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去来兮疤瘌五
第一季度的减刑大会,一直拖延到5月底才开,会开得很热闹,有100多人获得了减刑奖励,还有几个当天就可以回家的。市“中法”的法官也出席了会议,说了许多热情洋溢鼓励我们好好改造祝愿大家早日回家的客气话。
照片事件也作为一个专题,由监狱长讲了一个多小时。
“这个问题我已经给管教干部开了专题会,这里就不多说了。简单的意见呢,虽然法不容情,但作为人,却不能让他无情,关键是要提高管教队伍的思想觉悟。要大家正确地对待这个情字,不要错误地让一个情字左右了自己的职责,那对党对人民,我们都无法交代。最近,监狱长信箱里有不少反映管教干部错误行使权利的举报,我们正在核实处理——其实,我一直是鼓励犯人直接署名举报的,对落实下来的内容,我们保证为举报人严格保密,并在适当的时间给予举报者政治奖励——希望所有犯人一起监督我们的工作,有些不愿意、不方便向我们谈的,也可以直接和驻监检察员谈嘛——我的问题,监狱领导的问题,你们也可以进行检举嘛,哈哈——管教方面,对犯人要加强管理,犯人一面呢,对管教要进行监督,这是一个互动的过程,大家要相信监狱党委整肃风纪的决心,配合我们一起建设一个纯洁、健康、奉公守法的改造环境。”
散了会,大家一片欢呼,各队都急急地往自己监区里撤退——快要开饭了。
朴主任喊二龙,要他安排俩犯人,跟朴主任去了小医院。
到工区坐下没多长时间,主任就带着三个犯人进来了,手里怀里都满着,全是日用家什。原来是疤瘌五伤愈归队了。
老一中的人都活跃起来,纷纷跟他招呼。疤瘌五阳光灿烂地回应着,边跟主任往管教室去——后面的人又笑起来——疤瘌五的腿骨好像接得不太理想,走路有些踮脚。
林子正出来,一看疤瘌五就乐了:“呵,这不五哥嘛!”
“哎,林哥,别来无恙,别来无恙。”疤瘌五连连点头,文雅词都用上了。
“看你给我们惹多大病——从楼房搬平房来了,就为防止再有淘气跳楼的。”
“这里好啊,宽敞,还天高皇帝远哪。”疤瘌五笑道,主任一边开门一边喊他:“别穷聊啦,快点进来!”
来饭了,我们不再看那边,都开始忙自己的肚子。很快疤瘌五就出来了,朴主任也急着奔干部食堂了,临走告诉小杰:“新来这个,下午赶紧安排活儿。”
老三喊:“哎,老五——我给你多要了俩馒头,这儿拿来。”
“嘿,还是三哥够意思。”疤瘌五拉了一个网包坐下。
老三问:“住院特美吧。”疤瘌五呵呵笑着:“憋闷死了……我看网子里来了不少新人啊。操,一半儿脸生的。”疤瘌五像新入学的小孩似的,左顾右盼地发着议论。
“都是别的大队不要的剩落。”老三介绍着,顺口笑问:“怎么着,五弟,出来嘛心气?”
“嘛心气?”疤瘌五笑道:“给人家干活呗,刚才老朴还给我打针呢,怕我回来就闹腾,我能那么夹生吗?”老三也笑道:“不经风雨怎见彩虹。老弟,你这次出来,估计不会有谁太难为你啦。”
疤瘌五惬意地说:“看主任那意思,也使劲安抚我呢,底下这些人,多少也得让点面子给我吧,不是吹,你五弟在医院里也是最牛的。”
小杰溜达过来问:“哎,新来这个,你叫什么?”
疤瘌五困惑地看他一眼:“王福川,干什么?想认识认识?”
小杰一听这茬口,也像个不好惹的,没忙着上脸,只说:“快点吃,吃完了跟老师那组穿灰网。”
疤瘌五困惑一下才笑道:“咋了?你是杂役啊……分我多少吧?”
“一天100,下午领50先干着。”
“操,我干顶开放也干不完100啊——老师你干多少?”
“90,他们140。”
小杰不忿地说:“甭跟人家老师比,人家管着两条生产线哪,咬边?”
疤瘌五先看我一笑:“呵呵!”又转头跟小杰说:“你干吗的,大杂役?”老三笑道:“这是咱新来的生产杂役。”
“操,生产还单弄个杂役?行,我服从分配,不就灰网吗,不过这100套也是个数目啊,我以前又没干熟练就住院了,现在得从头学,看着给减点吧。”“这就照顾你了,没听说别人都140吗?”小杰的眼神开始流露出不屑和傲慢。
疤瘌五说:“那这100是不是就定死了,以后还涨不?”小杰嗤笑道:“嘻,想得美,100定量?给你一礼拜时间熟熟手,以后140一个也不能少啊,少了我怎么跟大伙儿说?”
我抹抹嘴站起来:“我干活去了,商量好了告我一声,我去日本儿那给你领半天的料。”说着,我先离开了,老三也往后一抽身儿,招呼邵林收拾家伙。
我坐回生产线,不急着干活,远远看疤瘌五和小杰在那里嚷嚷,最后疤瘌五骂一声“怪鸟”,气冲冲奔了库房。我估计很快他就得让二龙他们给砸出来,来个开门红。
意外的是——过了一会儿,二龙一开门,喊:“小杰,疤瘌五先干60,慢慢涨,你想一下把他噎死啊!没看腿儿还没好利落呢吗?”疤瘌五也出来了,踮着脚,得意洋洋地招呼我去给他领料。
我看一眼小杰,小杰愤愤不平的脸很难看,一只破鞋似的戳在腔子上。
我跟疤瘌五错肩而过,疤瘌五冲我笑道:“那只怪鸟上来就想踩我?”我一笑,没理他。进库房的时候,林子正跟二龙他们笑着,恨恨地说:“非把那臭屁眼鼓捣神经了不可。”
广澜笑道:“看意思,那疤瘌五也是一典型大傻狗。”二龙一边教他的黑猫练习倒立,一边说:“他还别牛逼,不给我好好玩,我下半辈子让他住够了院。”
回了线儿,小杰站到疤瘌五背后说:“我算过了,以后一天加5个,半拉月就追上大伙了,手底下麻利点儿啊!”疤瘌五回头看他一眼,一皱鼻子,嗤笑了一声,没说话。
小杰一走,疤瘌五问我:“那傻逼打哪钻出来的?还够拽!”
“三中过来的,以前也是个小杂役。”
“三中的啊,也牛不到哪去,真牛的早听说了,死逼的尊姓大名啊?”
“都叫他小杰。”
疤瘌五把手里的网子一摔,两眼冒光地笑起来:“小杰小杰的就是他呀?住院部有一老头没事儿就跟我提,如雷贯耳啊,敢情就是他,我操,我操。”疤瘌五回头看着远处的小杰,屁股也兴奋得有些坐不住了。
何永精神头儿也上来了,初次见面就跟疤瘌五熟络着:“真是一席话点醒梦中人啊,哈哈。”
我正色道:“你们别给人家瞎说啦,快干活吧!”
周法宏笑着说:“下回打架,哪也甭动他,揪小逼的俩耳朵就行了。”
大家哈哈笑着,小杰远远喊了一句:“别笑啦,干活!”大伙立刻笑得更凶。
义务宣传
疤瘌五被安排在林子屋里住,我有些意外,不过那是与我无关的事情,疤瘌五住哪里又不要我操心。
因为又要接见了,回来后我抓紧给琳婧写信,汇报近期的改造成绩,顺便告诉她给我带什么书来。
老三皱着眉踌躇道:“这个月给谁写信呢?”
我说:“你要不好意思麻烦两个姐姐,就断一个月吧,我进点钱也够咱们俩用了。”老三苦笑一下,凑我跟前絮叨:“还不能断,一断,她们就更不放心了,你不知道我俩姐姐都多疼我。我太不是东西,家里老的没了以后,我满世界跑,造,跟姐姐家里都疏远了,人家一直没沾我啥光,现在……”
我说:“你这话说无数次了,咱不还有将来呢吗,出去以后做出个兄弟的样子来,全有了。”
沉了一会儿,老三鼓足勇气说:“我想给我老婆写信,你看成吗?”
“哪个老婆啊?”我笑道。
“现在这个,没登记这个啊。孩子他妈那边,咱哪有脸开口?三哥做得出那离谱事儿来?”我绕着弯子说:“那你是说,给你捅了的那个家伙的小姨子写?”
老三摇头笑着,愁眉不展的样子:“倒不是让她给我接见来,我是想知道她去哪了,对我是个嘛态度——老师你还别说,三哥经过那么多女人,最后这个最让我牵挂,我是真爱她呀——还有就是我孩子他妈,觉得对不起人家。”
我笑道:“这还不好办?等我写完了,帮你计划一封,保准儿感天动地,让嫂子迷途知返,泪花闪闪地投你怀抱来。”
老三笑了一回,认真地说:“不行,这信还就得我自己写,这个月写不完,就下月接着写。”
我问:“你这刀子一下去,嫂子是个什么态度呢?”
“开庭时候她没去,我在看守所里面倒接到她一封信,说她特恨我,不想再见我了,最后又告诉我将来想找她,就去问她一好朋友。”
“那还是欲断还休嘛,心里还放不下你哪。”
“我不也犯愁呢吗?这信写了,也没地方寄呀,不能让她家里转吧,我那丈母娘还不提着我那信抽一上午嘴巴再踩巴一下午,晚上累得吐血吹灯?”
我被老三逗得笑起来。
看来老三还真在意这个使他犯罪的女人,他说过,这是他小学时候的初恋呢,后来人家从美国老公的怀里跑回来跟他鬼混,又正是在他开始落魄的时候,俩人又开始一起创业,不仅拿出私房钱来帮助他走正路,还敦促一向固执的老三戒了毒,杰出女性啊——而且据说还漂亮,深解风情,属于老三欣赏的“小巧玲珑、仪态万方”的那种类型。
老三说的多了,渐渐留了个雅号叫“牛逼老三”——别人看他现在这副德行,都不相信啊。倒是广澜连续核实了不少细节后,不得不相信了:老三确实辉煌过,不过跟二龙他们混的不是一个套路,大家不相熟而已。
然而老三现在落魄了,落魄到身家俱散,连叫个亲人来接见都窘迫的地步,广澜他们也就不把他当碟菜了,流氓界不是个吃老本的行当,你以前多辉煌都没有用,如果不能不断地“再立新功”的话。况且老三也不是单凭打打杀杀混江湖的,他很信赖自己的生意头脑,觉得流氓加上商业技能才可以大发达,才可以在发达以后全身而退。老三说:“我跟流氓玩,凭的是‘朋友道’。”可现在他没钱了,“朋友道”全断了,老三成了鞋底的黄泥,谁都怕被他沾上了。
所以老三才会不断地跟我感慨,说“真看明白了”。
所以老三才会在关键时刻,触景生情地怀念他最后的女人,曾经与他相濡以沫贫贱不弃的女人。
老三那封信写了个开头,就心事重重地压到铺边了——一封不能寄出的信,写起来又是怎样的心情?
老三看了一遍我给琳婧的信,郑重地说:“真感情是该真爱惜的。”
老三一伸脖子,喊邵林:“信写完了吗?烧点水。”
“水……三哥,热得快让何永拿走了。”邵林突然醒悟似的。
“操,你净瞎做主,那是违禁品懂吗?能给那个怪鸟用?”老三大吼道。邵林委屈地辩解:“他说广澜用,广澜那个烧坏了。”
老三怒道:“谁用你也得跟我打招呼啊,你就自己做主啦?”
我劝道:“算了三哥,邵林以前也没干过劳作,你勤教着点就得了。”
“不是教不教的事儿,这一件小事儿上,就能看出谁把我不当事儿来,换了二龙林子的,他敢?”老三把问题向实质上推进了一步。
小佬也哄了老三两句,老三的火气才压住,邵林低头往外走。老三喊他:“干什么去?”
“要热得快去。”
“要个屁!人家正用着哪,你能给他拔下来?回头又让人觉得我老三怎么样了似的,你给我长点脑子行不?”
邵林噘着嘴坐回铺上了。老三气愤地嘟囔:“处在这个位置上,我容易吗?一点事儿想不周全,就可能得罪一大片,你们在我身边的几个,也得多个心眼,你做什么,那都让人看见我的影子哪。整天跟你们操心,弄得我脑瓜仁儿疼……小佬,给我揉揉腰,是他妈老了。”小佬等老三趴下,过去给他按摩起来,小佬说这一手活儿,是跟包他出租车的小姐们学的。
周法宏写完了信,看对面铺上的关之洲笑道:“关厂长,你月月写,月月不来,还写个什么劲?要我早长血性了。”——关之洲说他是工学院毕业的,学的工艺设计,以前跟人家干过瓷器厂,他是技术厂长呢。
关之洲道:“来不来是她的事儿,我该做的必须做到。”
老三在铺上嘲弄道:“你还觉得自己仁至义尽呢是吧?真有那意思,当初就不会强奸自己闺女了。”小佬纠正道:“是养女。”
关之洲叹口气:“我也不跟你们解释了,法院那都解释不清,谁也不会信我了,我就是让我孩子他妈一个人信就行了,是孩子她姥爷存心陷害我。”
这会儿,何永一拔头,喊邵林出去,邵林再回来时,脸色很难看。老三问:“叫你啥事?”
“热得快烧坏了,咱那热得快也烧坏了。”
“操!”老三一翻身,把小佬挤得差点坐地下去:“你瞧瞧,你瞧瞧!高兴了是吧?热得快呢?烧坏了也得给我拿过来呀?”“他说给扔楼下去了。”邵林站在那,局促不安地汇报。
老三愣了一会儿神,无奈地晃了一下头,摆摆手:“去去!我早晚让你气死。操,干吃哑巴亏吧——何永这狗日的,欢吧!”
老三正要继续按摩,疤瘌五突然一边敲门一边跨了进来,笑呵呵地给大伙发烟:“呵呵,挨个屋串串,跟老伙计见见面儿!大家都挺好啊?”
老三招呼他坐下,明知故问地找话:“分林子屋里了?”疤瘌五笑道:“唉,不如上你这里来呢,呆着自在啊,这伴君如伴虎的,不踏实。”
“我这里就踏实了?忘了当初我跟小佬怎么砸你啦?”
“嘿嘿,出来混的,还记那个杂碎仇?多一个朋友多条路,少一个仇家少堵墙啊,三哥放心,劳改队里的仇,更不能记。当初要是换个位置,我也照样砸你!嘿嘿,就是那么回事儿,谁还不懂这个?”
老三夸奖他住院住得成熟多了。
我笑道:“老五,今儿个半天30个还带回来几片,明天咋办?”疤瘌五骂道:“没听开始他还想分我100嘛!要不是龙哥英明,给我减了数,我非现场栽他不可——还得说龙哥够意思,毕竟是一拨来的新收,对不对老师?”
“对,够意思。”我笑道。
疤瘌五环顾周围,笑着说:“都知道吗?小杰那丫的坏着哪,我挨屋给他广播遍了,操,想整我?我先把他糟蹋臭了再说!”
小佬忽然冲门口招呼:“小杰进来坐啊!”
我们都一惊,疤瘌五也诧异地扭过脸去,然后大家都笑了——小佬打谎呢。
“操,他真来了又怎么样?不信大伙就看看,他后背上刺了一什么玩意儿——龙头羊角!”
我和老三先一步笑起来。对面的刘大畅也忍俊不禁出了声,坐起来道:“瞧你们热闹的,我也不睡了。”
疤瘌五立刻一探身子扔过一棵烟去,满嘴翻花地说:“前辈,一看就是前辈。”疤瘌五进来过,眼贼啊,知道组长对脚铺和对面铺上睡着的,都不是普通犯人,最损也得是让组长待见的主儿,所以开口就恭而敬之,一副急急礼贤状。
隔岸观火
接见的时候,眼瞅着小杰进了一楼的“面对面”,我心里突然有些不平衡。到楼上,琳婧说她给耿大队打过电话,耿大队跟她说:“还是在楼上吧,搞特殊化太扎眼。”
我告诉琳婧我已经得了一张价值四个月的减刑票,琳婧说游平已经打电话告诉家里了。
电铃响起来了,耿大队在门口喊:“时间到了,按顺序往外走,不要耽误后面接见!”我脑子一瞬间一转,冲琳婧向耿大队那边挥了挥手,琳婧抱着女儿,有些茫然地从玻璃墙外面随着我走,一边举着女儿的手,向我招着。女儿一定会很高兴来这里,每次可以看到这么多脑袋上光光的家伙,很好玩吧。
“耿大。”我把手里的一只塑料小恐龙迅速地塞给他:“给我闺女行吧?”
耿大队愣了半秒钟,虽然很短,但我还是看见他稍纵即逝的意外。然后他就笑了一下,一边让大家快往外走,一边打开身旁的小门,在我的注视下,把小恐龙递到琳婧的手里。
“是捡的吧?”
“捡的。”我说。
居然只要这一点点细微的关照,我的心便已经释然。
回到工区,疤瘌五正跟大伙嚷嚷呢:“今天谁都别理我呀,我老娘又没来看我,弄不好又病了,烦!”
关之洲停了手里的活儿,问我:“上午接见完了。”
“最后一拨了,再来人,下午见。”我说。关之洲落寞地长出一口气:“下午也来不了啦,不来啦,唉,哀莫大于心死。”
周法宏兴致勃勃地告诉我,他老爹准备开发中药材呢,鼓励他好好表现,出去以后和老爹一起走致富道路。我说:“老爷子还不全是为了你?恨不能挣上万贯家财,等你出去了,也有个着落,再给你娶上如花似玉一美娇娘,不就把你拴住了嘛。”
“我早跟我爸撂底了,要是不干出点事业来,这辈子我是不打算再结婚了,自己没本事,将来拖累孩子,到最后连学费都交不起,不是业障嘛。”
疤瘌五笑道:“就你这操行的,还干事业?”周法宏很不满地抬起头来:“咳,你还别看不起人,我15岁就蹬着洋车跑市里卖瓜子花生,一天也赚个十来块钱哪,那时候,八几年啊,国家干部一天才挣多少?——我就是能吃苦。”
何永老半天不说话,低头勤恳地咬着自己的手指甲,这会儿不屑地插了一句:“别你妈臭美啦,你以为比赛挖河工啊?现在能吃苦的不吃香,上面漂着的都靠的是脑系发达。”
“嘁!你又小看我了吧?我出去还卖大果仁?我改批发啦,回去就买一炒干货的机子,大干起来看!看傻子瓜子了吗?那就是我的发展方向。”
我说:“好,有志向,从小我就看你有出息嘛。将来也弄个品牌,注册个商标,就叫黑嘴干货!”
“你那商标就画一大黑嘴,准是独家,没人注册过!”疤瘌五附和道。周法宏激动地说:“谢谢大家啊,就这么定了。”
猴子嘎嘎笑道:“回头你那商标可得贴正了。”
何永跟着说:“色也得看好了,别弄成红的,成猴屁股了。”
大家笑了一潮又一潮。猴子先不吃话了,探肩把何永拱离座位:“你他妈怎么绕绕就绕我这里来?”
“就许你拿别人找乐儿,别人给你两句,就不行了?”
猴子酷着脸说:“谁说我也不行。”
“操,没劲没劲,以后咱俩别过话啊,怪蛤蟆。”何永气呼呼坐下来。
“稀罕你咋的?”猴子一扭脸,愤然穿起网子。
我笑道:“怎么都跟小孩似的,一个比一个生啊。”周法宏说:“甭理他们,俩家伙犯相,鸡猴不到头。”
猴子笑道:“他哪是鸡啊,鸭子!”何永一扫胳膊,把正在嬉笑的猴子扫了一个大翻白,仰头倒在地上,我们全笑起来。猴子爬起来就和何永滚在一处,小杰骂着过来,给了猴子一脚:“你们要疯?!”
猴子和何永也不闹了,都跟着疤瘌五怪笑起来。旁边听见的,也都怪怪地笑起来,这都得益于疤瘌五不懈的宣传。现在疤瘌五的定量,已经以每天5套的速度涨到了100套,疤瘌五说再这样涨下去,他又得想辙了,心里嘴上都把小杰当了冤家,并且一个劲给我们宣传林子的好处,说林子也表示爱莫能助,说林子说要是在从前,肯定得照顾他一把——两相比较,在疤瘌五眼里,小杰就成了混账中的混账,疤瘌五不放过任何诋毁他的机会,并且心里充满了挑衅意识。
——“这个楼不能白跳了!”
——“龙哥跟林哥都看面儿了,他倒想压制我?扯臊吧!”
小杰自然不是聋子,耳朵里多少要灌进风去,心里对疤瘌五肯定也不是一般的痛恨。他自己应该很明白,他唯一能压制疤瘌五的,就是手里的“权”字。
当时小杰狠狠瞪着疤瘌五:“你就欢吧,明天又加5个,涨到140的时候,我看你干通宵,还有闲心欢?!”
疤瘌五也望着小杰,嘴却对何永说:“永弟我给你讲个故事啊,住院时候听来的——还不是听的,是我亲眼所见,那个乐!”
“啥事儿?”何永兴致昂扬。
小杰不理他们,但也没有离开,似乎也想听听疤瘌五又出什么花活。
“有个犯人,是只假眼,每天睡觉前就把眼珠子抠出来泡清水里,也巧了,这天一个杂役喝酒回来,口渴呀,进屋也没细看,端起杯子就喝,得!把那哥们儿眼珠子给喝进去啦。”
“操!接着。”何永探着脖子看他。
“……最后去了小医院,小医院里有个老犯医,一看这咋办啊?说你撅屁股我看看,那杂役就把大屁股撅起来了,一看,喝,那假眼珠正在屁眼上堵着哪!老犯医一瞧就乐了!笑着说:我看了一辈子屁眼,还没叫屁眼瞪过我哪!哈哈。”
我们都笑起来,何永的笑声尤其尖厉,还不停地回头看小杰。笑了一会儿,何永不笑了,冲疤瘌五骂道:“合算你连我也骂了啊!”
疤瘌五笑道:“谁叫你一直瞪着我看?”
小杰愤怒地喊道:“疤瘌五!你还干不干活?!”
疤瘌五一绷脸:“我警告你啊,不许叫我外号!你不尊重我,我就给你好看!”
“嗬,你还想上天怎么着?”小杰眼睛一立,跟竖进眼皮里俩枣核似的。
疤瘌五鼓动身子,放了一个响屁。
我扑哧一下就乐了,旁边的笑声也哄然而起。小杰恼啊,还不能吃这个话儿,只能往斜刺里发脾气:“都他妈快干活!不老实全让你们撅着去!”
“撅啊,撅啊,我挨个干你们屁眼!”疤瘌五疯叫道。
“疤瘌五!你给我站起来!”
疤瘌五一仰脸,突然笑道:“我还真得站起来了,炊场的车来啦!”
“打饭!”老三在那边大喊了一声。我们欢呼一下,纷纷放下手里的活儿,撇下气得脸青的小杰奔了碗架子,二龙拉着他的黑猫,在库房门口来回溜着,似乎跟这边的世界毫无瓜葛。
南柯一梦
蓝小姐来了,果不食言,给老三带来了一瓶文眉液,老三跟我说:“出去得好好感谢一下蓝小姐,人家是真够意思啊。”
当晚点完名,大军就过来了,说三中那边太乱,还是耗点晚儿,在我们屋里干方便。大军折回去跑了一遭,提了个小蛇皮袋子,还端了杯白酒回来:“从别的屋掐巴的——三哥你出菜啊?”
“袋子里什么?”老三问。大军把袋子往脚下一放:“小恐龙,不多,让你们这里的弟兄给忙活忙活,几个人,有半小时完活了。”
老三稍微迟钝一下,马上招呼小佬和邵林跟大军学活。
老三这边忙着往外拿果仁儿、沙丁鱼罐头、火腿,我开着罐头,老三从床缝里抠出一把磨得锋利的锯条刀,切着火腿。
老三喊:“邵林,让门口干活的盯着点外边!”
坐下来,大军就开始白话文身的事儿:“上活儿这东西,看起来简单,是门手艺也是种文化啊,画功咱就不说了,光是跑单针、码黑、阴影这三大块,一般没点艺术细胞的就调理不好,这在人皮上刺活儿,跟小孩画画不一样,画错了,能拿橡皮擦,这是板上钉钉的事,一针是一针,下手就收不回来!要求这干活的心理素质得好——老师,怎么样,你军哥还会几个名词吧?”
我笑着说:“是。”
“一个小日本,看上咱中国一哥们儿的后背了,就为上面那一条龙,刺得好!小日本出10万块钱买他的皮!要不说是艺术品哪!”
老三笑道:“你别给我刺那么好,回头刚出去就让人给剥皮卖了。”
大军笑笑,接着炫耀他的文身文化:“劳改队里面,文身简单,就那么几套活儿,龙虎豹鹰蟒凤,其他的弄俩松枝儿套片云彩的都是点缀。别小看这几件活儿,怎么刺,刺谁身上,那讲究可就大发啦——单说这一个龙,就有披肩龙、过肩龙、正脸龙、侧脸龙好多分法,复杂点儿的上龙腾虎跃、二龙戏珠——你们龙哥上的就是‘戏珠’这个,哪天洗澡你们看看,不过手法有些老了,是前些年的标准了——现在还有刺卡通龙的,那都是独眼判官瞎鸡巴鬼,不入流——回头说这龙脸,一般不要刺正脸龙,那叫龙皇,难降啊。”
小佬笑道:“三哥,咱屋里那个关之洲不是学美术的吗,赶明儿让他给你往身上画,让军哥给刺不得了?”老三说:“他会画个鸟呀,搞瓷器设计的,回头非把我鼓捣成一大花瓶不可。”
门三太突然一拔头:“三哥!”老三赶紧抓过酒杯:“邵林快!泼窗户外头!”
“不是官儿。”门三太笑道:“那边打水呢,我问你要不要热水。”
我们一笑,老三惊魂未定地骂道:“打你妈的眼儿啊!你他妈别一惊一乍的好不?……邵林,打一壶水去。”
然后又对大军慨叹:“你三哥那热得快也没啦,现在又干靠儿啦,这组长当的,还不如你一个劳犯摇呢。”大军笑道:“你净看我摇了,当初奋斗起来的时候,也叫人合伙砸得在铺上躺了半拉月啊。起来以后怎么样,我一拍胸脯,有种的你把我砸死,砸不死我,你们都盯着点,抓个空我拿开水把你们全沏了。除非你们不睡觉,天天派个值班的盯着我!一来二去怎么样?全尿了,见面都得赔着笑脸儿——我还就不信真有不怕死的。在这里,你横你就是爷!简单不?这是我总结出来的至理名言——三哥你是没有斗志了!”
老三无奈地摇头笑道:“我不是怕谁,我有时候做梦都乱咬牙啊,我恨自己啊,咋就非要减这个刑呢,就是这个减刑把我拴住了,要一横心——我他妈不减啦!看老三还在乎什么?”
大军有些轻蔑地一笑:“你呀,不全是实话。”
老三哼了一声:“我跟你不一样,我还有一没妈的孩子,离婚时候判给我了。我为谁,不就心里有这个孩子嘛,要不你三哥还拿减刑当个事儿?”
喝完了酒,时间也早,号筒里来来往往还有不少人在乱串,也不能急着“干活儿”,大军又跟我聊开了:“好多话跟他们谈不透,跟老师一说,就通了。”
聊到快半夜了,大军带来的小恐龙也装完了,听到值班的大喊:“三中的回去啦,该锁号筒了!”大军笑道:“甭理他,我打好招呼了,几点回去都行。一边说,一边掏出一个缝制精美的小挎包,从里面取出一扎细细缠好的针,说:“玻璃挂上衣服,找个干净手巾,打盆水,咱开始吧,今天码鳞片。”
邵林忙活着挡窗玻璃,打了半盆清水,小佬拿了条手巾在旁边等着给老三擦墨。我钻进被窝里,看老三仰躺在铺上,袒胸等着大军摧残。
大军也神情肃穆起来,找好姿势坐下,绣花似的突突向老三肚子上扎去,老三“咝咝”地吸着气,探讨道:“不用使那么大劲吧?”
“扎深点儿墨清楚,出来效果好啊。”大军根本不采纳客户的建议,依旧努着嘴,突突突,突突。
开始看了个新鲜,我慢慢就觉得无趣,不知道怎么就睡着了。
迷迷糊糊看见日本儿进来,捅了我一下,诡秘地说:“老师出来一下。”
到了外面,号筒里清净得很,这家伙让我跟他一直走,开了一间没有住人的号房,我眼前一亮,居然看见里面摆了个神龛,烛火通明地供着关公!
太意外了。
日本儿说:“麦麦,我一向欣赏你的才华和人品,我对你的仰慕有如滔滔江水……”我果断地说:“少废话,你想干什么吧!何永那个网子我是查不出来了。”
日本儿笑道:“误会了兄弟,我是想跟你在关老爷面前,结成金兰之好,以后咱们哥儿俩在网子中队紧密团结,里应外合,还不把那帮怪鸟玩得一愣一愣的?”
我怒道:“你个狗杂种也配和我说这个话?滚!”日本儿也怒道:“喝,你敬酒不吃想吃罚酒啊!你若不和我联手,我就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日本儿话未说完,已经被我一手提起,像二龙提那只黑猫一般,狠狠地摔向窗外。日本儿大叫着,一头从玻璃撞了出去!外面登时一片大乱,似乎有何永和疤瘌五的声音。我一激灵,往前迈去,险些掉到床下,才发现刚才是南柯一梦。而外面的混乱,却是真的。
大军已经走了。
老三也被闹醒,骂骂咧咧扒窗户去看。只听小杰大骂着:“操你活妈死祖宗的,不想活了是吗?”
老三喊道:“小杰,大半夜的,嚎什么呀?”
“没事儿三哥,操他们家户口本儿的,别让我逮住!眼珠子给你砸冒了!”
林子大吼起来:“小杰你有完没完?!全他妈吵醒啦!”
小杰不言语了。小佬可能先醒一步,笑着跟三哥说:“可能是疤瘌五跟何永俩家伙,刚才扒小杰窗根儿去了。”
老三笑道:“听到说什么了?”
“好像起了两声哄,就跑了。”小佬笑道。
老三懊恼地说:“刚睡了没几分钟。都他妈是神经病,一个比一个变态。”
鹬蚌相争
据说,为文身的事儿,倒是对广澜,二龙管得要更严厉一些,何永说二龙单独给广澜开了几次小会儿,不要他乱掺和事儿,说下半年怎么也得给广澜争取张积极,一出事儿的话,就全白玩了。
疤瘌五和小杰这边的矛盾,也是不断升级中。疤瘌五的定量已经和大家持平,连续几天都大批地往回带网子,一干就是凌晨见了。疤瘌五就坐在小杰门口干,边干边甩闲话,二龙和林子都不理他,放他撒疯,好多人也觉得要不是被网子拴住,疤瘌五早摇得飞起来了。
小杰在屋里玩大容量的,任凭疤瘌五含沙射影指桑骂槐,就是不接茬,偶尔出来上厕所,也必要哼着快乐的流行小调。小杰似乎也学得有战略眼光了,要跟疤瘌五打个精神战。
这一天,疤瘌五终于忍无可忍了,干到半夜就撂了摊子,回屋休息了。我起来上厕所,路过林子的屋,听见疤瘌五还在和林子狂聊着,说再也不能受屁眼这个气了。
转天二龙让小杰给主任捎话,称病歇了。小杰又大权独掌,在工区又耍上了横,一路吆喝起来,让大伙快快快!
最后站到疤瘌五边上,严厉地质问:“昨天的活儿没干完是吧?”
“没干完我今天接着,今天干不完我留给明天,我子子孙孙干下去,用不着你咸吃萝卜淡操心。”
“这是流水线,你以为包产到户哪!你一耽误,下面就堵啦,你负得起责吗?”小杰叫道。其实疤瘌五一个礼拜不干,也不会影响流水线的正常运作,我们这道工序本来就超前囤积了不少半成品。
疤瘌五听小杰一叫,反而笑了:“堵了就通通呗,前边堵了通前边,后边堵了通后边……”小杰跳了下脚,吼道:“疤瘌五!我忍了你好多天了,你别给脸不知道接着!”
“我警告过你没有——不准叫我外号?我告诉你,主任都喊我王福川,王福川你知道吗!要嫌叫着别扭,我再告诉你一小名,我小名就叫‘干爹’,叫小名啊?”
“嘿,你个瘸逼,那条腿是不是也不想要了?”小杰咆哮道,却不敢先动手打疤瘌五,疤瘌五彪悍的体型多少让他心虚吧。疤瘌五可不管那套,坐着一回身,突然把小杰两条腿儿都给抓住了,狠劲一扔,小杰把持不住,身子飞了起来,重重砸到烧花线的案子上。
疤瘌五跳起来叫道:“大家都听见啦,是他先要砸折我腿的,我是自卫,我是自卫!”何永起哄道:“对,我作证,正当防卫!”
小杰在一片笑声里爬起来,已经气急败坏,顺手抓了一扎大花线,劈头盖脸向疤瘌五抽来,疤瘌五勇敢地迎过去,胳膊一划拉就把花线抓在手里,使劲一带,小杰被带了个大趔趄,底下被何永使了个暗绊儿,实在地摔了个狗抢屎。
疤瘌五两步跨过去,把刚站起一半的小杰又踹趴下了,自己站在那里爽朗地哈哈大笑,大有横刀立马啸傲江湖的威风。
“兔子尾巴长不了,今天我就给你来个连根儿齐!让你那屁眼没遮没盖的!”疤瘌五夸张地接了一个大手术。
小杰大叫着“我跟你拼了”,连爬带蹬地往前刨了几步,站起来就往库房跑,看那表情,整个一亡命徒。我想这小子准是又奔那根棍子去了。
疤瘌五看小杰果然拎了棍子回来,不觉怒道:“打架还敢抄家伙?你个兔子!”小杰则横眉立目往回大步走着,嘴里给自己制定着目标:“看我不打折你那条腿!”
库房的门一开,林子叼着根牙签,录像片里的黑老大似的跨进工区,远远标着小杰,跟过来。
疤瘌五看见林子终于出场,精神立刻更增几分!冲杀过来的小杰挑衅:“来吧兔子!来吧兔子!”
小杰声东击西,喊着打腿,却不守信用,横着奔疤瘌五腰间扫去一棍,疤瘌五踮着脚一蹦,还是叫棍子挨了一下,疼得眼睛都红了,反手抓了两个钢网圈,乘机进步,不分青红皂白地照小杰身上砸去,小杰再想出棍已经没有机会,不觉节节败退,被身后的案子一挂,扑通倒地,疤瘌五已经红了眼,大弹簧圈嗡的一声跟下来,啪!砸在小杰脑袋上,生生地把束缚网圈的铁丝打开,网圈“嗖”地怪叫一声,炸开了,惊得疤瘌五团身抱头,那钢圈直接就弹到房顶的石棉瓦上,敲下大片的尘土来,惹得下面的犯人纷纷让避。
林子突然大喊一声“住手”,先一脚把疤瘌五踢得滚出去,又顺手拎小鸡似的把小杰拎起来,小杰满脸的血立刻撞进我们的眼睛里来。
看来那一钢圈还是蛮厉害的。
林子喊:“老三!告诉主任去!胖子,跟我送他去医院。”
小杰懵懂地晃了一下,坚强地说:“不用,不用去医院。”林子说:“不行,一定要送医院。”回头又大骂疤瘌五:“我晚来一步,非出人命不可!”
疤瘌五激愤地说:“正好吃肉!”
何永说:“装逼,其实他脑袋上也就一小口子,划拉一脸血,装什么灾难片?”
只一会儿,朴主任跟着老三进来了,看一眼小杰,立刻说:“跟我上医院。”又对疤瘌五喝道:“你给我等着!——老三,你先给我看着他!”
林子一把把小杰背起来,背死尸一般,小杰在背上挣扎着:“林哥,我自己能走。”林子大声说:“走什么走,不要乱动了。”随着主任,一溜烟地去了。
老三走过来,皱着眉头问疤瘌五:“咋回事啊五弟?我那边检验正忙活着,没反应过来哪,你们这里就打起来了。”我笑了一下,老三这话也太离谱了,几乎所有人都是从一开始就关注着这场战争的,没有严格意义上的局外人。
疤瘌五看事情已经闹大,干脆借风点火、打肿脸充胖子了,当即脖子一横说:“要是林子不拦一下,我非打爆那屁眼不成!”广澜也像刚从地底下冒出来似的,给疤瘌五脸上贴金道:“这兄弟还就是够猛,小杰这一下就长记性啦,他还就欠来个这样的人治他!”何永更是笑得胳膊腿儿乱颠:“真他妈过瘾,还没容我掺和哪,五哥就把那屁眼给开了。”霍来清也兴奋异常,大呼“痛快”。
老三招呼大家赶紧干活,然后叫疤瘌五跟他到检验台那头坐着去了。
大家议论纷纷地坐下来,好多人还抑制不住兴奋的情绪,边摸索着网子边眉飞色舞地聊着观后感。周法宏看我一眼,意味深长地笑道:“疤瘌五这根大棒槌!这回算是混到头了。就他这样的,还进来过呢?”
小杰是走着回来的,几层白纱布从头顶兜到下巴,造型很夸张。疤瘌五看主任随着进来,自觉地站起身,主任几步走到近前,吼一声,把他带进了管教室。小杰也随了去。
林子和胖子像两个刚领回被包工头克扣的工钱的民工,满足地笑着。
何永笑道:“这下疤瘌五熟了。”
周法宏道:“我看你才是一畜生,一点阶级感情没有哪!你不跟疤瘌五是老铁吗?”何永无愧无羞地笑起来:“这叫立场鲜明,我永远站在政府一边。”
棍儿说:“疤瘌五这样的傻波依,也活该倒霉,可叹他还进来过,都学什么了呢?”周法宏笑道:“在新收时候他不是说了吗?头回是傻帽儿,什么也不懂,净让人耍了,这回进来是武装到了牙齿,可惜忘了武装最主要的零件。”
“啥呀?”猴子问。
“脑袋。”周法宏说。
何永感慨道:“脑袋重要啊,以前有个广告不是说了嘛——猴头猴头,世界一流!”猴子一转脸,何永立刻摆手:“对不起对不起,猴儿爷,我不是故意的,这节骨眼上我不跟你闹。”
我接着周法宏的话说:“疤瘌五上回出去,也就弄一肄业证吧……不过你也学得不咋地。”
“我是没学好,再进来十回也这德行了。”周法宏谦虚地自嘲着,“我是学偏门儿的,单练一张嘴。”
“将来混成一‘超级怪’也不错,回头申请一迪士尼记录!”何永鼓励他。
猴子轻蔑地笑道:“还你妈迪士尼哪,那叫吉尼斯,别逮个棒槌就认针。”
何永一拔身子:“喝——又给你阳光了不是?怎么露点亮儿你就往外钻?我那叫幽默懂吗?还笑话我,什么差它岁月、骆驼样子、大别野的不都是你的段子吗?何永俩字你都不认识,上回愣念成干爹啦!”
猴子嘴不顶劲,还爱贫气,赶不上辙了就翻脸,一动手还经常性地打不过人家。这不,为这几句话,又上脸了,三招两式,就让何永给别着胳膊按在案子上。我拿塑料管轻抽了何永一下,告诫他老朴正在火头上哪。
时间不长,朴主任赶着疤瘌五和小杰,从管教室走了出来,小杰一抹弯,进了库房,疤瘌五直接回我们组里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