师傅,我混了多少年啦,能出卖朋友?你还不如直接宰了我。”
“那……?我给你拿来,你怎么谢我呀?”蓝小姐乜斜着眼问。老三挺胸道:“这里说啥都是空的,等我出去了,你就知道老三是啥人了,点水之恩,涌泉相报啊。”
老三给我学的时候,得意并且神秘,惬意的表情似乎在跟蓝小姐谈恋爱。
其实蓝小姐并不单给老三捎东西——不过给老三的东西,都是小件儿,针头线脑啦,硬币啦,也都是无偿的,似乎对老三确有些鸡毛蒜皮的好感,或许,蓝小姐就是传说中仰慕流氓的女人吧——蓝小姐还不断地接受林子、二龙的现金,从外面带进他们需要的东西,据老三说,她高兴这样做的原因,是可以从中赚取“差价”,只有对他老三,是“无私奉献”。
蓝小姐也有个条件,就是要杂役们给她把质量盯紧了,任务急的时候也不要刁难她。
蓝小姐的老板只到工区露过一次面,红光满面的一个暴发户,四十几岁的表皮,看样子和蓝小姐的关系不太正常。这一点,也是老三最先提出来的,二龙为这句话,跟老三胡闹了好些天,说他嫉妒了,说他对蓝小姐起了贼心。
蓝小姐看上去精明干练,上面漂来漂去的那些家伙就偏要戏弄她。杂役们一看她来,就想着拿她过节,活跃一下气氛。
我笑着问老三:“你是不是真想勾搭人家蓝小姐啊?”老三笑着,不屑地说:“你三哥能那么没品位吗——这种档次的女人,外面拿簸箕撮,一筐一筐的——现在不是摸不着鱼,拿个泥鳅凑合着闻闻腥味嘛,哈。”
蓝小姐这只泥鳅,每半个月就钻进五大的泥坑里搅腾一遭,二龙以前并不怎么招惹她,自从当了大杂役,见她第一面就开始敲打:“蓝小姐!”——二龙是唯一当面叫她“小姐”而不是“师傅”的人。
“蓝小姐!”二龙牵着黑猫过去招呼:“看看!我们弟兄们干劲怎样?”
“高。”
“辛苦不?”
“可是辛苦了。”
二龙笑道:“回去告诉你们老板,差不离的时候,也该出点血犒劳犒劳弟兄们了,这是我的意思,你别给老朴说去啊!”蓝小姐笑道:“行,回去我跟老板说说,办不办是他的事儿啦?”
广澜在旁边笑道:“你再给他捎句话,他现在不办,等弟兄们出去了,帮他办,肯定比他办得漂亮,嘿嘿。”
林子也说:“行啊,他不来,等出去了,我找你们老板好好喝喝。”
蓝小姐转移了话题,笑着说林子:“听说你过俩月就回家了?”
“回姥姥家,这里就是我家!”林子被说到痛处,不耐烦起来。其他人在一旁暧昧地笑,笑得蓝小姐也莫名其妙地跟着舒展着嘴唇,酒窝一明一灭的。
林子不理蓝小姐了,揣着兜儿,蹦蹦地在生产线里穿行起来,一边快乐地唱着:“找,找,找朋友,找到一个好朋友!”“啪”,突然伸手抓住小杰,看他一愣的工夫,又松开了,继续蹦 :“找,找,找朋友,找不找了好朋友……”
二龙拉长声音宣布:“又神经一个——”
林子停下来,回头喊:“龙哥我就不信那傻哨子能忍一辈子,露头儿我就给他切啦!”
老三笑着提醒道:“人家蓝小姐还在这哪!”二龙不屑地看一眼不尴不尬的蓝小姐,说:“蓝小姐又不是没吃过没见过,怕你们?”在一片笑里,二龙拽着黑猫,独自回库房了。
去闻泥鳅味儿的人说笑着散了,林子也骂骂咧咧地奔库房走,路过胖子身边时,停了一下:“兄弟甭灰心,踏实干,累不死咱。”胖子抬头说:“林哥我明白,哪天别让我找上,不对付了找茬砸废丫的。”林子笑着大声道:“我还不动谁一个指头了,我搞精神胜利,熬神经他!”
“熬神经他!”何永一边干活,一边仰脸儿唱和了一句。
我感觉周围的空气很压抑,大家都闷头干活,亏心不亏心的都怕有什么不测降临到自己头上。
小杰空虚地大喊:“都给我飞起来,飞起来!蓝师傅在这里哪,干出点精品来,对,都给我出精品,出精品!……门三太,傻柱子,我再看见你们糊弄,砸你们墙外头去!”
何永笑着请求道:“好杰哥呀,你把我砸墙外头去吧!这可比减刑来得舒服多啦!”大家都笑起来。连被大家遗忘的病号二神经和小朴也在墙角笑起来,二神经笑得咳咳咳闹起来,我一回头,小朴正抿着嘴捅二神经。
小杰大步走过去,先给了二神经一脚,骂道:“妈的沾这事儿来劲了哈,我看你们装逼也装得差不离了。起来,都他妈起来,给我烧花线去!”小杰一边喊,一边踹两个人:“操!起来!糊弄别人你们还糊弄得了我?花线,烧花线去!没看傻子都干呢嘛!劳改队里不养闲人!起来,起来!”
二神经眯着眼,疲惫不堪地嘟囔:“我干不了活。”小朴不说话,只看二神经的表现,自己也不动地儿。蓝小姐在那边住了手,有些新奇和迷惑地望着小杰那边,不知道是否心生了些许的仰慕,老三在旁不屑地笑着。
周法宏小声骂道:“操,跟他们上什么论?官儿都不管,你管啥?”
小杰疯踹了一番,俩人都倒在墙角,装瘫痪。最后小杰很坚持原则,说到做到,拉着二神经的一只脚,生把他拖到傻柱子边上,回身对小朴气喘地喊:“还用我拉你吗?”
小朴嘬着腮,吞着袖,弱不禁风的样子,一步三摆地过去了,病猫一般耷拉着头,脸上没有一丝生气。
“干!门三太,教给他们怎么干!”
门三太鼓励那两个人:“干吧,摸点活儿还锻炼身体呢,总呆着,呆废啦。”二神经半坐半躺地仰起身,挤出一丝怪异的笑来:“我不干活很多年了。”
小杰一脚把他踢平在地上:“从我这里开始,就得破破规矩!”
胖子在后面突然钻了一句:“你欺负俩残疾,还叫人吗?”
小杰回头愤愤地解释道:“他们有病?鬼才信!劳改队里没有治不好的病,我还就专门会治病!”广澜也走近了笑道:“小杰你要把他俩糊弄干活了,真是成绩啊,连主任都得高看你一眼。”
小杰情绪激昂地说:“不干活?我就不信邪!以前我还以为这是俩大门子呢,敢情是装逼的!活儿不干不说,还挺爱掺和闲事儿!”
二神经控诉道:“我们掺和嘛闲事了?”“笑,刚才你们笑什么笑?不干活,还有权利拾笑话?”
门三太帮小杰动员:“干吧,先摸着吧,又不累,杰哥也不能叫你们干太多不是?”
“捏死!有你说话的地方吗?……你们俩,干不干吧?!”小杰横眉立目地咆哮,做好了新一轮武力征服的准备。二神经有气无力地垂着脑袋,不说话。小朴柔声轻语道:“我真干不了。”
“通!”小杰的拳头对付这样的人还是比较厉害的,打得又准又狠,小朴“啊”地一声,向我们这里倒过来,我没办法犹豫和选择,展臂把他收到怀里,自己也和他一起滚下座位,幸好周法宏急急援手拉了一把,才没有磕到墙上去。我心里恼得很,急忙抱着小朴一起爬起来,还没立稳,小杰的脚已经到了,踢在小朴肚子上,连我一起撞到半米外的墙上。惹得大家一片乱笑。
我稳住身子,皱着眉道:“小杰你有点过了!拿我一块开圈啊?”
小杰略微有些歉意,笑道:“没那意思老师,我冲的是那个小逼!”
我鄙夷地挥了挥手:“打住,您旁边练去,我心脏受不了。”
周围的人都笑起来,小杰有些脸上不挂,埋怨道:“老师你这样不对路啊,咱俩也没过节,抓机会咱聊起来,还是哥们儿哪。” 我自然不想跟小杰这样人周折什么,我只是打心眼里看不起他,才赶事儿说事儿地噎了他两句,听他这样一说,又觉得可笑可气了,我说你省省吧,一掉屁股坐回去了。
小杰咂吧两下嘴,好像对我有些意见似的,转而喝令小朴和二神经蹲一块去,继续胁迫他们摸活儿。二神经威武不屈贫贱不移,就是不吐口。小杰大叫着踢了他一顿,不见效,气汹汹奔库房那边拿棍子去了。
小杰提了棍子回来,二龙也跟了过来。小杰雄赳赳地一脚踩在二神经胸上,用棍梢指着他鼻子问:“干不干?”
二龙皱眉道:“我以为跟谁哪,你跟他撒什么欢儿?”
“装王八蛋不干活?我就不信邪!”
“操,你真是我大哥!”二龙笑道:“你头一回混劳改队吧,人家官儿都不管的事儿,你显哪家子逼能?看别人舒服你难受是吧。”
小杰灰心了许多,还在挣扎着:“工区里养俩这玩意儿,影响大伙情绪啊,要再出来俩咋办?也让他歇?”
二龙不屑地一耸鼻子:“牛逼的就跳出来,过了关就歇!你干杂役怎么干的?这还得我教?”
小杰把脚从二神经身上拿下来,在地上蹭了两下,不忿地嘟囔着:“看他们我就堵心。”
“谁逼你看了?我怎么看不见他们?眼跟着心走,你他妈心里就不干净。”二龙甩句话,出了工区,不知何往。
小杰踹了二神经一脚:“滚,滚旮旯死去!再听见你出一点动静,我见一回打一回!哼,熬神经了你们!”
“对!熬神经他!”何永笑道。
小杰说一声“大怪逼”,狠狠地一甩手,棍子飞向了库房墙上,日本儿诧异地一拉门,林子的咆哮声传出来:“作死!有本事直接照我脑袋上开!!”
“就你知道就行了,以后有什么事儿,咱哥儿俩还得互相帮衬着,别给耿大丢脸啊,你说是不是?”
“……哦,啊!当然,当然。”我迷迷糊糊地答应着。
小杰跟我又扯了些闲的淡的,又谈了些各自家里的情况,我们两个都有些缺乏深交的热情,小杰开始吩咐宁宁去水房要水,准备洗个澡。我借机离开。
回屋以后老三问我,我就说是为工区那点破事儿,别的没提。
老三笑道:“小杰这鸟人也太不长眼,以前我还想跟他交交,后来你也看出来了,我不往屋里招待他了,就是看他这人没个爷们儿意思,出息不到哪里去!”
说笑一阵,我告诉老三:“你不是对小杰裸体特感冒吗?洗澡呢。”老三立刻把脚塞进拖鞋,拿卷手纸,笑呵呵出去了。
小佬问我:“三哥受哪门子病了?”
“轻度小变态呗。”我笑道。
看老三还不回来,我心里也有些活动,也照葫芦画瓢地拿了卷手纸去了厕所。
小杰果然在洗澡,正蹲在地上,让宁宁给他搓泥儿,背朝着墙,跟蹲在茅坑上的老三聊得欢畅。老三看我进来,马上热情地招呼我蹲到旁边去。厕所里充满了温吞吞的蒸汽。
老三笑眼看我一下,接着跟小杰说:“现在你们老三中那边正忙活着哪,你还不找他们去补几针?”小杰一边揉着下面的一嘟噜肉,一边无所谓地说:“出去再说了,不就差一对角了吗,这里面没有高手。你要想弄活儿,将来出去找我,我给你介绍个高手。”老三说:“我?我不弄那个,不是你们这岁数啦。”
我看着小杰说:“三哥,明天要是天气好,我也得安排个热水澡了,你洗不?”
老三笑道:“我得沉几天,身子不方便。”我和小杰都笑起来,我想到他肯定是因为身上的龙迹还没消肿的原因,小杰笑自然是想到了别的方面。
我干蹲了一会儿,感觉无趣,抱怨了一声“肚子干疼拉不出屎”,先走了,路过窗口,我忍不住搭眼望了一下,小杰的背正冲着这里——那条龙没有角。应该刺角的地方是一片囫囵的疤痕。
从摆满了网子和花线的号筒里穿行着,我才感觉到一些悲凉的幸福。每天我已经进入梦乡的时候,外面还有多少弟兄“困在网中央”啊。
没有带网子回来的人陆续地上了床,我躺下翻了一会儿书,看看老三还不回来,估计又去三中那边刺活儿了,就先睡了,不知过了多久,我被老三推醒了,睁眼时,看到一张兴奋的脸。
“几点了?”我含糊地问,有些不满。
“刚过半夜,我去三中那头了,操,值班的还跟我执拗,懒得给开门,差点砸起来……”老三的脸郁闷了一下,马上又恢复了兴奋,低声说:“特大新闻哎——”
“啥呀,又有关的?”
“NO呀,小杰的。”
葫芦案
春深了,一个阳光煦暖的日子,二龙喊了几个身强力壮的犯人,跟他跑七大工区那边转了一遭,回来时一人扛了一根长木棍,还拖来了一架折叠梯子,一盘8号钢丝,在我们窗外吆喝着忙起来。七大的一个犯人——估计是杂役也跟过来看热闹。
林子和几个杂役、组长都跑出去凑趣,表情都挺活跃。
我趴在窗边问老三:“弄什么啊。”
“龙哥搞三产啦,种几架葫芦。”
广澜笑道:“给你们搭个凉棚。”
二龙在旁边指挥着几个人拿铁锨翻地,把土里面的碎砖块精细地挑出去,一边惬意地憧憬:“小日子得越过越滋润才成,充满阳光啊,老三,对不对?”说着,狠狠地戳了一下老三的腰眼儿:“对不对?”
“对对对。”老三一边笑着跳开,一边附和:“充满阳光,充满阳光。”
日本儿景仰地说:“龙哥简直就是创造神啊,五大的改造环境一下就变了。”
小杰小心地问:“主任要看见了,行吗?”二龙一皱眉:“去去去。主任是你爹啊?”
广澜笑道:“龙哥!拿铁丝在架子上编个十字,葫芦长起来以后,让它盘成一红十字会!”林子大笑起来:“还是盘成一火圈儿吧,到时候,让小杰天天钻!”
外面的人都爆笑起来,小杰又不敢恼,尴尬地说了句:“你净拿我改着玩。”灰溜溜转回工区来了。
我忍着笑,看小杰拐回工区来,突然觉得他又没劲又可怜。
二龙双手叉腰,望着劳动现场勾画着蓝图:“过些天让一大给出几个管子,铸个龙头——要不让蓝破鞋从外面带进来也行,咱在工区东墙外面打眼井,焊个水箱吊起来,夏天来个淋浴!操,好日子不得自己创造嘛!”
广澜笑道:“龙哥你又要开始折腾啦。”日本儿和老三都在旁边给足了笑脸,两副佩服佩服的表情。
二龙笑道:“小河沟,翻不起大浪。”我想二龙不是谦虚自己吧,估计他想表达的意思是:这里是小河沟,困了他这么条大鱼,想兴风作浪都没有足够的空间,还郁闷哪。
工区窗前的葫芦架古怪地坚挺着,朴主任来了,一言不发,直接找二龙“谈判”去了,他没有断然命令把这个架子拆掉。说得委婉些,是他懂得领导的艺术,知道给下属一个脸面。
这阵儿,面对“神经二龙”搭的葫芦架,朴主任嘬起牙花子来。二龙的理由很简单:“我进点葫芦籽容易嘛。”林子也笑着打圆场,说是咱这改造环境也该绿化绿化了,七大这个工区太荒凉了,跟坟场似的,就孤零零一棵野桃树,看着心里孤单单的,大家情绪都闷罐子一样哪。
朴主任说:“你们就花活多,嘴上能耐,这种事事先也不跟我沟通一下,要是队部先看见了,我连句话都说不上啊,净让我被动!头脑简单!种的肯定是葫芦吗?”
二龙笑道:“您老把心放肚子里。”
“得得得,别晕乎了,葫芦就葫芦吧,以后别给我惹祸就行了,林子刚出来,你再进去,我培养这俩人都砸锅了,我脸上好看?我紧着维护你们,你们也给我增点光行不?你们都踏实地不出事儿,我才踏实啊。”
就这样,经过一番你推我就的交涉,葫芦架最后保留下来,不过前面立了块公有制的牌子,老三做的,很精致,用油漆写了两行字:
绿化区域
严禁践踏
老三问主任下面是不是写上“五大宣”的落款,朴主任说算了吧。
过了几天,葫芦苗多情地钻了出来,每个犯人都欢喜地去看过,都说好苗不愁长,今年一准是葫芦大丰收,连对植物学没有兴趣的棍儿,也翘着屁股去转了一圈,假惺惺笑过,才回来继续干活。
因为那是二龙的葫芦苗。更何况那些苗子确实欣欣向荣,比哪个犯人都水灵。
二龙一下有了新寄托,就冷落了那只黑猫,让它少受许多蹂躏。每天,都要耗费很多时间侍弄那几十株葫芦苗,拿个小木片当铲子,把整个“绿化区域”的土坷垃都捻成了细末,浇水的时候也不厌其烦地一株株单个饮,绝不搞大田灌溉,还不要别人帮忙。
好几天没被二龙戏弄的老三也爽心许多,偷偷地跟我说:“二龙跟一疯狗似的,就得找东西拴上他,可别让他腻得没着落了,到时候又乱咬人啦。”
我说:“刚来那阵儿,也没觉得他这么疯啊。”
“那叫冬眠,没开春呢,先忍着呗。”
金榜题名
这天正看着葫芦苗,日本儿忽然招呼我:“老师,跟哥哥上库房,帮忙整几个材料。”
“什么材料啊,你那堆烂账我可不掺和啊?”我一边跟他走一边说。
日本儿说:“好事儿。别老说六哥那是烂账啊!规矩着哪……”
进了屋,龚小可正一本正经地写着什么,面前放一堆表格。我一眼搭上,是个什么“证明材料”。日本儿拉把椅子先让我坐下,笑眯眯道:“上半年的减刑票,你是个积极。”
我心里一阵欢喜,虽然不出意料,还是欢喜啊。
“票儿呢?票儿什么样啊?”
“主任手里哪,就一张纸片儿,甭惦记,看它干什么?先帮我弄这堆材料吧,7月份减刑的,老师你来侉子跟火头五的吧。”日本儿给了我几张罪犯改造事迹证明材料的空表格,又递过几份写在白纸上的事迹简介,教给我说:“按顺序抄,遵守监规的,生产劳动的,政治思想的,证明人写一个你的签名,其他写别人的名字,字体最好别一样。”
我看了看水房侉子的先进事迹,遵守监规那一条写的是他不仅严格要求自己,而且勇于和违犯监规监纪的犯人作斗争,说一次看见某人在用热得快烧水,立刻制止了他,并及时报告了政府队长,最后那个家伙遭到批评,侉子受到表扬——那个犯人的名字我不熟悉。
我笑道:“真有这事儿吗?”
日本儿也笑道:“哪能没有呢!”
我说:“我还真得为自己减刑创造条件呢!”
“这叫形象工程——你说你家里搞装修是不是弄虚作假?不是,肯定不是,可这一装修啊,原来墙面上那泥点子都藏起来了,没人说你假,夸你还担心找不准合适词儿哪。”日本儿穷侃着。
“是是。”我一边笑一边抄着侉子的先进事迹。
“积极8个,表扬不少。”
我在心里算了一下,说:“光上面漂着这些,连赵兵都给了,不够分吧?”
日本儿给我算:“林子和胖子肯定没了吧?广澜来的时候就刚从独居出来,这半年也不能给票儿,有个值班的和组长该走了,正常开放,要票浪费,又省两张,还有那手里票足够减了的,就等下拨一报就回家,也不能再给他‘积极’,弄个‘飘扬’票飘着就行了……”
我笑道:“要让我算这个账还真算不过来。”
“这都是经验,来几次或者多呆些日子就明白了。”日本儿说。
我边写边随意地问:“小杰咋样?肯定积极了吧。听说是监狱长或者大黄的门子呢,怎么不给他安排个局级?”
“哎哟老师——”日本儿不屑地拉着长音儿:“就那个现眼玩意儿,谁愿意给他卖力气?”
我笑道:“这干不好工作有什么丢脸的?新鲜!”
日本儿咯咯一笑:“你问小可吧,他们是老三中一堆过来的。”
龚小可诡秘地一笑:“可能是嫌他案情不好吧。”
同着另一个人的面儿,日本儿和龚小可都留着半拉心眼,谁也不对我讲底细,一个老谋深算,一个小鬼精灵,不知道他们在库房里,会成为黄金搭档还是生死冤家。
聊着,我已经把手底下的几份材料搞定,日本儿拿过去审了一遍,办公室主任似的。我笑着说:“六哥,你开放前,可得把我小可弟弟带出师啊?”日本儿爱惜地看着龚小可:“小可行,挺聪明的,库房这点活,一学就会。”
我想起他以前一直对我唱的“不是一般脑袋干得了库管”的论调,不觉又笑起来:“你可别把小可带不出师,再带出事来。”
“师傅领进门,修行看个人,我是毫无保留,不像老三。”日本儿笑道。
龚小可不屑地说:“老三老怕我夺他饭碗呢。”日本儿说:“检验那点活,傻柱子都能干,老三还当是高科技哪!老三这个人,除了溜须拍马,拉拢人心,没别的本事。”我笑道:“这叫各走一精,林子说得好啊,只要不挡别人道儿,谁爱咋走咋走,不都是混刑期吗?”我是懒得在这里跟他们讨论老三,他们的话我不会跟老三去传,我的话呢?也许会让谁拿枪使唤着,去对付老三呢,那时候,我也里外不是人了。
临走的时候,日本儿嘱咐我千万不能把“票儿”的消息透露出去,说是关乎人心大局。
其实宫景是故弄玄虚了,没几天时间,奖励票的分配方案就让犯人们了解了一个大概,没有什么波澜,有些人骂几句闲街也很正常,不满分子总是要存在的。大多数人的态度是接受现实。而且表扬票的分配也基本合理,干活多的得票,干活少的拉倒,没有太大争议。至于“积极分子”票,一般“群众犯”本来也没有热心觊觎嘛,呆的时间长了,大家都已经能够顺从这里的惯性,知道什么是自己不可以去追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