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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章 搅局(1).3

作者:哥们儿 当前章节:11588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4:51

朴主任吩咐老三说:“这几天你先照看一下生产线的事儿,等小杰拆了绷带再说。”然后怒冲冲对我们喊:“我警告你们,王福川是一个终点站,任何人再敢往前迈一小步,违规违纪不服管理,绝对严惩不贷!做人要有点分寸,要懂得自尊自爱,现在我是尽量给你们空间,让你们能舒服一点服刑,要是你们自己不往好道上走,别怪法律无情!”

主任走两步,又回来从兜里掏出一封信,放在检验桌上,跟老三交代了一句,转身退场了。老三喊我:“麦麦,29号信箱来信!”

我一下跳起来,往检验台跑去。

29号信箱是W第一监狱的专用信箱,肯定是施展来信了。

老三把信递给我,笑道:“激动了吧?”我一屁股坐在检验台上,从早已破口的信封里抻出信读起来,老三也在一旁搭着眼看。

“我们同案现在也混上杂役了。”我边看边说。

老三也看着信,一边“啧啧”地感叹:“唉,不错,还跟你说了那么多抱歉的话。也是,捎带进一好朋友,谁不别扭?你那同案心里也不好受啊。”

我笑道:“看了么,我们老兄说了:悔不当初,何若面对现实,将来虽然遥远,但还是不能放弃哪怕一点的希望。我们曾经的罪恶,就像鸟羽上的露水,当阳光把那些罪恶的露水蒸发干净时,不论天色是否已经迟暮,我们都要勇敢并且欢欣地飞翔起来,哪怕夜再深,自由的天空总是光明广阔的——牛逼吧?”

“呵呵,你们同案学什么的?”

“化学。”

“我以为也是语文哪。”老三总是把我的“中文系”叫做“语文系”。

我托着那封信,望着乱糟糟的工区,沉吟着说:“在笼子里呆得久了,是不是所有的鸟都还能够飞翔?听说有一些鸟,被关得久了,就不再适应天空了,它们会觉得笼子里更适合自己。”

“——动物园里的野兽也是这样。”老三的眼也看着流水线:“人,也不例外,很多人就是因为在里面呆得太久,根本不适应外面的社会了,但是一回到这个笼子里,一找到他熟悉的气味和环境,就如鱼得水啦。”

我嘲讽地轻笑了一下:“有没有一种人,像青蛙一样,是两栖的?”

老三笑道:“你看二龙像吗?林子呢?”

我不置可否地笑笑,其实我并没有真在意这个问题,我只是在施展的信里找到了一种久违的感觉,那是在大墙外面曾经熟悉的激情和诗意。这一切,如今变得很遥远了,有时候我以为我已经被它们抛弃和遗忘,现在才突然发现,那些可以让我飞翔到大墙外面的东西,其实一直孤独地蜷缩在我的心底。在一片混乱、喧嚣、腐败、糜烂的垃圾场里,在我遮掩着、躲避着、造作着、屈就并且屈辱着的心底——孤独地,蜷缩。

老三再一次笑着打断我的沉思:“如果我有钱,你看我会不会成为那个青蛙?”不等我做出反应,老三已经自嘲地笑起来:“可我突然没钱了,还不甘心像鱼一样被一汪子水儿困住——混成现在这样,快成了怪蛤蟆啦!”

我装好信,折一下塞进兜里,笑着跳下检验台:“算了,干活去,继续改造!”

走回岗位上,何永正看着满脸凯旋色彩的疤瘌五笑着:“操,我以为最轻得送你独居哪,就这么完了?”

“学习班,今天晚上开始,10天!”疤瘌五道。

“太轻了。”我说。

疤瘌五说:“老师你还别不服气,老朴也不想把事情搞大。

“有道理。”我说,“老朴没说小杰的问题怎么解决?”

“我是罪魁祸首,小杰人家那是管理者,就是他妈方法不得当,需要改进哪!”

老三在那边笑着喊道:“哥儿几个,给点面子啊!跟老三做点脸,能眯的先眯几天,等我卸了任再折腾,求大伙嘞!”疤瘌五叫道:“三哥,我看你当这个杂役算了,小杰那屁眼,他要上来我还得砸他!”

疤瘌五剩下的活儿也不干了,晃来晃去地等到晚上收队,跟二龙打了个招呼,直接进了学习班,值班的梁子关了门,把钥匙抖落了两下,说:“疤瘌五够摇的啊!”

疤瘌五笑道:“谢谢大家支持!梁子,呆会儿给哥哥弄杯开水啊,渴了一天啦。”

“等着吧。”梁子说完,坐值班室门口喝茶去了。

老三一回来就扎三中号筒里去了,大军已经两天没有过来,又听说昨天三中有几个关独居的,老三不踏实了。

转了一遭,老三丧气地回来,说:“三中那头刺活儿的锛了两个,给关了,大军说得休息几天了,不过我也不太想用他了,过几天眼子过来给我接着干,眼子那兄弟不错。”

“眼子”的绰号,是指眼睛大。眼子以前跟老三勾搭得不是很紧密,只来过这边有限的几次,听说一直给广澜“补活儿”的就是他。

兔死狗烹

小杰的伤并不重,不到一个礼拜就自己松了绷带,找主任谈了一场,重新走马上任了。背后听那意思,因为在疤瘌五手里栽得太狠了点儿,小杰本来有退的打算,主任却给他打气,说是不能向恶势力低头,如果让他下来,疤瘌五之流就更猖狂了。加上小杰也是暗恋着热山芋一样的权力,没怎么费劲,就被主任说服了。

不过虾米一旦过了热油,就没办法再鲜活了,小杰顶着一块血锅巴,精气也似乎虚微了许多,不再像先前那样咋呼了。

疤瘌五像一块旧抹布,被扔在学习班里闭门思过,过得寂寞。每天除了中、晚两次有值班的给他送水和馒头外,就没有谁理他了。最让他高兴的应该是我们晚上收工进号筒的那一段时间,疤瘌五总是趴在玻璃后面,跟大伙招呼着,大家除了开他两句玩笑,并没有谁真帮忙。其实疤瘌五渴望的只是一点额外的热水和简单的榨菜。

能帮他的不屑帮,有几个推测他有前途的想去拉拢一下感情,又没有胆量接近学习班的门口。每天收工,都看见那张由热情逐渐变得迷惑、愤懑的疤瘌脸。

疤瘌五出来的时候,像刚做完了吸脂手术,脸上的皮都耷拉了。

一提工,二龙就把他叫库房去了,出来时候蔫蔫的,主任来了,又是一通谆谆教诲,两个领导,可能从不同角度,给他指引了几条好好做人的道路。

小杰看疤瘌五灰溜溜回来干活了,脸上又不禁浮起一丝惬意的笑来。

“不够意思啊,寒心。”疤瘌五坐下来,独自念叨。

何永笑道:“五哥呀,我想给你送烟送罐头来着,可咱这样小屁屁,上不去前啊。”疤瘌五看破红尘似的“唉”了一声:“算啦,患难见真交,看来我王福川平时没交下一个真朋友,赖我。”疤瘌五摸着灰网,无精打采地干着,一边唉声叹气,话里话外,似乎也抱怨二龙、林子他们在困难时期不关照他,只是不敢明说罢了。

我下午很早就完了活,站起来,从洞开的窗口望着外面。葫芦苗已经变成了葫芦秧,沿着架子欢乐地攀缘上来,架子下面的空当里,二龙后来点种的香菜也长势喜人,蓬勃了几米长的一截绿带。眼前的视线被七大的另一所工房挡住,七大的犯人,几乎每天都穿着交通警似的黄坎肩,拉着建筑工具到外面去,不知忙活什么,所以这里仿佛被我们独占了一般。

两排工区之间的那株未经嫁接的毛桃树,似乎也不乏人照料,被侍弄得叶子都黑绿着。桃花纷落一时稀,可惜我没有注意,如今是一瓣残红也没有剩了。又想起“去年今日此门中”的诗句来,不觉发了些穷酸的感慨。想这里人来人往,不过是个中转站。收进来,又送回去,然后再收进来,周而复始,不知所终,人面更迭,人心惘测,年年只有“桃花依旧”。

恍惚间有种身在墙外的感觉,不觉望那天,正巧是蓝蓝的,想起施展的信来:“哪怕夜再深,自由的天空总是光明广阔的”。我想真正需要这鼓励的,恰恰是施展自己吧。他要走到高墙脚下,跨出冰冷的铁门,毕竟还有常人不堪忍耐的漫长。而这天,这澄明的蓝,离我已经迫近,似乎触手可及了。

我看一眼疤瘌五身边,剩下的网子至少还有一大半,疤瘌五算是又掉泥坑里了。

我笑道:“五哥这活儿今天费劲啊。”

“我没压力。”疤瘌五笑着一抬头,“我都死过一回的人了,还怕什么?”

周法宏不屑地说:“吹什么牛,那是二层,要是二十层,我不信你敢跳。”

“嘿,跟我黑嘴是吗?有本事咱哥儿俩抽一签?”

周法宏笑道:“什么年代了,还抽签? ”

“够欢的啊!”冷不丁二龙喊了一声,大家立刻不言语了。

二龙不知什么时候溜达过来,手里拎了根花线编的大鞭子,一路走,一路“啪啪”地在案子上抽。搅得流水线上的犯人胆战心惊,生怕他手底下没根,让鞭梢扫到谁脸上。

二龙溜到疤瘌五身边,拿鞭梢划拉了一下他的脸,用探讨的语气问:“是不是心气还挺高啊?砸完小杰该砸谁了?”疤瘌五躲了一下,赔笑道:“结束了,结束了。”

“我早上给你说的话,给我记好了啊——重复一遍。”

疤瘌五看着二龙说:“夹着尾巴做人,龙哥,是这话吧,我记着哪。”

二龙往回走,不满地对小杰说:“你他妈干得了吗?干不了快说话,工区这么乱,看不见?眼聋了,耳朵也瞎了?”

我们忍着笑,听小杰连连说:“干得了,干得了,我管管他们。”

二龙一句多余的话不跟他讲,转悠了半圈,又想起了老三。拿着鞭子把老三赶得围着检验台转圈,像一头拉磨的驴,老三一边跑,一边笑着抱怨:“龙哥你也太不够意思了吧,我刚给你编的玩意儿,你就给我使,你不让我寒心嘛。”

早上起来去厕所洗漱,看见楼道里堆满了昨天犯人们带回来干的网子,疤瘌五正坐墙边穿着,脚下还有一大堆没干的。

“干了一宿?”我问。

疤瘌五一抬头,笑道:“我傻疯了?困了就睡,早上刚接茬干,操,左右干不完,我还不急了,一个羊也是赶,一群羊也是放。”

霍来清正经过,仰慕地说:“老五就是牛!借我俩胆儿我也不敢啊。”疤瘌五笑道:“弟弟,还记得刚来五大时候,咱坐墙边等华子收人的时候,老哥跟你说过什么吗?该现就得现一把!”

“龙哥怎么教导你的,睡一觉就忘了?”我笑着说过,赶紧去厕所了。

到了工区,我到库房领料,二龙躺在铺上给黑猫拔着胡子,顺嘴问我:“疤瘌五把活儿剩回来了?”

我说是,三十来套。黑猫在二龙怀里嗷地怪叫一声,被弄疼了。

林子笑道:“我们五弟比我睡得还早,这龟孙子是想开啦。”

二龙笑道:“行。我还就怕人想不开。”

日本儿笑问:“今天还140?”

“一个也不能少啊——你想什么哪?”林子横了日本儿一眼,日本儿献媚地回送了一个笑脸,忙着给我配货。

我回到生产线上,疤瘌五正宽宏大量地嚷嚷着:“发,发吧!谁干不了都往我这里扔啊,我给你们兜底!”小杰冷笑一声,走开了。

疤瘌五不紧不慢地把周围清理干净了,拿起一根白丝仔细研究了几眼,才慢悠悠穿起来。刚穿了没几目,二龙就拎着鞭子过来了,二话不说,从后面就是一下!

“啪!”

疤瘌五穿了个短袖囚服,小鞭子从后背缠咬了半遭,电击一般!疤瘌五当时“嗷”地一声怪叫,带着凳子飞起来。

刚要破口,看见是穿着大裤衩子的二龙,立刻咬牙忍着痛,委屈地问:“龙哥我怎么了?”二龙看了他一眼:“还不知道是不?”甩手又是一下,疤瘌五本能地向后跳去,还是被鞭梢扫在胳膊上,当时疼得乱吸一溜气儿。

“知道为嘛不?”二龙抖着手里的鞭子问。

疤瘌五气馁地探讨:“活儿没干完?”

“还问我?!”二龙马上抡起鞭子,从上到下劈去,疤瘌五一抱头,向后急遁,鞭尖“咝”地一声扫在肩膀上。二龙连连进步,一条鞭子劈头盖脸地抽,把疤瘌五逼得最后蹲在墙角,一边被抽得哇哇乱叫,一边凄厉地求饶。

广澜、老三他们都走了过来,好歹劝一下,二龙顺势也收了手。疤瘌五胳膊上左一道右一道的血棱子,脖子上也给暗红地抹了一下。他惶惑地望着二龙,嘴里“哎哎”着,说不出整句话来。

二龙把鞭子在空中甩得“啪”地一声脆响,眼瞅着疤瘌五猛地哆嗦一下。何永不禁“咯咯”乐了两声。二龙冲疤瘌五说:“实话告诉你,从入监组我就盯上你了,我跟自己说:要是将来跟你分到一块,像你这操行的,我一辈子不叫你翻身!给你讲了没有——夹着尾巴做人?”

“讲了讲了,龙哥,我这回真记住啦!”疤瘌五痛心疾首。

“我跟你说每一句话,都是给你机会呢,怎么着?放着人道你不走,非钻牲口棚不可?从今天开始,我放开量让你折腾,看你能蹿过我肚脐眼去!”

疤瘌五连连表示不蹿了。林子走上去,狠狠地踹了疤瘌五一脚:“晚上啊,给我滚别的屋去!没人要你就睡厕所去!”二龙说:“搬家,晚上搬老三屋里去。”回头冲老三笑道:“以后这样的精华都归你管理啊。”老三苦笑道:“龙哥你真看得起我。”二龙一扬鞭子:“有意见说话。”老三笑着跑开了。

晚上疤瘌五一搬过来,老三就跟他说:“老五,我说句落底话,不管你爱不爱听啊。”

“三哥你说,我都这样了,有什么爱不爱听。”

老三纠正说:“你哪样我不管,我老三眼里,大家都是来改造的,没有高低贵贱。所以不管是谁,到了这个屋里,都不能出斜的歪的。”

“那是,三哥这你放心。”

“再说句实话,老三这意思你也看得出来,在队里混得挺尴尬,不上不下中间卡着,大伙在我屋里,不守规矩就是成心给我老三釜底抽薪。我为了我自己的利益,也绝不容忍——老五,你是进来过的,老三这么说话不算口冷吧?”

“实话,三哥你这是大实话。”

“还有呢,我说话不掖不盖,是什么说什么,现在这形势你也看了,你想折腾也没你空间,不如就夹起尾巴来,糊弄一消停日子——别人都怎么活呢,你就不能活?”疤瘌五感慨道:“三哥我是彻底倒牌子了,从今往后我就灰网里眯了。”

老三笑道:“这就对了五弟。话说回来,我还是把你当自己哥们儿看的。你到我这里以后,只要任屁闲事不掺和,从龙哥那看从主任那看,也算我老三一项管理成绩不是?你让我舒服了,我能不在福利上照顾你?到时候,你还不是舒坦?你闹来闹去,不就求一舒坦吗?”疤瘌五释然道:“说了半天,三哥你说我心坎上了,回头你看看五弟是不是够板!”说完,先忙着出去干活了。

老三自足地笑着,对我说:“疤瘌五这种人,其实是个顺毛驴。给他几句好话,再来点小恩小惠,就搞定了,还用鞭子?”

我不以为然地说:“要是没有网子压着,还好说,这要是天天熬鹰,我看早晚他还得尥蹶子。”李双喜站起来看一眼窗外,说:“这种人,就得龙哥那样的恶人治他!”

“光靠鞭子和拳头,那是笨法子。古代有个军事家说这两国交兵,最高的境界叫……不战……不战而取(屈)人之兵啊,用的就是谋略,是手段,咱管那叫脑系啊。”老三一副世人皆醉我独醒的样子,说得李双喜不敢反驳了,只暧昧地笑着,看出心里很无所谓。

连续几天,疤瘌五加快了进度,白天也不跟何永他们穷白话了。可他住院这几个月,真的把业务全荒废了,怎么也追不上大伙啦,每天都往回带活儿,每天都熬到凌晨三四点钟。渐渐地话又多起来,坐在座位上说自己没法活了。

何永笑道:“你当初跳楼那精神呢?我来得晚,老听他们说你,特仰慕。一见面,敢情就这操行呀——见了人搂不住火,见了强人直不起腰哎。”

疤瘌五愤愤道:“操,你还别看不起五哥,等把我逼急了,我给你现一把看看,看你老哥是不是够胆。”

庇护

天气渐热了,车间顶棚的石棉瓦像一整张太阳能片,把屋里变成了一个大烤箱。我们这个车间,队部的头目们基本不来光顾,朴主任也不很要求,犯人们的着装开始随便起来。收提工的路上,还是规矩的,进了工区,立刻就纷纷换上短打扮,家里没有送夏装的犯人,干脆就把旧囚裤从膝盖上面来一剪子,改成了大裤衩。

中午,有条件休息的,还可以睡上一个半小时,就躺在案子或者地上,铺几片蛇皮袋子。说“条件”,就是指自己估计能完活儿,不然中午睡了,晚上回去还得在号筒里把时间补回来。很多人,包括疤瘌五在内,自然是不符合“条件”的。

库房的上下铺,是林子和二龙的专区,日本儿和龚小可吃了午饭就抱着一堆空袋子出来,在库房的墙根下面眯起来。

老三从七大的木料场里寻了些木料,钉了个简易床,被广澜连抢带求地要了去,老三说:“得,算哥哥做贡献了,明达,回头我再钉俩,咱哥儿俩一人一个。”

刚寻了料来,还没等他动手呢,二龙就发神经,指使赵兵把广澜睡的架子床给砸了。破木板子扔得满工区都是,还限令老三在半分钟之内清理干净。老三惹他不起,满脸笑容地逃了。

广澜笑着嚷嚷:“你也给我留个睡觉地儿呀。”二龙一指墙根:“弄几片木板铺地上,就乎吧——现在是改造呢,回头你比老朴过得还舒服了,他能不惦记你?”

“得了吧龙哥……”广澜笑道:“就你那床,弄得跟席梦思似的,我也没看老朴跟你换地儿呀?”二龙也笑,回头说:“反正你们把工区给我改成家具厂不行——尤其那个王老三,你管着他他还玩手工业哪,你们再陪他一起疯,他还不欢洋啦!工区成他们家作坊啦。”

老三在窗户外面看二龙回了库房,才溜回来,广澜笑道:“龙哥说你不是好鸟。”

“你别胡喃啦,我在外面听着哪。”老三似乎被二龙骂得很舒服,因为有广澜陪着。

我被他们一闹,也没了睡意,干脆溜达工区外面抽烟去了。看那葫芦秧,真是越长越好了,已经爬了满架,在窗户前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凉棚,葫芦花星子般开放着,仔细看,有的蔓上已经长出花生大小的幼葫芦,青青地顶着白色的星子花。

葫芦好啊,对它们来讲,只要有空气、阳光和土壤,不论生长在什么地方,大墙内或者大墙外,都是一样的。……其实,葫芦自由吗,它们也不自由,它们没有选择的权利,只能依照别人设计好的路线攀缘生长——呵呵,葫芦也不自由哦,我被自己刻薄的想法逗得笑起来。

不过,葫芦是幸福的啊。它们没有太多的欲望,只要空气、阳光和土壤就够了。现在,它们得到了。而我们,还有太多的缺失。

三哥,我又歇啦

“我操,喘口气吧。”

——我正在葫芦架下面乘凉,疤瘌五也溜了出来,一屁股坐在窗根下面,随手掐了一根香菜,塞进嘴里嚼着。我笑笑,扔给他一支烟。

二龙要是看见他吃香菜,准把他满口牙都敲下来改项链。

“老师,我快撑不下去了,春困秋乏夏打盹,睡不醒的冬三月。不瞒你说,在外面我没别的本事,就是出名的懒,在外面要照现在这么干,我早发啦。”

我笑道:“不是你一个人这么想。”

疤瘌五犹豫了一下,把刚要伸向香菜的手缩了回去:“人就是没有记性的东西,还不如畜生。多少人一进来就后悔,就发誓,出去喝上二两猫尿,就什么都忘了——操,我在号筒里熬鹰的时候,就常琢磨这些事儿,发誓以后再不进来了,可……”

我笑道:“出去以后,二两酒下肚儿,又忘后脑勺去了。”

疤瘌五一副玩世不恭的哲学家姿态,冲空中喷了一口烟道:“对,就是这么回事儿,我是不相信自己啊,出去也就这德行了。人就跟这葫芦似的,种的是葫芦就长不成人参果,当初我爹妈栽我这苗子的时候就没用心,现在想改路子,晚啦!狗到啥时候都是吃屎的货。”

看着谦虚到妄自菲薄的疤瘌五,我哭笑不得地说:“你忘了大伙常说的:点背不能怨社会,命苦不能赖父母了?终归还得靠自己啊。”

“对,靠自己。”疤瘌五说完又转折道:“不过这再怎么折腾,葫芦也变不成人参果呀!”我笑道:“长不成人参果,还有让人当酒葫芦、当水瓢使的不同嘛,要是让太上老君装了仙丹,这葫芦也厉害啦。”

随便扯了几句闲话,我先回去了。疤瘌五扒着窗户叫我:“老师,再来棵烟啊。”我抓一下兜口,把烟盒扔了出去,里面大概还剩三五根儿吧。

下午起了觉,大家已经干了一段时间,我才感觉出疤瘌五还没回来,急忙扒窗户一看,好,葫芦架给遮着阴凉,哥们儿靠墙睡得正美哪。我“哎哎”地喊了两声,疤瘌五睡眼惺忪地一抬头。

“开工啦。”我说。

第二天早上,疤瘌五散了架似的从门外进来,告诉老三:“受不了了,干了一整宿,还剩好几片。”

“怎么越来越回旋儿啦。”老三皱眉道:“前些天不是熬到一两点就完活了吗?”疤瘌五狠劲晃一下脑袋:“头都大了,木了……三哥你甭管了,回头我跟二龙说去,不行就找主任。这么下去,我非死里边不可,还三年多哪!”

老三警告道:“说什么说,老实干你活儿,别给我添腻。”疤瘌五说:“行了三哥,大家帮不了我,也得让我自己想想道儿吧?”

老三又给疤瘌五苦口婆心做了半天工作,直到提工,疤瘌五才勉强答应不找二龙,也不找主任了。

走在路上,疤瘌五跑了几回斜,有一回还晃荡队伍外面去了。——“走着路都要睡着了。”疤瘌五抱怨。广澜笑道:“疤瘌五又剩活儿了?到工区跟龙哥好好交流交流吧,哈。”

二龙不说话,在队伍后面默默地走着,像个赶着羊群的老牧民。

到工区,疤瘌五把网子往地下一扔,一屁股坐下来,直愣着眼说:“不干了,左右是往死路上逼我。”

我看他一眼,暗叹一声,招呼邵林、关之洲跟我去库房领料。发完料,疤瘌五爱搭不理地穿了几个网子,就来早饭了。小佬出去打了面粥,先给老三我们几个分了,然后喊组里的人过来把盆端走。

疤瘌五意外地勤勉,只穿一件露着乱洞的跨栏背心,跑过来接了粥盆,走两步,突然当间一立,高喊一声:“哥儿几个对不起,今天早饭老五用啦!”说着,已经举起盆,劈头往自己身上倒去,在大伙的惊呼中,疤瘌五五内俱焚般激昂地惨叫一声,扔下盆乱蹦起来。

没想到疤瘌五玩这手儿。

谁也吃不下饭了,工区里一片沸腾,好像那盆粥不是浇在疤瘌五一个人身上,而是被凌空泼洒下来似的。

管教们都还没上班,二龙倒是不急,一边让老三闯警戒线去楼里找值班队长,一边破口鼓舞疤瘌五:“有种你去跳一大的炼钢炉!跟我面前玩这套下三烂的活儿,不顶用!”二龙四顾问道:“哪个组的粥还没分下去?给他端过来!让他接着浇!操你瘸妈的,糟蹋大伙福利是吗?!我管你够!”

我跟小佬把拉货倒垃圾的两轮车推了过去,停在边上。疤瘌五蹲在地上,身上全是粥渣滓,裸露的皮肤红红地起着热气,正痛苦地来回伸展着双臂,嘴里“啊啊”地运着气,缓解着疼痛。

二龙踢了他一脚:“上车!住院回来接着干!跟我玩签儿我陪着——你他妈也叫流氓?你连地痞都算不上!滚车上去!”疤瘌五没有反对,小心翼翼地上了车。

二龙说:“林子还是你去吧,带着麦麦小佬。”

“还等队长吗。”林子笑着问。

“等他们来了,疤瘌五早熟透了,愣往医院闯吧。”

林子大手一挥:“弟兄们,冲!伤员要紧!”我和小佬推着车就往外跑,过铁门槛的时候也没减速,颠得疤瘌五怪叫一声,惹得后面乱笑起来。

郎队跟老三正从办公楼里快步出来,见我们赶过去,就停下来等着。郎队望着蹲在铁皮车里的疤瘌五道:“赶我班上添乱!”车到跟前,郎队忿忿地指挥我们:“直接推一大车间,扔炼钢炉里!”

到了医院,老三庆幸道:“郎队你不知道,成天这个粥啊,炊场都给往里面对水,路上再一耽搁,还凉了好多哪,要不,疤瘌五现场就变糖葫芦了。”

把疤瘌五安置好,我们一起回来。疤瘌五临别时跟老三惨然一笑:“三哥,我又歇啦。”

在茅坑上“思索”

疤瘌五“点水”,跟上次“跳楼”一样,除了朴主任感觉头疼外,对其他人都没什么冲击,一些看好这个契机,窃喜可以让朴主任给大家减载的人,慢慢也失望了。给疤瘌五的定性很明确,就是“反改造”。

耿大队和朱教导来车间转了一圈,给大家简短地说了几句,一是安抚人心,二是表扬了一下二龙处理问题的及时,很好地控制了事态的发展,并着重提了一下林子:“据朴主任反映,林光耀最近的表现很突出,不仅对政府的处理没有抵触情绪,而且在正确认识自己错误的基础上,认真参加劳动,积极协助杂役和政府工作……上次就是这个王福川吧,对杂役大打出手,结果被林光耀果断地制止了,很好地压制了反改造分子的嚣张气焰。这一次,王福川再次以自残的愚蠢方式挑战改造,林光耀也是积极地配合杂役组织大家及时地报告政府、送医治疗,这说明了什么?不仅体现了改造政策的感召力量,体现了管教干部的教育作用,也看出了这个犯人的觉悟还是可圈可点的,有他值得肯定和让大家学习的地方。……对王福川这样屡教不改的反改造分子,我们尚且能够表现极大的耐心去教育挽救,对林光耀这样知错能改、追求进步的罪犯,我们更是要鼓励!”

旁边的朱教导接着说:“党委已经研究了,准备把林光耀的情况向监狱领导专门反映一下。我们的意见是,希望监狱领导能够充分考虑鼓舞罪犯改造积极性的因素,争取在年前为林光耀重新申报减刑!希望林光耀学员珍惜现在的改造成绩,戒骄戒躁,继续努力啊。”

胖子和霍来清在下面带头鼓起掌来,朴主任没有制止,在耿大队边上露出了满意的微笑。

“我们不是要树什么典型,也不是做样子给大家看。”耿大队等掌声平息,接过话来说:“我们的政策是一视同仁的。你们每个人都是典型,是做追求改造的典型,还是做混天等老的典型,还是做王福川那样反改造的典型,每个人都必须作出选择。法律和政策是平等的,机会是平等的,关键是大家怎样选择……朴主任,我和教导就不多说了,你安排大家继续劳动吧。”

队伍一散,霍来清和胖子还欢快地拥抱了一下,大家经过林子身边时,也都顺嘴说一句半句恭喜的话,林子咧着嘴,跟大家打着哈哈,最后跟二龙肩并着肩进了库房。

晚上号筒里加了两重岗,保护着几个杂役畅饮庆功酒,老三也被叫了去,喝得小脸红扑扑地回来。接替大军为他刺活的“眼子”已经来了一会儿,正坐铺上抽烟。老三打着饱嗝说:“弟弟,今天歇了吧,喝得有点小高。”

正说着,小佬气呼呼地回来了,进门就说:“何永这个傻逼,仗着广澜给他好脸色,不知道自己姓啥啦。”

老三皱眉问:“又怎么啦?你们都省点事儿行不?”

小佬指着裤衩子上的几个污点说:“刚才我正茅坑上蹲着思索问题呢,何永那傻逼进来倒水,哗一家伙溅我一身,我让他长点眼,他愣埋怨我蹲错地方了,应该蹲树叉上去!我操,我隔空就啐了他一口,跟他这样的用不着客气!”

“打起来了?”老三追问。

“没有,要不是有俩人劝,我从下水道把小逼的冲走。”

老三很不爽地说:“小佬你是没治啦,我跟你说过多少回遇事要先用脑,三哥这次进来,不就是因为脑瓜一热?你还有一个月就回家了,还不踏实?冲你这狗脾气,弄不好我跟老师都能再给你接一回新收。”

小佬叹口气:“我知道你为我好,可不是我说你,有时候你也够让我失望的,跟这帮人,干吗那么客气,有时候我都觉得你有点低三下四。”

老三粗鲁地一挥手:“你懂个屁,去去,我不跟你聊——麦麦,有时候跟他们简直没法聊,说不到一个点子上去,干着急。你们文人管那叫寂寞,三哥我现在就经常寂寞呀。”小佬嬉笑道:“喝,你还寂寞哪,工区除了二龙就数你欢。”

我想起小佬进门时的话,不禁问他:“你刚才在茅坑上还‘思索’呢?思索什么啊?”小佬笑道:“眼看着该回家了,这些天经常瞎琢磨。刚才我蹲茅坑上看着自己的屎,突然就懊悔起来,感慨啊。”

老三在那边笑了:“操,老师你看了吗,跟这种档次的人,你能交流吗?看一泡屎他就敢感慨!”小佬不服气地说:“你别小瞧我,我当时看着那屎就想了,我这几年的青春,大好年华啊,不就跟这大便似的吗——被水一冲,就再也找不回来了,懊悔啊,感慨啊——你说我深刻一回容易吗,还让那傻逼给搅局了,我能不急吗?”

我们笑起来,我说:“小佬你那不叫屎,根本就是诗啊。”

“臭诗。”老三耸了一下鼻子,躺倒了。

我问小佬:“你什么时候下出监,有信儿吗?”

“按理说现在就该下了,开放前一个月下出监嘛,不一定哪天就走了,到时候还得想你们呢。”

我笑道:“最好别想,出去以后就别想这里的事儿,能忘的全忘掉才好,一门心思奔前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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